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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棵樹的消失和一個人的消失有什么不同(外一篇)

      2012-08-04 16:46:32王曉莉
      天涯 2012年4期
      關(guān)鍵詞:一棵樹猴子消失

      就是一個人消失后,你可以認(rèn)為他是遠(yuǎn)游或遠(yuǎn)嫁了,他也許有了一段在你眼里蒙昧但是在他自己,卻是嶄新的生活。無論是好是壞,你知道他會有改變。有改變的人生,總是值得期許的。

      而一棵樹消失后,它停留過的那塊土地,泥土新翻過的痕跡還在,殘葉還在。風(fēng)一過,葉子輕卷幾下。更黃更萎了幾分似的。你知道十之八九,這樹,這命定生活于城市一隅的樹,它的命運不可能是被移植或是做了某件家具。它定是死了。

      就是即使有人告訴你,那個消失的人其實是死了,死于疾病或意外。悲傷之余,你清晰地知道,會有一個或隆重或簡陋的儀式祭奠他,會有大小人物,立于他的遺體旁,落淚默哀。會有焚化,輕煙冒起時,甚至有詩人會為此寫一首感傷的詩。他的骨灰會裝進(jìn)壇子,壇子有昂貴有廉價,有的設(shè)計感甚至超出商場柜架上的工藝品。會有一小塊地,收留他在這個世上遺留的最后物質(zhì)。會有碑,上面鐫刻深情的文字。會在某些特殊的日子,他的親人或至友,來到這里,哭泣、凝望或者沉思。

      而一棵樹消失后,你四顧茫然,你看見往日樹固執(zhí)地停留的那一小塊地,變成了空的空間,人們也許在那里暫時地停放一輛汽車、一只看門人的小凳,陽光投射在那里,寂冷了許多;它后背的那面灰色墻體,更灰更硬了。關(guān)于這棵樹,什么也沒有留下。

      你想追問樹的遺體,去了哪里。是的,是樹的遺體。人有遺體,樹也有。那么去了哪里?可是找不到人詢問這個荒唐的問題。你在心里一遍遍追問,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不會有人對此開出某張紙質(zhì)證明,聲明對此負(fù)責(zé)。樹的遺體,也不會在火葬場。若在鄉(xiāng)下,它還有用,它會出現(xiàn)在農(nóng)人的灶頭或木匠的刨刀下。而在城市,垃圾車、垃圾場倒是它極有可能的去處。

      不問也罷。

      一個人消失后,他帶給一個家庭或社會的悲痛與損失是看得見的。他逝去的日子成為永遠(yuǎn)的忌日。若是家中有人寫詩,這日子無疑還會被賦予一層悲傷的詩意。誠如于四月頻頻失去親人的艾略特所寫,“四月是個殘忍的月份”。你想念時,可以有寄托物:照片、衣物、一臺他用過的舊電腦你仍然在使用,還有他住過的屋子,他開過的車,或者他常常散步的河邊。你通過這些,憶念一次次加深,悲傷漸漸減弱。感謝時光,感謝這些物,如此緩慢溫柔地,一寸寸削減你的悲傷。

      你還可以找到你們之間共同的朋友,用口口相傳的方式,述說思念或感懷。那些過往的細(xì)節(jié),就像得到開水沖泡的茶葉,在水中漫卷起來。在一杯語言之水里,這個人仿佛沒有消失過,他活生生地,活了過來。而且更趨完美。述說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就像黑暗隧道的出口,再漫長,你知道過了出口,會得到光明。

      但是一棵樹消失后,你想起這棵樹,該怎樣呢?

      自然,你會在心里無數(shù)次地想起這棵樹消失前的生活。它在這里站了超過二十五年了。比這個院子里絕大多數(shù)人在的時間都要長久。毫無疑問地,按照公平原則,它有權(quán)利一直在這里站下去。

      但是某一天,你看見一群人在移動它。為什么?你問。因為它擋了點車道。車走到這里必須要拐個小彎,車太麻煩了。那群人中一個領(lǐng)頭的說。誰都知道,車麻煩,即是入麻煩。

      那么挪到哪里?

      后面吧。只挪五六米。

      后面五六米處,幾乎沒有陽光了。上世紀(jì)五十年代設(shè)計而成的蘇式建筑,高大冷硬,最近又翻新了一遍。如果有人問我,拒絕是什么顏色?我要說,作為一個符號,“拒絕”,有著類似于這幢大樓般的水泥之色。

      它被挪到了五米后面,本該與光線、泥土以及風(fēng)接觸的身體,與水泥是靠得更近了。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都下著雨,它因此看上去還是郁郁蔥蔥的。你稍微放了點心。但是第四天,當(dāng)太陽露出第一張笑臉,你發(fā)現(xiàn),這棵樹的身上,也出現(xiàn)了第一縷枯黃。

      接著是第二縷、第三縷,不到半個月,有半邊全黃了。像半身不遂的人,更像不祥的信號。

      但是看得出,它還是在掙扎,在求生。愿望很強(qiáng)大,能力卻弱小。沒有人幫它一下。

      又過了段時間,不到一個月吧。出差五天,等回到這個院子,你進(jìn)門的第一件事,就是習(xí)慣性地往那棵樹看。而那個地方,竟然真的空了——像很多次憂心忡忡的那樣。任何事物的生長,都是多么緩慢啊,緩慢到你很少去觀察與注視它,緩慢到你永遠(yuǎn)都以為還來得及去親近它,了解它,以及評判它。但是,事物的消失,卻如此迅速、了無痕跡,仿佛是為了報復(fù)你平日對它的忽視。你轉(zhuǎn)一個身的工夫,就沒了。

      你內(nèi)心早有預(yù)感,但是依然驚詫。因為你明白,按照事物自身的秩序,這樹本是不該消失的。它也許還處于它的青年或壯年期。它有理由活得更持久與美好。只是因為來自于“人”的原因——因為有人是這樣想的:既然它擋了人乘坐的車的道路,那么就干脆取消它的生命道路吧。

      有誰會在乎一棵樹的生命道路呢?

      甚至,有多少人會覺得:樹也有樹的生命道路呢?正如人們憑依長久以來的“見識”一樣,在他們心里,早已取消了某條白鰭豚的道路,取消了一只螞蟻的道路,取消了無數(shù)森林的道路……

      但是,我曾聽說,在荷蘭,如果不給門前的某株植物澆水,你將被以“虐待植物罪”而遭到起訴。任何一項罪名,都是冷硬、堅定,以及令人反胃的。但是這一項,在我聽來,卻是令我感動到要落下淚水。因為你發(fā)現(xiàn),連至高無上的法律,也告訴世人,自然,總是以花草的形式、動物的形式、山川河流的形式以及樹的形式表達(dá)它自己。那么植物的權(quán)利,即代表著自然的權(quán)利。連人也不可以代表自然,但是,植物,卻可以。那么虐待植物,無疑,即是虐待自然。那么某棵植物的消失,無疑,即是自然的消失之一,盡管它是自然最最微小的一部分。因此,植物,是不可以被虐待的。

      ——這是多么溫情脈脈的法律啊!

      那么,按照這樣的“道”,我是否可以說,人的權(quán)利,即使不應(yīng)該小于植物的權(quán)利,但是也不能遠(yuǎn)遠(yuǎn)大于或等于它?是否可以說,為了人的權(quán)利,其實我們更應(yīng)保護(hù)與擴(kuò)大植物的權(quán)利?

      那么,面對一棵樹的莫名而突如其來的消失,我是否可以說,除了出于對社會整體利益的考量,誰有命令一棵樹遷移也即是剝奪它原有的居住權(quán)的權(quán)利?遷移之后,誰有不照顧與不呵護(hù)它的權(quán)利?當(dāng)它生病,誰又有不給予救治的權(quán)利呢?

      可是情況就是,人凌駕于這棵樹之上,事前、事后,內(nèi)心盡皆毫無波瀾。完全地忽略、省略、過濾、泯滅一棵樹的權(quán)利。不需要負(fù)任何責(zé)任。總之,關(guān)于一棵樹的權(quán)利,在這里,連提也不要提起。提起是要被笑作“癡人說夢”的。

      事情完全顛倒了過來。

      現(xiàn)在,這樹徹底消失了。那個它曾經(jīng)站立過的地方,再也留不下與它有關(guān)的什么了。你甚至沒有想到過要和樹合個影。若是一棵千年古樟,沒準(zhǔn)你,或無數(shù)人會和它合影的。它甚至要買門票才能觀賞,合一個影說不定要一元錢。它創(chuàng)造客流量,創(chuàng)造收入,而且創(chuàng)造人們口耳相傳的神乎其神的奇跡。但是它呢,它只不過是一棵年齡不超過四十歲的桂花樹(四十,也夠久遠(yuǎn)了,幾乎人的一半壽命了),人們還沒來得及稀罕它到要合影的程度。人們走過它也不會多看一眼,盡管每年秋天,每個人,都聞得到那美妙的香。也就是說,它惠澤過每個人,但是那只是它的本分。

      即使合了影,又怎樣呢?它看上去和另一棵樹沒有什么不同。樹形不會更優(yōu)美,樹色不會更翠綠。你們彼此凝望過,這是肯定的。但是你們沒有交談過,人的語言,和樹的語言之間,隔著多少光年的距離呢?傳說有懂馬語者、蛇語者,以及蜂語者??墒菢湔Z者呢?還沒有出生。還沒有來到這個萎靡的,連一棵樹也容納不住的地方。

      它活著的時候,你拽過它細(xì)小的花放在兜里,踩過地上的落葉,偶爾也聽見人談到過它——某次冬天的夜晚它收留過一個醉漢的名貴領(lǐng)帶,但是第二天醉漢又把領(lǐng)帶找回去了——人們談到它,只是作為醉漢的花絮背景而存在,等等。有一搭沒一搭,完全是調(diào)節(jié)氣氛或是調(diào)劑心情?,F(xiàn)在它消失了,你反而不能找人談?wù)摿恕涞南?,絕不會比人的消失,在人心中引起的風(fēng)暴更強(qiáng)烈,分量更重。樹的消失,和一縷空氣的消失、一撮土的消失,一只蚊蟲的消失,有什么兩樣?

      只有在植物學(xué)家那里,一棵樹的消失,有可能是一個物種消失的開始——這樣不愉快的信號,必將令他長久悲痛。

      可是你不是植物學(xué)家。卻亦為這棵樹的消失久久難眠。你懷念它曾經(jīng)以濃稠的綠帶給你的安全心,懷念它的花香每年秋天給你帶來的歡喜心,懷念它蔭庇眾人時那菩薩般的柔軟心,以及它無分寒暑永立露天的勇敢的心。有時在靜謐的黃昏,四周無人,你依靠它,那一刻,你感到你的呼吸,和樹的呼吸趨同了,調(diào)到一個節(jié)奏了。在夜晚,你凝望過它,那一刻它做的夢仿佛能傳導(dǎo)到你的夢境中。你明白了樹更多。

      它給了你多少啊!

      可是無從談起。人們都忽略了。人的消失,總是隆重的,儀式感強(qiáng)烈的。在人離去的那刻,余下活著的人總是手挽起手,總是彼此心靈比平日靠得更近了一些,總是比平日更強(qiáng)烈地感到:人是如此彌足珍惜。

      而樹的消失,永遠(yuǎn)無聲無息。像樹曾經(jīng)秘密生活一樣,它秘密離開。仿佛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微細(xì)更改。但是真的沒有更改嗎?一棵樹消失,環(huán)抱它的那片泥土性質(zhì)必將有所改變,曾經(jīng)寄居其上的幾只鳥會消失,來授過粉的一小群蜜蜂、蝴蝶會消失。這個院子里的花香會消失。若是它周遭有幾棵其他的樹,樹靈有知,會物傷其類兔死狐悲,會暗中加速消失的步伐。然后,世界,就有它非常微小但重要的一部分要消失了。

      世界,就這樣一小塊一小塊,這兒一點那兒一點,秘密地消失著。

      ——只不過世界很大,大到這一切消失,全不在忙碌人們的察覺范圍之內(nèi)。

      你該怎樣呢?你只是隨時抬頭,仰望一片又一片路過的樹,樹林。你渴望遇見曾經(jīng)的那一棵樹。就像遇見曾經(jīng)愛過的某一個人。你想說:

      “你好嗎?”

      那時你渴望聽見樹透過陽光與風(fēng)的縫隙,以它隱秘而充滿力量的聲音,回答你說:

      “我很好?!?/p>

      世界彼時就圓滿了。

      手牽猴子的人

      那個人壯年,臉黑,敦實的矮個,可以說,他和大街上無數(shù)人長得一模一樣??墒撬砩线€是有什么東西,叫人一眼就把他從人堆里提出來。

      是“眼神”。這非物質(zhì)的物質(zhì),這無以名之的東西。每一片葉脈都是不同的,每一個人的眼神,也是不一樣的存在。

      他的眼神,可以用“流轉(zhuǎn)”來形容。流水般,滑,能滑過周遭任何事物,但撈不住或不想撈住任何一尾魚。但具體的,我卻語言乏術(shù)了。梅蘭芳出演楊貴妃前,曾以追蹤一羽又一羽飛翔的鴿子,來練習(xí)自己眼神的靈活與婉轉(zhuǎn)。我只想到大師在世,該與此人一學(xué)。

      其實還有更絕的。是他左手拿著一只碩大的碗,碗的顏色已辨別不清了。右手牽著一只猴子。牽猴的繩子長長的,繩頭夾在他叫煙熏得黃黃的右手指尖上。那繩子麻制,顏色也與碗一樣,混濁、曖昧,是糅合了無數(shù)種色彩后形成的一種色彩——我姑且稱之為“江湖色”吧,假如世上有這種色彩的話。

      他站在那里,很靜止的樣子,但是卻叫人感到他身上蘊蓄著一股隨時要“發(fā)動”的勁頭。

      他那個位置很重要,顯然是經(jīng)過精心選擇:地下通道口、的士??奎c。對面是古老的百貨大樓,身后是現(xiàn)代沃爾瑪超市。前方是游人聚集的廣場。無疑,這里只充斥著一種味道——錢的味道。這是乞討者最愿意逗留的場所——有如候鳥會根據(jù)冬春更替選擇棲身之所一樣,乞討的人,循著錢的氣味,來到這里。

      我坐在出租車?yán)?。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了這個“人猴”組合。我看見了他眼觀六路的表情——我對司機(jī)說:“請把車往前開一點?!?/p>

      司機(jī)仿佛懂得。把車開到距離人猴十米之外的地方,方才停下。

      我知道,如果我坐的車子在那停下,他定會牽著猴子猛沖上來。

      他會第一時間拉開車門,把碗伸到你面前,偶爾他會說:“猴,翻跟斗!”但大多數(shù)時候,他什么也不說。觀察力強(qiáng)的入,才能發(fā)現(xiàn)他伸碗的同時,輕輕拽動了一下牽猴的繩。

      猴立即地,于第一時間翻了一個跟斗。那跟斗嫻熟、油滑,又懶洋洋的。誰都看得出打了很大的折扣,完全地具有應(yīng)付性質(zhì)。

      他們之間的這種默契,像極了那種多年夫妻——一些口頭表達(dá)需要說六百字的內(nèi)容,有時暗摳一下對方的手掌心或輕扯一角衣襟,就可以完全表達(dá)清楚。

      若是第一次來此地,車上乘客往往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更來不及注意到那發(fā)生在車門下方的“武藝”表演。于是這個人會說:“大哥,大姐,猴表演了,給一塊錢吧。”

      乘客說:“我沒看見啊?!?/p>

      這個人馬上又扯了一下繩,猴又配合了一回。乘客這次看清了,但他正忙著,扛大包拿小包,交出租車費,找零。他無心觀賞,只想速速下車安頓。這個人就會說:“那我給你開了車門啊,給一塊錢吃飯吧?!彼炎约喊缱鲩T童,把大街這里當(dāng)作豪華賓館。他覺得自己在從事某一項工作,小費是應(yīng)得的。

      乘客丟了一塊錢到他碗里。丁當(dāng)。他聽見這聲音,轉(zhuǎn)身就走了。猴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甚至已忘記了道一聲謝——也許多年前他剛從事這行當(dāng)時,他謝不離口。但現(xiàn)在,無所謂了。他自己,或?qū)Ψ?,誰在乎這個“謝”字?

      也有乘客不予理睬,下車揚長而去。他必定罵一句很臟的話。耳尖的人隨即聽見,那身下的猴,也隨之咕噥了一聲。跟隨多年,老猴也學(xué)會罵人了。

      如果是情侶,他拉門的動作可帶著股高興壞了的勁。他知道只消纏住男子一小會,則必有斬獲。

      如果是年輕靚麗的女人,他甚至?xí)淹肷斓揭N近人家的胸脯。他知道對方會有什么樣的反應(yīng)——有的尖叫一聲,有的奮力推開他的碗。他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這是他枯燥的討錢生涯里的樂趣之一。然后他戲謔、油腔油調(diào)地笑了。他的小奸小壞暴露了出來。

      如果同時有四五輛的士停在他的周遭,他與他的猴可就忙乎壞了。那真像警匪片里的場景,好警察叫匪幫用捍馬、路虎團(tuán)團(tuán)圍住,然后拼命突圍。但這個人并不想突圍。他幾乎同時拉開兩個車門,同時做兩份生意,車門都要打起架來了。他周旋著,猴像向日葵繞著太陽轉(zhuǎn)一樣隨著他動作。遠(yuǎn)遠(yuǎn)看去,他與猴同時騰挪轉(zhuǎn)身的動作、節(jié)奏、步伐竟完全一致了,有著人猴合一的效果。經(jīng)過多年高強(qiáng)度高頻率的訓(xùn)練,他們已經(jīng)有如電視里那些喜歡跳邁克爾·杰克遜的舞蹈的俊美男女組合一樣協(xié)調(diào)了。他們?nèi)绻麉⒓幽硞€選秀節(jié)目,也許能憑依此特殊組合,奪取名次,成為“達(dá)人”。

      有時,有幼小的孩子一路跟在這個“人猴”組合后面,小眼睛倔強(qiáng)地盯著老猴。但是他什么也不能得到。這個人如果不通過繩子的松動或拽緊,向猴子傳達(dá)某種行動命令的話,猴子,是不會為孩子們作出任何舉動的。它怠惰的,貼著馬路牙子,無所事事。它已經(jīng)老了,有十幾歲了吧——光在此地他們就已呆了五六年。它皮打皺,但眼光精滑。它身上已沒有了山林氣,沒有了樹木氣,作為猴這一物種,因熱愛于自然之中嬉戲而帶給人類的空間感,在它身上已蕩然無存。

      它會懷念過去的生活嗎?揪住樹枝條蕩秋千,把看風(fēng)景的人的草帽給悄悄摘走,或者,為另一只猴子撓癢、捉虱子。

      它會有成就感嗎?因為它和人一樣,每天都要工作。于人而言,乞討并算不得一項工作。但是,于這只猴,它的確是在工作。

      它看見車門,會和主人同時撲上去,同時伸出手爪。它其實比主人動作還要快一些,但是出于本能的對主人的忠誠,它讓自己的爪子比主人慢下一個拍子。

      另有一回,來了一個同樣以幫人開車門為乞討手段的人。只見這猴,沖向那人,抓撓不已。而主人,他站在一旁,發(fā)出欣賞的、得意的笑聲。

      久而久之的,在這塊“地盤”,這人和猴,越來越相似。這條大街上,我還沒有發(fā)現(xiàn)哪兩個人的相似度,比這一人一猴更大。猴吸納著種種“人”氣,懂得了更多“人”事。它越來越像個“入”——有點痞、有點邪氣的人。而這人,長期的與猴子耳鬢廝磨,使他看上去也有了猴的味道,他靈活得不像一個四五十歲的人,他還在偶然間會暴露出猴這種動物所具有的乖戾、野蠻之氣,他甚至和猴子吃盛在同一盤子里的同樣的食物。

      有時候,早上,這人像人們形容的那樣,猴精猴精的。但到了下午,他疲憊了,他坐在那里打盹。只有猴子,不知疲倦地醒著。這時,若來了的士,猴會直起身,扯起繩子以及繩子那頭的主人,朝著車子跑去。

      早上人牽猴子,成了下午的猴子牽人。

      可是,那又有什么不同?

      王曉莉,作家,現(xiàn)居南昌。曾在本刊發(fā)表散文《站臺》、《突然改變的道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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