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古代詩詞之意境作畫,已成為歷代畫家的創(chuàng)作習慣。
在北宋宣和年間,翰林圖畫院對畫工的考試題目就是以唐代詩句為題,考查畫工的文化修養(yǎng),考查以畫面表達詩句的深度;意境曲折幽深者為勝,表現(xiàn)直白者落榜。
其中,有兩則典故為人稱道:一為“踏花歸去馬蹄香”。有人畫了花叢,蝴蝶翩飛其上;另有人只畫馬蹄,而令蝴蝶緊緊相隨。二者相較,自然是后者取勝——單畫馬蹄是應了“歸去”之意;蝴蝶相隨,則巧妙表現(xiàn)。馬蹄香”這一要素。二為“野渡無人舟自橫”。一般人僅畫渡船靠于岸邊,以示“無人”;勝者則畫出撐舟人橫臥舟中,強調(diào)渡口“無”的是“客人”,船家無聊,任水空流。這兩個例子均反映出畫家對詩意的理解深度;但就畫面而言,我認為第一例雖然曲折表達了詩意,但畫面立意并不完美。因為畫不是詩,不但要以畫切詩,還要以詩切畫,兩者相得益彰,才能堪稱完美。
畫面要有畫者的表達方式。如托名李成的畫論所言,“畫者畫也”自為畫者的表現(xiàn)方式,不是徒具描繪其形態(tài)就完事了,畫家還需注意畫面本身的完美表達,半截馬蹄雖然可以準確表達詩意,但畫面卻不會太好看。我不知道當年那位畫家是怎樣“忽悠”了宋徽宗,或因皇帝注重創(chuàng)新而強索詩意,忽略了畫面自身的完美,這也是有例可考的。
有一幅據(jù)傳為宋徽宗所作《瑞鶴圖》,曾受到科學家的責備。因為鶴是涉禽,而涉禽的足本不習慣行走于凹凸不平的硬物;就常理來講,鶴絕不會聚集于房脊之上。于是就有畫家為宋徽宗辯解:他們認為,繪畫不是科學,為了表達祥瑞之意,在畫面上可以對自然界的景物進行重組,比如人們常把青松與鶴畫在一起,表達長壽之意。傳說鶴是長壽之物,可以通靈,常常作為神話中仙人的坐騎,故有“仙鶴”之稱:而松柏樹齡可達千年之上;更有畫家在松身上加畫靈芝,兩者歸一,便是瑞氣橫生。但就筆者看來,不論怎樣分辯,《瑞鶴圖》都像一幅殘畫,并不完美。
聯(lián)想當年那場考試,為什么馬蹄畫卷能被認可,就是皇帝喜歡吹毛求疵,刻意追求詩意。據(jù)說,宋徽宗本人對畫意要求很嚴,也很科學,如孔雀升墩,先落哪只腳都有講究;但對《瑞鶴圖》一畫卻不甚了了,可見皇帝也并非事事皆知。
然而,就中國古代造型藝術的表現(xiàn)手法而言,想要曲盡其妙,卻也很難。因為那時候沒有西畫的某些技法可以借鑒,表現(xiàn)某些場景如風霜雨露之類,就會受到限制。雪晴之后的雪景尚可表現(xiàn),飄雪之際則難以再現(xiàn):而直接表現(xiàn)風雨則更難了,只能靠意會。表現(xiàn)風雨的,有據(jù)傳為李椿所作《牧牛圖》,但效果頗為勉強。所以就繪畫藝術而言,因為受到一定限制,畫面比詩句更難于表達理想意境。對于某些繪畫題材,只有突破傳統(tǒng)技法的界限,才能更加完美地表現(xiàn)出來。然而,表現(xiàn)如此理想意境,必須是既有廣博的文學素養(yǎng),又要技藝嫻熟而勇于創(chuàng)新——這樣的藝術家要等到20世紀才能出現(xiàn)。
筆者認為,要說傅抱石先生是“畫中李太白”,恰如其分。李白的詩,浪漫、灑脫、豪邁,堪比傅抱石畫意。且兩人都嗜酒如命,李太白無酒不成詩;抱石翁則無酒不能成畫。1959年,正是共和國10周年之際,也是國內(nèi)經(jīng)濟最困難時期,副食品供應尤為缺乏。因肴中無酒,承擔繪制人民大會堂巨幅中國畫《江山如此多嬌》任務的傅抱石先生便沒了精神頭兒,作畫也少了靈感。善解人意的國務院總理周恩來知道了傅大師的嗜好,特地從原產(chǎn)地調(diào)來茅臺酒……傅先生大喜過望,豪氣倍增,一幅傳世絕品就這樣誕生了。
據(jù)筆者知,抱石翁常以古詩詞意境入畫,其良好的文化素養(yǎng)、超絕的表現(xiàn)技巧,非一般畫家可比:特別是表現(xiàn)蒼茫與幽深的氣象,表現(xiàn)瀟灑與浪漫的畫面,更是冠絕古今。傅先生早年留學日本,因而更多地接觸到西畫的表現(xiàn)技巧:進而又潛心學習石濤,故創(chuàng)造出一種獨有的表現(xiàn)方式,被界內(nèi)稱為“抱石皴”。傅先生有一方印,鈐字“往往酒后”,意為他在酒足飯飽之后方可開始作畫:接下來,便是大刀闊斧,酣暢淋漓,不拘一格……
筆者每次觀賞傅先生的畫作,心情都非常激動:傅先生對細節(jié)的描繪非常到位,就連極小的畫面也能做到大氣磅礴,真是細微之處見功力,卻又不做作,整個畫面渾然一體。例如那幅《西風吹下紅雨來》,畫面不大而意境闊遠,體現(xiàn)出抱石先生不僅深諳西洋油畫的透視方法,還能堅持運用中國畫“計白當黑”的構圖方法,一角石崖,幾株桃花,一葉扁舟,幾抹浮云,恰到好處地以丹青點染表達詩意。這種駕馭畫面的能力是無與倫比的!試想,如果給大師一個更大的畫面,堅信他仍能表達得非常完美。
再如表現(xiàn)古詩詞畫意的另一幅杰作《瀟瀟暮雨》。在傅抱石的所有作品中,這是值得特別指出的一幅佳作:作品構圖顛覆了傳統(tǒng)山水的高隱概念,位于半山腰的古寺與畫面下角的人物遙相呼應:表現(xiàn)手法更是大膽,畫家信筆掃出一派風雨蒼茫,古詩詞意境盡在其中。
中國傳統(tǒng)的古典詩詞中,描繪風雨的場面以宋詞為最:按季節(jié)論,有春雨、夏雨、秋雨;按時段論,有朝雨、午雨、暮雨:而其中以暮雨最能體現(xiàn)古人的憂傷心情。傅抱石畫作《瀟瀟暮雨》取意北宋著名詞人柳永的《八聲甘州》。
柳永原作《八聲甘州》以瀟瀟暮雨開篇,通篇充滿了作者失意和絕望的心緒。詩人借題暮雨,聯(lián)想身世飄零,歸思難收的苦悶和無助一起涌上心頭;加之秋意闌珊,關河冷落,物華凋敝,長江之流猶如時間之流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而抱石先生沒有照搬詩作原意,僅在其中取四字為題,讓自己的畫作傳達出另一種超然情態(tài):畫面依然是古人古境,似乎并沒有離開古意;然畫家以現(xiàn)代人的眼光回望古代,回望那個曾經(jīng)令多少文人悱惻纏綿的時代:這是文人語境中的典型環(huán)境——一個黃昏,寂靜的山麓風雨瀟瀟;這是文人語境中的典型形象——一位云游歸來的隱者,沒有相約的人等候,沒有相伴的人同行;沒有攜帶多余的道具,沒有附加多余的色彩,一個人孤獨地跋涉著……這是傅抱石對暮雨的詮釋,這是無與倫比的杰作。
觀傅抱石先生的這幅畫,理應先讀懂宋詞。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回到古時,回到宋代?因為,宋人的敏感心靈是詩與酒調(diào)養(yǎng)出來的雅懷,那種淺吟低唱,孕育了多少才子,那種超然淡泊,揮灑出多少才情……像姜夔,像柳永,他們將“瘦瘦的”情懷浸淫在哀傷的曲調(diào)里:無論霜露浸潤的清晨,還是風雨交加的夜晚,詩人高枕斜倚,望寥落星斗,然渺渺世界,唯感慨“天地一沙鷗”而已。在此,筆者感念古人,更為抱石翁的當代詮釋而傾倒!
(燕敦儉/深圳美術家協(xié)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