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世界，方寸之間

止　水

一

人一生中的經(jīng)歷，決不可能都清晰地記得。要想“記得”，往往需要借助于“舊物”。當(dāng)我們年紀老了的時候，翻看一下舊時的照片，拿起一件得意的收藏品，懷一下“舊”，其實是要自己的內(nèi)心更加平靜、坦然，并非是要憶起自己往昔的“英雄故事”，給他人以炫耀。相反，我們是要通過這些“舊物”，邁出通往明天更加堅實的一步。那么，在我們的翻看、拿起的一時間，它的意義就決非尋常了。那些曾經(jīng)逝去的歲月、故事，不論如何崢嶸如何平淡，洶涌地奔騰出來，真切極了l好像是昨天并不是夢，它讓我們真實地感受，充滿由衷的歡喜，不論是過去還是現(xiàn)在，所有的青春、夢想、寄托都在此一刻連成了一片。

前幾天和文物出版社的李凱聊天兒，他看見我手里拿著韋清送我的火花書，關(guān)上門悄悄地和我說：“小時候我最愛玩兒這個了!一個是洋畫兒、一個是火花兒。洋畫兒是掮的拍的，火花兒是跟人家賭猜枚似的比大小的，玩兒得不亦樂乎?，F(xiàn)在大了，當(dāng)著年輕人不好意思說兒時的事兒，您知道，上學(xué)的時候就惦記著放學(xué)玩兒這個?！?/p>

我問他：“你現(xiàn)在還有嗎?”

“有——，怎么能沒有呢?只不過現(xiàn)在是拿出來看看，玩兒興是沒有了，不過咱北京人念舊，看一遍就想起兒時的許多事兒來，談不上什么傷感，只是覺得歲月過的跟風(fēng)似的，一轉(zhuǎn)眼人就快半百了?！?/p>

念舊的人是有感情的。

有感情的人知道珍惜，珍惜過往的事，珍惜身邊的人，珍惜留在身邊的小小物件。他們往往不特看重物質(zhì)的享受，沉浸在精神富足的回憶中。就我來說，我收藏火花兒，不單單是因為它小巧漂亮，重要的是它幫我找回記憶，那種快慰、滿足和雋永的詩畫一樣，是無限的，紅燒肘子和四喜丸子是斷斷不能代替的。因為物欲的享受總有個終極，盡你一生的“追求”，還是臭皮囊一副，李華在《吊古戰(zhàn)場文》中有句：“無貴無賤、同為枯骨”，末了一句“可勝言哉!”無異是頂門金針。北京人講話更明白了：臨了兒什么沒帶走，帶了兩把指甲?？扇司推@么貪著，古樂府有詩曰：“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為樂富當(dāng)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為后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倍嗌偃俗x了這首詩給自己找著了斂財聚物的依據(jù)，多少人不搶個“鬼谷子”抱著“下山”不算完，多少人不劃拉個“珍禽圖”“拱璧”不算人生極致?少年時讀這首詩，只是瞎背，并不明白所以然，當(dāng)然今天我也未必知其然，但我還是固執(zhí)地認為，這首詩的及時行樂思想是不怎么樣的。按佛教的話說，既著四相又染三毒，所謂一世論者，字里行間，分明得見，極不可取。做人要有境界，讀書要有品位，收藏要得其三昧?；鸹▋菏詹夭毁F，把玩掌上，隨時隨地，既沒有打碎之虞，又便于安放，一櫥一柜足矣。

因此，我喜歡火花兒。

方寸之間大千世界，真是美不勝收。自收藏?zé)崞?，至今方興未艾，且五花八門，人盡藏之。但是，搞收藏要量力行事，暴句俗口：有愛孫猴兒的，就有愛八戒的，所以，我愛火花兒。當(dāng)然在收藏界你拎你的大，我拈我的小，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套旬時髦的話：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當(dāng)然商業(yè)運作者另當(dāng)別論。如果將這些不入大古董家法眼的洋畫兒、火花兒、舊刊、舊報拿出來，在價格方面自然不能和動輒上百萬千萬的家具、瓷器等相提并論，但就其身上包含的人文東西，歷史分量，絕不輸于那些大器。或日頡頏，或日可分庭抗禮并不為過?？傊?，人不可讓物牽著鼻子跑，要物為我用，繼而升華，那才是根本。老話兒講：你即便有廣廈千間，也只可夜宿一屋，多了反倒是累贅。相反，思想的馳騁可就沒邊兒了，雖然坐在屋里，但天上地下的一通兒亂跑，得到的快意與解放，那是不言而喻的，好比是放下金碗的老和尚，判官小鬼拿著繩索也是干瞪眼兒。

當(dāng)然，我的一點點執(zhí)著，就是因為太愛這個小小的火花兒了。

二

在這個方寸之間，可以引發(fā)你的許多聯(lián)想，可以帶你游歷許多地方，可以帶你重溫舊夢，可以讓你向往神游。我愛自然形勝的桂林山水，1963年桂林火柴廠出品了一套10枚的大標(biāo)火花兒。設(shè)計者以彩色版畫的形式，將伏波山、駱駝山、南溪山、獨秀峰、疊彩山、榕湖、塔山、花橋、象鼻山、月牙樓等十景，施畫在方寸之間，只用了綠、黃、藍三種顏色，大得版畫兒的意趣。最讓人愛不釋手的是，設(shè)計者并沒有將桂林的山水以寫實的筆法記錄，而是在小小的地方用高度概括凝練的手法，提純了桂林山水，即便我曾數(shù)度游覽過這個地方，眼前的這十枚火花兒，又給了我不少新的感受。它不僅讓我領(lǐng)略了火花兒的藝術(shù)魅力，還帶我游覽了文學(xué)藝術(shù)殿堂，不是嗎?你昕賀敬之的《桂林山水歌》：

云中的神呵，霧中的仙，

神姿仙態(tài)桂林的山!

情一樣深呵，夢一樣美，

如情似夢漓江的水!

水幾重呵，山幾重?

水繞山環(huán)桂林城……

是山城呵，是水城?

都在青山綠水中……

賀敬之這首用陜北信天游形式寫就的名詩，多少年來不知傾倒多少人!想到他就想到馬雅可夫斯基，想起一大串兒革命詩人。那么，你說小小的火花兒不夠影響嗎?沒有魅力嗎?太有了!賀敬之的詩讀來不僅瑯瑯上口，而且兩句一轉(zhuǎn)韻，節(jié)奏與情感配合的水乳交融。幾十年過去了，現(xiàn)在的人們，尤其是年輕人，對于這曾風(fēng)靡一時的好詩，不是不記得了，就是忘得差不多了，隨口而來的往往是一些宣泄自我情感的流行歌詞兒，哪里知道有這般戰(zhàn)士的抒情?

呵!此山此水入胸懷，

此時此身何處來?

黃河的浪濤塞外的風(fēng)。

此來關(guān)山千萬重。

馬鞍上夢見沙盤上畫：

“桂林山水甲天下”……

這又令我想起當(dāng)年周恩來總理看過《洪湖赤衛(wèi)隊》，特別夸贊其中的一首“洪湖水浪打浪”，說這是我聽到最好的一首抒情革命歌曲，以致以后只要是場合，周總理總要領(lǐng)著大家唱這首歌。這類事情也反映到電影里，你像《鐵道游擊隊》中呂其明作曲的那首“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既抒情又切合實際，沒有現(xiàn)在的那些流行歌曲無病呻吟、矯揉造作的東西……這就是火花兒給我的感受。所以說大千世界，方寸之間。大千世界的林林總總，你可曾在瓷器上完全讀到?你可曾在家具上領(lǐng)略出?即便是能“縮三千里于尺幅”的繪畫藝術(shù)，也囿于現(xiàn)實與藝術(shù)，不能兩全?？苫鸹▋荷?，你可以看到帆船的歷史、看到自行車的發(fā)展史、“讀到”中外名著、瞻仰世界偉人……多了!

當(dāng)有人問到我收藏，漫說我沒有錢，即便有了，我也不會一擲千金地買進那些“另類的股票”，火花兒是我的選擇，選擇它也是我的依戀。否則我的心里不會恒久響著：“畫中畫——漓江照我身千影，歌中歌——山山應(yīng)我響回聲……”。

小小的火花兒，讓我聯(lián)想的竟是那么多。

我想到了徐悲鴻的《漓江春雨》，想到了李可染的《漓江小景》、《漓

江勝景》，想到了宗其香的《漓江夜景》，于是我放倒在這煙雨蒙蒙之中，沉醉于古往今來的名句，夢中還喃喃囈語著“象鼻山、還珠洞、月牙樓……”

不是這小小的火花，又是什么?

三

現(xiàn)在搞收藏的，多要請一些專家為其把脈，看真看假，似乎忘了收藏還有一層情趣在里面。收了真的就欣喜若狂，買了假的就捶胸頓足，似乎搞收藏全都在一個錢字上。老子有句名言：“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這在今天是不是有點警戒作用?有時我覺得我們是有些愧對古人的，古人在對待人世功名方面，其實并不隱晦他們的觀點。就讀書而言，他們認為讀經(jīng)就是稻粱，說白了就是要吃飯，既然吃飯就不能沒有肴饌，那么歷史就是下飯的菜肴，諸子百家就是醯醢，因為吃飯總要調(diào)味，醯醢故也。但必須注意，古人的人世，經(jīng)是提綱挈領(lǐng)的思想，史是用功人世的證，諸子百家是余雅。他們的刻苦決不是自得其樂，而是要濟世興邦的，所以這種功利思想是積極的、進取的。而收藏和興邦大業(yè)比，它勉強可以稱之為“醯醢”，也就是調(diào)味、余雅，但幾千萬人都跟那兒“醯醢”，確是蔚為壯觀!

玩，可以。大者大玩，小者小玩，但玩總是閑情逸致，玩到滿頭大汗、心驚肉跳，那就不好玩了。所以，圣人之道乃是“損有余以補不足”，這又是我愛火花兒的緣由。1964年杭州火柴廠出品了10枚一套的《齊白石國畫小品》火花兒，圖案內(nèi)容是生活中常見的牽?；ā⑺墒?、櫻花、蟹、牡丹、青蛙、梅花、山茶、雛雞、蝦等。

早年間，齊家和我先祖父有交，家里存有很多齊白石的畫兒，后來因為戰(zhàn)爭和動亂，家道中衰，散失毀去了不少，直到“文革”前，家里仍有一些白石老人的作品。但在“文革”初，紅衛(wèi)兵大破四舊，大興抄家之風(fēng)，這些僅存的畫兒不是被抄了就是被撕毀了，現(xiàn)在想起來仍是很心痛的事兒。火花兒上的白石老人作品，自然不能和真跡相比，但它卻能睹物思人睹物思事。

我友王志軍曾在他的《畫山論劍》一書中這樣評價白石老人：“齊氏的繪畫藝術(shù)，得益于天然，無章無法中求法，毫無前人規(guī)矩之羈絆。畫中之童趣，實為近現(xiàn)代中國畫壇之所缺。許多農(nóng)家物什入畫，添生妙意，畫中詩詞，頗合時弊，往往引發(fā)觀者同感……”

其實，這樣的評價是遠遠不夠的。他的成功是近現(xiàn)代美術(shù)史上的一個極其特殊的例子，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得清楚的，但有一點我們必須明確，藝術(shù)必須是植根在生養(yǎng)自己的土地上才能獲得成功，必須是從殿堂上走到民間才有它無限的生命力。這十枚火花兒雖然在真實程度上差了很多，但由此引發(fā)出來的思考卻是深刻的。秦牧同志的《藝海拾貝》一書，想來很多人都讀過，那里面就有精彩的一節(jié)，我們采擷出來和讀者共享：

“我家客廳里掛著一幅齊白石的水墨蝦畫，那里面十來只蝦，生動極了。一次，有個農(nóng)婦來倒人尿肥，肩上挑著一擔(dān)水桶，一進門來，看到那幅畫，竟著了迷，擔(dān)子沒有卸肩，就站著欣賞，一面連聲嘖噴贊嘆：‘真像呀，就和活的一模一樣?！?/p>

“一個藝術(shù)家的作品，能夠使一個普通農(nóng)婦，忘記把水桶卸下肩來，就站在那兒凝神欣賞，這真是他從人民群眾中獲得的最崇高的獎賞了?！?/p>

白石老人的蝦是畫得好，簡直可以說神了!就是這么幾只蝦，白石老人為了畫好它們，可沒少搭功夫，這里面告訴我們一個道理，簡單的東西未必不深厚，內(nèi)容未必不美好，關(guān)于這一點，秦牧同志也為我們總結(jié)了：

“如果我們從這一點想開去，為什么有些小詩，寥寥二三十個字，就那么世代膾炙人口?有些短文，篇幅極短，卻那么震撼人心?扇畫小幅，蘇州園林，格局很小，卻總是那么引人入勝?奧妙之處，不就是由于它們在樸素中寄托了深厚，在單純中體現(xiàn)了豐富；如果是詩、文，不就是有較強的思想性和較高的藝術(shù)性結(jié)合著的緣故嗎!”

其實，秦牧同志說的道理，不也可以給我們這個不起眼兒的火花兒下一注腳嗎!

小小的火花兒收藏要和大件收藏品比，是有些“瘦小”，但它卻是頂天立地的。客觀上的小，反而令我們拿著他的時候想的要比看的多。它不過就是火柴盒上的一張貼畫，畫也就是一個大概，表現(xiàn)也受到局限，但它極其特殊我謔稱它偉大的地方，就是讓每一個收藏者看到它之后，都能盡情地馳想，都能繼它之后回歸到“我”，這個功用，我看勝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收藏品。

四

毛澤東同志曾這樣說過：“群眾是真正的英雄，而我們自己則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這一點，就不能得到起碼的知識?！边@段“最高指示”在文化大革命中恐怕是使用得最多的一段了，至于今天還能“出口成章”，實拜托當(dāng)年“講用會”的功勞。

1965年，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前夕，河南安陽火柴廠出品了一套16枚《為人民服務(wù)》的火花兒，內(nèi)容表現(xiàn)了服務(wù)在各行各業(yè)的勞動者，他們有列車服務(wù)員、清潔工人、托兒所阿姨、山村醫(yī)生、飼養(yǎng)員、醫(yī)生、糧店營業(yè)員、郵遞員、理發(fā)員、老鞋匠、食堂服務(wù)員、水果服務(wù)員、搬運工人、售票員和流動貨郎等。畫面的右上角用紅底黑字打上了“為人民服務(wù)”的顯著標(biāo)記，左上角打上了他們所從事的行業(yè)名稱。這些普通勞動者，個個都有本行業(yè)的工作特征和行業(yè)服飾。

看著這些火花兒，讓人想到那個時代，那時的淳樸、簡單，沒有那么多的物欲橫流，有的盡是奉獻，這些多少都能給我們今天一些提示。

郵遞員的火花兒，讓人最是感動。

記得前不久有部電影叫做《香巴拉信使》，說的是四川省涼山州木里縣馬班郵路鄉(xiāng)村郵遞員王順友的真實故事，他很平凡卻很偉大，凡是看過電影的沒有不被感動的。毛主席說過：一個人做點好事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

還有江西萍鄉(xiāng)的曹羅生，一個普通的郵遞員，從1968年開始，他當(dāng)了34年的鄉(xiāng)村郵遞員。

還有吉林省安圖縣兩江鎮(zhèn)的王會明，打從17歲開始便走上“郵路”的漫漫征程，工作25年僅缺勤7天。25年間，王會明送信走過的郵路高達285000公里，可繞地球7圈，7輛“永久”牌工作用自行車因不堪“重負”而報廢，100多雙黃膠鞋、“棉烏拉”(棉鞋)穿露了底，工作用穿壞的褲子較別人多出50條。

至于郵遞員們翻山越嶺，趟河爬溝，五冬六夏，其中不僅是艱苦，更有不少的危險，以致國際上將郵遞員的工作定位為危險工種。

列車服務(wù)員的火花兒，也是讓人浮想聯(lián)翩，相信50歲上下的人都看過《特快列車》這部電影，早年的吉林鐵路局，曾經(jīng)為搶救一位為搶救列車脫險而身負重傷的解放軍干部并將運載這名解放軍干部的普通列車，改為特快列車，以最快速度直達目的地。簡單的故事，卻體現(xiàn)了一種見義勇為、助人為樂的精神，整個故事都在一列火車上展開……看到列車服務(wù)員的火花兒，你就不能不想到這個故事。

這套《為人民服務(wù)》的火花兒中，也有醫(yī)生、山村醫(yī)生。

舊社會勞動人民缺醫(yī)少藥，生存極其艱難。從火花兒中的人民醫(yī)生救死扶傷，你會不想到《枯木逢春》這部電影嗎?尤嘉的“苦妹子”、上官云珠的“方媽媽”、以及“冬哥”，都是讓人記憶猶新的，他們在舊社會、新社會發(fā)生的悲喜故事，讓人哭過又笑，但是，電影中的羅站長、劉翔、劉輝等醫(yī)生的崇高品德，更是讓人難以忘記。

火花兒中的理發(fā)員，在我們生活中到處見到，而上升到藝術(shù)上，作為一種輕喜劇的方式拍成電影，你大概不會忘記王丹風(fēng)的《女理發(fā)師》。

看到火花兒中的貨郎，甭說過去的人們，就是現(xiàn)在三十多歲的人，只要喜歡民族音樂的大概都會唱郭頌當(dāng)年的《新貨郎》：

哎，打起鼓來，

敲起鑼來哎，

推著小車來送貨，

車上的東西實在是好啊!

有文化學(xué)習(xí)的筆記本……

“為人民服務(wù)”，是當(dāng)年毛主席在延安為了紀念張思德同志而寫的一篇文章，至今已經(jīng)幾十年過去了，但我覺得，這個口號仍然沒有過時，仍然有著現(xiàn)實意義，看到這一套火花兒，我想的很多，相信大家看了也會想很多。

火花兒雖然是收藏品，但它卻更有教育意義，愿我們大家愛火花兒的同時，也要在這小小的方寸之地，想到大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