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六卿

宮 長 為

(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歷史研究所，北京100732)

根據(jù)我們以往的研究［1］，西周王朝的官制結(jié)構(gòu)可以分為三個層次:太宰為第一個層次;三公為第二個層次;卿士寮為第三個層次。具體地說，在周天子之下，設(shè)立太宰之職，總理朝政內(nèi)外，太宰通常由三公來出任;三公作為周天子的左輔右弼，太師側(cè)重掌軍事，太傅側(cè)重掌立法，太保側(cè)重掌監(jiān)察;卿士寮，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六卿，則包括掌管民事、神事和王事的三大職官系統(tǒng)，它們形成了西周王朝官制結(jié)構(gòu)的基本框架。本文要談的就是關(guān)于六卿的問題。

一、六卿的屬性

六卿，是三公屬下的朝廷大臣。從西周中央政權(quán)組織形式來看，三公之下設(shè)有卿，應(yīng)該說是沒有問題的。按照“天子有公，諸侯有卿”(《左傳》襄公十四年)的原則，天子既然可以有公，當(dāng)然也就可以有卿了。所以《左傳》昭公五年說:“自王以下，其二為公，其三為卿。”卿次于公，猶如公次于天子;天子有公，亦如公則有卿，即所謂“自王以下，各有父兄子弟，以補察其政”(《左傳》襄公十四年)?！蹲髠鳌范ü哪暾f:蔡叔其子蔡仲改行帥德，“周公舉之，以為己卿士”，又說:“武王之母弟八人，周公為大宰，康叔為司寇，聘季為司空”，即是其例。

公與卿本屬于不同的官爵等級，是統(tǒng)屬與輔佐的關(guān)系。但是由于他們共同執(zhí)掌朝政，佐相天子，所以在先秦文獻中，又往往把他們連稱為“公卿”?！秶Z·周語上》說:“故天子聽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獻詩”;《左傳》昭公二十六年說:“王不立愛，公卿無私，古之制也”等等，都充分說明了卿與公同是輔佐周天子的重要朝臣。

二、卿與卿士

卿，一般又稱之為卿士。卿士，甲骨文、金文本作“卿事”，羅振玉早就指出，“士古皆訓(xùn)事，卿事，即卿士也?！?羅振玉《殷墟書契考釋》)“卿事”一詞，最早見于商末卜辭和金文(羅振玉《殷墟書契前編》4.21.7;曾毅公等《甲骨綴合編》202;羅振玉《三代吉金文存》3.47.2)，參考《詩》《書》等文獻，可以印證商代已設(shè)有卿士。如《詩經(jīng)·商頌·長發(fā)》有“降予卿士，實維阿衡，實左右商王”的詩句;《尚書·君奭》篇說:“在大甲，時則有若保衡?！北：饧窗⒑?，時為商王執(zhí)政之卿。又如《尚書·牧誓》篇記載，武王伐紂時，曾指責(zé)殷紂王“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大夫卿士”;《尚書·微子》篇說:“殷罔不小大，好草竊奸宄，卿士師師非度?！边@兩處提到的“卿士”是一回事。這就告訴我們，商代之卿士，有兩個含義:一是專指執(zhí)政之卿;一是泛指眾卿而言。西周之卿士設(shè)置，當(dāng)因襲殷商舊制，其情況恐怕也是如此［2］。

不過，我們經(jīng)過深入研究，發(fā)現(xiàn)了這樣一種情形:凡言執(zhí)政之卿者，多見于厲王以后;厲王以前，可能沒有執(zhí)政之卿。前引《左傳》定公四年載，周公舉蔡仲為己卿士，說明卿士歸周公領(lǐng)導(dǎo)，蔡仲是眾卿之一。《左傳》僖公五年也說:“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為文王卿士?！边@個“卿士”，亦不是狹義的執(zhí)政之卿，而是廣義的泛指眾卿。因為《尚書·君奭》篇所列舉的人物除虢叔之外，還有閎夭、散宜生、泰顛、南宮適四人，且沒有虢仲。又，《國語·晉語四》記載，及文王即位，“詢于‘八虞’，而諮于‘二虢’，度于閎夭，而謀于南宮，諏于蔡、原，而訪于辛、尹，重之以周、邵、畢、榮”，可見也非僅僅“二虢”。又，《左傳》僖公五年所載宮之奇的諫言，旨在反對晉侯復(fù)假道于虞以伐虢，認為“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從之”。但虞公不聽，以為“晉，吾宗也，豈害我哉?”宮之奇遂舉虢仲、虢叔為例，以說明“將虢是滅，何愛于虞?”顯然宮之奇也并非認為文王只有“二虢”兩位卿士。

我們認為，根據(jù)現(xiàn)有的相關(guān)資料所見，在厲王以前，西周王朝的執(zhí)政大臣主要是三公，并以太宰為首，卿士即眾卿則歸太宰領(lǐng)導(dǎo)。從厲王后期開始，則出現(xiàn)了卿士執(zhí)政的現(xiàn)象，即六卿之一成為了西周王朝的執(zhí)政者。《史記·周本紀》記載，“厲王即位三十年，好利，近榮夷公?！贝蠓蜍橇挤蛩熘G厲王:“王室其將卑乎!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瓨s公若用，周必敗。”(《國語·周語上》)但厲王不聽，“卒以榮公為卿士，用事”，最后導(dǎo)致“諸侯不享，王流于彘”的結(jié)局。我們從芮良夫的話中不難看出，“榮公若用”之“用”絕非一般之“用”。厲王時期的《輔師嫠簋》銘文有云:“惟王九月既生霸甲寅，王在周康宮，格大室，即位。榮伯入右輔師嫠?！惫粝壬詾?，此榮伯是厲王時期的重臣，即榮夷公［3］。榮伯一名亦見同一時期的《康鼎》銘文:“惟三月初吉甲戌，王在康宮，榮伯入右康。王命死司王家，命汝幽黃攸革?！倍鴷r間略早的夷王時期《敔簋》銘文亦云:“長榜識首百，執(zhí)訊四十，奪俘人四百，獻于榮伯之所?！笨梢姌s伯歷事夷、厲二世，已為六卿之一(楊寬先生說，榮夷公當(dāng)是成康之際榮伯的后裔［4］)。既然已為六卿之一，復(fù)言“卒以榮公為卿士，用事”，此“用事”，即應(yīng)如杜預(yù)所說:“卿士，王卿之執(zhí)政者?！?《左傳》隱公三年杜預(yù)注)又《國語·周語下》說:“厲始革典”，韋昭注云:“革，更也。典，法也。厲王無道，變更周法?！蔽覀兟?lián)系起來看，官制改革也許是其中一項重要的內(nèi)容。過去，諸家對《詩經(jīng)·大雅·常武》“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師皇父，整我六師”四句的解釋比較模糊，南仲和皇父是一人還是兩人，毛《傳》、鄭《箋》、孔《疏》似乎都沒有講清楚。我們認為，《常武》篇作為宣王時代的詩，將“卿士”排在“太師”之前，正說明了“卿士”執(zhí)政代替“三公”執(zhí)政這一事實;南仲為卿士，皇父為太師，是兩人不是一人(據(jù)郭沫若先生考證，《無惠鼎》銘文中的司徒南仲，即此卿士南仲［5］)。又，關(guān)于《詩經(jīng)·小雅·十月之交》，毛《傳》以為是刺幽王之詩，鄭《箋》則以為是厲王時的詩，金景芳先生認為“《小雅·節(jié)南山之什》為刺幽王，則似有據(jù)”［6］，所謂“皇父卿士，番維司徒，家伯維宰，仲允膳夫，棸子內(nèi)史，蹶維趣馬，楀維師氏，艷妻煽方處”。鄭玄謂:“六人之中，雖官有尊卑，權(quán)寵相連，朋黨于朝，是以疾焉?；矢竸t為之端首，兼擅群職，故但目以卿士云?！崩顚W(xué)勤先生則指出，詩中除皇父外，還有“番維司徒，家伯維宰”也是卿爵，何以尊稱皇父為卿士?鄭玄的解釋也不太合理［2］。唯一合理的解釋是，“皇父卿士”是以六卿之職而為執(zhí)政之卿士，所以排在“番維司徒，家伯維宰”之前;至于其擔(dān)當(dāng)六卿之何職，尚不清楚?！秶Z·鄭語》說:“幽王八年而桓公為司徒，九年而王室始騷，十一年而斃”;入春秋之世，“鄭武公、莊公為平王卿士”(《左傳》隱公三年)，當(dāng)是嗣司徒之職而為執(zhí)政之卿士。西周卿士的含義，在時間前后上存在廣、狹兩義的變化，反映了三公地位逐漸下降，卿士地位不斷上升的發(fā)展趨勢。

三、卿士的員數(shù)及其他

關(guān)于西周卿士員數(shù)的問題，爭議較大，以下分三點來談。

(一)六卿與“六政”

大家都知道，金文所稱的“卿士寮”，在傳世文獻上則有“六卿”或“九卿”兩種不同的說法。“六卿”之說，見《周禮》《尚書·周官》等;“九卿”之說，始見于《禮記·王制》《大戴禮記·虞戴德》等。《漢書·百官公卿表》云:“夏、殷亡聞焉，周官則備矣。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是為六卿”;“又立三少為之副，少師、少傅、少保，是為孤卿，與六卿為九焉。”“三孤”或稱“三少”，《周禮》未見，似與周制不合?！熬徘洹敝f應(yīng)是后起，反映了秦漢時期中央官制的特點，當(dāng)與周制有淵源關(guān)系。《禮記·昏義》說:“天子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狈绞显?“六官，天地四時之官也。有六卿而又有九卿者，兼三公數(shù)之，則謂九卿?！笔恰傲洹北緸椤傲佟??！洞蟠鞫Y記·盛德》說:“故六官以為轡，司會均入以為軜。故御四馬，執(zhí)六轡，御天地與人與事者，亦有六政?！笔恰傲佟庇直緸椤傲保视小傲倍ⅰ傲佟?，立“六官”而設(shè)“六卿”，“六卿”源于“六政”。

《周禮》六卿分職，法天地四時，原初亦本為六政。“當(dāng)人類進入農(nóng)牧?xí)r代，‘制歷明時’遂成為一件頭等的大事?！保?］《國語·楚語下》說:“及少皞之衰也……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fù)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薄八咎臁薄八镜亍?，是最初設(shè)立的職官。到了唐堯時代，又制定了新歷法，不僅知道一年之中有寒暑，還知道有四時?！渡袝虻洹氛f:“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蓖瑫r，又“分命羲仲”，“以殷仲春”;“申命羲叔”，“以正仲夏”;“分命和仲”，“以殷仲秋”;“申命和叔”，“以正仲冬”。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就是新設(shè)立的掌四時之官。馬、鄭《注》認為“四子掌四時”，這是對的;但是以羲和及其四子去比附《周禮》之六官，則是錯誤的。清人金鶚在《求古錄禮說》中早已指出:“古天官皆治天事，堯以羲和之伯分掌天地，其仲叔分掌四時，此謂天事之官有六，非周六官也”，其說至確。

(二)“七政”與“八政”

后來，舜繼承了堯，《尚書·堯典》說:“正月上日，受終于文祖。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七政”，《尚書大傳》謂:“春、秋、冬、夏、天文、地理、人道，所以為政也。”除天地四時為“六政”之外，又增加有“人道”一政?！秶Z·楚語下》又載有“七事”:“天、地、民及四時之務(wù)”，知“七事”即“七政”，“人道”即“民”事。又《左傳》昭公十七年記載有郯子談及“少皞氏鳥名官”的原因:“我高祖少皞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于鳥，為鳥師而鳥名。鳳鳥氏，歷正也;玄鳥氏，司分者也;伯趙氏，司至者也;青鳥氏，司啟者也;丹鳥氏，司閉者也。祝鳩氏，司徒也;鴡鳩氏，司馬也;鸤鳩氏，司空也;爽鳩氏，司寇也;鶻鳩氏，司事也。五鳩，鳩民者也?！彪m然不免帶有些傳說的色彩，甚至用后世的職官去作比附，但是大體上還可以看作是自少皞以來設(shè)官分職的概括和總結(jié)。其中前“五司”的職掌，應(yīng)是“六政”的范圍，即天地四時;后“五司”的職掌，應(yīng)是“人道”的范圍，即“民”事。《禮記·曲禮下》所謂“天子建天官先六大”“天子之五官”，則是后人依據(jù)原始“七政”的內(nèi)容，重新設(shè)計編定的。《尚書·洪范》記載箕子向武王陳述“農(nóng)用八政”(《廣雅》云:“農(nóng)，勉也”)，應(yīng)是本諸殷制?！鞍苏钡木唧w內(nèi)容為:“一曰食，二曰貨，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賓，八曰師?！庇墒强梢?，殷制的“八政”，是對原始的“六政”“七政”內(nèi)容的部分改造和創(chuàng)新，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國家是“靠部分地改造氏族制度的機關(guān)，部分地用設(shè)置新機關(guān)來排擠掉它們，并且最后全部以真正的國家權(quán)力機關(guān)來取代它們而發(fā)展起來的”［8］。在中國早期國家形成和發(fā)展的時期，殷商“八政”的出現(xiàn)，可謂符合這一時代發(fā)展的變化和要求。

從武王伐紂的誓辭中，稱“御事”(即“執(zhí)政諸臣”)有“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尚書·牧誓》)等等來看，雖然沒有包括全部職官，但是顯然保留有“八政”的內(nèi)容?！渡袝ぢ逭a》記載，營建成周時尚用“殷禮”，說明《尚書大傳》所說的“五年營成周，六年制禮作樂”是比較可信的。關(guān)于周公是否“制禮作樂”，向來有不同的意見，金景芳先生指出:“周公肯定制過禮，而且這是周公為了進一步鞏固周朝政權(quán)而采取的又一項重要措施?！保?］《左傳》文公十八年載，季文子使太史克對魯宣公說:“先君周公制周禮。”這個“周禮”肯定不是現(xiàn)存的《周禮》一書，但是它所包括的內(nèi)容，應(yīng)該主要是以政治制度為主，且職官部分占有重要地位;當(dāng)是在“八政”的基礎(chǔ)上，經(jīng)過因、損、益的過程制定出來的。

可以說，《周禮》六卿分職“六政”，基本上符合當(dāng)時的實際情況。但是，“六政”已不是原來意義上的天地四時之“六政”，而是被賦予了全新的內(nèi)容。因此，有“六政”，才有可能立“六官”、設(shè)“六卿”。

(三)《尚書·顧命》與“三左三右”

《尚書·顧命》記載成王臨終前，“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wèi)侯、毛公、師氏、虎臣、百尹、御事?！标P(guān)于其中從太保奭到毛公這六人，鄭玄《注》云:“公兼官，以六卿為正次，芮伯入為宗伯，畢公入為司馬”，似應(yīng)有據(jù)。清人江永《周禮疑義舉要·天官》亦云:“《周禮》六卿之制至成王末年猶可考，《顧命》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wèi)侯、毛公，是六卿也?！庇挚低鯐r代的《小盂鼎》銘文云:“惟八月既望辰在甲申，昧爽，三左三右多君入，服灑。明，王格周廟，［贊王邦］賓，延，邦賓，尊其旅服，東向?！标悏艏蚁壬J為，《尚書·顧命》中所載的太保奭到毛公這六人“與此銘三左三右相類”［9］，李學(xué)勤先生表示贊同，同時指出《尚書·顧命》中提到的“百尹、御事”即該銘文中的“多君”:“太保奭至毛公是當(dāng)時的六卿，可見‘三左三右’也是六卿，而‘多君’指其下面的朝臣?！保?0］

以往，日本學(xué)者白川靜曾依據(jù)西周中期的裘衛(wèi)諸器，推定夷王時期的執(zhí)政者大體上以五名為準(白川靜《金文通釋》卷六)，楊寬先生亦贊同此說［4］?！度晷l(wèi)盉》《五祀衛(wèi)鼎》，依李學(xué)勤先生的意見，應(yīng)屬于懿王時期［11］。《三年衛(wèi)盉》銘文記載，裘衛(wèi)為了換取用地，“乃彘告于白邑父、榮伯、定伯、旡京伯、單伯”五位大臣;《五祀衛(wèi)鼎》銘文則記載，衛(wèi)為了換得邦君厲的田，“告于井伯、白邑父、定伯、旡京伯、白俗父”五位大臣。我們從兩器銘文的記載來看，都提到五個人，所不同的是前者沒有井白，后者沒有白俗父。井白，在《師虎簋》《師毛父簋》等銘文中，是受命者師氏的“右者”，按在冊命禮中右者常為被冊命人的上級，可知井白的身份必是司馬，《師奎父鼎》《師 簋》等就稱“司馬井白”，實為六卿之一。若認為《三年衛(wèi)盉》銘文提到的五人為執(zhí)政五大臣的話，那么加上司馬井白則是六人;《五祀衛(wèi)鼎》銘文把井白排在白邑父等人之上，說明司馬井白在六卿之中地位是較高的。除司馬井白之外，白邑父、定伯、旡京伯三人又見于《三年衛(wèi)盉》，唯有白俗父的身份不明。不過從同一時期的《史密簋》《永盂》的銘文來看，可知師俗父就是白俗父，當(dāng)是作為司馬井白的下屬召來聽事的，故排在最后。這種排列，從《永盂》銘文也是可以看得出的，因此不能論定執(zhí)政者就是五人。又，夷王時期的《南季鼎》銘文有“王命南季左右白俗父司寇”的字樣，是此時白俗父才列為六卿之一。

由是，我們可以判斷，從成康時期到西周中期，西周卿士的員數(shù)當(dāng)以六人為常。

綜上，我們可以說，六卿即六政，《周禮》的相關(guān)記載大體符合實際情況?！吨芏Y》六卿分職“六政”，是在殷制“八政”基礎(chǔ)之上，經(jīng)過因、損、益的過程制定出來的。以下試比較之。“八政”中的“一曰食，二曰貨”，可入天官冢宰類。《禮記·王制》說，冢宰“以三十年之通，制國用，量入以為出”。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卷十二謂:“蓋自古食貨皆掌于天官，天官有太府等職，皆其屬也?！薄叭混搿保扇氪汗僮诓?。鄭玄謂:“祀，掌祭祀之官，若宗伯者也。”“四曰司空”，可入冬官司空類?！拔逶凰就健?，可入地官司徒類?！傲凰究埽咴毁e”，可入秋官司寇類。鄭玄謂:“賓，掌諸侯朝覲之官，《周禮》大行人是也?！薄吨芏Y》大行人，正是秋官司寇的屬官?！鞍嗽粠煛?，可入夏官司馬類。鄭玄謂:“師，掌軍旅之官，若司馬也?！睆亩勺C孔子所說:“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論語·為政》)

《周禮》六政，按天地四時分職: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反映了西周中央政權(quán)組織形式的特點。天官冢宰本為三公之首，不過小宰之職亦應(yīng)為六卿之一，即西周金文中經(jīng)常提到的“宰”職;但是“宰”職不是六卿之首，從而也就解除了所謂“頭大尾小，殊不相稱”的疑問［12］。地官司徒與夏官司馬、冬官司空合稱為“三官”(《左傳》昭公四年)，也叫“三正”(《尚書·甘誓》)，金文又稱“參有司”，與殷制有異，在六卿之中是主要的職能部門，設(shè)立于周初。春官宗伯在“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左傳》成公十三年)的時代，是要受到特殊禮遇的;雖然尚未在西周金文中發(fā)現(xiàn)，卻不能否定其的存在，春秋時期《齊洹子孟姜壺》銘文中就有“宗伯”之職。秋官司寇見于西周金文，并且與宰、司徒、司馬、司空等同為冊命禮中的“右者”，說明地位是相當(dāng)?shù)摹?/p>

［1］ 宮長為.西周王朝官制結(jié)構(gòu)研究［M］.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8.

［2］ 李學(xué)勤. 論卿事寮、太史寮［J］. 松遼學(xué)刊，1989，(3).

［3］ 郭沫若.輔師嫠簋考釋［J］.考古學(xué)報，1958，(2).

［4］ 楊寬. 西周王朝公卿的官爵制度//［C］西周史研究.西安:人文雜志編輯部，1984.

［5］ 郭沫若.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七(補遺)［M］.上海:上海書店，1999.

［6］ 金景芳.中國奴隸社會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

［7］ 金景芳.孔子的這一份珍貴的遺產(chǎn)——六經(jīng)［J］.吉林大學(xué)社會科學(xué)學(xué)報，1991，(1).

［8］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4［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9］ 陳夢家. 西周銅器斷代(四)［J］. 考古學(xué)報，1956，(2).

［10］ 李學(xué)勤.小盂鼎與西周制度［J］.歷史研究，1987，(5).

［11］ 李學(xué)勤.西周中期青銅器的重要標(biāo)尺——周原莊白、強家兩處青銅器窖藏的綜合研究［J］.中國歷史博物館館刊，1979，(1).

［12］ 斯維至.西周金文所見職官考［J］. 中國文化研究匯刊，194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