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難辨，善惡有報

許　綺

摘要：《白衣女人》和《蝴蝶夢》都涉及犯罪與隱瞞犯罪，兩位男主人公珀西瓦爾和邁克西姆的命運與結(jié)局不一樣。但無論是家庭背景，還是他們身上所具有的自私、殘忍與虛偽的本性卻如出一轍。從表面上看他們都是風(fēng)度翩翩、很有教養(yǎng)的人，但內(nèi)心深處卻充滿了邪惡，他們最終都不得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一個失去了生命，另一個失去了被視為比生命還重要的家園。

關(guān)鍵詞：珀西瓦爾邁克西姆對比分析

威爾基·柯林斯(1824－1889)出生于倫敦，早年曾當律師，后開始從事文藝創(chuàng)作，不久結(jié)識了狄更斯，從此兩人成為莫逆之交。1859年柯林斯的長篇小說《白衣女人》開始在狄更斯主編的《一年四季》雜志上連載?！栋滓屡恕肥强铝炙沟牡谝徊總魇乐?，也是他本人最喜歡的作品?！翱铝炙顾篮螅鶕?jù)他自己的遺囑，他的碑上只刻下‘威爾基·柯林斯，《白衣女人》的作者幾個字，別無其他，足見《白衣女人》和‘白衣女人在柯林斯自己生活和創(chuàng)作中的地位”。

發(fā)表于1938年的《蝴蝶夢》(原名《呂蓓卡》)，是英國現(xiàn)代女作家達夫妮·杜穆里埃(1907－1990)的成名作，這部小說被譯成20多種文字，并被改編搬上銀幕。小說講述的是這樣一個故事：父母雙亡、以做跟班為業(yè)的年輕的女子“我”，在一次旅程中認識了大她許多歲的中年男子邁克西姆·德溫特先生，他們一見鐘情后閃電結(jié)婚，邁克西姆帶著新婚妻子回到豪華的曼陀麗莊園定居。第二任德溫特夫人“我”發(fā)現(xiàn)邁克西姆已故的太太呂蓓卡在人們眼里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完美女人，管家丹弗斯太太更是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而且丹弗斯太太對于新來的德溫特夫人充滿敵意。“我”發(fā)現(xiàn)呂蓓卡的死是一個謎團，丈夫邁克西姆卻刻意回避這個話題，終于有一天呂蓓卡失事的船只被發(fā)現(xiàn)了，真相開始明朗……

兩部小說相距的年代久遠，但故事情節(jié)都涉及犯罪與隱瞞犯罪。尤其是兩位男主人公珀西瓦爾和邁克西姆，雖然他們的命運與結(jié)局不一樣，但無論是家庭背景，還是他們身上所具有的自私、殘忍與虛偽的本性卻如出一轍，因而對兩人的對比分析有一定的意義。葉冬心《白衣女人》譯本序中提到：“在《白衣女人》中，只有少數(shù)幾個人物被刻畫得相當成功，如機智英勇的瑪麗安·哈爾科姆，狠毒貪財?shù)溺晡魍郀枴じ袢R德爵士，神秘機警的福斯科伯爵，以及軟弱、庸俗、自私的利默里奇莊園主人弗雷德里克·費爾利，被刻畫得生動逼真?！痹谡啃≌f中有關(guān)珀西瓦爾的一切都是出自別人之口，所以對他的描寫和評價從某種程度來看是客觀的?！逗麎簟分袑~克西姆的描寫主要是通過敘述者“我”之口，這一敘述視角受到了限制，或多或少造成了對人物心理描寫的忽視或被一些假象所迷惑。從而導(dǎo)致了對人物形象的分析的主觀性，但從小說的敘述中我們還是能找到一些細節(jié)來分析論證邁克西姆的虛偽與自私。

從表面上看珀西瓦爾爵士是個有爵位、地位的人。但實際上他的一切都是通過不正當手段得來的。他的父親長得像個丑八怪，而且一生下來就是畸形，無法醫(yī)治，這使他的父親感到很痛苦，所以他的父親一輩子都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即使是在結(jié)婚后(事實上沒結(jié)婚)也沒改變與鄰居不來往的生活。后來他的父親弄到了黑水花園那份產(chǎn)業(yè)。由此可見黑水花園并不是珀西瓦爾家族的家產(chǎn)，小說中沒說明他的父親是通過何種手段得到的，也許也是不光彩的。他的兒子重蹈覆轍，因為珀西瓦爾的父親和母親沒有正式結(jié)婚，即沒有經(jīng)過正常的法律程序，不受法律承認和保護的，他的父親還沒來得及為他做好一切，甚至連遺囑都沒留下就去世了，但外人并不知道這其中的秘密，于是聰明狡猾的珀西瓦爾立刻從國外回來接管了家產(chǎn)。在外人看來他是一個無可挑剔的人。他的名譽、人品都毫無瑕疵，他的風(fēng)度和儀表也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雖然他看上去顯得老氣，他的頭的前部已經(jīng)謝頂了，臉上已經(jīng)起了皺紋，面容憔悴，但他動作靈活，情緒激動，像個年輕人，他的談吐落落大方，稱得上有教養(yǎng)，而且機智老練。他和勞拉的父親不知是通過何種途徑認識，也不知出于何種考慮，勞拉的父親在病危時許下了女兒的婚事，事實上勞拉和珀西瓦爾的年齡相差二十多歲，這絕對是一樁不般配的婚姻。

和珀西瓦爾相比，邁克西姆的身世背景就好多了，首先他有曼陀麗莊園做后盾。曼陀麗是仙鄉(xiāng)，是遠近聞名的地方，它的美是無以倫比的。它優(yōu)雅、精美、一無瑕疵，宅子被平坦的草地和絨毯似的草坪環(huán)繞，座落其間；庭院平臺傾斜著伸向花園，花園又通往大海。尤其是幸福谷的的景色更是無法用語言所能描述的。最重要的是曼陀麗是祖?zhèn)飨聛淼募耶a(chǎn)，不存在法律糾紛。而珀西瓦爾爵士的黑水花園位于一片死氣沉沉的平地上，好像被四周的樹木封閉起來，園中有些建筑有五百年的歷史，房子里到處堆滿了舊式椅子，陰暗的有色玻璃，霉得難聞的窗帷，以及一切粗俗無用的雜物。由于疏于管理和清掃，房間布滿塵土和污垢。它周圍原來有條壕溝，它是因為花園的一個湖泊而名為“黑水”的?？傊谒▓@的一切讓人倍感荒涼、可怕和陰郁。

從以上的描述可知，珀西瓦爾和邁克西姆展示在公眾面前的并不是真正的自我，他們都戴著人格面具生活，“人格面具是一個人公開展示的一面，其目的在于給人一個很好的印象以便得到社會承認”，“人格面具能夠保證我們與別人，甚至與那些我們不喜歡的人和睦相處。它能夠?qū)崿F(xiàn)個人目的，達到個人成就，是社會生活和公共生活的基礎(chǔ)”。珀西瓦爾的目的在于能盡快和勞拉結(jié)婚并奪取她的財產(chǎn)以解決經(jīng)濟上的危機，確保自己的名聲不受損；邁克西姆則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讓大家認為他還沉浸在喪妻之痛中無法自拔。人格面具能夠保證人能夠順暢無阻地得以實現(xiàn)自己的目的，但它也是有害的，“當一個人過分地?zé)嶂杂诤统龄嫌谧约核缪莸慕巧?，受其人格面具的支配，就會逐漸與自己的天性相異化而生活在一種緊張的狀態(tài)中”。雖然珀西瓦爾表面給人一種生氣勃勃、神采奕奕的感覺，但事實上他的言談舉止不時暴露出他的煩惱和不安。他脾氣暴躁，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就會大發(fā)雷霆，按照福斯科的說法是“他是英國人壞脾氣的受害者”。珀西瓦爾心煩意亂一方面是因為他急需幾千英鎊來支付即將到期的期票，而他可以說已經(jīng)身無分文。另一方面是因為大量的心理能量從自我轉(zhuǎn)移到人格面具，他的心理能量在各種心理結(jié)構(gòu)之中的分配不公平，內(nèi)心的緊張和沖突就越強烈。正是這一內(nèi)心沖突和緊張破壞了他的計劃，他無法控制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大發(fā)脾氣，他惡劣的態(tài)度及對女人的鄙視令勞拉和瑪麗安心存戒心。她們拒絕在他的文件上簽名，致使他的計劃落空?！爱斈骋恍睦斫Y(jié)構(gòu)高度發(fā)達并因而在整個精神系統(tǒng)中占據(jù)強有力位置時，它會不斷地從其它心理組織中奪走越來越多的心理能量?！蜻t或早，由于均衡原則的作用，這個占統(tǒng)治地位的情結(jié)最終要被推翻，當某一強大心理結(jié)構(gòu)的能量外流時可能會出現(xiàn)災(zāi)難性的后果”。珀西瓦爾無法用威逼利誘的方式迫使勞拉在文件上簽名，他不得不撕毀面

具采取更為殘忍極端的手段：把和勞拉相貌相似的同父異母姐妹、安妮迫害致死，然后把她當作“爵士夫人”舉行了公開的葬禮；同時，又把勞拉冒充為安妮送進瘋?cè)嗽?，這樣勞拉的所有財產(chǎn)名正言順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邁克西姆在與“我”交往的那幾天甚至是結(jié)婚后的日子里，經(jīng)常陷在自己紛亂可怕的思緒之中，他那惶恐和茫然、若有所失的眼神令“我”覺得“他像是獨自走在大路的另一側(cè)，我可不敢越雷池一步地向他靠攏。我老是神經(jīng)緊張，生怕自己一時大意說漏了嘴，或是在隨便的交談中不當心話鋒一轉(zhuǎn)，又會使他露出那種眼神”。他的姐姐這樣評價：“他很沉靜，感情從不外露。你根本猜不透他那古怪的腦袋里裝著些什么樣的想法。邁克西姆一年里難得發(fā)一兩次脾氣，可是一發(fā)作起來，那真是不得了?！彼氖瘛⒉荒蜔┖凸殴志驮谟谒闹须[藏了一個殺人的秘密，這秘密折磨著他，壓得他透不過氣來，身心俱疲。

“從客觀上來說，因為貧窮和無文化，女主人公們在體現(xiàn)自我價值時所能依靠和使用的往往只能是‘性的資本和手段，也就是憑借自己的年輕美貌和貞潔獲得男性的艷羨和愛慕”。許多婦女把婚姻視為改善自身境遇的跳板或提升自身社會地位的唯一契機，尤其是在她們?nèi)菝采屑训妒茇毟F煎熬的情況下。那么男人呢?他們同樣可以用婚姻來實現(xiàn)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勢利鬼范·霍珀夫人曾對邁克西姆說：“自然咯，你們英國男人對家的態(tài)度全是一樣的”，“你們貶低自己的家，以顯示你們并不傲慢”。實際上邁克西姆不敢多談曼陀麗是因為怕罪行暴露，他害怕一切有關(guān)曼陀麗的話題會勾起他對可怕經(jīng)歷的回憶?！八约阂渤姓J他對于曼陀麗懷著深深的愛，他老是把曼陀麗放在第一位，置于一切之上，這種感情可以說是畸形的。他后來甚至把保護曼陀麗的名聲看作是他容忍呂蓓卡放蕩的原因”。他娶呂蓓卡及后來將她殺害都是出于對曼陀麗名譽的考慮，這也許是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但同時也暴露了他自私的本性，他不愛呂蓓卡，卻因為她的相貌、教養(yǎng)與曼陀麗匹配，并能為它增色而娶了她。呂蓓卡有著美麗的外表，她擁有女人最重要的素質(zhì)，但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和其他女人一樣需要愛情和婚姻，需要一個愛她的男人照顧她一生，所以她嫁給了邁克西姆。也許在某些人眼里“不幸福的婚姻表現(xiàn)在丈夫很窮，或者干了骯臟的勾當進了監(jiān)獄，或者把掙的錢浪費在女人身上了”。邁克西姆既有錢又挺專一，而且能成為人人為之神往的曼陀麗莊園的女主人，這絕對是幸福生活的開端，但實際上她并不幸福，這完全歸結(jié)于她過強的個性。沒有愛情卻勉強組成了一個家庭，這正暴露了邁克西姆的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他第二次閃電結(jié)婚蘊藏著什么秘密呢?“嗯。他畢竟是個男人嘛，”她說?！疤煜掠心膫€男人不在蜜月里稍許放縱一下的?德溫特先生還不到四十六歲呢?！边@是丹弗斯太太對第二任女主人說的?！拔摇钡挠字蔁o知、毫無閱歷正是邁克西姆所追求的，利用“我”的單純與對自己的愛來幫助掩蓋自己的罪行。

張愛玲認為：“女人縱有千般不是，女人的精神里面卻有一點‘地母的根牙?！痹谌魏挝幕A段，女人還是女人，她是最普通的，基本的。女人是一種實在的存在，她不因外界的夸張而更聰明、美麗，也不因他者的職責(zé)而變得更壞。邁克西姆一再在“我”面前數(shù)落呂蓓卡的淫蕩、不正常，這是他為今后開脫罪行而采用的伎倆。，

“對尼采來說，為了自身的利益而毫無負罪之心地準備犧牲無數(shù)人，這就是有教養(yǎng)的興旺的貴族階層的本質(zhì)”。珀西瓦爾是一個不善于理財卻把錢財看得很重的人，他以不正當?shù)氖侄螉Z取了黑水花園卻從不花時間和精力進行修整清潔，任其荒蕪衰敗。因為欠下了一筆債，而且時間緊迫，他不得不以婚姻作為賭注，他急于和勞拉結(jié)婚，婚后不久就想強迫勞拉在一份文件上簽名，遭拒后便心生歹念密謀迫害勞拉，以達到一石二鳥的目的，其自私歹毒比邁克西姆更甚。“不合理的心理欲望是貪得無厭的。具有忌妒、占有、虐待狂的人，其欲望不會隨欲望的片刻滿足而消失。不可能被‘滿足才是那些不合理欲望的真正本質(zhì)。……但是，貪婪是個無底洞。以滿足來解釋貪婪的想法，只是一種幻想。貪婪并非像人們常常認為的那樣，植根于人的獸性，實際上，它植根于人的心靈和幻想”。珀西瓦爾的欲望導(dǎo)致了他的死亡。

在珀西瓦爾和邁克西姆身邊都有一個重要的男性，他們分別是福斯科和弗蘭克。福斯科是珀西瓦爾的妻子勞拉的姑父，他是怎么認識并與珀西瓦爾結(jié)為朋友的，小說中沒有明確說明，但“福斯科是帶著一項不便說明的政治任務(wù)到英國來的，他與珀西瓦爾爵士之間的友誼是由于他們在經(jīng)濟方面有極為相似之處，他們都需要錢，急需大量的錢。小說中沒有提及福斯科需要大筆錢的原因，但經(jīng)濟因素是造成他犯罪的直接原因，也深深地影響了他人格的形成”。這也許是他能與珀西瓦爾成為狐朋狗友的原因。珀西瓦爾是一個無勇無謀脾氣暴躁的家伙，而福斯科剛好彌補了他的不足，他善于偽裝自己，而且滿腦子壞點子，經(jīng)常大談特談犯罪，并且“精心設(shè)計了英國小說中最毒辣也最別出心裁的陰謀，可謂達到犯罪的藝術(shù)之巔”。珀西瓦爾和他攪在一起是因為他在任何方面都需要福斯科的幫助，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對他產(chǎn)生了依賴，這就是他會對后者言聽計從的原因。這種依賴，以及基于解決的經(jīng)濟危機，令他把愛情和婚姻拋到了一邊，勞拉成為了有名無實的妻子，因為珀西瓦爾為了達到謀財?shù)哪康挠H口告訴福斯科他與勞拉是不會有后代的。

弗蘭克完全是一個正面人物，“可以說弗蘭克是小說中的第二男主角，他在曼陀麗的地位也僅次于邁克西姆本人，作為總管事，他對曼陀麗的熱愛和赤膽忠心絕不亞于邁克西姆，后者也稱贊他的為人，他辦事周到，非?？煽俊Ｋ粌H全身心投入到曼陀麗的事務(wù)中，還時時刻刻為主人著想，其貌不揚的他是一個好幫手也是一個忠誠的守護者”。作為一個未婚的男性，他的品格和言行是無可挑剔的，他忠于自己的主人，恪盡職守，任勞任怨，在發(fā)現(xiàn)邁克西姆殺死呂蓓卡的秘密后一直為他保守秘密，在邁克西姆遭到懷疑時他想盡辦法為他解圍。不知道出于何種理由，弗蘭克對邁克西姆如此盡心盡職，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弗蘭克和邁克西姆關(guān)系非同尋常。

福斯科起到的是推波助瀾的作用，弗蘭克則一再為邁克西姆的所作所為掩飾解圍。沒有任何證據(jù)證明珀西瓦爾和邁克西姆有著同性戀的傾向，但他們與兩位第二男主人公非同尋常的關(guān)系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了很大的影響。

“快樂不僅產(chǎn)生于人體的某一器官，而且來自于整個人格”，“因此，……善者享有真正的快樂。惡者具有虛假的快樂”。珀西瓦爾和邁克西姆都過得不快樂，因為他們是戴著面具生活，一個為了掩蓋自己的罪行，一個擔(dān)心罪行暴露而整天提心吊膽。珀西瓦爾爵士為了奪取黑水花園偽造了父母的結(jié)婚記錄；為了消滅罪證，他最終喪身火海。邁克西姆雖然沒有被繩之以法，但他也得到了報應(yīng)。他苦心經(jīng)營的曼陀麗莊園被焚為一片廢墟，從此他和第二任太太只能背井離鄉(xiāng)，到處漂泊，他完全變成了一個樣子：“有時，他顯出茫然若有所失的樣子，可愛的臉容上，所有的表情消失得一干二凈，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一下子全抹掉了似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面具，一件雕塑品，冷冰冰，一本正經(jīng)，縱然不失英俊，卻毫無生氣?！?/p>

“多行不義必自斃”，善惡與真假有時是很難識別的，“善惡有報是一種非常普遍的宗教倫理觀念，它基于人類共同的對自然和社會的有序性心理期待”。有時賞善罰惡沒有執(zhí)法者，但惡者必定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