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夏風(fēng)吹來的時候你還在

*胡佳妮

假使夏風(fēng)吹來的時候你還在

*胡佳妮

我又去那里了。

歪歪扭扭地騎著自行車，把麻雀嚇得飛上了高壓電線。這條水泥路比旁邊的田地高出很多，有幾只土狗正看著瓜。日頭很烈，但風(fēng)剛剛好，吹得人想要懶散。

三年前我們約好要來這里，但在那時我就覺得你會失約。你怎么總讓我料中呢？

一直騎到河邊停下。我找了處大一點的樹陰，開始生疏地搭燒烤臺。玉米、香菇、彩椒、洋蔥、五花肉……我一個人烤。

最初認識你是在七年級吧。你說C鎮(zhèn)真是個好地方，天好藍云好白，好想一直住下去啊。

我說那好啊，我們將來一起租一套小房子，要有漂亮的草坪，我們一起躺在上面睡午覺，睡醒后我會指著天上的云告訴你哪一朵看起來更好吃。

你笑著答應(yīng)了的。我只是沒來得及和你拉鉤，把事情定下來，然后你的話就被夏天的風(fēng)吹走了。

C鎮(zhèn)的夏天，正好是夏威夷高壓，總是“呼啦呼啦”地刮著東南風(fēng)。我會掐著你的臉說：“哎呀，阿祺這可是海風(fēng)哦！”你一巴掌打掉我的手：“我知道了啊，你總是這樣掐我，唾液腺要變大啦！”你還記得嗎，那時我搭著你的肩，很認真地說：“沒關(guān)系啊，阿祺嫁不出去了，才會和我一直住一起啊。就算阿祺將來總是流口水，我也不會嫌棄你的！”當時你“哼”了一聲，冷冷地說：“要是真的那樣阿季你就死定了！”

我現(xiàn)在真的希望你突然出現(xiàn)，掐著我的脖子說：“小樣兒——我可找你報仇來了！”我特想你。

就算你把我撓得半死不活滿地打滾也沒關(guān)系。

我們說好有很多事要做，我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

我說過要帶你去海邊。

我知道這邊的爛泥海不好看。我要拉著你下到灘涂上去捉蟹，還要趁機把海泥抹到你的臉上。我要帶你去捉跳跳魚。我們還要去找一種很小的蟹，比你的指甲蓋還小，亮藍色的殼，晚霞紅的細腿。我只見過一次。我也有好些年不去海邊了，否則我一定捉一對，做成松脂琥珀送給你。我想要給你關(guān)于海的夢。

我還記得離開的那天，你就像一個落跑的逃兵。你捏著我給你的發(fā)干的棉花花苞，縮在車子里一言不發(fā)。而我也沒有勇氣再多看你，只好跑到陽臺上，裝作眺望風(fēng)景，看的卻是那條你離開的路。

我告訴過你，我就出生在這里。幾十年前我家的地基上還開著大片大片的棉花，而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搬離了原來的那條街，搬進了小區(qū)。我躲過貓貓的弄堂已經(jīng)不在了，原先家門口的小樹苗變成了如今柏油馬路邊的高大行道樹，新家里空空蕩蕩。我所擁有的過去只存留在記憶里，再也無法向你一一證明。

我也已經(jīng)長大了，不會再去跳小時候熱衷的皮筋，也不再去踢那亂飛的毽子，只是坐在書房里安安靜靜地做作業(yè)，真正變成了剛遇見你時我說的“我想要變成的樣子”。

我只告訴了你。也只是告訴，沒有證明。我說過我會找到那樣的地方——漂亮的田地，飛鳥掠過電線，夏風(fēng)吹過漫起沁人的草木香。我們騎車過去，燒烤、吹風(fēng)、聊天，體味時光倒流。可是你已經(jīng)走了。

這次我?guī)Я似【?。四聽。如果你在的話，我們可以一人兩聽。吃的全帶了兩人份的，我烤得很香很香。我向你吹過的吧，我的手藝很棒的，現(xiàn)在我真的練出來了你卻不在。算你沒有口福啦。

你呀，一次都沒有來看過我，小氣鬼，每次郵件里才寫幾行字，附件只會寄送試卷和習(xí)題。去城市了了不起啊，我告訴你我會網(wǎng)購的，一個訂單下去三天送貨上門。要做題目我自己早買了，不用你那么雞婆地提醒我好好學(xué)習(xí)。

你知不知道我真想郵五斤海泥砸死你呀。

你就是裝不懂，人品爛到地球外去了。那個當初一起站在天臺迎著風(fēng)說“原來南方的夏天這么舒服”的人，明明就是你，偏偏又窩在北方每次在郵件里說“我很好”，像應(yīng)付了事的“復(fù)制”、“粘貼”。你這只撒謊精。

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是想讓你快樂再快樂，不要悶成一個餿饅頭！

我吃掉了兩份肉，喝掉了大半聽啤酒。甜玉米還包在保鮮膜里沒有上架。

記得當初我告訴你甜玉米生吃很棒時，你快把我看成野蠻人。然后我滿臉驕傲地說你“遜斃”，夸耀起當初偷摘蓮蓬也是剝出蓮子生吃?！跋闾鹎蹇?！”我一向都是這么描述那味道的。那時你眼里閃動的光芒應(yīng)該是叫做“希翼”，你猶猶豫豫地開口說下次能不能帶你也去。

我答應(yīng)了你的。對不起，我其實應(yīng)該告訴你再也沒這可能了。我再也找不到那樣的一個荷塘——從我義無反顧騎向邊郊才找到那么一塊記憶中的田地，我就應(yīng)該明白了。也許你比我理解得更徹底吧。

你回去了你的城市。你的將來就是要走在大柏油馬路上。你考SAT，念美國大學(xué)，然后發(fā)展良好。那條獨木橋你連看都不用看，所以我要帶著馬刀廝殺也和你沒有關(guān)系。

我會繼續(xù)過我的小日子，也會嫉妒隔壁的大嬸向媽媽夸耀她兒子當上了學(xué)生會長。我會為了讓爸媽高興一點在考試前用功復(fù)習(xí)，也開始用起你給我的學(xué)習(xí)資料。我會努力像你一樣發(fā)展良好。

晚上的時候照舊下樓乘涼。搭帳子，鋪席子，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西瓜。每次都快要把頭埋進去，媽媽也說“吃相還是那么差”。

聽到那個“還是”時我差點就很放松地呼出一口氣。

之前，也是乘涼時，我總把你捉進帳子里，給你不停地遞西瓜。

“再吃肚子就要撐破啦！”把你喂飽后我們并肩躺著，然后你就抱怨，“這樣在帳子里看星星不清楚哦”。

“那就看月亮好了?！卑涯戕粼谙由?，每次我都兇巴巴地說：“不許走掉，說好要一起看的?！?/p>

“啊，這樣看來，嫁不出去的會是阿季哦——這么霸道?！?/p>

說起來，也只是對你這樣。因為知道你會對我好的。

這種性格……到現(xiàn)在連自己都要罵“遜斃”。

我埋頭又開始吃。被烤得有些發(fā)黑的玉米，配上蘸了調(diào)料的香菇，很豐富的味道。再是一層辣在喉頭炸開，然后把啤酒灌進去壓壓味道。吃完后我就像瓜地旁的土狗一樣伸著舌頭吐氣。

這里天很藍，云很白，我躺在車子旁看著天，好像自己和大地融為了一體。天是一只巨大的半球殼，罩著整個世界。白云在飄，南邊的那朵像是小學(xué)時校門口的那個阿公給我加了分量的棉花糖，最最好吃——如果你在，親愛的阿祺，我一定會這樣告訴你。

又是一陣風(fēng)，C鎮(zhèn)的夏天的海風(fēng)，吹得我的塑料桌布“撲啦撲啦”地響。旁邊的土狗好奇地望向我，又轉(zhuǎn)過了頭。我開始收拾東西。把垃圾用桌布包起來，和其他東西一起綁在自行車后座。兩聽啤酒就靠在一起留在了水泥路邊。

我上了車，歪歪扭扭地騎車回家，迎著風(fēng)努力地睜大眼，可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黃建菊摘自《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