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秋的慢時光

曉秋

一片薄云漫不經(jīng)心地飄過來，橫在太陽面前。滿地的陽光就沒那么明媚了，但也只是不明媚而已，薄云的縫隙和邊角漏出的光線像顏料一般，把那一片天勾勒得有些妖艷。閉著眼睛倚坐在墻根的米秋感覺到了眼前一暗，她不情愿地睜開眼睛，卻“呼”地一下從地上跳了起來：一個男人站在她跟前，好奇地看著她，好像她是一只在陽光中蠕動的蟲子，他在細(xì)致地觀察這只蟲蠕動的每一個頻率。男人笑瞇瞇，表情絲毫沒有因為米秋過度的反應(yīng)而有所變化。

從地上跳起來后米秋的第一反應(yīng)是去看不遠(yuǎn)處的草叢里，那十幾只嘰嘰咯咯的小雞還在不在，這是她無所事事時的任務(wù)。

小雞是娘買的，買來往院子里一放，對米秋說，以后它們就歸你管轄，你生活質(zhì)量的好壞取決于它們健康的程度和成長的快慢。米秋不可思議地看著娘，鬧不明白這又是唱的哪出戲，難道娘期望她用這十幾只小雞仔來創(chuàng)業(yè)，把小雞養(yǎng)大后生蛋，再蛋生雞，雞再生蛋，生生不息，藉此打造一個龐大的雞的帝國，由此而打造她的人生？米秋“撲哧”一聲笑起來，但這聲輕笑還沒蕩開便遇了娘那極度嚴(yán)肅的審視的目光。米秋趕緊攏住笑意，眨巴著眼睛，開始愁眉苦臉地看著那幾只毫不畏懼陌生環(huán)境，收著毛絨絨的翅膀，踱著官步四處打量的小雞仔。在家閑待了幾個月，她都不知道怎么保障自己的生活，現(xiàn)在，居然要操心起這一群小家伙的生活，還要撐起它們的未來。她長長嘆了口氣。娘懶得聽她嘆氣，用睥睨的眼神看看她，轉(zhuǎn)身出門，找她的那群牌友去了。那可是真正的牌友，一幫各行各業(yè)退休的老太太，不玩麻將，因為麻將有籌碼，不管大小，對這些時間多金錢少的老太太來說，總是有些奢侈。于是自發(fā)地組成“雙拖”陣線。每天午飯一過，便互相串聯(lián)，最多的時候，能串到三桌?？梢娖湟?guī)模之巨。

偶爾，有一桌三缺一的時候，米秋就被娘強拉去充數(shù)。米秋其實會打拖拉機，若這也有段位的話，她至少也有六七段，還是三拖，那是她在大學(xué)里跟同學(xué)點燈熬油練出來的功夫。但娘和她的牌友并不知道她打拖拉機有這么高的造詣，只看她該出大牌擋住下家時偏不舍地丟出去最小的，該打單過渡對家時，她出雙，一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樣。老太太們打牌多上心啊，哪由得了她這個“新手”這么隨性，誰跟她對家都恨不能一把奪過她手中的牌，一個人拿兩家牌狂殺對手，這是兩軍對壘的大事，真要是刀槍相見，糊涂一下可是命都要沒了的。米秋無視對家的怒目和吼叫，依然悠然自得地按自己心意出牌，好像對手的臥底，陣營是這邊，所向卻是另一邊的。一開始，大家都當(dāng)她不懂規(guī)矩，樂意讓她湊這個數(shù)，卻不愿意跟她搭檔。娘不得不跟她在一個戰(zhàn)壕，誰讓這豬一樣的隊友是自己的女兒呢！跟娘一個陣營里幾個回合之后，娘明白了，不是米秋不在狀態(tài)，也不是不上道，她就是故意搗亂，用拖后腿甘愿認(rèn)輸?shù)膽B(tài)度來抗拒這種毫無意義的填充。她不是螺絲釘，不能見縫就把她釘上去，就算把她強行釘上去，那也不是合套，她這顆釘也是隨時會崩出來。到底是米秋的娘，又是資深牌友，打了幾把就明白了，再看米秋不經(jīng)意時握牌收牌展牌的利落勁，絕對不是表面上刻意而為的新手的忙亂、拖沓與遲疑。米秋可是娘的女兒，豈能不懂米秋的意思，但也不能揭穿啊，那樣不是打自己的臉？只能裝糊涂咬著牙往下扛，不抱怨不跺腳了，沒用！只是臉上陰得都快滴水來。 米秋看在眼里，心里暗笑，照舊不緊不慢地看牌出牌，絲毫沒有要顧及一下娘情緒的意思。

就這么斷絕了娘意欲培養(yǎng)她為后備軍的念想。

但她沒想到的是，娘會扔給她十幾只小雞，這么小規(guī)模的雞群，與其說是用來打發(fā)她的時間，倒不如說是娘對她的絕地反擊。米秋知道，娘那些牌友中，已經(jīng)有好幾個人要給她介紹男朋友，比著賽似的，你說是某主任的兒子，她說是某局長的娃，反正沒一個是不帶職務(wù)不帶銜的，像一捧一捧放在面前的金子，每一捧都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米秋就有些不明白，小城里，政企商界，但凡有點職務(wù)帶了銜的人家，那鼻孔都要朝上長的，怎么他們的孩子就個個屈就到要人介紹的地步？而且還是她這樣的——相貌勉強說得過去，個頭勉強，身材還偏瘦，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上過一年多的大學(xué)，但大學(xué)肄業(yè)，又實在算不得多光彩的事。就這么點捉襟見肘的資本，叫她怎么面對那一捧捧金子？她只能任著娘說，什么態(tài)都不表。娘的眼里，這是誰都沒瞧上的意思了，就有點著急，不是嫌女兒閑在家里，是擔(dān)心心高過了眼會錯過合適的人，心高沒用，踩在云端里再軟乎也還得跌到地上，不能等到摔骨折了才想腳踏實地，那只能跪著生活了。娘一想到未來米秋的狼狽，就心疼不已，女孩子讀書多了還真能讀出愁字來，哪像自己這輩人，能讀個初中都已經(jīng)是正經(jīng)的秀才了。

娘再不愿米秋整天待在屋里看書，大學(xué)都死活不肯上了，還裝什么看書樣子，早點尋個好人家嫁了，也不枉一段好年華。娘這會兒說話不刻薄，還有點兒文化味，到底是有點文化底子的人，做了許多年的會計，從繁復(fù)的數(shù)字里鉆出來也沒把自己算計成一個古板的人。相反，一旦拋開那些紛擾不休的數(shù)字，她的行事倒有些浪漫飄逸，與會計的身份絕對不符。娘覺得，不要米秋看那些無用的書，讓她多出門接觸外界才是首要，母雞一樣老趴在窩里不見天日，只有長虱子的份。

娘急，米秋不急，她才二十出頭，不擔(dān)心自己的前程?？赡镎f，二十歲放在過去那就是老姑娘，得求著人來娶不說，還得看娶的人的心情。米秋把笑憋到肚里，她不能提醒娘，隔壁的小露姐姐結(jié)婚時也是二十歲，娘說小露這么早就嫁人，是因為在家里太不受待見，而小露爹娘又死活不喜歡她，才急于把她推出去。

米秋可不敢說自己也是不受娘的待見才叫娘這么急，娘聽了準(zhǔn)要甩她一個巴掌。打小，娘給她的巴掌可是不少，不過米秋不記恨，娘的巴掌總是帶過來的風(fēng)很大，落到身上卻很軟。巴掌和巴掌的含義是不一樣的。

米秋也不拂娘的意，像只蝸牛似的，慢慢騰騰跟在娘的身后，由著娘折騰，反正是親娘，再怎么摔摔打打也會忍了氣力，裝柔弱無力，決不會一猛子把她摔個四仰八叉。

男人的身軀沒那么高大，但足夠擋住米秋看向草叢的目光，這讓她不得不先仰著脖看他?！昂伲愫?！”男人仍是笑瞇瞇的模樣，長得不算帥氣，但還比較好看，氣質(zhì)文雅。因了這份文雅之氣，辨不出他的年齡。

米秋平整了一下臉上的失措，盡力擠出一絲不那么平坦的笑容。

這時候，不急不惱的太陽到底拂開了薄云，陽光便水潑一樣，“嘩啦”一下從頭頂灌下來，地上瞬時就又明晃晃一片。男人背著手，也背著陽光，米秋看到陰影如同一塊云翳落在他的臉上，使他明媚的笑容有了一層不那么明媚的意味深長。

“我是齊夢之，咱們是鄰居，我家就在那兒?！蹦腥藗?cè)轉(zhuǎn)身，指向前方挨近水稻田一幢孤單的房子。米秋有些訝異，那幢房屋是高中一個學(xué)妹家，她認(rèn)識學(xué)妹的父親，一個高個子、清瘦的老頭，好像是從縣某局的領(lǐng)導(dǎo)，沒有有些人的神氣活現(xiàn)，見人總是一臉的笑意，讓人非常有好感。學(xué)妹的母親是閑在家，卻像是做了官似的，眼界頗高，逢人聊起來，總是有意無意貶損別的人家。那些退了休的老太太們對她是有些不屑的。至于學(xué)妹本人，從來都是勾著頭，話極少，無論在學(xué)校還是在上下學(xué)的路上相遇，都是獨自一人。不過學(xué)妹高中一畢業(yè)，就進(jìn)了外貿(mào)公司，挺火熱的一個單位。米秋不知道學(xué)妹還有這么一個哥哥。

劉夢之的大方讓米秋重新陷入懵懂狀態(tài)，這個突如其來、橫空出世的鄰家哥哥，怎么就知道與她是鄰居？她也許是來走親戚的呢，也或許是個流竄人員呢，再或者，是個——乞丐呢？米秋不服氣地想。

“你是米秋吧！”劉夢之的眼神真是有穿透力，他的話與米秋的內(nèi)心做了無縫對接。米秋更愣了，不知如何回應(yīng)，感覺自己像只小老鼠，被誘鼠夾上的餌誘著，一步步靠近，就差誘餌被奪走后的那一聲“啪”了。

米秋被那臆念中的“啪”嚇了一個哆嗦。忽然間想起自己的任務(wù)，心又抽了一下，趕緊躲開劉夢之的目光，往不遠(yuǎn)處的草叢看。除了一塊皺皺巴巴的綠色，就是水一樣蕩漾的陽光，視線中根本沒有那幾只嘰嘰咯咯一直停不下來的小雞仔。米秋不自知地“咦”了一聲，沒理會一旁的劉夢之，就那么一邊往前走一邊抻著脖子往草叢兩邊逡巡，一副專注于事的裝模作樣。

米秋注定是個空想家，做實業(yè)，她用畫畫的姿態(tài)，只能說姿態(tài)很美，效果很差。十幾只小雞，她看守了一個禮拜，把小雞們每天的喂食和作息都寫在紙上，幾時喂水，幾時放糧，幾時帶出散步，聽多長時間的音樂，甚至跳什么舞都給規(guī)劃得一本正經(jīng)，她嚴(yán)厲恪守著一個做大做強預(yù)備企業(yè)家的基本素質(zhì)。但即使這樣，小雞仔還是一天比一天少。等娘看出來情況不妙時，米秋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小半的兵力——就剩下十只小雞了。

娘傻眼了，米秋也傻眼了。娘有了前車之鑒，認(rèn)為米秋還是故意的，很生氣，把剩下的小雞仔統(tǒng)統(tǒng)攏進(jìn)大篾筐，端到廊沿下。篾筐有些奇怪，底寬，肚子也大，口卻比底要小。米秋跟在娘在身后，伸著脖子去瞅篾筐里受到驚嚇正嘰喳亂叫的小雞，有些心疼地說，娘，放到篾筐里太擠了，對它們不好。娘不理她，又從屋里捧出一把米撒進(jìn)篾筐。小雞們顧不得身上的米粒，你擁我擠地低頭啄米，有些小雞素性不低頭了，就直接去啄旁邊小雞身上的米。

娘，這樣養(yǎng)出來的小雞不健康。家禽要散養(yǎng)才對嘛。米秋說。

娘忽然爆發(fā)了，怎么就不健康？我生活了多少年我不知道怎么養(yǎng)雞？不健康它們都還活蹦亂跳地在這里，不比你丟掉的那幾只，生死還不明呢——不，肯定都死了！它們才幾天，在外面哪里會自己尋食？我養(yǎng)你都二十多年了，你還不是在家……

娘忽然意識自己在說什么，一下子住了口，臉上的表情由憤怒忽然就變得有些訕訕的，她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米秋。

米秋這時已經(jīng)側(cè)過頭往院門口看，門口很空蕩，沒有經(jīng)過的人，也沒有走丟的小雞獨自尋了回來。院門左側(cè)，一株來歷不明且正在成長的泡桐樹苗嫩綠著寬闊的心形葉子，安靜地倚靠著院墻，守候著它暫時無人驚擾的時光。一只麻雀從門口飛過去，又飛回來，像是雛鳥的試飛，撲撲騰騰，驚慌而忙亂。米秋很想跑過去看看麻雀由拙笨地?fù)潋v到自由地飛翔還需要幾個來回，還有多少距離。

娘，我以后少吃點，省點給它們，不過不能省得太多，一天少給我?guī)琢Ｃ拙秃谩Ｃ浊锸栈啬抗?，使勁眨了眨眼睛，眼里的那層水霧迅速蒸騰掉。她用清亮的眼神看著娘，笑著。

娘緩了口氣，佯裝出一絲不耐煩，就少幾粒米不是太便宜你了？

那要怎樣？米秋瞪大了眼睛，難不成你真要餓死你親閨女？

娘白了米秋一眼，行了行了，少跟我貧了，你愛干嗎干嗎去，反正是女大不由娘。又忍不住嘆了一句，我現(xiàn)在相信你是真讀書讀傻了。

米秋愣了愣，訕笑道，娘你都哪兒跟哪兒啊！

娘賦予了米秋人生第一次創(chuàng)業(yè)的夢想與希望，但她又像手執(zhí)魔棒的巫師，夢想才剛剛種進(jìn)土里，還沒來得及發(fā)芽，就被娘一揮魔棒，一切又都復(fù)歸之前。當(dāng)然，小雞們還在，被娘圈在院里一個小小的范圍里，依舊毫無心肺地嘰嘰喳喳，整日整日曬著它們對生活的滿足感和幸福感。這些小雞是米秋夢想存在過的證明，也是她希望幻滅的證詞，她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這十只無法消弭的痕跡。娘堅決不讓米秋再帶它們出去看世界，她說小雞們的世界就應(yīng)該巴掌大，再大就迷了路回不來了。娘只允許米秋拔些草回來扔進(jìn)小雞們“巴掌大”的天地里，其他的，是再不肯讓她做了。米秋明白，娘肯定認(rèn)為自己丟失小雞是存了心的，這是對她的戒備，防火防盜防米秋，是娘為小雞們豎起來的警示牌。

被剝奪了對小雞們的看護(hù)權(quán)，米秋著實萎靡了一陣。這其實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按說她已經(jīng)非常用心了，誰知道所用之心非所用之地呢，她居然從來沒數(shù)過回籠的小雞數(shù)量，甚至遲鈍到無視小雞陣容的由大而小。也難怪娘會生氣，懷疑她的用心，這確實有動機不純的意味，就像陪著那幫老太太打牌一樣。

你就是百無聊賴！娘用鄙視的目光看著米秋說。米秋實在佩服娘，一個退休多年、六十來歲的會計，居然成語還用得這么溜。“百無聊賴”對表面的米秋而言，是事實。

娘是真理！顛撲不破的真理！對娘的“結(jié)案陳詞”，米秋只能無奈地接受，反正娘最厲害的招數(shù)也就這樣，拿的是雞毛撣子，用的卻是裹著雞毛的那一頭，再用力氣，最多傷個皮，甚至連皮都傷不了。但米秋得配合娘，常常要裝出受了傷還能自理的樣子，不然，倒是用了力氣的娘被自己的反作用力傷著。

要不你還是出去找人鬼混去？整天在家里，真不怕窩出一身的虱子。娘說。

米秋以前是愛玩之人，高考前學(xué)校的倒計時大牌就掛在校門口的傳達(dá)室旁邊，只要進(jìn)出學(xué)校大門都能看到那塊醒目的牌子，越來越少的數(shù)字讓人越來越有緊迫感。米秋在這種緊迫感中反倒隔三差五地跟幾個同學(xué)跑出去看電影，參加些莫名其妙的沙龍，或者騎自行車去山里的水庫游泳。反常得有點不像話。娘那時真急，急還不敢跟米秋發(fā)脾氣，米秋的情緒比她來得大多了，一個不順心，不吃飯，摔了手里的東西拎著書包直接走人。娘時常眼淚汪汪，跟爹說這樣鬼混下去可咋辦？或者，又不知道去哪兒鬼混了?！肮砘臁背闪嗣浊锍鲩T的標(biāo)簽。這樣說得多了，連時不時回家的大哥大嫂都聽煩了，有一段時間直接不回家，說是要等米秋高考結(jié)束再回來。還是爹了解米秋，安慰娘說，米秋本質(zhì)好，出不了事，也就是學(xué)習(xí)緊張了，釋放一下。米秋覺得爹就是比娘睿智，娘只看到表面的她。

娘啊，你就這么放得下心來，都主動讓我出去鬼混了？米秋明白，娘其實是要她出去走走，只要出了門，總是有地方可去的，某個同學(xué)那里，街頭巷尾的哪個攤位上，看一場電影，再不然，還是窩進(jìn)圖書館……反正，只要出門，娘看不到的地方，都是“鬼混”。

隨你隨你，怎么混都行，只要不窩在家里。娘急著去打牌，話音沒落，人已經(jīng)擰身出了門。

米秋嘆了口氣，在家待了些日子——她有些恍惚，竟不記得自己在家到底待了多長時間，清楚的是她在家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越來越不受娘的待見。娘都說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還沒嫁的動靜呢，已經(jīng)是急于被潑出去的姿態(tài)?？磥怼按珠|中”遠(yuǎn)遠(yuǎn)不如“待嫁”來得溫暖和體貼。

從縣圖書館出來，天已經(jīng)開始下雨，雨不大，標(biāo)準(zhǔn)的“綿綿”細(xì)雨。這樣的雨落不到米秋眼里，她抱緊剛借出來的書，扎進(jìn)了細(xì)雨中。雨是“潤物細(xì)無聲”的那種，有耐心得很，米秋走得不緊不慢，似乎也很有耐心，但一段路之后，她的衣服到底還是被潤濕，頭發(fā)已經(jīng)掛上雨珠往下滴落。一個瘦弱的姑娘，在大街上被淋濕的形象總是顯得狼狽，更容易落入人的眼，這讓那些有先見之明、早早備了雨傘的人有了優(yōu)越感。

穿過三個街口之后，就是街邊了，人終于稀疏，再走一段路，越過鐵道口，然后再走個十來分鐘，就到家了。米秋不怕淋雨，打小她就喜歡在這樣綿密的雨中穿行，爹不說，娘也不阻止，他們都隨便米秋在雨水里折騰，只是最后熬一碗姜湯米秋是必須要喝的，這沒有商量的余地。出了城的米秋越走越慢，簡直就是雨中漫步了，她想戴望舒《雨巷》里的那位丁香姑娘，結(jié)著愁怨何不索性拋開油紙傘，素了面素了心面對天地，或者那丁香一樣的愁怨就隨之消散了呢？

只管低了頭去想這些不著邊際的事，未發(fā)現(xiàn)身邊多了個人，替她撐著傘，走出去好久，才意識到雨停了。抬頭看到頭頂上撐著的一把傘，還有劉夢之笑意昂然的臉。

都淋成這樣了，怎么就不知道避避雨？撐把油紙傘也行啊。米秋驚訝，劉夢之怎就看出她的思緒在《雨巷》里呢？

米秋不好意思地往外挪了挪身子，劉夢之給她撐了傘，一半身子已經(jīng)有些濕了。我反正已經(jīng)是濕透了，回去要換的，你別再淋濕了。她說。沒說出來的話是自己喜歡雨，還有不習(xí)慣與一個男人共一把傘。

劉夢之沒勉強，看米秋抱著的書，卻完好地用塑料紙包著，知她還是對天氣有預(yù)見的。收了傘說，打傘確實有些累贅，不如和米秋一起體驗一下淋雨的感覺。

米秋說，還是打上傘吧，有傘不打不怪異嗎？我是因為懶才不喜歡帶傘，這不是好習(xí)慣，但我還是習(xí)慣了。你可別淋病了。

你小看我！一場小雨能放倒一個曾經(jīng)的老兵那不是笑話嘛！劉夢之不以為然。

呀，原來是前兵哥哥，失敬失敬。米秋抱了抱拳，不提防書從懷里滑落。

劉夢之把書拾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揉皺了的紙，擦拭著塑料紙上的泥沙，擦凈遞給米秋，笑道，《靜靜的頓河》可不是本好啃的書，我當(dāng)兵前一周時間看了不到一百頁，恁是沒把人物的名字記住，自己想想都害怕，就放棄了。

米秋也笑，于是你就去當(dāng)兵了？我要是看不下去也只能扛著吧，沒機會去當(dāng)兵了。

看不下去就去操練你的小雞軍團(tuán)。

米秋情緒有些低落，哎，我娘看不上我……

我本來還打算跟你探討?zhàn)B雞的事呢，結(jié)果好些天再沒見你和小雞軍團(tuán)出來，前兩天遇上你娘，一問，才知道你被奪了“兵權(quán)”，夢碎了吧？

米秋笑起來，你又不養(yǎng)雞。

劉夢之沒笑，誰知道呢，人被圈定的未來好沒意思，倒是看不清的人生充滿了風(fēng)險和樂趣。

米秋嘆氣道，我的人生就是模糊的，可我看不到樂趣在哪兒。

劉夢之這次倒笑了，你怎么就對號入座了？

娘果然比米秋更有養(yǎng)雞經(jīng)驗，圈養(yǎng)的小雞一天天長大，褪去鵝黃的絨毛，翅膀長出的毛變硬了，背上則是斑塊一般稀疏的毛，個個樣子都丑丑的可愛。最為關(guān)鍵的是，十只小雞全部安然，沒有失蹤的，沒有得病的，也沒有因打架斗毆死于非命的。米秋不得不臣服于娘的手段強于她的事實。娘不屑地說，這么小兒科的事還要用手段？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米秋只好閉嘴，如果拍馬屁都不在點上，那她說什么都是無益，不如乖乖地保持安靜，繼續(xù)縮到娘看不到的位置，免得不小心又惹了娘不知道哪根筋，敗了她老人家的心情。米秋搬了把小椅子，坐到二樓的平臺上，有陽光的日子，她還是愿意坐在這里看書。說看書，總不那么純粹，發(fā)呆的時候比較多，也看看遠(yuǎn)方，最遠(yuǎn)的遠(yuǎn)方到底有多遠(yuǎn)？她其實很想再出去看看，只是娘不舍，連爹也不允。娘寧愿她在身邊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幫她找一位知根知底的婆家，而不肯再讓出門到遠(yuǎn)方，遠(yuǎn)方充滿了未知的風(fēng)險，他們不敢想象這風(fēng)險的降臨。米秋清楚爹娘的想法，她只是裝著不明白。

陽光細(xì)細(xì)密密平鋪下來，在微微蕩漾的春風(fēng)里散發(fā)出一股青澀的味道。湛藍(lán)的天空遼闊而寧靜，米秋在這種靜謐中覺得恍惚，好似時間忽然靜止，靜止在現(xiàn)在這個片段，看不到從前，亦不知曉未來，只剩下無所適從的自己。

兩只麻雀從屋頂飛下來，幾個盤旋之后穩(wěn)穩(wěn)落在平臺的角上，完全無視米秋的存在，你啄我我啄你地嬉鬧起來。米秋想哪一只是那天試飛的小麻雀？褪去一身稚嫩，小麻雀嬌小的身姿敏捷而流暢，它們有種天然的對于天空的適應(yīng)。相比之下，人的成長過程如此漫長而曲折，需要極度耐心來呵護(hù)的生命又是如此脆弱。天地萬物，除了此消彼長，剩下的，都是用來互相依襯和比對的吧。

米秋起身，正待要靠近些，想確認(rèn)一下兩只忘我交流的麻雀到底是不是數(shù)天前的雛鳥，還沒邁步呢，麻雀已發(fā)現(xiàn)局勢的變化，雙雙飛離，撇下米秋惆悵地看著它們歡快飛遠(yuǎn)的身影。

米秋！

米秋向下看去，劉夢之站在狹小的弄道，挑著一對塑料桶，手里拿著一個塑料勺子，驚異地看著站到了平臺邊緣的她。米秋還是第一次見到形象不一樣的劉夢之，一件褪色的藍(lán)滌卡外衣下擺一截是濕的，褲腿挽著不一般高，襪子幫扯得老長，還是沒能蓋住內(nèi)里綠色的秋褲，腳上的解放鞋依稀看得出是黃綠色的，鞋邊一圈被紅土糊了一層。這模樣，說是個純粹的農(nóng)民沒有人會不信。米秋愣了一會，笑著說了句，是有點范兒！劉夢之知道是在說自己的裝扮，他低頭看看，意識到模樣是有點滑稽，也笑了，說了句你快當(dāng)心腳下，太危險了。又解釋說去給菜地澆水了。米秋說知道，這樣子難不成還能上T形臺？

因為屬于城郊地帶，這一片都是自蓋房，且蓋房的時間長短不一，最長的有快二十年，最短的，不過一兩年。隨著自蓋房的越建越多，一些空余的地方就被勤快點的人家開發(fā)成了菜地，一家種上了菜，接下來就會有第二家、第三家，沒多久，連大路邊的一點空隙一年四季都被各色蔬菜覆蓋，綠色蔥蘢總比一色兒的紅土更賞心悅目。所以，種菜也成了周圍住戶的一項生活愛好。米秋家的菜地不遠(yuǎn)，就在屋后的馬路邊上，是爹退休前在娘的強烈要求下開墾出來的。

劉夢之說，你家菜長得很好！

米秋有些得意，我爹侍弄的。

哪天跟你爹請教一下。

那你真找對人了。米秋忍不住大笑，想到自己笑得有些突兀，趕緊收起笑。你媽還給我爹傳授過經(jīng)驗?zāi)?。她說。

爹從一開始種菜就很用心，但奇怪的是，無論怎么倒飭，他種什么都缺了點精神，不像別家的菜那般氣宇軒昂，賞心悅目。爹不以為然，說賞心悅目有什么用，吃著有精神才是真的行。話是這么說，爹還是不自信的，去跟那些菜種得好的人討教，得出的結(jié)論是缺肥。爹果然賣力，一點猶豫都沒有，隔一月往地里澆一次人工糞，那連著好幾天都不散的臭味引起鄰居們的不滿，紛紛過來抗議。爹沒辦法，從種地的人家里要來了些稻草燒了，撒在菜地里，不光稻草灰，其他植物的灰他也撒下去，連蜂窩煤他都碾碎了往地里撒過。正應(yīng)了“業(yè)精于勤”，不管是不是正道，反正爹孜孜不倦的精神終于感動了這片狹小的貧瘠的土地，看著長起來的菜再不是讓人沮喪的蔫黃，而是蔥綠和水靈，在一片盎然的綠色中尤顯出色，也開始“賞心悅目”了。爹的成就感油然而生，驕傲起來，以為自己已經(jīng)懂得了伺農(nóng)的要領(lǐng)，居然不顧娘和大哥他們的反對，與人合伙承包了附近一塊池塘，養(yǎng)魚，種藕。爹到底只是一個退休的鄉(xiāng)鎮(zhèn)干部，不是專業(yè)農(nóng)民，也沒有經(jīng)營的頭腦，到了收成的時候，爹分得了幾筐蓮藕和一筐魚之后，便被合伙人用了幾個托詞給擠出來，失去了“承包人”的身份。那幾筐藕和魚，爹原本自己要挑到街上去賣，結(jié)果還未到菜市場就被熟識的人攔下來用“批發(fā)價”給全部“批發(fā)”走了，投入、產(chǎn)出與預(yù)期嚴(yán)重脫軌。好在，那時所謂的投入，更多只是爹的退休時間和同樣“業(yè)精于勤”的對池塘的看守，金錢和技術(shù)，只能說是有勝于無了。

米秋忽然覺出自己與爹的相似，有對事物的熱情，而無實質(zhì)的技能，比如她養(yǎng)雞，貌似很浩蕩的聲勢，結(jié)果幾乎是潰不成軍。娘對爹的總結(jié)，是“眼高手低”，還不如她的“百無聊賴”。娘對她算是嘴下留情了。

今天好天氣，怎么沒去圖書館？劉夢之眼色真是極好，看米秋在平臺上就地而坐，卻不再說話，眼神也空茫起來，便換了話題問道。

借來的書沒看完。閱覽室的雜志還沒有上新。米秋回答。

哎，米秋你下來，跟我去給菜地澆水，怎樣？給我家菜地澆完水再來澆你家的。

米秋咧咧嘴，這是個不錯的提議，娘只不太愿意她窩在家看書，她做其他的事她也不會太阻攔。

劉夢之讓她等等，他回家去打水。米秋說，就在我們家打吧，離得近，也方便。

打上水，劉夢之挑著水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米秋拿過劉夢之澆水的塑料勺，在后面跟著，雙手搓轉(zhuǎn)著勺柄，技術(shù)不精，勺子不時掉落到地上彈起來砸到劉夢之的小腿。劉夢之的步子穩(wěn)，并不受影響，他偏轉(zhuǎn)頭看米秋，說再這么摔下去，一會兒該用手捧水了。

米秋說傻啊，用手潑不是更好？

也是，實在不行，直接扛起桶往地里倒，又快又有效。劉夢之認(rèn)真地說。

兩人遂笑起來。

這時的太陽落在了地平線上，西邊天空的霞光水彩畫一樣絢麗。黃昏的氣息正慢慢蕩開，遠(yuǎn)處一列黑色的貨車像一只快速蠕動的長蟲，吐出一串灰白色的煙霧，哐哧哐哧地又從視線中消失。一輛載重汽車失憶一般，把自己當(dāng)成火箭，從身后并不寬暢的馬路上呼嘯穿過，騰起的塵灰彌漫成一道遼闊的橫幅，許久才戀戀不舍地淡開。四周倏地安靜下來，沒有狗吠，也沒有頑童打鬧哭叫的聲音，黃昏的喧鬧退潮一般，一下子退出到很遙遠(yuǎn)的地方。米秋有些呆愣，像從一個世界跨越到另一個世界，遠(yuǎn)處明晰的天空和蒼翠的山色，近處參差的建筑和蔥蘢的林木，還有腳下的紅土，在她的意識里竟成一幅層次分明的水墨工筆。而面前挑著桶的劉夢之，則如同剪影，融進(jìn)黃昏。像電影里的某個鏡頭，拉開之后的定格，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簡單而靜好。

經(jīng)歷了那么多黃昏，米秋從沒覺出黃昏的美好，這一瞬間的感覺，讓她心忽生感動，生活需要打造，但并不是你想要去打造成什么樣就真的會成為什么樣，自然而然的適應(yīng)有時候未嘗不是一種態(tài)度。

劉夢之放下桶，從米秋手里拿過勺子，見她一副被驚住的模樣，說道，沒見過這么美的黃昏？這其實很平常，只是你沒放在心上，身邊很多美好的東西就會自動被屏蔽。

米秋說劉夢之你是哲人。

劉夢之笑笑，不說話，彎腰認(rèn)真給壟上的每棵菜澆水，那種平淡、肅穆與安詳，如同有了年月的老人，與時間有著最為貼切的交匯。

跟劉夢之給菜地澆了一次水，米秋覺出這種平淡生活的味道來，生活原來并不在于什么形式，而是你有什么樣的心態(tài)。

不知為什么，娘又開始忙起來，忙著給米秋介紹男朋友。這次可不僅僅是口頭上的詢問，而是直接帶著米秋上陣“操練”了。起初是哄著米秋跟她上街，去某個茶館坐坐，就“恰好”逢熟人與某個男孩，簡簡單單一介紹，娘與熟人聊得不亦樂乎了，剩了米秋與男孩一旁面面相覷，對視一眼，各自趴在桌上發(fā)愣。有男孩老成些的，主動找些話題，米秋也配合，兩人天南海北，聊得熱火朝天。娘以為這是有戲了，回去的路上一試探，米秋一臉茫然，說這不是幫你撐面嘛，不然你又說你女兒是一木頭，光知道戳那兒不動，就隨口跟人扯幾句唄，跟感覺有什么關(guān)系？我買東西還得跟人家賣東西的砍價呢，是不是也要問問有沒有感覺？娘一聽，泄了氣，沉著臉只顧往前走，不再理會米秋的招呼。米秋倒像是用盡了力氣，走不動了，跟娘的距離越拉越遠(yuǎn)。

再下去，米秋不肯再陪娘上街，明明就是去相親，她哪能還顛顛兒地裝沒事人一樣坐在那兒等人相看？娘生氣，素性跟她扯了那層遮掩的幕布，說，你就不能遷就一下我？哄我開心開心？再說，萬一就碰上了對眼的人呢——對，那叫一見鐘情！

米秋說，娘，一見鐘情那是童話！

娘歡喜地說，你就是童話?。?/p>

米秋無奈了，這樣尖銳又有童趣的老太太不多見，她著實惱不起來，但現(xiàn)實中又哪來的童話？娘活了大半輩子，居然跟她說一見鐘情，可見是真急了。

娘說不動米秋，又不甘心失敗，為了米秋的終身大事，她把相親的地點擱在家里，米秋不是喜歡宅在家嘛，她就讓人到家里來，看與不看，都由不得米秋了。

米秋有些煩躁，娘這樣的迫不及待，到底是擔(dān)心她的終身還是嫌棄她是多余的人？

被堵在家里讓人相看的感覺越發(fā)不好，像要被買賣一樣，雖然相中與相不中對米秋的意義是一樣的，但娘很在意，她的興奮與沮喪像浪潮與沙灘，無論潮漲潮落，沙灘與海水都是分明的。

米秋無人可訴說這種苦惱，她沉默起來。她的沉默就像一塊石頭，堅硬而幽暗。

剛認(rèn)識米秋時，劉夢之就時不時來找米秋聊天。米秋以為，劉夢之這是借著她跟盡快從前的生活接近吧，畢竟三年的部隊生活，完全改變了他的生活節(jié)奏和生活習(xí)性。娘那時還是蠻歡迎劉夢之，能有人跟只知道埋頭看書的米秋說話，娘覺得是好事，至少米秋不會看上去總那么孤單吧。有時隔幾天沒看到劉夢之，娘還會問一問，那份熱情還真是有點“像一把火”。給米秋介紹對象前，劉夢之已經(jīng)來得不那么多，米秋還沒什么意識，娘有時卻很刻意地給米秋會說劉夢之媽媽的一些“趣”事兒，當(dāng)然那里面有很多貶損之意。米秋也所謂，聽娘說話，只要不關(guān)乎自己，她也并不往心里去，反正跟她總沒多少關(guān)系，若是認(rèn)了真，總是有些負(fù)累。

像是要補償一段時間來得稀少似的，這段時間，劉夢之來找米秋頻率加快了，每次都拿著一本邏輯學(xué)來向米秋討教，他在自考，剩下兩門課程，其中一門是邏輯學(xué)。之前的一次聊天中，米秋吹牛，說她邏輯學(xué)的好，但還是不能很好的應(yīng)用，學(xué)術(shù)上的邏輯與生活中的邏輯到底還是差距很大。劉夢之當(dāng)即說，他最煩的是邏輯問題，以后有這方面的問題就來請教了。米秋大言不慚地說沒問題，只要不跟她套用現(xiàn)實就好。一句輕飄飄的話就定下了劉夢之這么一個“關(guān)門弟子”。

說是來討教，但關(guān)乎邏輯的話題他們交流的并不多，劉夢之說他小時候的事兒，從軍前后的故事，說部隊的生活，也說在部隊服役的三年里的希望與迷茫。劉夢之說得多，一副要把自己攤開讓米秋了解的架勢。相比之下，米秋的話少很多，她不知道自己跟劉夢之能說什么，每個人都有著不一樣的過去，但她對于過去的知覺并不特別明晰，若說過去是一張白紙，而她所知曉的則只是白紙上一些固定的點，有更多跳躍的點她捕捉不到，無法完整地將那些點訴說出來，只能靜靜地聽著劉夢之的過去，那是她連想象都無法達(dá)到的生活。除了說和聽，他們還有著很多的靜坐，時間成為他們之間唯一的媒介。而米秋和劉夢之，也并不因此尷尬，他們像多年的朋友，目光迎對時會坦然相視一笑。

在劉夢之眼里，米秋像塊碧玉，哪怕是沒有被打磨的模樣，外表的拙樸并不能掩蓋她的素凈與溫潤。但他內(nèi)心總會有探詢的欲望，這欲望有時很輕，有時很重，輕時若浮云，重則如磐石，壓在心里，讓他有無法呼吸的疼痛。米秋絲毫覺察不出劉夢之的情緒變化，她自詡是一棵狗尾巴草，只在自己的世界招搖。

米秋，我問你件事。偶爾，劉夢之試圖單刀直入。

不要問我為什么不上大學(xué)。米秋說，她沒有想要防備劉夢之，但偏偏，就防住了。

劉夢之果然不問。其實問與不問，真相似乎就在那里，只因出自他媽媽的口，他總是不那么深信。

你為什么不愛說話？劉夢之問。在他眼里，米秋像個謎，他忍不住想要往深處探詢，米秋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樣的故事？

米秋卻是一派茫然，她從不覺得自己話說得少，娘以前說她是個話嘮，誰要娶了她，這輩子要被煩死。大概，是她在劉夢之面前話少了些，錯給了劉夢之這種印象吧。她認(rèn)真想了想，現(xiàn)在的自己確實話很少，能跟誰說？她對有些事的模糊，曾也詢問過娘，娘特別不耐煩的樣子，說日子都是向后看的，老想以前那是老人的事。米秋想如果現(xiàn)在都想不起來，等老了她豈不是又沒事干了？再問爹，爹倒是一臉慈愛，話卻跟娘如同一轍，我年輕時也經(jīng)常想不起來很多事，等慢慢老了，那些事想忘都忘不了。米秋只好不再去爹娘那里打探什么，歲月是條河，不用她刻意打撈，屬于她的事物總會在某個時段從河里飄蕩起來。也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米秋才意識到那個曾經(jīng)能歡快地獨自大聲唱歌的自己，好久都沒有出現(xiàn)過了。

我從小就是話癆噢，你只是沒見過而已。我娘都說誰要是……米秋頓住，跟劉夢之說誰要是娶了她會被煩死這樣的話，會被笑死的吧？

真想看到你話癆的樣子。

很煩人的。想到自己喋喋不休的樣子，米秋不好意思起來。她記得還很年少的時候，跟著娘去舅舅家做客，近兩小時的路程，她從上車就沒停過說話，娘不理她，她分飾不同的角色，自己跟自己說話，演話劇一般，表情豐富，熱鬧非凡，竟驚了周圍數(shù)人，默默地看著她一個人表演。娘被米秋的不歇聲氣弄煩了，呵斥了幾次，她沒安靜兩分鐘又開始新一輪的自說自話，甚至有時候不光語氣、聲調(diào)在發(fā)生變化，還有情緒和動作，偶爾，娘還會成為她的道具，被她左揉右搓一番。就這么一直折騰到下車時，娘倦得不行了，她還精神得很。

劉夢之聽罷大笑，說這么個可愛的小人兒，你娘真舍得??！

米秋低了頭，輕聲道，娘累啊，她其實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劉夢之忽然伸手揉了揉米秋的頭，柔聲道，你個小丫頭啊。

米秋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躲開劉夢之的手。抬頭看劉夢之有些不自然的神情，米秋笑了說，不要搞亂我的發(fā)型。

劉夢之沒笑，顯然他一點都不想要這個臺階。他愣怔地看著米秋，眼神有些復(fù)雜。

米秋……

什么？

我……想，和你說件事。劉夢之遲疑著。

米秋不說話，靜靜等待著。劉夢之是個成熟的男人，米秋的心里，這樣的人輕易不會向人表達(dá)自己的內(nèi)心，哪怕刀山火海，也會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所以她不能不鄭重起來，免得破壞了這份信任。

劉夢之卻猶豫了，有些話一旦說出來就再收不回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好了。

米秋看不出來劉夢之內(nèi)心的掙扎，她只是單純地喜歡與劉夢之這樣安然的相處，彼此不打探不深究，像某個河段里兩只相遇的魚，搖搖尾巴，觸觸唇須，再各游各的。

是……一個很要好的戰(zhàn)友的故事，你會聽嗎？

戰(zhàn)友當(dāng)兵前有個女朋友，是縣里一位領(lǐng)導(dǎo)的女兒，在縣政府當(dāng)打字員。父母介紹的，是看中女孩有穩(wěn)定的工作，還想通過聯(lián)姻能讓父親有更高的職位。戰(zhàn)友雖然對女孩沒有感覺，可敵不住家里的壓力，他選擇去當(dāng)兵，是想讓女孩主動選擇離開，這樣他就可以坦然面對父母。但他低估女孩對他的感情。三年里，他給她寫的信只有廖廖幾封，每封信里還都差不多內(nèi)容，就是訓(xùn)練任務(wù)重，工作忙，她要是覺得這樣的生活單調(diào)和寂寞，她可以去追求屬于自己的幸福。女孩卻真心待戰(zhàn)友，一周一封信的頻率，每月都去戰(zhàn)友家?guī)椭疹?。怕?zhàn)友在部隊辛苦，津貼不夠用，給他買些日常用品，又寄營養(yǎng)品，還有一些換季的衣服。戰(zhàn)友其實很害怕，他怕自己會軟下來——事實是他真的說不出分手的話?？墒歉星檫@東西就是很奇怪，他說不出分手的話，卻依然愛不起來。

劉夢之說著停下來，埋下頭問，米秋，你要是我戰(zhàn)友會怎么做？

米秋聽得認(rèn)真，或許同為女子，她更感動女孩兒的癡情，用三年守候一份看不到前程的情感，該要忍受多少委屈，耐得住多少寂寞。她對那個面對這樣癡情守候而不肯委下身子的男孩有些怨憤。見劉夢之問她，想都沒想，奪口而出，要是我，就接納，感情并不是一成不變的東西，現(xiàn)在沒有，不等于一直沒有。他當(dāng)初既然可以為了父母接納，為什么不能為了一個真心待他的人而接納？人這一生，誰知道什么時候才能碰得到自己喜歡又偏偏喜歡自己的人，倒不如從了一份愛，也算是不枉付出真愛的人。

劉夢之沒說話，許久他才抬起頭，不看米秋，繼續(xù)說道：

戰(zhàn)友復(fù)員后，過了快一個月才在父母的催促下去了女孩家，女孩的父母很生氣，沖戰(zhàn)友發(fā)了一頓脾氣，這種面子上的事不是最實質(zhì)的，但人們總喜歡把這種人情世故的表面工作用來作為某種衡量，卻不肯細(xì)思這背后的根由。女孩父親替戰(zhàn)友家做了很多事，男孩父親的職務(wù)待遇，妹妹的工作，還有其他親戚的一些事務(wù)，都是在女孩的央求之下。替戰(zhàn)友家里做了這么多事，還不懂感激，女孩父親覺得戰(zhàn)友不是個通懂人情的人。戰(zhàn)友不想太快把婚期定下來，又使女孩父母大為不滿，擔(dān)心女兒的將來會受苦，就試圖勸說女兒放棄這個婚約。女孩堅決不同意，跑來戰(zhàn)友家哭訴。戰(zhàn)友父母被激怒了，他媽媽甚至以死相逼，說若不肯娶這女孩，她便不要活了。在這場較量中，戰(zhàn)友顯見是孤家寡人，所有家人和親戚都說他不懂知恩圖報，沒有人覺得他在這場婚約里是最大的受害者，他們不會考慮他的感受，只是理所當(dāng)然地認(rèn)為他應(yīng)該接受和承擔(dān)，因為這一切都是那般美好，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戰(zhàn)友在這四面楚歌里，終于準(zhǔn)備要屈服了。

再次停頓之后，又長長呼出一口氣，劉夢之這才看定米秋。米秋這時已經(jīng)呆了，當(dāng)劉夢之戰(zhàn)友成為她思考的對象之后，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無法想象一個被多種情感綁架的人內(nèi)心苦痛，那簡直就像是數(shù)把鈍刀在身上切割，痛得遲鈍而漫長。

其實……其實感情太過執(zhí)著就偏狹了。米秋有些結(jié)巴，她為剛才說的話有些歉意，若是一個旁觀者都不能客觀地面對一件事的本質(zhì)，只是斷然為事件做不負(fù)責(zé)任的“總結(jié)”，就未免太不公道。她現(xiàn)在是真有心希望戰(zhàn)友能有溫和與妥當(dāng)?shù)慕鉀Q方式，傷害不是沒有，但可以做到最小。

可是什么樣的傷害才會是最小的？在以一對十的對峙中，犧牲那個“一”或者才是最安全的。這樣一想，米秋忽生心痛。

劉夢之卻笑了起來，米秋你不知道多有戲劇性，就在我戰(zhàn)友準(zhǔn)備屈從現(xiàn)實時，他的生活里卻出現(xiàn)了一個女孩，他們的交往并不多，可是我戰(zhàn)友還是不可救藥地喜歡上了她。你說人的命運是不是很奇怪，會有很多陰差陽錯發(fā)生，愛情錯開了一步就再也不能互相喜歡，能在相遇同時還能相愛真是人生里最大的奇跡?。?/p>

米秋也驚異于這劇情的變化，她問道，現(xiàn)在呢？你戰(zhàn)友怎么樣了？

劉夢之伸出手，再次揉揉米秋的短發(fā)，輕輕說道，我想他應(yīng)該有選擇了。

什么資源都是有限的，在一定的空間范圍里，人脈資源更是如此。娘終究只是一個退休好幾年的會計，能認(rèn)識的人也就那么多，當(dāng)她因資源的匱乏安靜下來時，米秋終于松了口氣。娘似乎比米秋更為疲倦，保持對一件事物的新鮮度和興奮度并不那么容易，何況作為主角的米秋還消極到讓她發(fā)狂。

娘的松懈讓米秋有種重獲自由的快樂，她不再用娘的暗示，騎著單車往外跑，早上出門，傍晚歸來，跟正經(jīng)上班族一樣。不在娘跟前晃悠，至少能讓娘做一個安心稱職的牌友。娘懶得問米秋整天整天的時間用在哪兒，問了又怎樣，米秋忽悠她已經(jīng)成為一絕，最多也只能掏出那么一星半點兒來，這一星半點兒，還是明明白白的，就是沒有什么事，她是安全的！

娘自然知道米秋是安全的，那個“跟同學(xué)鬼混”的借口根本沒能瞞住娘。娘跟蹤過她，看著她候在縣圖書館門口等著開門。娘不由輕嘆一聲，心里又酸又澀，對米秋的執(zhí)迷也只能隨她而去。

日子總算安靜下來。米秋早出晚歸一段時間之后，見娘對她不再有興趣關(guān)注她的人生大事，才又回復(fù)之前的宅，只有看完借書之后，才又出去晃上一天。

時間是指縫的沙，再密的縫也擋不住細(xì)沙地流，流走的沙堆積在一起，就是一段時光。不知不覺中，娘養(yǎng)的雞在米秋的忽略中初現(xiàn)成年的樣子，不但在院子咯咯亂飛，還時常大搖大擺地進(jìn)到屋子里，到處亂拉，毫無品性可言。米秋覺得這些雞目中無人很正常，畢竟是沒有邏輯思維的動物，又沒經(jīng)過嚴(yán)格的訓(xùn)練，想它們懂道德守規(guī)矩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但娘的煩躁比米秋預(yù)想的要大，她像忽然間患了潔癖一樣，手持條帚急吼吼地追趕攔截進(jìn)屋的雞，同時清理它們隨處可見的糞便。見米秋瞅著那些明明被趕出去還習(xí)慣性裝模作樣的雞，一副很欣賞的模樣，娘就火了，把條帚往米秋手里一塞，勒令她來打掃戰(zhàn)場。米秋不服，才嘟囔了一句“又不是我養(yǎng)的雞”，娘的眼睛就瞪了起來，指著那些雞說，就是你一開始帶壞了它們，才讓它們這樣肆無忌憚。

米秋樂了，娘，雞是你養(yǎng)的，它們被圈在院子里的時候，你沒給它們訓(xùn)話說不讓進(jìn)屋?。〔皇芫惺撬鼈冏杂傻奶煨?，你忘了以前還有只雞跑到樓上趴到我床上生蛋呢。

娘愣住，你怎么記得這事兒？說完又趕緊道，哪有這事兒，想象力不要太豐富了，講笑話哄你娘呢！

米秋也愣了一愣，是啊，她根本就不記得曾經(jīng)有雞在她床上生蛋的事，但她奪口而出的瞬間卻分明是看到某個點由模糊變得清晰，然后一氣兒沖進(jìn)她的大腦，沒等立穩(wěn)，又直接從她口中躥了出來。

算了算了，你不想打掃就別掃了，還是出去鬼混吧，讓我耳根清凈些。

得了赦令，果然放下條帚，搬出自行車，準(zhǔn)備如娘所愿，出去“鬼混”。

娘又說，要是跟人出去玩，最好是跟同學(xué)一塊兒。不是同學(xué)的，就算是認(rèn)識也別跟著往一塊兒混，免得生些是非出來。

米秋奇怪地問，哪來的是非？娘你一個人胡思亂想什么呢？

我……這不是提醒一下你嘛！怎么地，我拉個警報都不行？娘白米秋一眼。

行！米秋無奈，娘欲言又止的樣子讓她困惑，但她實在想不出來，自己能有什么是非纏身。

這時院門口傳來喊聲，夢之！夢之！

娘的臉色微微一變，迅速看了一眼米秋。米秋放下自行車，跑到院門口，見劉夢之的媽媽站在院門旁正向院里張望?？匆娒浊?，劉夢之媽媽臉色有些古怪，好像一張褶皺叢生的陳年舊紙，既想展平，又怕展平后會因年深月久失去韌性而脆裂。

我是來喊夢之的，家里有事讓他回去！劉夢之媽媽對米秋說道，她的臉上到底還是泛起了微微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又淺又迅疾。

米秋有些驚訝，想起是好久未見過劉夢之，這種忘卻自然而然，像輕風(fēng)掠過河面，像雪花融于發(fā)梢，或許會有淡淡的痕跡留駐，卻不易讓人察覺。

哎呀，你可真會找，夢之來我們家干嗎？貧家寒舍可比不得縣政府的大樓房。娘跟過來，手里還握著條帚呢，邊說著話邊有一下無一下地在地上亂掃，明顯不太想搭理人的樣子。

米秋覺得娘態(tài)度不夠端正，人家只是來找兒子，不過來問問，娘怎么這么冷漠？她接著娘的話說，阿姨，劉夢之沒來我們家噢，我也好些天沒見過他，不知他的課程復(fù)習(xí)得怎樣了？

一聽兒子不在，劉夢之媽媽神色放松下來，臉上被陽光洗過一般，嘩啦一下綻出那種得意而又甜膩的笑容，嗨，米秋你是不知道啊，我家夢之可忙了，他們單位領(lǐng)導(dǎo)就信任他，很多事都愛聽他的意見，他還要下鄉(xiāng)采訪，領(lǐng)導(dǎo)說他的文章寫得好，有想法。你看他一直這么忙這么忙，都停不下來了，米秋你是不知道，再過兩個月他都要……

媽，你在這里做什么？劉夢之媽媽果然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的那種，話像水一樣密不見縫。正說得眉飛色舞，被手上攥著一把韭菜走過來的劉夢之給打斷了。

看到兒子，劉夢之媽媽臉上的飛揚不見了，嘴里囁嚅著，卻又說不出什么來，剛才的水流被無情地截住，臉上訕訕的表情像被一下子貼上去似的，迅速而生硬。

喲，夢之你可真夠勤快的，上菜地去了?？勺屇銒屖芰梭@嚇，以為你讓我們家給藏起來了，這不，正上我們家找人呢。娘停止掃地，譏誚道。

娘，阿姨只是過來問問，你別亂開玩笑了。知道娘不喜歡劉夢之媽媽愛炫耀的那個勁兒，但娘的直接還是讓米秋有些難堪，尤其看到劉夢之尷尬的樣子，看他媽的眼神都帶怒氣，更是于心不忍。

哎，夢之媽媽可不是第一次來咱家找，咱家又不是那個百慕大，還能把夢之經(jīng)常吸得沒有蹤影。

米秋差點笑出聲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需要有多少能量儲存，才能記得住“百慕大”啊，那可是太平洋上至今未能破解的世界之謎。

劉夢之跟娘和米秋道著歉，道著別，埋了頭徑直往前走，根本不理會旁邊的媽媽。米秋有些納悶，以劉夢之為人的周全，總不至于因為媽媽來找他這樣的小事而在人前失了禮數(shù)。

你啥都不懂，就光知道同情別人，沒瞧見他媽媽那得瑟樣，了不得??？一次一次跑到咱們家來，兒子都這么看著，這媽都做成什么樣了……哦，說你，好人你都做了，娘是壞人是吧？你胳膊肘往外拐得舒服，有沒有想過娘的心情？你以為我是老虎啊，隨隨便便就張口咬人？

等劉夢之和他媽媽走遠(yuǎn)，娘又發(fā)作了，條帚往地上一扔，豎著眉頭，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米秋罵道。

娘的動作實在有些浮夸，米秋看出她并沒真的那么生氣，只是剛才米秋當(dāng)著外人讓她有些下不來臺，她不過是借機發(fā)泄一下而已。米秋忍住笑，抱住娘的胳膊，一本正經(jīng)地說，娘，老虎也不是隨便咬人的，除非餓了。

娘白了米秋一眼，往外扯她的胳膊，米秋不放，娘，你說劉夢之媽媽上咱家好多次，我咋不知道？

娘“哼”了一聲，我直接把她趕走了，這種女人，得了點勢都不知道姓什么了，還以為天下人都盯著她家呢，夢之挺好的孩子，可惜有這么個媽……

米秋剛想問，劉夢之他媽怎么了？娘已經(jīng)回過神來，哎，你要再不走，趕緊給我打掃雞屎去！

這句話簡單直白，米秋“嗷”地一聲放開娘的胳膊，風(fēng)速沖向自行車，連招呼都沒打，直接騎上車走了。

娘獨自呆立在院子里，微微泛起的笑意冷卻在臉上，許久，才發(fā)出重重的嘆息。

心無旁鶩的日子過得緊，仿佛刀切一般，齊整整地向前飛去。娘養(yǎng)的雞開始下蛋了，開始打鳴了，而米秋似乎并無多少改變，依然隔三差五去圖書館，有時在那里一待整天，在這個安靜又有書香氣息的地方，她覺得生活才有著不一般的意義。偶爾也去找那些已經(jīng)工作的同學(xué)，初中的，高中的，她不習(xí)慣說自己，就聽任他們說生活里的得意或失意，她在這些敘述里又憑空添加了很多人，各式各樣的人，這些人生動得好像一出皮影戲，盡管肢體有些僵硬，卻依然能活靈活現(xiàn)將人生最浩蕩的悲喜演繹出來。曾經(jīng)患了多動癥似的讓娘發(fā)愁，現(xiàn)在又安靜到讓娘發(fā)怵的米秋，時常老人一樣安詳?shù)匾凶谄脚_上的墻根，看書，寫字，或者望著天空發(fā)呆。

娘偶爾會趁著米秋出門的時候翻她寫的字，米秋把所有不肯說的話變成了文字，厚厚的一摞，像被攢下來的時光，一點一點，纖毫畢露。娘甚至還看到米秋在描述一段夢境時關(guān)于那段記憶的重現(xiàn)——娘以為那已經(jīng)被米秋徹底封存再不會露頭，雖然，跟那些記憶有關(guān)的東西會藏頭縮尾冒出來，觸碰一下米秋，而米秋，又常常表現(xiàn)得無動于衷。醫(yī)生說米秋是選擇性失憶，她的記憶里徹底封存了出事前后的那段日子，那個事因。娘有些納悶，米秋置身事外的描述顯然并沒有太多的情緒動蕩，被封存的記憶并未被打開，如冰山一角，而那一角，卻在若隱若現(xiàn)中。

秋天開始的時候，米秋去圖書館還回了那套《靜靜的頓河》，她終于還是步了劉夢之的后塵，沒能把那本小說看完，那些太過于重大的社會歷史和復(fù)雜的人生讓她無所適從，第一部都沒法讀完，她怎么可能再去看接下來的三部？她終于不想再跟自己較勁。把書送回圖書館回來的路上，快到道口時，忽然想起來劉夢之。真是許久未見了，大概這就是娘說的中途認(rèn)識的人吧，雖然離得這么近，不見卻不會常想念，不想念又不會忘記。

鐵路道口，并沒有火車要經(jīng)過的警示，欄桿卻早早放了下來，看守道口的人就站在欄桿旁邊。米秋看到迎面而來一支迎親隊伍，披紅掛彩的隊列中，一臺被裝點得喜氣洋洋的花轎，踩著幾個單調(diào)的鼓點，被四個抬轎人上下顛動，轎中無人，空虛的花轎重心不穩(wěn)右搖右晃，引得路邊看熱鬧的路人哈哈大笑。傳統(tǒng)而老套的婚禮，是當(dāng)時小城最為時興的。

米秋抱著新借的書看著自娛自樂的迎親隊伍，不由被這份喜慶感染，她從欄桿下穿過去，站在一旁，等著那一團(tuán)旖旎的、火焰般的大紅靠過來。隊伍靠近鐵道停了下來，守道人開心地吆喝著，紅包來開路！紅包來開路！

隊伍里走出新郎，像古典里走出來的人物，大紅色中式馬褂，禮帽掂在胸前，風(fēng)度文雅，只是臉上堆著的笑卻像是過期許久的食品，讓人看著有點發(fā)酸的味道?；蛟S早已料到一路會有這樣的討喜人，新郎將早已封好的紅包拿出來，遞給看道人，眼角余光卻掃了一眼一旁正笑得開心的米秋，這一掃，愣住了，俄爾，才微微點頭。

米秋也認(rèn)出了劉夢之，笑得更歡。才想他們一段時間未見，沒想到很快就以這種方式相遇。她夾著書抱抱拳，說聲恭喜恭喜，新婚大吉！

劉夢之依舊點了點頭作為回應(yīng)，只是點頭之時已經(jīng)倉促地別過了臉，沒再看米秋。

米秋不好多作停留，繼續(xù)往家走，走出一段路，下意識地回過頭，道口欄桿升起來，迎親隊伍已穿過鐵路。剩下劉夢之孤零零地站在鐵路的這一端，正看向米秋的方向。那紅色的身影，仿若水墨畫里一片紅葉，盡管有些枯瘦，卻依然溫存而豐實。

米秋揮了揮手，又揮了揮手。低頭抱緊了書，此刻，書有了不一樣的溫度，讓她忽然間泛酸的心溫?zé)崞饋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