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陪者

父輩的孤獨

林遠途在50歲之時辭去局長職位，打算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他還沒想好事情的具體內(nèi)容。在贛中的小縣城里，林遠途是典型的成功人士。他事業(yè)小有所成，家庭和滿幸福，唯一的女兒林遙在八百余公里外的廣州工作。但這個有舊派文人風范的中年人覺得環(huán)境逼仄，缺少真正的朋友。和女兒的電話交流被他視作一個溝通的出口。

今年8月，在林遙大學畢業(yè)工作的兩年后，經(jīng)數(shù)次邀請，林遠途才和妻子一起，在女兒租住的房子里呆了一個星期。林遙回憶起那次經(jīng)歷，覺得并不十分愉快。

她多數(shù)時間忙于工作，期間抽出兩天和數(shù)個傍晚，陪著父母在城里轉(zhuǎn)了幾圈，吃了幾次晚飯。那些天，父親顯得特別嗜睡。不論上午下午，在家里捧著本書、端著iPad的時候，都能在沙發(fā)上打盹兒睡過去。這種并不美好的狀況，在臨別前兩天爆發(fā)。林遠途歷數(shù)女兒的萎靡不振，覺得她生活封閉，沒有朝氣。

這不是父女代際的矛盾。林遠途還能跟成年的女兒保持對話，比如討論文化和人生問題。但林遙確實對保持兒時那般密切互動心存抗拒?！拔蚁Ｍ苡凶约旱纳?，同時相信自己的判斷力，覺得可以拿主意?！绷诌b說，“他們愛女心切，很多事情容易放大來看。一點小問題會引發(fā)一場地震，我不愿讓他們過多操心。” 林遙察覺，自己離家在外，慰藉父母的孤獨，不是把他們接到身邊就可以滿足的。

林遙把那次訓斥看做父親生活節(jié)奏被打亂的不適應(yīng)情緒。他的生活原本是這樣的：正常下班，去羽毛球場打球幾小時，之后和球友找個小飯館，喝兩瓶啤酒吹吹牛，再接散步的母親一起回家，睡前看書。

這造成了一種微妙的境地。林遙知道父母和家是自己的大后方，遇到問題卻羞赧于向后方求助；對子女的牽掛是父輩失陪感的重要來源，但父輩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失陪感一時無力消解。

一項調(diào)查指出，41.8%的受訪者表示自己工作后沒有與父母在同一城市生活，主要原因包括“沒有能力把父母接到自己所在城市”、“父母不愿離開故土”、“父母不適應(yīng)外地的生活”。

林遙明顯感覺父母開始衰老。工作第一年，她的母親開始長期服用降壓藥物。前不久，林遙的父親連續(xù)兩天，在羽毛球跳殺動作中，落地不穩(wěn)，摔倒。一次傷了手腕。這在他二十多年的球類運動經(jīng)驗里，都是不曾有過的。

她總能體察父母的孤獨，尤其是父親。林遠途細膩、敏感、清高，覺得自己還要追求更高質(zhì)量的生活?！八X得人生任務(wù)并沒有完成。所謂的安度晚年，是他絕對接受不了的。”當身體機能的衰退和仍然激越的人生訴求相撞，痛苦在所難免。

林遠途是家中的老來子，靠一己之力考入大學，但為了陪伴年長的母親回到縣城，為糊口和體面生活，入機關(guān)工作。他知識分子情結(jié)很重，始終想在文化領(lǐng)域做點有意義的事情?！八牟桓?，源于工作和志趣間的張力，以及自身見識和周遭環(huán)境的落差?！绷诌b這樣分析。

敏感的心性并不會因為年紀的增長而磨損。父母的失陪感，最終仍指向心靈的孤獨。這種孤獨，用林遠途的話說，是“有限生命面對無限存在的愴然”。

父母的失陪狀態(tài)會給子女帶來影響。林遙的朋友文靜至今念念不忘，數(shù)年前在母親的日記里看到的“女人很孤獨”這句明顯指向自身的話語。金鳳則對父母滿懷愧疚，覺得自己還沒有取得成績，告慰留在農(nóng)村的父母親。這是一類想法。另一類想法是，子女認為父母因為自身生活單調(diào)，甚至沒有那種意識去考慮自己想做什么，到后來都把希望寄托在離家的子女身上，必然會感到孤單。

圍繞父輩同齡群體的心理，林遙和父親曾進行過一次深談。林遠途把同代人心里的負面情緒歸結(jié)為失落、焦慮和恐懼。這些情緒來自于：身體活力、思維活躍度和創(chuàng)造力的降低，社會性評價的止步不前，以及，面對疾病或死亡的思慮。

略顯悲觀的論調(diào)點出了一代人危機感的源頭所在?！八^安寧、快樂的老年生活，本質(zhì)上是不存在的?！绷诌h途告訴林遙，“那些表面上過得熱鬧的人，多是逃避的態(tài)度。他們不敢觀照孤獨的內(nèi)心。”

廣場舞在各大城市盛行，在一定程度上也折射了獨生子女、流動家庭、老齡化社會三者作用下，日益嚴峻的中老年人失陪、內(nèi)心深處孤獨的嚴峻問題。衛(wèi)計委發(fā)布的《中國家庭發(fā)展報告2014》指出，中國家庭面臨的挑戰(zhàn)一是流動家庭和留守家庭在兒童養(yǎng)育照顧、老人贍養(yǎng)、夫妻關(guān)系等方面面臨困難；二是快速老齡化給家庭養(yǎng)老帶來壓力，老人精神慰藉的需求難以得到及時滿足，獨居老人、空巢老人的養(yǎng)老問題突出。

中青年失陪者的特殊意味在于，一方面，他似乎握有全部主動性，為工作遠離了父母和妻女，讓他們?nèi)狈ε惆?，對他們滿懷歉疚；另一方面，他們也是缺乏陪伴的人，也會孤獨，并因為第一方面承受了更大壓力。

黎笑梅是一位獨居老人，3個子女因為工作太忙都不在身邊，但生活依然過得充實。81歲的她還延續(xù)著幾十年的習慣，每天五六點起床，先和五六個泳友坐公交車從廣州市海珠區(qū)去番禺的麗江花園游一個小時泳，再一起到茶樓坐到午后，回家睡一覺、看看報紙，白天就差不多過去了。

這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太太還是微信用戶，有自己的好友圈子。她知道怎么將白天安排得充實、健康，街道安排的居家養(yǎng)老服務(wù)員也會時不時地上門探望、幫忙做衛(wèi)生，甚至送來自己做的糕點。

不過她也有自己的隱憂。她擔心晚上一個人時，身體萬一出問題沒人知道。因為私立養(yǎng)老院太貴，黎笑梅準備申請海珠區(qū)公辦的社會福利院，那里有200張床位，但長期供不應(yīng)求。

專門致力于長者服務(wù)工作的社工葉莎莎介紹，有些老年人離家人遠，擔心沒人照顧，或者不想成為家人的負擔，就會考慮選擇福利院。

根據(jù)葉莎莎的觀察，多數(shù)身體狀況比較好的老人，會比較樂觀，但也有個別老人因為家人不孝順，出現(xiàn)情緒低落，甚至想要自殺。這就需要社工重點跟蹤，了解他們的真實想法，并聯(lián)系家屬提醒多來看望。

廣東省人民醫(yī)院主任醫(yī)生林勇強擅長家庭問題方面的心理咨詢和治療。他在臨床中發(fā)現(xiàn)，相比較伴侶、子女，老年人在“失陪”問題上更為突出，是老年抑郁癥的一大誘因。

林勇強說，老年人往往會體諒孩子，不會把自己的孤獨感表達出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不僅需要經(jīng)濟、生活方面的照顧，更需要“精神贍養(yǎng)”。子女首先要有陪伴的意識，而陪伴的形式可以多樣，比如多打打電話關(guān)心、問候。而減少老年人孤獨感的，最有效的是老年人有自己的興趣愛好，這樣就可以從中找到樂趣和伴。

中年的憂傷

在“社會個體化”的趨勢里，失陪者的群體日益壯大。缺乏陪伴的群體的構(gòu)成，包括老者、中年、和年輕人。在流動性極大的社會結(jié)構(gòu)里，幾乎人人都有成為失陪者的可能。

一項調(diào)查顯示，70%的人不能和父母居住在一起，有了伴侶后這個比例上升到74%，63%的都市白領(lǐng)每年只有不到三次的家庭聚會，高達74.4%的人群平均每天陪伴伴侶的時間不足一小時。

郎朗身處盛年，但跟林遠途一樣，是失陪者的一員。自從2013年初跳槽之后，他便在現(xiàn)實中上演了一部“雙城記”，工作日在深圳，周末回廣州陪家人。他的妻子女兒生活在廣州，父母在2000公里之外的山東老家。他去年的生活可以歸納為幾個數(shù)字：廣深高鐵車票84張，行程近9000公里；全年26次飛行，累計行程3萬多公里；在深圳和外地時間超過230天，而廣州只呆了130天。

郎朗原是廣州一家財經(jīng)報紙的記者。在跳槽之前的十年的時間稱得上理想，工作時間很自由，可以半年不用去報社，雖然一年要飛五六十次，但出差時間不長，大部分時間是在家辦公，有充足的時間陪在太太身邊，周末可以去郊區(qū)的房子種花養(yǎng)草、釣魚、騎自行車，每年還可以旅游10次。

但同時他也察覺，在一個行業(yè)做了十年之后，已經(jīng)缺乏挑戰(zhàn)，惰性取代了興趣，而新的互聯(lián)網(wǎng)行業(yè)令他充滿向往。

2012年底，在女兒楚楚出生后一個月，他做出了一個轉(zhuǎn)折性的決定：離開供職10年的記者崗位，轉(zhuǎn)型跳槽。在得到家人的支持后，他寫了一篇在網(wǎng)上傳播率頗高的文章《一個10年老記的心聲：我為什么要離開》，作為告別這個行業(yè)的句號。

當初跳槽選擇工作地點的時候，郎朗給自己劃了一條不能突破的底線：離家兩個小時車程之內(nèi)。雖然北京上海有大把機會，但畢竟離家太遠，而廣州在互聯(lián)網(wǎng)行業(yè)又寂寂無名。他最終選擇了深圳騰訊：從公司出發(fā)去高鐵站，到下高鐵到家，在可控的兩個小時以內(nèi)。這樣他就可以工作日在深圳忙碌，周末回廣州陪伴親人。

在入職之前，他跟領(lǐng)導提出條件，周五必須提前下班，不可能加班，工作絕對不能占用周末。周末在家的兩天，不管多累，郎朗更多地會把手機放在一邊。有段時間他告訴同仁，周末群里關(guān)于工作的討論，他是一定不會參加的。

“我要保證這個時間是陪女兒的?？此撇皇呛苈殬I(yè)，但這是我個人的原則。我盡量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工作和生活盡量做好，做不到絕對的平衡，只能說盡量做好。”郎朗這樣解釋自己諸多要求的原因。

但轉(zhuǎn)變軌道之后，郎朗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被工作裹著走，停不下來了。以前做記者還能每天讀100頁的書，看看喜歡的臺灣文藝片，但現(xiàn)在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十點上班，往往要到半夜才下班，強撐著眼皮看3頁書就進入睡眠模式。

郎朗在深圳蝸居的住處養(yǎng)了貓、蠶、刺猬，已儼然是個動物園。離開廣州到深圳工作，對于許多年沒有獨立生活的郎朗來說，也是個挑戰(zhàn)。剛開始他特別不適應(yīng)，每周五回家的心情特別急切，見到女兒后特別高興。在深圳辦公室加班到凌晨的時候，他不禁重新審視自己的決定：到底是為了什么？與媒體圈的老友聚會，有朋友說他看起來明顯憔悴了很多。郎朗表面上說是看世界杯熬夜導致的，但他心里明白，顯然這不是主要原因，應(yīng)該考慮下現(xiàn)在這樣的生活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與工作的平衡很重要。

離開媒體的時候，郎朗說過要在接下去的15年、25年的時間里，在一個新的崗位上有新的突破。到了企業(yè)之后才發(fā)現(xiàn)，做記者只是在外圍打聽一些事情，核心的東西接觸不到。當你從鏡子的一面，走到鏡子的背后，才發(fā)現(xiàn)那面是水銀?！斑\營中為什么會出現(xiàn)問題，跟企業(yè)一塊成長，對一個人來說是另一種提升。”郎朗這樣勉勵自己。

而接近中年，生活的壓力和責任也越來越大?！懊總€人都有每個人的壓力，我上有老下有小，每個月要還一萬多的房貸，就必須要有一份足夠高的收入。想要有更多的收入，要升級，就有各種各樣的壓力?！毕噍^年輕一輩，郎朗慶幸自己在房價暴漲之前買了房。

但如今，日常生活中的離別讓人備感煎熬。每次出門上班時，妻子楚媽會抱著女兒到電梯門口跟他揮手告別?？粗畠涸陔娞蓐P(guān)上的時候不舍地在那拍門，郎朗總?cè)滩蛔⊙劭舴杭t。一家人再次見面得是5天之后的下一個周末了。

8月份，休年假那段時間，郎朗深感分身乏術(shù)的困惑。作為獨生子，父親住院需要他陪；作為丈夫和父親，妻子和楚楚在廣州需要他陪；作為負責人，工作上又有一個團隊在翹首以盼?！拔艺f這怎么辦?。刻貏e困惑，我總不能今天在山東，明天回一趟廣州，后天去趟深圳吧。”

他覺得，《西游記》的作者吳承恩肯定也遇到了很多麻煩，才想到用一種魔幻、神話的方式來把自己的需求表達出來。如果可以，36歲的郎朗倒是很想找菩提老祖學習七十二變的法術(shù)。以便在分身乏術(shù)的時候，他能像孫悟空一樣拔幾根猴毛，變出幾個自己。

這是這一代人的常態(tài)。他對兩個家庭負有陪伴義務(wù)，他自己也成了一個陌生城市中失去陪伴的人。中年失陪者的特殊意味在于，一方面，他似乎握有全部主動性，為工作遠離了父母和妻女，讓他們?nèi)狈ε惆?，對他們滿懷歉疚；另一方面，他們也是缺乏陪伴的人，也會孤獨，并因為第一方面承受了更大壓力。

平衡需要修煉

最終，郎朗還是借著休年假的機會回了趟山東老家。因為頸椎管狹窄壓迫神經(jīng)，郎父這幾年手腳發(fā)麻，行走不便。醫(yī)生都建議用手術(shù)方式來解決，他在父親身邊陪了十多天。這種陪伴在父子的關(guān)系中實屬難得。

郎朗18歲便離開山東在北大上了7年學，然后南下廣州做了10年的記者。上學時候，每年還有寒暑假能回家呆兩個月，工作之后，每年回家的機會屈指可數(shù)。

前些年，郎朗每年會把父母接到廣州住幾個月。老人無法適應(yīng)廣州的文化、氣候、語言。他們在老家濰坊買了房，以便能夠留在熟悉的生活圈子里。

父母不在身邊時，他保持每周給他們打一兩次電話的頻率。在兒子這個角色缺失的情況下，郎朗委托堂弟和親戚幫忙多關(guān)照父母。減去走親訪友的時間，在家跟父母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屈指可數(shù)。郎朗明白，老人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陪在身邊，所以回家的這些天盡量減少應(yīng)酬，多陪他們一起聊天。

在定義自己的父子關(guān)系時，郎朗還要重新審視自己做的決定：孩子成長的過程中離開爸爸，會不會缺乏父愛？

他喜歡“平衡”這個詞，在工作和生活之間、在孩子和妻子之間（回家不能光陪孩子玩，不理太太）、在父母和岳父岳母之間……“要做到游刃有余，需要一個人的技巧、藝術(shù)，還需要修煉?！?/p>

郎朗覺得自己對家庭充滿歉仄感。他說，提起女兒，他感覺心酸。楚媽告訴郎朗，有時楚楚會對著爸爸寫過的書上的作者照片，抑或是印著父女倆頭像的抱枕，用稚嫩的聲音叫爸爸，還笑個不停。他不在家的時候，楚楚經(jīng)常自言自語，把爸爸的照片親了又親。那張照片也是郎朗正在使用的微信頭像，他低頭端詳著懷里剛出生的女兒，兩人在窗前留下輪廓鮮明的剪影。

郎朗抑制不住這種對家人陪伴不足帶來的愧疚感和心酸。因為只有周末時間陪女兒，郎朗發(fā)現(xiàn)有段時間女兒跟自己疏遠了。每天遠程的電話視頻代替不了親身陪伴，有一段時間楚楚不喜歡叫人，回家的時候，也只是自己玩自己的，跟爸爸不是特別親近。只有在春節(jié)和年假朝夕陪伴了十幾天之后，女兒才恢復(fù)對他的親昵和依賴，有時候只要爸爸抱。

看了第一季的《爸爸去哪兒》之后，郎朗學著那幾位往常因為工作等各種原因沒有時間陪在孩子身邊的爸爸，在2013年的尾巴，郎朗給妻子和女兒寫了一封信：

“過去的一年爸爸陪你的時間太短了，這個短期內(nèi)可以無法改變，但是爸爸承諾會盡量多陪伴你，更長的計劃是回到你和媽媽的身邊，我不想錯過與你一起分享成長的過程?！?/p>

成為“失陪”的丈夫、爸爸前，失陪者吳磊也經(jīng)歷了一場思想斗爭：事業(yè)到達一個高度以后，個人能力好像不夠，他感覺很難再往上走了；但再深造意味著作為一個父親，在孩子很關(guān)鍵的成長時期，我的角色可能會有缺失。因為海口沒有好的高校，當初選學校的時候，吳磊的備選項里有中山大學和離老家近的武漢大學，他打算讀在職，每個周末從?？陲w去上課。

從長遠考慮，為了給家人更好的生活，犧牲當下是“失陪者”說服自己的理由。吳磊依然不能確定到底正確答案是什么：“可能是正確的，也有可能若干年后覺得是錯誤的?！?/p>

回頭看的時候，吳磊為創(chuàng)業(yè)初期沒能有足夠的時間陪伴老婆，深感內(nèi)疚。創(chuàng)業(yè)前，吳磊在汽車企業(yè)有一份輕松、體面的工作，收入中上，周末還可以和老婆、朋友騎自行車、踏青、游公園、逛街。但看著領(lǐng)導和公司的其他同事，吳磊感覺好像可以看到20年后的自己，那不是他要的生活。

在老婆的支持下，2009年吳磊拿出所有積蓄開始創(chuàng)業(yè)。第一年，原先安逸、穩(wěn)定的生活節(jié)奏完全打亂，吳磊每天忙到半夜一點鐘才回家，早上六點鐘就起床出門?？粗约旱墓鞠褚粋€新生兒一樣，每天都在變化，一直往上走，這讓他充滿了亢奮感。

他和老婆兩人的感情在那個時候出現(xiàn)了最嚴重的危機。他在家的時間，都是老婆睡覺的時候。兩人都覺得對方不夠理解自己，都覺得委屈，有半年的時間基本不說話。老婆覺得吳磊在家時間少，不夠關(guān)心她；而那時候他覺得老婆不理解、支持自己：“當時對失陪沒有愧疚，我覺得我這么累這么辛苦，都為了這個家庭，不是出去玩，家里人是最應(yīng)該支持我的，不要要求我太多?，F(xiàn)在想來，這種想法是需要做修正的。一個人很忙，是因為沒安排好時間，沒掌握好重點?！?/p>

從第三年、第四年開始，吳磊就基本把工作交出去了，開始有更多的時間陪妻子，而妻子在有了女兒之后，變得非常溫柔、善解人意，吳磊工作上遇到問題的時候，會得到老婆的鼓勵。入學前，吳磊特地帶家人在海口的五星級酒店住了兩天，當作放松。

采訪當天，吳磊說從8月底開學算起，自己已經(jīng)21天沒回家了。他每天給家里至少打兩個電話，中午一個、晚上一個。電話一響，小家伙就會在電話那邊說：爸爸，我好想你。

他已經(jīng)計劃好，國慶帶她們出去旅游。為此，他還推掉了一門很喜歡、很重要的選修課?！澳莻€課我以后可以選，我太想他們了?！?/p>

為調(diào)查中國家庭親子關(guān)系，《南方都市報》在今年暑假采訪了100個孩子，發(fā)現(xiàn)這些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普遍存在父親陪伴過少的問題。在這個名為“爸爸，再不陪我，我就長大了”的系列訪談紀錄片里，一位13歲的孩子說道：

“因為長時間沒跟爸爸見面，所以我覺得我跟我爸爸之間的感情，還不如我跟我同學之間的感情，至少我跟我同學能天天見面，在一起玩?！?/p>

吳磊常常會被問到畢業(yè)后的打算，他對以后的選擇感到迷茫?！拔业拿悦２辉谟谖也磺宄约阂墒裁?，而是在家庭和事業(yè)之間，我還沒找到平衡點。要么在北京、上海找個好點的外企或者出國，但就得跟家人分開；要跟家人一起的話，就要回到海南去，而海南沒有很好的環(huán)境、機會。最后更大的可能是選擇跟我家人在一起?！?/p>

城市游民

林遙是年輕失陪族的一員。她未婚、心性敏感、受過高等教育、離家在外工作。同時，她自覺漂泊，尋求理解，對未來略顯悵惘，牽念家中亦失陪的父母，卻對少時那般密切的交流保持抗拒。此般感受并非孤例，它散見于林遙的同齡人身上?！肮陋毑粫浅B(tài)?！绷诌b的朋友陳亮體味，但它時不時會從生活的間隙冒出來，影響自己。

這群城市游民的失陪感和孤獨感容易被忽略。他們跟衰老無關(guān)，不似“獨居老人”群體影響社會良善運轉(zhuǎn)，激發(fā)關(guān)注同情；生活看似充滿可能，難以沾染絕望的危險氣息。但他們?nèi)匀辉獾绞愕耐{。剛起步的事業(yè)、沒組建的家庭、未確定的生活路徑，給上述威脅創(chuàng)造易產(chǎn)生效力的作用環(huán)境。經(jīng)歷和感受并不隨時間消逝，會變成記憶長久影響，尤其對于那些敏感的心性。在此種意味上，他們的失陪感應(yīng)當被重視。

林遙開始失眠，她的失眠經(jīng)歷不同的階段。她強迫自己每天準時上床，翻幾頁書就關(guān)燈躺下。閉上眼睛，紛至沓來的想法占據(jù)思維，她無法平靜入睡。想法的品類雜亂，包括回味睡前閱讀的文字，安排次日瑣碎工作，偶爾思考自己渴求的生活方式，實在沒有什么問題，就想想白天穿什么衣裳出門。翻來覆去，枕頭硌得頭疼，她爬起來一摁手機，凌晨三點多了。

她試過很多方法抵御，睡前跑步、聽舒緩音樂、用很熱的水洗澡，均告無效。她干脆不去想失眠這件事兒。結(jié)果是，她對著電腦或書本，睜眼到晨光熹微。最嚴重的一段，她在清晨下樓，拎著一碗粥回家喝完，才能倒頭睡上兩三個小時。她精神萎靡，害怕黑夜的到來，一感覺到天亮就有巨大的挫敗感。

這是林遙來廣州的第二年，全然陌生的環(huán)境中又很難找到人傾訴。失眠于一年前已有征兆。林遙回想，一天行將結(jié)束的時候，她總要找些看書、看電影等所謂“有意義”的事情填補，過多占據(jù)了應(yīng)屬睡眠的時間。

八零后是集中向大城市流動的第一代。他們遠離鄉(xiāng)土，強調(diào)個人權(quán)利，努力適應(yīng)與社會關(guān)聯(lián)松散的現(xiàn)實，生活更加原子化。他們孑然一身，滿懷鄉(xiāng)愁，又不愿回去。

從同齡人那里，林遙聽過各種各樣失眠的遭遇。比如，凌晨四點出去，看著城中村里夜市留下殘渣滿地，老鼠成群結(jié)隊竄過馬路，坐在麥當勞吃包薯條；比如，像陷在黑色的不明物體里，不想睜眼，但也無法沉沉睡去；比如，能清楚聽到窗外的雨聲、空調(diào)的動靜，閉著眼聽一整夜……這些場景屬于林遙一代的失陪者，亦離家孤身在外地。

父親能感覺到女兒的孤獨。他給林遙發(fā)過一篇周國平對獨處的論述，當中的勸慰意味不難理解：獨處是一種能力，你要能夠面對自己，才能夠形成豐沛的自我。要安下心來，建立起生活的條理，用讀書、寫作或別的事務(wù)來驅(qū)逐寂寞。

在金鳳心里，失眠也生根發(fā)芽，催化劑是一段愛情的逝去。一個人唱K、看電影是他的雷區(qū)。他有過誤買情侶座的尷尬，曾經(jīng)迷上深夜里對著“唱吧”APP唱著悲傷的情歌。他向記者抱怨，“所有的節(jié)日都變成了相親節(jié)、約會節(jié)和送禮節(jié)。”與節(jié)日相伴的熱鬧商業(yè)氛圍，略殘忍地提醒陪伴的缺失。孤獨自有其慣性。金鳳好踢足球，但他寧愿跑去陌生的場子，不愿在踢球的同時加上跟熟人寒暄的負擔。

工作是金鳳更大的痛苦和動蕩感來源。在佛山工作兩年，從第一天到今天，他始終明確自己不會再那里安定。他不喜手頭工作，覺得無法實現(xiàn)自身價值。這被他視為自己失陪感的源頭，即人生沒有找到寄托，對當下缺乏熱情，生活顯得死氣沉沉。

“我不愿用傷春悲秋來形容自己?！苯瘌P說。隱含的話語是，他認為自己心靈敏感纖弱。這跟性情和年紀都有關(guān)系。跟金鳳同歲的文靜對失陪感很坦然。她從小優(yōu)秀，自我要求很高，但生活并不能滿足一切期待。文靜需要上夜班，日夜顛倒的生活影響朋友圈的擴大和交際，身體發(fā)出的不好信號讓人困擾，比如額頭的痘痘。最糟糕時候，她上網(wǎng)翻找各種無意義的網(wǎng)絡(luò)文學，讓自己充滿代入感，邊看邊哭泣。

文靜的同學兼同事李樵曾在朋友圈抱怨：“手無縛雞之力到打不開礦泉水瓶蓋，體重到了大學以來的最低值，上個樓氣喘?！彼J為眼前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虛弱道路。

八零后這代普遍接受更好的教育。他們是集中向大城市流動的第一代。遠離鄉(xiāng)土，強調(diào)個人權(quán)利，他們努力適應(yīng)與社會關(guān)聯(lián)松散的現(xiàn)實，生活更加原子化。同時，所處社會環(huán)境決定，地域的變動難以帶來階層躍遷，這讓人沮喪。他們孑然一身，滿懷鄉(xiāng)愁，又不愿回去。顯然，缺乏陪伴指涉的更多是心靈。面對現(xiàn)實而有力的生活，年輕心靈的脆弱集中于，他們?nèi)狈υ怆H，對某些純粹乃至終極的議題持有憧憬和追問的能力，“意義”即是一例。用通俗的話說，他們還不夠接地氣。

與孤獨共處

對于林遙來說，知乎上有一個問答更契合她的處境：“長時間一個人獨處會得抑郁癥嗎？怎樣避免？”得票第一的回答的邏輯是：長時間獨處歸因于個體對人際關(guān)系要求太高、期待太大，欲交友而不可得，主要是因為個體的矯情，沒有接受許多人際交往，只是“膚淺的酒肉關(guān)系”，“就和你去洗個澡蒸個桑拿一樣，只需要輕輕松松就可以了”。

這是林遙無法接受的，它顯得簡單粗暴。林遙覺得生活應(yīng)是清明，不需要太多的人際交往也可以維持。喧囂的往來，絕非生活的必需品。這可以在文靜對婚姻的觀點中嗅到相同的氣息。雖然家中不停介紹、催促，文靜拒絕匆忙邁入婚姻。她的說法是：我可以擔負自己的工作，且生活得不錯，為什么要隨便把自己托付給不一定對的人。

二者的共通性在于，她們雖然被失陪困擾，但都想葆有符合精神層面要求的生活。這跟兩人的受教育程度相關(guān)，還體現(xiàn)了在個體與社會的關(guān)系中，“社會個體化”的趨勢?！吧鐣€體化”指的是“個體日益從血緣、地緣之類的社會紐帶和約束中脫離出來”，變得越來越孤立和原子化。個體在追求自由的同時，對傳統(tǒng)意義的家庭、親屬、鄰里關(guān)系的需求日漸淡薄，必需的社會聯(lián)系越來越少了。

于她們，交際和結(jié)婚生子這傳統(tǒng)上必備的社會化步驟和“普通的幸?！?，就變成了更高層面的精神需求，更難被滿足。

李樵受訪時總強調(diào)，一定不能把失陪感寫得柔弱而煽情?！拔覀?nèi)菀子惺愀械谋澈?，是僧多粥少、資源分配格局下的競爭，是從農(nóng)村走入城市的階層躍遷的困難，生活方式的改造過程。”換言之，是上升通道的逼仄和相伴的無奈?！拔腋赣H只希望我不要再聞牛屁股?！毖芯可鷮W歷的金鳳，已經(jīng)完成父輩的寄托，但他顯然不能滿足于此。他對人生有更大的志向和訴求。

對失陪者來說，他們永遠在憧憬一種消解孤獨的方式。但短期內(nèi)，年輕人向大城市的匯流是不可逆的。此外有終極的因素。對個體而言，孤獨是本質(zhì)的狀態(tài)。離得再近，心靈也不可能被完全撫慰。更好的方式，是面對它、承認它，試圖與之相處。

隨著年紀的增長和階段的變換，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會組建家庭，事業(yè)開始成型，生活趨向穩(wěn)定，失陪的感受會稀釋。對他們的父母，隨著子女的安定和自身年紀的進一步增長，如果他們選擇和子女一起生活，這也多少緩解他們的心頭之寂。

郎朗在深圳的時候，楚媽也努力在生活、各種愛好和陪孩子之間尋找一個平衡點。去年她開始學素描、國畫，她的瑜伽練得特別好，是小區(qū)里的老師。楚楚小的時候，晚上八點鐘睡覺，她還能有時間去練練瑜伽，但楚楚大了些之后，十點多才肯睡覺，她就沒有自己的時間了。盡管她一直很支持郎朗的事業(yè)，但有時也會偶有抱怨。

楚楚非常喜歡讀書、看繪本，周末回家之前，看到好的玩具、繪本，郎朗都會提前買好。楚楚還不會走路的時候，生活半徑小點，郎朗就陪她在小區(qū)或郊區(qū)的房子玩。慢慢會爬會走會說話之后，動物園、海洋館、美術(shù)館、熊貓展……主要是適合小孩的玩，每個周末郎朗都會盡量帶楚媽楚楚一起去玩。

給孩子的陪伴太少，郎朗擔心女兒會安全感不夠。楚媽看了很多兒童教育的書，她安慰郎朗說，不要老覺得不能陪伴有愧疚感，即使愧疚感沒有表現(xiàn)出來，但會潛移默化的影響孩子。雖然他不常在楚楚身邊，但給孩子的愛，不比其他的爸爸少。

網(wǎng)上一句流傳很廣的話：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莫過于我們坐在一起，你卻在玩手機。當看到家庭聚餐時，兒孫們都端著手機或平板電腦低頭忙著玩游戲、刷微博時，山東青島的一位爺爺憤怒地摔了盤子離席。陪伴，關(guān)乎時間，更關(guān)乎質(zhì)量。人們對于優(yōu)質(zhì)時間（Quality Time）的判斷標準已經(jīng)取得共識：陪伴形式，以及是否全心全意。

郎朗一直把楚媽視為靈魂伴侶，各種問題、困惑能有深入和順暢的交流。工作忙、“雙城記”的生活模式，在一定程度上讓兩人之間更加包容、更加珍視在一起的時間。今年的1月10日，郎朗與楚媽攜手度過的第7個領(lǐng)證紀念日，征求了她的意見之后，郎朗借回廣州拜訪媒體的時機提前回家陪她逛了街，沒有講究任何形式。不過8月在上海出差期間，郎朗還是給楚媽訂購了薰衣草永生花。他明白：“其實我回家才是最好的禮物。”在隨后的年假里，一家三口朝夕相處了半個月，那是最難得的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