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道”與“不可道”
——老莊“道”論探析

郭美星

（中共寧波市委黨校，浙江寧波315012）

“可道”與“不可道”
——老莊“道”論探析

郭美星

（中共寧波市委黨校，浙江寧波315012）

在先秦道家看來，“道”沒有明確的形體，超乎世俗認知，非人類的“視”、“聽”、“摶”、“言”等所能認識和把握，因而指出“道”不可道。然而，老莊并沒有放棄對“道”的闡發(fā)，而是采用了特殊的方式來幫助世人理解“道”本身。即以道與萬物之關(guān)系為言說的起點；以天道、地道、圣人之道為言說的參照；以似、若、幾、或、近、比等為言說的語辭；以“寓言”、“重言”和“卮言”為言說的方式；以得道者對戰(zhàn)爭、百姓、為政等方面的看法為言道的標(biāo)尺；以道與德之關(guān)系為言道的歸宿。

老莊；道；常道；可道；不可道

老莊哲學(xué)之核心為“道”，這是幾千年來不爭的事實。然而，對老莊之“道”的認識，卻在歷史中呈現(xiàn)出諸多的不同。造成這種現(xiàn)象出現(xiàn)的原因當(dāng)然是多方面的，這不僅涉及到老莊著作的版本問題、各段落以及部分篇章之間的錯漏、真?zhèn)螁栴}；甚至還與讀者的斷句差異乃至個人悟性的高低等方方面面相關(guān)聯(lián)。為此，兩千多年來，國人對道家之“道”的認識仍處于恍恍惚惚的狀態(tài)之中。

近些年來，自哲學(xué)作為一門獨立的學(xué)科被引入中國以來，對道家之“道”的研究也自然而然的采用了新的方法。在對“道”的認識上，有從本體論角度論述者，還有從工夫論、境界論等角度論說者，成果豐碩。應(yīng)當(dāng)說，這些研究成果的出現(xiàn)，為我們后人理解道家哲學(xué)提供了方便。然而，正如莊子所言，道“可傳而不可授”（《莊子·大宗師》），對于這些從文字層面上所呈現(xiàn)出來的“道”，究竟多大程度上接近了道家之“道”的本義，新的言說方式是更進一步的超越了老莊的言說方式而加深了世人對“道”的認識和掌握“為道”，“體道”的方法，還是反而在知識層面上遮蔽了道家之道的色彩，為語言的包袱所奴役，使得“道”成為離世人越來越遠的“身外之物”呢？

在通行本《老子》中，首章就對“道”提出了根本性界定。他說：“道可道，非常道”。對于此語的解釋，學(xué)界可謂眾說紛紜，不僅各版本之間存在差異，而且在句讀上也存在不同。譬如帛書本《老子》就是這樣記載的：“道，可道也，非恒道也?！边@與通行本相比，明顯多出兩個“也”字，并以“?！睘椤昂恪?。至于后一種不同，國人尚且可以接受，有解釋說是這種變化是為了避漢文帝劉恒諱而為之，這也頗為符合中國的傳統(tǒng)，對語義的改變不大。不過，按照中國古代漢語的語法結(jié)構(gòu)，“也”用在句末則表示判斷和肯定，也就是說，按照帛書本的理解，這句話可以翻譯為：“道，是可以言說的，但不是尋常能說明白的?！币灿袑⑦@句話解釋為：“道可以（被認識）由人們述說，（但人們述說出來的道）并不就是客觀永恒的道?！盵1](P3)所以帛書本與通行本《老子》在“道”是否“可道”這個問題上顯示出差別。

當(dāng)前，一般將“常道”理解為永恒不變之道。也有將“非常道”理解為，“道是可以認識與表述的，但認識、表述與認識對象之間永遠有差距，故非常道?！盵1](P1)陳鼓應(yīng)先生在老莊哲學(xué)研究領(lǐng)域，可謂是一大權(quán)威，他將這句話翻譯為：“可以用言詞表達的道，就不是常道?！彼€引用前人的話語作為論證，他指出，朱謙之先生曾說：“蓋道者，變化之總名。與時遷移，應(yīng)物變化，雖有變易，而有不易者在，此之謂?！填U在《周易·程氏傳》中釋《易》之〈恒卦〉時指出：‘天下之理未有不動而能恒者也，動則周而復(fù)始，所以恒而不窮，凡天地所生之物，雖山岳之堅厚，未有能不變者也。故恒非一定之謂也，一定則不能恒矣。惟隨時變易，乃常道也?！盵2](P74)成玄英也說：“常道者，不可以名言辨，不可以心慮知，妙絕希夷，理窮恍惚，故知言象之表，方契凝常。可道可說，非常道也?！?《道德真經(jīng)玄德纂疏·卷一》)對于“常道”究竟是否“可道”，我們不妨先看一下老莊是怎么說的。

一、常道不可道

《老子》全書所要探討的就是那個恒常不變之“道”，然而“常道”又是不可言說的，對于這個問題，老子是這樣認為的：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保ā独献印さ诙逭隆罚?/p>

“道常無名。”（《老子·第三十二章》）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摶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其上不徼，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fù)歸于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zhí)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老子·第十四章》）

老子指出，那個被勉強“名”之為“道”的東西，沒有明確的形體，非人類的“視”、“聽”、“摶”等所能認識和把握，它超乎世俗認知，無法加以描述。但如果說它是絕對的空無，卻又并不正確，事實上，“道”在無中又顯示出有。對于這個勉強名之為“道”的東西世人尚且難以認知，更何況那有無之間變化不定的“常道”又豈是世俗言語所能言說和界定清楚呢？老子在第四十章說：“反者道之動”，在第二十五章又將“道”描述為“周行而不殆?！庇纱丝梢?，“道”隨時隨地處于變化當(dāng)中，不受時空的限制。也就是說，不管世人用怎樣的語言，概念說明它，描述都不足以顯示它的真實，而且說的越具體、描述得越形象，就與真實離的越遠。

然而，老子又十分肯定的是，那個被老子稱之為“不可致詰”，超越了人類一切感覺知覺作用的“道”，又可以為人類所把握。在他看來，“道”貫穿古今，在那變化不定中又有一個永恒不變之物，為此，只要世人認識了這個“變中之不變者”也就認識了“常道”。否則，世人就會如《莊子·天下》篇中所言，只能“各得其一察焉以自好?！?/p>

對于“常道”的不可言說性，《莊子》是這樣認為的，他說：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保ā肚f子·齊物論》）

“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莊子·齊物論》）

莊子一方面指出，“道”原本是沒有分界的，渾成一體。語言原本是沒有定說的，只是因為世人為了爭一個“是”字而劃出許多的界限。另一方面，他也強調(diào)大道是不可稱名的，大辯是不可言說的，大仁是無所偏愛的，大廉是不遜讓的，大勇是不傷害的。道淺顯易知就不是道，言語爭辯就有所不及，仁常拘守一處就不能周遍，正直過分就不真實，含意傷人的勇敢就不能成為真正的勇敢。

莊子還總結(jié)性的指出：“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上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于上古而不為老。”（《莊子·大宗師》）也就是說，在莊子看來，“道是真實有信念的，沒有作為也沒有形跡的，可以心傳而不可以口授，可以心得而不可以目見。它自為本，自為根，在沒有天地以前，從古以來就已存在，它產(chǎn)生了鬼神和上帝，產(chǎn)生了天和地，它在太極之上卻不算高，在六合之下卻不算深，先天地存在卻不算久，長于上古卻不算老?！泵鎸@近乎飄渺，“不近人情”的言語，誰又能在短短的數(shù)語中識“道”、體“道”呢？

從莊子的言說中可以看出，“道不可言”除了表達出無限世界不能用有限語言表達外，還有一層更具體的意思是，人們習(xí)慣于從自己的偏好之心出發(fā)，各“師其成心”以觀物，“以己為是，以他人為非”。莊子說：“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莊子·齊物論》）在莊子看來，在“道”順暢運行的世界里，呈現(xiàn)的是一派素樸的景象，沒有善惡、是非的區(qū)別，是非的彰明，正是“道”的“所以虧”，“道”虧缺的原因，正是“愛”生成的現(xiàn)實條件。正是因為有了是非，有了喜好，故有了彼此勝敗的分別。言說亦隨之不自然，正如莊子說：“大知閑閑，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構(gòu)，日以心斗?？z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fā)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若詛盟，其守勝之謂也。”（《莊子·齊物論》）也正是隨著這一趨勢的蔓延，世人“成心”日重，莊子說“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保ā肚f子·齊物論》）所造成的后果是“道惡乎隱而有真?zhèn)危垦詯汉蹼[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于小成，言隱于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保ā肚f子·齊物論》）

也就是說，在老莊看來，“道不可言”并不是道與言絕對對立，而是言說者常用一顆沾染了是非、善惡、喜好之成心看物造成了無限的世界與有限狀態(tài)下的對立。為此，老子提出了“不言之教”（《老子第二章、第四十三章》）的言說方式，后經(jīng)莊子的繼承發(fā)展。莊子提倡“無心之言”、“忘言”之言。莊子說：“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莊子·外物》）正如有學(xué)者所言：“莊子說道不可言，提倡‘無心’之言，根本的原因，乃是道不可以固著于任何具體的形象和明確的概念。這不是因為道神秘，而是因為對此世的思考方式根本懷疑。”[3]

值得肯定的一點是，不管道家之“道”是否可以言說，只要言說者能夠站在大道的基礎(chǔ)上，超越世俗“成心”，以“無言”也好，“忘言”、“無心之言”也罷，都能在一定程度上無限接近那個不變之道本身。事實上，從《老子》和《莊子》全書的文字來看，他們都在做著相同的事情，都在盡可能的用各種方式和方法來闡述這個難以言說的“道”，為世人認知。為此，我們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握住老莊言說中表達出來的那個“道”；另一方面，更要透過言說之“道”本身來體悟那個言語之外的亙古不變的“常道”。惟其如此，才能真正契合先秦道家哲學(xué)之本義。

二、可道之道

關(guān)于“常道”不可言，學(xué)術(shù)界對此已有大體一致的看法，從老莊已有的言說來看，“常道”是超越的、無限的，言說是此世的、有限的，有限的語言無法表達無限的世界。然而，難以表達并不意味著不表達，選擇沉默的方式應(yīng)對。綜觀《老子》和《莊子》這兩部著作，可以說都是做著相同的工作，即用道家的方式闡述道家的哲學(xué)，尤其是那個難以言說的“道”。具體而言，老莊的言說方式可以概括為以下幾個方面。

（一）以道與萬物之關(guān)系為言說的起點

我們知道，盡管《老子》開篇就闡述了“道”“玄之又玄”的本質(zhì)，然而“道”也并非全然方外之物，相反，它與這世間的萬物有著不可割裂的聯(lián)系。為了強調(diào)“道”的重要性，老子從“道”與萬物的關(guān)系入手，為世人明“道”、得“道”提供論證。老子說：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保ā独献印さ谒氖隆罚?/p>

“夫唯道善貸且成?！保ā独献印さ谒氖徽隆罚?/p>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不辭，功成而不名有。衣養(yǎng)萬物而不為主?！保ā独献印さ谌恼隆罚?/p>

“道者萬物之奧。善人之寶，不善人

之所保。”（《老子·第六十二章》）

在老子看來，“道”不僅是生化萬物的根本，而且廣泛流行，無所不至，在萬物既生之后，“道”又是萬物的庇蔭，善于輔助萬物并使它完成而不顯示出自身的偉大。正如陳鼓應(yīng)先生所言：“道生長萬物，養(yǎng)育萬物，使萬物各得所需，各適其性，而絲毫不加以主宰?！币虼?，“道”不僅是萬物之本，萬物莫不遵道而行，而且萬物離開了“道”，將不得以生。這就為萬物（包括人在內(nèi)）知“道”，行“道”的必要性做了一目了然的述說。

（二）以天道、地道、圣人之道為言說的參照

老子指出，“道”泛存于萬物，他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第二十五章》）也就是說，天、地、人三者，都以“道”為效法的對象，三者所具有的特征實為老莊哲學(xué)中“道”所具有的特征，只是各自擁有不同的名稱而已。在天則曰“天道”，在地則曰“地道”，在人則曰“圣人之道”，在萬物則曰“萬物之道”。凡此種種道名，皆無外乎是“大道”內(nèi)化于萬物之后的一個名稱，其本皆源自于那永恒不變的大道。此外，道道相通，同根同源，也就是說，只要掌握了其中之一者，以此類比，即可知本矣。為了讓世人看清并參透那“玄之又玄”的“大道”，老子透過對天道、地道、乃至圣人之道的描述為參照，以此來加深世人對“道”的認識。老子說：

“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yīng)，不召而自來?！保ā独献印さ谄呤隆罚?/p>

“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保ā独献印さ谄呤哒隆罚?/p>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保ā独献印さ谄呤耪隆罚?/p>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為而不爭?！保ā独献印さ诎耸徽隆罚?/p>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保ā独献印さ诰耪隆罚?/p>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保ā独献印さ谑隆罚?/p>

通過上述引文可以看出，老子凸顯了“道”與世不爭、萬物平等、毫無偏愛、利益群生、長久不衰等特點。同時，老子所期望的是世人以此三者為參照去領(lǐng)悟那萬物背后不變的大“道”。

（三）以似、若、幾、或、近、比等為言說的語辭

然而，不管是天道也好，地道、圣人之道也罷，在老莊所生活的那個被稱之為“禮崩樂壞”，“大道廢棄”的社會環(huán)境中，圣人已離世遠矣，又何以得悉“天道”與“地道”呢？為此，為了讓世人有幸透過世俗的障礙得窺道之一孔，老子在闡述大“道”之時，還常常采用“或”、“若”、“似”、“幾”等含有非確定意思的詞語來言說那不可言說的大“道”。老子說：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保ā独献印さ谒恼隆罚?/p>

嚴復(fù)先生在其《老子道德經(jīng)評點》中指出：“此章專形容道體，當(dāng)玩‘或’字與兩個‘似’字方為得之。蓋道之為物，本無從形容也。”盧育三也說：“道好像無邊無際、虛而無形的大容器。在老子看來，凡是有形有象的東西，如盆盆罐罐、坑洼湖泊，都是有限的，總是可以裝滿的，只有無邊無際的虛無怎樣也裝不滿。這就是說，在無中潛藏著有，可以容納無限的有。這似乎是用形象的語言描摹無限?！贝硕丝芍^道出了老子的本義和苦衷，用一種形象的語言、非確定性的言語企圖達到對無限的把握，正是老子所熱衷于采用這種方法。在全書中，面對言語的局限與困境時，類似的字眼常有出現(xiàn)。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細也夫?！保ā独献印さ诹哒隆罚?/p>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老子·第八章》）

老子并沒有從正面詮釋“道”的內(nèi)容，正如天下之人都對老子所謂的“道”持懷疑態(tài)度一樣，然而，正是這樣的懷疑與不解，才是世人得以體“道”的前提。為了打消這種疑慮，老子還借用比喻的方法。在老子看來，有限世界中的萬物最能恰當(dāng)?shù)拇淼乐卣鞯漠?dāng)屬水，水和“道”一樣有著利而不爭，柔弱謙下等特點。正如李贄所言：“水之善固利萬物而不爭者，何以見其不爭也？眾人處上，彼獨取下；眾人處高，彼獨處卑；眾人處易，彼獨處險；眾人處順，彼獨處逆；眾人處潔，彼獨處穢。所處盡眾人之所惡，夫誰與之爭乎？不爭故無尤，此所以為上善也。”水，作為世間尋常之物，世人都可以認知，因此，通過這種貼近生活的比喻，一方面可以拉近道與人的親近感，同時也給世人一種更直觀的感受，為體道提供了一個切實可行的參照。值得注意的是，水畢竟是水，而道終究是隱藏在水之后的那個形上者。所以，世人還需透過比喻、透過若、似、幾、或等言語去看清背后老子所意圖指明的那個不變之物。

（四）以“寓言”、“重言”和“卮言”為言說的方式

與老子的言“道”方式相比，莊子的“數(shù)萬言”中，也形成了較為獨特的言說方式，這種言說甚至給中國后代文學(xué)的發(fā)展提供了很大的參考價值。概括而言，借用莊子《寓言》篇中的話說，他采用了“寓言”、“重言”和“卮言”這三言的方式。與前兩者相比，寓言和重言是引述名家譽老之言。關(guān)于什么是“卮言”，郭象注曰：“夫卮，滿則傾，空則仰，非持故也。況之于言，因物隨變，為彼之從，故曰日出。”成玄英注曰：“卮，酒器也，日出，猶日新也。天倪，自然之分也，和合也，夫卮滿則傾，卮空則仰，空滿任物，傾仰隨人，無心之言，即卮言也。”成玄英又曰：“卮，支也。支離其言，言無的當(dāng)，故謂之卮言也”。今人邊家珍《〈莊子〉卮言考論》中則說卮言是“合道之言”。在筆者看來，“卮言”就是得道之人，以道為本，因時、因地、因人，隨緣論“道”而已，這種言說最大的特點就是以言說的方式，講述超越文字本身的內(nèi)容，“以萬變言不變”。甚至，我們也可以這樣認為，“寓言”和“重言”從本質(zhì)上講都是“卮言”的一種。

應(yīng)當(dāng)指出的是，“卮言”之所以能夠成立，必須具備的一個基本原則正如郭象所言，即是“無心之言”也。在莊子看來，不管是世俗的大言也好，小言也罷，都因有“成心”的介入而不見道本。故唯有無心之言，方能超越世俗見解，做到不固執(zhí)，不自負，不以為既有的言述是完美不可更改的。這與老子言道之基本原則相同的是，言者必須是已經(jīng)得道之人。

正是得益于卮言的廣泛運用，所以我們才能夠從《莊子》書中奇特的比喻，豐富的想象力，以及那“恢詭誘怪，汪洋悠肆”的言語中目睹如《齊物論》篇中“隱幾而坐，仰天而噓，盈焉似喪其耦”，“得聞天籟”的南郭子綦?！兜鲁浞菲械摹拔ㄋ砂鬲氁舱?，冬夏青青”的兀者王胎等高絕形象；又見那天馬行空，任意自然的思路，從鯤鵬之喻到孔回言談；從莊生夢蝶到齊同萬物；從道進乎技的養(yǎng)生之法到大宗師中至人形象。凡此種種，讓我們目睹了莊子從一個視角跳到另一個視角，從一種思路跳到另一種思路的逍遙與灑脫。

（五）以得道者對戰(zhàn)爭、百姓、為政等方面的看法為言道的標(biāo)尺

如果說，老子對于“道”僅僅只是采用比喻、“正言若反”等“負的方法”為言說的方式的話，這還不夠全面。事實上，老子對于“道”也曾采用過稍顯正面的方式來表達。這種表達，就是老子筆下關(guān)于得道者對社會人生百事的態(tài)度中體現(xiàn)出來的。老子說：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保ā独献印さ谌徽隆罚?/p>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軍之后必有兇年。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物壯則老，是謂不道，不道早已?！保ā独献印さ谌隆罚?/p>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于郊。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老子·第四十六章》）

戰(zhàn)爭，是老子生活的時代中常有發(fā)生的事情，兵革作為不祥的東西，大家都憎恨它，所以有道的人，不使用它。凡是氣勢壯盛的就會趨于衰敗，這是與道不相符合的，與道不符就會消亡。由此凸顯出，“道”所內(nèi)在具有的提倡和平，反對強勢，主張柔弱處下的特征。

“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老子·第六十五章》）

在“道”與“民”的關(guān)系上，在老子看來得道者是采取一種“愚”即“樸”的方式，而非“明”即“知”的方式，凸顯“道”樸素的特征。

“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見而明，不為而成?！保ā独献印さ谒氖哒隆罚?/p>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無功；自矜者不長。其在道也曰∶余食贅形。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保ā独献印さ诙恼隆罚?/p>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保ā独献印さ谌哒隆罚?/p>

老子通過對“有道者”、得道之人對社會人生百態(tài)的看法作為世人為人處事、行政、交往的標(biāo)尺，從正面凸顯出“道”的特征，為世人認識大“道”又開了一扇窗戶。

（六）以道與德之關(guān)系為言道的歸宿

我們知道，老莊之所以言“道”，并非故作清高，以求“立言”于世。相反，更多的是，他們看到了社會無道之后的混亂，看到了世間的疾苦和百姓的哀鳴。本著利益萬物的心態(tài)和圣人本有的胸懷，他們提出了“道”的學(xué)說。其最終目的，是希望世人能夠以此“知道”，“體道”、“行道”，讓社會回歸有“道”的狀態(tài)當(dāng)中。為此，在論“道”之余，老子說的更多的是“德”。所謂“德者，得也。”歸根結(jié)底，得的是“道”，這也是老莊道家學(xué)說的最后歸宿。在此，我們先看老子是如何闡發(fā)“道”與“德”之關(guān)系。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yǎng)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保ā独献印さ谖迨徽隆罚?/p>

“孔德之容惟道是從。”（《老子·第二十一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jù)，攫鳥不摶。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保ā独献印さ谖迨逭隆罚?/p>

在老子看來，“道”生養(yǎng)萬物之后，又內(nèi)在于萬物，成為萬物各自的本性，即“德”。正如《莊子·天地》篇所說：“物得以生謂之德?！比f物所得之“道”就是“德”，“德”是“道”在具體事物中的體現(xiàn)，是事物所以如此的根據(jù)，“德”以“道”為準繩。也就是說，在萬物生成過程中，先有“道”而后有“德”。然而，在“體道”的過程中，又需先有“德”，而后有“道”，“不德”即“不道”。老子在闡述其“道”的學(xué)說時，最根本目的是為了讓世人由“德”進“道”，最終達到道德的合一。

三、結(jié)語

總之，世人只有透過老莊言說的方式、獨特的思維、類比的方法和強為之言的處境才能真正讀懂老子所體悟的“道”，也才能真正把握《老子》書中所蘊藏著的那亙古不變的“常道”。認識到《老子》“道可道，非常道”的表達，實際上為“道”在世俗言語、乃至常人所謂的理性之外預(yù)留了一個空間，也正是這個被預(yù)留下的空間，為道家哲學(xué)乃至國人思想、行為的內(nèi)在超越提供了可能。同時，也為形上之道在世間的言說中、在大道已廢的社會環(huán)境中不被徹底的蹂躪提供了保障，更為“道”的崇高性與在世人心中的敬畏感提供了可能，這也就為“道”真正約束人，使人信仰提供了可能，為世人行道、體道提供了可能。

[1]孫以楷．老子注釋三種[M]．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03．

[2]陳鼓應(yīng)．老子今注今譯[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03．

[3]顏世安．莊子言說與道——兼論《逍遙游》的敘述風(fēng)格[J]．學(xué)術(shù)月刊，2000，(2)．

責(zé)任編輯：梁一群

B223

A

1008-4479（2015）01-0060-06

2014-11-03

國家社會科學(xué)基金項目“社會主義生態(tài)文明建設(shè)的邏輯發(fā)展研究”（課題編號：12BKS044）的階段性成果。

郭美星，中共寧波市委黨校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先秦諸子哲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