領養(yǎng)一條狗

□周海亮

領養(yǎng)一條狗

□周海亮

第一天，他聽朋友說，有一批捕獲的流浪狗即將被集體處死。處死那批狗的地方叫“犬類檢流所”，他頭一次聽說城市還有這樣的地方。不過，假如有人肯去領養(yǎng)一條狗，那條狗就會得到赦免。朋友最后的這句話，讓他動了心思。

回家跟女兒和妻子商量，女兒挺高興，妻子卻不太樂意。妻子說狗會把家里弄得一團糟。他說不會的。聽朋友說，狗有了這種可怕的經歷，會非常聽話。妻子說，可是你有時間養(yǎng)一條狗嗎？喂食啊洗澡啊遛狗啊都需要時間，你又那么忙。他說女兒我都養(yǎng)大了，何況一條狗？妻子說那些流浪狗多是殘疾或者帶傳染病吧？他說你放心，我肯定會挑一條健康的好狗。妻子雖然沒有繼續(xù)反對，卻能看出她心里仍然不太高興。不過對他來說，這就夠了。他想，當他把一條可憐并且可愛的狗帶回來，洗干凈，養(yǎng)肥，妻子就理解他了。

第二天，他去了那個叫“犬類檢流所”的地方。一群被關在鐵籠里的狗見到他，全都沖他叫起來。卻不是狂吠，那聲音更像低吟或者乞求。負責人問他想挑哪一條，他說哪一條都行。負責人問你帶證件了嗎？他問身份證？負責人說除了身份證，還需要你在居委會開張證明。他問什么意思？負責人說，證明你有固定住所??！如果活得連條狗都不如，你還怎么領養(yǎng)？

他想想，也對。領養(yǎng)一條狗，起碼得讓狗活得舒服。

第三天，他去居委會，那里卻沒有人。打玻璃門上留的電話，居委會的負責人說，今天是周六，他們沒有留人值班。不過他如果有急事，她會馬上趕過來。他說是有急事，想開個固定住所的證明，好領養(yǎng)一條狗。負責人說這就不是急事了，起碼沒有她現(xiàn)在正做的事情重要。他問她現(xiàn)在正做什么事？負責人說給她的頭發(fā)做營養(yǎng)。他想了想，給頭發(fā)做營養(yǎng)，就相當于給狗洗澡了，這事是挺重要。反正離七天領狗期限還早，等明天再說。

第四天，他再去居委會，那里還是沒有人。他給負責人打電話，讓她馬上過來，負責人說她還在做頭發(fā)。他說昨天不是做過嗎？負責人說昨天沒做好，今天換了一家。他說這我不管，你一定得趕過來給我開證明。負責人想了想，極不情愿地說，那兩小時以后見。他回了趟家，躺沙發(fā)上歇一會兒，竟睡過去了，夢見自己變成一條狗。醒來再去居委會，那里還是沒有人。打電話問，負責人說剛才我去了，可是你不在。等了你一會兒，你不來，我就走了。他說那你應該打我電話?。∝撠熑苏f周一再說吧。反正是七天期限。知不知道你挺煩的？

第五天是星期一，他終于辦下那紙證明。本想下午就去“犬類檢流所”，可是，妻子卻變卦了。她說有個朋友近來身體不舒服，去醫(yī)院檢查，大夫懷疑是家里養(yǎng)的狗將她感染。他說這毫無根據(jù)，那大夫肯定是個庸醫(yī)。妻子說如果不養(yǎng)狗，這一點就肯定可以排除。他說我把證明都開了。妻子說反正我不同意養(yǎng)狗。如果你敢把狗帶回來，第二天我就把它重新扔到街上去。因了妻子的態(tài)度，他在家悶了一個下午，待晚飯時，再一次和妻子商量，說養(yǎng)條狗沒什么的，對培養(yǎng)女兒的愛心也有好處。妻子說，下午院方有消息了，說朋友的病與狗無關。他小心翼翼地說那就是同意了？妻子說，只準在儲物間里養(yǎng)。他笑笑，說，遵命！

第六天，本打算一早就去領狗，可是公司突然接下一筆訂單，需要他去簽合同。他跟經理請假，經理問他，一條破狗重要還是二百萬重要？中午，經理在公司里擺了個小型的慶功宴，他喝多了，睡了一覺，醒來已是下午四點。給檢流所打電話，對方說他們馬上就要下班了，明天再來吧！對方有些想掛斷電話的意思。他說，可是明天是最后一天。對方說，所以你還有明天。他說明天肯定行？對方說放心吧！六十多條狗，還不夠你挑的？電話就掛了。怕明天還有事，他提前給經理打了個電話，說明天無論如何也得放他一個下午的假，他得去領養(yǎng)狗。公司經理說，行，只要上午把你的事情做好，就算你下午去領養(yǎng)一個爹，我也不管你。

第七天下午，去檢流所途中，他的車子與別人的車子有了小刮碰。他想賠對方二百塊錢了事，對方卻偏要喊警察過來。他說，我得去領養(yǎng)狗。對方說，你是想逃吧？他說，要是去晚了，那條狗就沒命了。對方說，你是想吃狗肉火鍋吧？一句話將他激怒，一拳揮出去，那人的臉就開了花。后來警察趕到，他說盡好話又賠了錢，警察和那人才肯放他離開。如此一折騰，來到檢流所，已是下午三點半了。他慶幸是三點半，如果是四點，那條狗就沒命了。

可是所有的鐵籠都空著，他一條狗都沒有看到。

狗呢？他問。

處死了?。∝撠熑藬傞_兩手。不是四點以后才處死嗎？早半小時有什么區(qū)別嗎？我們著急下班……

可是我要來領養(yǎng)狗??！

可是我們怎么知道你要來？你要來為什么不提前來？

可是不是四點以后才處死嗎？可是早半小時有什么區(qū)別嗎？他想哭。后來他真的蹲下來，面對空空的鐵籠，抱著頭，哭得像個孩子。負責人看不懂了，說，你又不知道你要領養(yǎng)的是哪條狗……你一條狗都不認識，你在為哪條狗哭?。?/p>

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為哪條狗哭。可是他越哭越傷心。他想讓自己停下來，但就是停不下來。

（原載《天池》2015年第3期上海李長生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