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邊緣的女人

蔣春霞

我是在一家很上檔的美容沙龍里認識瑩子的。這家沙龍在當(dāng)?shù)睾苡忻麣?，到這兒的來的大多是漂亮而優(yōu)雅的年輕女子。

那天，美麗的瑩子，眼睛微紅，有哭過的痕跡，眼圈微黑，滿臉滿身的憔悴。憔悴的瑩子，娓娓地講著自己的故事，沒想到，靚麗的瑩子，故事竟是如此的曲折凄美——

我的父親是南下，的老干部，最后落腳在老家東北，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到地方任職。在那里娶了小他二十多歲的年輕美麗的妻子。我是父母的第一個孩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童年是無憂無慮的，因為優(yōu)越的家庭條件，我和弟弟吃的穿的都比一般小朋友要好很多，我是在別人羨慕的目光里，像公主一樣被寵著長大的。隨著我和弟弟的長大，父親慢慢地老了，而母親還正年輕，開始越來越長脾氣了，有時候，我和弟弟不知道怎的就惹著了母親，母親總是無來由地發(fā)脾氣。往往是母親大聲地訓(xùn)斥后，接著聽到她獨自的嘆息：老的是不中用了，小的也不給我省省心爭爭氣!

我就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長大的

高中二年級的時候，我開始住校，暫時逃離了母親的管束。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暉的。暉坐在我鄰座，是不久前轉(zhuǎn)校來的，個子不高，有些黑，剛開始并沒有引起我的注意。一次上體育課，輪到我倆對打乒乓球。我的乒乓球藝可以稱得上別說是女生，就是男生，也幾乎是打遍全年級無敵手的。許多同學(xué)圍過來，其實是想看他的笑話，我在心里說：小子，別太狂了，試過手，你就會服氣!可一來二去，我竟敗在了他的手下，同學(xué)們哄笑著，我臉紅著收拍而去，心想：哼，這不起眼的小子!

這小子不僅球打得好，學(xué)習(xí)也是一級棒。那時我就給他玩了一個組字游戲，我寫了一首藏頭詩，也就是每一句的第一個字連起來讀，就是：我愛你，你愛我嗎?這小子竟輕易地破解了我心里的秘密，我倆的距離也就一下子拉近了。其實我倆早戀的秘密，是考上大學(xué)后才公開的。我倆讀大學(xué)雖在一個城市，卻不是一個學(xué)校，我學(xué)會計，而他則是學(xué)的師范。暉是一個非常內(nèi)秀而聰明的男孩，他彈得一手好吉他，而我則吹得一絕好口琴。每到周末，我們總渴望著相聚。那時，天是藍藍的，風(fēng)是柔柔的，我們的心是軟軟的，醉醉的，在我們心里已默許是彼此的唯一。

可這短暫的幸福，卻在暑假的一個下午猝然破碎。暉去看我，約我出去。母親看出了端倪，等暉走后，母親陰著臉問我，那男孩是誰?家住哪里?我毫不隱瞞，說他家在農(nóng)村，和我同學(xué)，是師范的，是我朋友。是男朋友嗎?丑話說頭里，要是男朋友，我不同意!我很生氣，跟母親據(jù)理以爭：農(nóng)村怎么啦?我的幸福，是我自己的。是我選擇的，我不后悔。

可母親，誰敢如此掃過她的面子?母親惱羞成怒，卻不露聲色，為了阻止我和暉的來往，竟不讓我出家門，等于把我軟禁起來。我想到暉見不到我，會是怎樣的難過，而我見不到暉，又是怎樣的牽掛。可我們無法相見，母親無形的巨手，殘酷地阻斷了我們所有通往幸福的路。

為了能見到暉，我橫下心，開始絕食，母親非常氣憤，卻不妥協(xié)，可能以為我只是一時賭氣，肯定堅持不了多久?？晌乙а缊猿种?，第三天的時候，我已有些身體不支，虛弱到臉色蒼白。母親可能害怕我真會出事，終于無奈地說：好了，你只要答應(yīng)吃飯，你們的事，我就不管了，就隨你們的便!真的?我已感覺不到餓意，只想做一只小鳥飛到暉的身邊。我和暉兩人終于得以相見，我是多么心痛，暉比我想象的還要憔悴。暉瘋狂地把我緊緊擁在懷里，就好像我是一放手就會消失的寶貝。我們相擁著，陶醉著，我的臉龐上，灑滿了暉的熱淚。

讓我猝不及防的是，母親的放任并不代表真的同意，這只不過是個緩兵之計。臨近畢業(yè)，我和暉決定正式去見我的家人。暉在我們宿舍有極好的人緣，我同室的八個姐妹都非常支持我和暉。有時我和暉耍小脾氣，我的姐妹都是批評我：瑩子，你悠著點吧，氣跑了暉，你還上哪去找這么好的男孩!為了我們的成功，八個姐妹齊動員，一撥負責(zé)暉的著裝，一撥負責(zé)暉的鞋子，整整忙碌了一天，我和暉才在她們的鼓勵和祝福里踏上回家的路。

母親見到我們，就沒有好臉色，她不能接受暉是農(nóng)村人。

我想只要我們畢業(yè)后，能夠自食其力時，再慢慢地感化母親?？赡赣H是誰?她卻連這樣的機會也不給我，讓我無法接受的是，母親動用了手中的權(quán)力，把本來很有希望分配到市教育局的暉的檔案手續(xù)，弄到一個鄉(xiāng)村中學(xué)。而我則被分配到市財政局任會計。我的心里對暉充滿了欠疚，當(dāng)我在那所中學(xué)里見到暉，看到暉的無奈和失意時，我無法抑制我的心痛，任由暉把我緊緊地擁在懷里，就在那個風(fēng)雨之夜，我和暉完成了生命的交接，任由風(fēng)雨傾聽那幸福的顫栗。

我懷孕了，我想以此要挾母親?？赡赣H出我意料的平靜，只說先讓暉帶我去流產(chǎn)，后面的事好商量。因為剛參加工作，我和暉也沒有很好的主意，只好去了醫(yī)院。我都這樣了，我想母親應(yīng)該同意我倆的婚事的。等暉把虛弱的我攙扶著送到家里，我躺在臥室的床上，竟聽到了響亮的耳光，是母親，耳光是甩在暉的臉上的。我沖出房間，看到暉雙膝跪在母親的面前，求他同意我倆的關(guān)系，可母親臉鐵青著拂袖而去……

等我恢復(fù)后，就再也沒有了暉的消息，我大病了一場。

我想永遠封閉我的心扉，其實，許久了，我的心鎖已銹，早已無法開啟。偶然聽說，暉去了最偏僻的山區(qū)小學(xué)，他在那兒成了家，愛人是和他一個學(xué)校的同事。我的心緒猝然碎裂，孤單寂寞無所依偎。感覺到自己也許需要一個伴了，好虛度這剩下的無聊人生。

捷出現(xiàn)了，他是父親老戰(zhàn)友的侄子，經(jīng)商，自己經(jīng)營著一個裝飾公司。我得承認，捷非常帥氣，談吐不俗，他是母親看中的準(zhǔn)女婿。我也懶得再看弟弟、弟媳的臉色，我不會霸著這份家業(yè)的，就順手把自己“賭”了出去。

捷對我還算可以，雖然沒有戀愛的感覺，可這又有什么關(guān)系?其實我心里清楚我的熱情隨著暉的離去早已全部耗盡，捷的熱情讓我感動，只是一種感動，僅此而已。

我和捷就是在這種狀態(tài)下走進婚姻的。初夜，捷熱情似火，瘋狂過后，我看到了捷失望的神色。精明的捷明了了我過去的一切，我早已由暉變成了女人。以后每次每次，我只是緊閉雙眼，只當(dāng)捷是我的暉。

捷沒有說破，我無法知道捷是怎樣看我的。我知道男人是非?？粗爻跻沟?，都渴望自己的愛人是完美的女孩，只有自己才有由女孩變成女人的權(quán)利。只是喘息過后，捷竟沒有攬我入懷，就背對著我沉沉睡去。聽著捷疲憊的鼾聲，我知道這近在咫尺的男人卻不是我的暉，我的暉無論是醒著還是沉睡，都會緊緊地把我摟在懷里。一夜無眠，我痛知，幸福已離我遠去，無人問津的我默默流了一夜的眼淚。

日子就這樣過著，淡如清水。捷越來越忙，我們很少交

流，彼此很少關(guān)心。捷不問我的工作，我也很少談及他的生意。后來領(lǐng)導(dǎo)提我為財務(wù)科副科長。我覺得生活好像又有了一線生機，一直傷痛著的心也有些許安慰。

這些日子捷也有些變化，回到家也會給我主動談起他的生意。慢慢地，瘋狂過后，他也會緊緊地把我摟在懷里，漸漸地我的心已有所依。我發(fā)現(xiàn)我懷孕了，是我和捷的孩子，我憧憬著：不久的將來，我也會是一位幸福的母親。捷好像比我更興奮，他的熱情空前高漲，一進家就擁著我描繪美好的生活前景。他總是說：寶貝，我一定要把生意做大，賺多多的錢，讓我的大寶貝和小寶貝都被幸福包圍著。我真有些感動了。

一天夜里，溫柔過后，捷把我攬在懷里，一會親親我，一會又用耳朵貼近我的腹部，聽聽捷就興奮地大喊：瑩子，寶貝，我們要發(fā)財了，我接了一個大工程，做好了，我們會賺他個幾百萬，我會為你和咱們的寶貝買一棟大房子，親自裝修。到那時，你只管忙你的工作，我就收手在家里帶咱們兒子，你就準(zhǔn)備做一個幸福的女人吧!我腹中寶貝的聲音，我真好像是一個幸福的女人了，雖然這種幸福讓我感到有些眩暈。我迷迷糊糊地聽見捷說，有一筆款子好像己快到賬，好像他的工程還差些資金，讓我無論如何要幫幫他，時間很緊，追在眉睫，先應(yīng)一下急，招標(biāo)好像是明后天的事，等工程一拿下，款子一到賬就直接給我填上，不會有什么問題。問我印鑒在那里，我說在我包里。第二天是個周末，同學(xué)有一個聚會，捷開車把我送去就匆忙走了，我竟沒有太在意。

捷一直在忙，晚上給我打電話說在外地。一個星期后，上級來單位檢查，對賬時才發(fā)現(xiàn)賬戶上少了兩百萬。天哪，捷竟以我的名義，用我保管的印鑒從銀行支走了兩百萬，已經(jīng)一個星期，我立即打捷的電話問他錢在哪里，可電話那頭是揪心的沉默。過一會捷發(fā)來一個信息：我被騙，己無臉見你，多保重!再打過去，已關(guān)機。我面前一片漆黑，不知過了多久，難以忍受的疼痛襲來，我睜開眼睛，我竟躺在醫(yī)院里。我不知道自己暈倒了多久，醒來才知道我已失去了我還未出世的無辜的孩子。我欲哭無淚，不知道以后的生活我將如何面對，也許是鐵窗生涯，也許……我身體的痛和著心里的痛，撕裂著、糾纏著，我萬念俱灰。

總算還有幾個同學(xué)來看我，幫我周旋，拆借資金。也許因為愧對我，母親也拿出多年的積蓄，總算把窟窿填上，這事才沒有立案。我總算僥幸躲過了牢獄之災(zāi)，結(jié)果是被單位除名。

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孩子，我無所事事。我在家無聊地翻廂倒柜，竟發(fā)現(xiàn)了捷藏在箱底的一本日記。他其實對初夜非常在意，他不能原諒我的過去，他要報復(fù)。借錢只不過是他的計策，他已有了情人，是他公司里剛大學(xué)畢業(yè)的清純女孩。他帶她去了外地，再也不會回來。天知道，看到這些我竟然沒有了眼淚沒有了恨，這也許是上天有意的懲罰吧!我心里默默地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獨自去了那個偏遠的山區(qū)，費盡周折，我總算見到了我心里永遠牽掛但卻永遠也不會屬于我的暉。歲月的滄桑，讓我的暉，雙鬢已有了霜的痕跡，這讓我心碎。我看得出，暉的妻子是個不錯的善良溫柔女人。暉的可愛的女兒一點不認生，天使一般的小女孩，她是那么脆脆地喊我阿姨，這要是我和暉的孩子該多好呵!就是再苦再累，只要有暉，只要彼此相愛，就是再偏遠的山區(qū)，又有什么在意!可我連這點幸福的機會也不會有了，這又能怪誰?

晚飯后，暉的妻子邊收拾邊催我和暉趁著月光出去走走：大姐，讓暉陪你轉(zhuǎn)轉(zhuǎn)，月光下的山色真是非常美麗!暉算是有福氣，有這么好的女人，我也就放心了。

走在美麗的月色里，暉一直沉默著。“她知道我們的事嗎，你的妻子?”暉重重地點了點頭，算是回答。

遠望暮色的山巒，我知道我和暉今生無緣，來世無份。我不由得悲從中來，心碎而無助，有種虛脫的感覺。我說：暉，你能再抱抱我嗎?暉無語地緊緊地把我擁在懷里，就這樣久久地抱著，抱著許久，已沒有了戀人般的顫栗。我知道，所有的思念再也不屬于我，暉將永遠的遠離了我的生命，從身體到心里。這也許是最后的見面了，今生今世。

第二天，我早早地離開了暉的家。暉牽著女兒送我，我看到暉的眼里有淚，這是我生命中的唯一戀人，那滄桑的臉龐仍讓我心動，可他已不屬于我，他只是我生命中曾經(jīng)的記憶，是在我生命中留下重重劃痕的那個人。我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輕輕握了握暉的手：你的妻子是個好女人，你一定要珍惜!猝然轉(zhuǎn)身，任由眼淚如決堤……我走了許久，在脆脆的“阿姨”聲里，驀然回首，霧色里那一對父女還遠遠地站在那里?；秀遍g，我猶如看到了我的前世今生，不由得淚眼迷離。

回到城里我那所謂的家里，我對著鏡子把自己收拾整齊。用溫水服下了我早已準(zhǔn)備好的安眠藥，然后靜靜的躺在床上，等待著上帝呼喚我孤獨的靈魂。我放得下暉，我還有什么放不下呢?哀莫大于心死，我不會讓眼淚毀了我的妝容，就讓傷心的淚水化成血潛回到心底。這個世界我已無所牽掛，我以優(yōu)美的姿勢迎接死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有一個世紀吧，我以為我已到了天國，睜開眼，竟又看到了母親。母親再也沒有了往日的跋扈，蒼老脆弱，暮氣沉沉?？吹剿蠝I縱橫，我竟有些報復(fù)的快意，只是很快就被心中的痛苦覆蓋了。怎么，我依然活著，我依然活著嗎?所有放下的一切，又不得不重新收拾起來，再次填塞在生命里?

像所有死過而又沒有真的死掉的人一樣，我也對死亡產(chǎn)生了恐懼，我只有選擇重新活著。我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fù)，就毅然決然地離開了我生活多年的城市。這是我的傷心之地，這座城市吞噬了我的青春，有太多的痛苦和感傷包圍著我，有太多揮之不去的記憶包裹著我，讓我無法忘記，無法呼吸，無法面對我重新活過來的生命。我只身來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在這里，雖然是舉目無親，我也有些許的猶豫，但我已橫下一條心：我都死過了，還有什么可怕的?我奔波忙碌了一星期，就在身上的錢所剩無幾的時候，我終于在一個售樓處，做了個臨時的售樓小姐，權(quán)作暫時的安身。

我供職的樓市，銷售不錯，可能是因為地段和設(shè)計，設(shè)施配套很到位的緣故吧。僅從樓盤的布局細節(jié)上，就能體現(xiàn)到設(shè)計者的匠心獨運，我有時無聊就在想：老板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會有如此高雅時尚又人文的生活理念，而且能這么完美無暇的融匯到小區(qū)的設(shè)計理念中去?雖然我不曾見到過老板，可我敢肯定他是一個很有品位很有內(nèi)涵的人。

一天售樓部經(jīng)理興奮地通知：晚上老板請客，在這座城市最高級的五星級酒店，慶祝慶祝!我來這兒已兩個月有余，與老板還沒有謀過面，聽說老板是個年輕有為的成功人士，他的生意做的很大，其他很多項目都在

另一個中原城市，這兒只是一個項目而已。

飯局是在一處豪華而雅致的包間里。柔柔的燈光里，老板是那樣的年輕，三十多歲年齡，是那種不是很帥卻很豐富的男人。氣氛很好，每道菜精致而美味，濃濃的紅酒，徜徉在高腳杯里，優(yōu)雅而有韻味。老板的談吐幽默而風(fēng)趣，舉止優(yōu)雅而得體。我心說：怪不得事業(yè)有成，如此年輕有為，真是不可多得的絕版好男人。我有些許的落寞。這時老板已舉著一杯紅酒來到我的身邊：瑩子，漂亮不一般的名字，我敬你，這個月你的業(yè)績第一!我推辭不過，只好與老板共同干杯。其實我真的不勝酒力，一杯紅酒飲下去，我競有些醉意。什么時候，老板竟知道了我的名字?

此后，我被提拔為銷售部經(jīng)理。與老板接觸多了，更了解老板其實是一個很細心的男人。一天隨老板應(yīng)酬后，和老板一同回去，他讓我坐在他的右邊，并細心地幫我扣好安全帶，我竟有些心動的感覺，心中有暖暖的東西流過。老板親自駕車，我有些矜持，不便多言。望著車窗外閃爍的霓虹，我有些心不在焉?！艾撟?，我今天有些累，你能否陪我喝杯咖啡?”我有些猶豫。“不方便嗎?”我沒有拒絕的理由，其實，我回去也只是面對寂寞，寂寞對我，無聊而孤單。

這是一問優(yōu)雅的西餐廳，裝修得典雅而明凈。我和老板隔桌坐在柔軟的沙發(fā)里，面前是冒著裊裊霧氣的咖啡。許久了，我沒有如此放松，這真是交流的最好去處。

“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沒有啊!謝謝老板費心!”“瑩子，別叫我老板好嗎?我不喜歡，就叫我建吧!…‘可您是老板啊!這怎么可以?”“瑩子，對我，你不要太客氣，把我當(dāng)作兄長吧，咱一樣是背井離鄉(xiāng)。一樣奔生活的人，做個朋友吧?可不可以?”我足被他那句“咱一樣是背井離鄉(xiāng)，一樣奔生活的人”感動的。面對如此優(yōu)秀男人的誠心，竟有些許的動心，竟有些暖暖的感覺，寂寞的心底竟也漾起層層的漣漪。

經(jīng)過那晚的咖啡，我與建的距離自然的拉近。在這陌生的城市，有建在，有建的關(guān)心，生活好像也有了些意義。

建的家也在千里之外的城市，只是和我是相反的距離。建也是一位性情中人，他會買好票請我去影院看最新的大片，托人買票請我去聽音樂會。冷了，他會發(fā)短信讓我別忘加衣服，下雨了別忘帶傘。后來，每當(dāng)酷暑、雨雪，建總是親自駕車接送我，我心里雖然不安，可卻渴望如此。

我不小心崴了腳，軟組織損傷很厲害，無法行走，需要住院治療。我身邊沒有任何親人，正感傷流淚，建匆匆地來了，掂著大包的食品和水果。從那天開始，他白天忙于工作，夜里竟在醫(yī)院陪了我一個多星期，這一個星期里，他對我的照顧真是無微不至，像大哥哥一樣，寵著我，哄著我，我情緒好時給我開個玩笑，我情緒低落時給我講幽默的故事。我恍惚著感覺建就是我的暉，除了暉，誰還會如此耐心地呵護我，如此寵著我，哄過我呢?這就是我的暉?？伤皇俏业臅?，清醒后，我不由淚濕長夜，寂寞何處憑寄?

我知道建不是我的暉。

可在那個雨天，當(dāng)建把我送到住處，熱烈地擁我入懷，我沒有掙脫，從內(nèi)心里竟是許久的渴望似的。那一晚建留宿在我的住處，他的熱烈纏綿竟讓我想到和暉的那一晚，是我壓抑的太久了?如果說暉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而建則是讓我重新活過來的那個男人。

既然暉已不屬于我，那就讓建做他的影子吧!有如此男人的呵護，如此的憐惜，夫復(fù)何求?就算不能給我任何承諾，不能給我婚姻家庭，又有什么要緊?女人要什么?我也一樣有過愛情，有過婚姻，可我得到了什么?一個不辭而別，另一個親手給我挖了深深的陷阱，兩次經(jīng)歷幾乎要了我的小命。建從不和我提起他在家鄉(xiāng)的妻子，我曾試著問，他說那是他的痛處，別破壞氣氛。我寧愿相信這是真的，這樣我就可以恣意地享受建的愛，不帶任何歉意，不去想以往和將來，我只想讓我自己一味地沉迷。

建的熱烈與沉迷，最終種下了愛的種子，我又一次懷孕。這雖不在我的計劃之內(nèi)，可我卻要真實地面對。當(dāng)我忐忑的把這個消息告訴建時，我以為建會毫不遲疑地讓我解決掉?？勺屛覠o論如何想不到的是，此時的建竟是驚喜萬分，他緊緊而熱烈地擁吻著我，一遍又一遍喃喃：“是真的嗎?瑩子，是真的嗎?太好了，謝謝你，我的好瑩子!他的態(tài)度給了我意外的驚喜，并給了我莫大的鼓勵，讓我竟然有勇氣敢面對這件事。我因為前兩次流產(chǎn)，幾乎做不了母親。這是上天賜予我的最寶貴的禮物了。我不再工作，任由建養(yǎng)著我。建又多了許多工作，那么個大男人，生意那么忙，可下班后，還要特意去菜市場，買新鮮的蔬菜和水果，接著還要親自下廚，炒菜、煲湯，用心而精細，我做夢般做著一個幸福的小女人。

兒子出世了，和建如出一轍的帥氣。建愛不釋手，竟幸福地流下了熱淚。我也是激動萬分，兒子是我生命的延續(xù)，我沒有理由不愛他。兒子在建和我的呵護下健康成長，聰明帥氣，稚氣地喊著“爸爸、媽媽”，我陶醉在這種其樂融融的家庭溫暖里。我?guī)缀跬私ㄊ怯屑业娜恕?/p>

兒子兩歲的時候，建在這個城市的工程結(jié)束了，他要回到他家鄉(xiāng)的城市去。我無法割舍建，建無法割舍我和兒子。建在家鄉(xiāng)的城市為我和兒子買了房子，為兒子聯(lián)系了最好的幼兒園。從此我隨建來到了這個離我的家鄉(xiāng)更遠的城市，可我不怕，因為有建在，更何況有我可愛的兒子。

我終于在這個城市安頓下來?？山酉氯ィ顓s遠不是我想象的那么回事。一回到這個城市，建就再也不獨屬于我和兒子。建想兒子了，會匆匆地趕來，很有些偷偷摸摸的意思，難得在這兒過夜，卻總是早早地趕回去。建雖然不能像以前那樣呵護陪伴我和兒子，但建仍是一個好男人，是重承諾的人，他為我和兒子單立了一個賬戶，無論他身在哪里，所有的生活費用每月都會按時匯到我和兒子的賬戶里。從這一點我感覺建是在乎我和兒子的，是個靠得住的男人。

可我無法離開建，不僅僅是因為生活的壓力，更是因為真的離不開這份溫暖。從心里到身體，我仍是一個需要呵護需要愛的女人，這些誰能給我呢?他的熱烈、他的纏綿，以及他緊緊擁著的溫暖懷抱，都讓我感到生活并沒有真的把我拋棄，我依舊是有男人愛著的女人。

之所以我對建有著一見如故的感覺，淵源于他與暉有著同樣的生活經(jīng)歷。建同樣是從農(nóng)村考出來的苦學(xué)生，只是他要比暉多些幸運，畢業(yè)后被分配到這個城市的審計部門。那時這個市的主要領(lǐng)導(dǎo)的女兒，正在物色乘龍快婿。審計正是這位領(lǐng)導(dǎo)主抓的口子，審計部門的頭兒摸到了領(lǐng)導(dǎo)的心意，就把剛分配來的名牌大學(xué)學(xué)生，帥氣而挺拔的建介紹了過去。自然，領(lǐng)導(dǎo)以談工作的名義約見了建，結(jié)果是十二分的滿意。領(lǐng)導(dǎo)選婿，要求不僅有相貌，而且有才氣，自己的孩子也就這樣了。而選的女婿一

般都是才貌雙馨，好為領(lǐng)導(dǎo)支撐門面。其實，這不過是官場的一般的潛規(guī)則而己。而建，就是這個潛規(guī)則的衍生品。其實，建自從進入那個所謂的家后，才知道和自己設(shè)想中的幸?；橐鲇兄嗝创蟮木嚯x。妻子和老岳父、岳母好像是與生俱來的高人一等，連妻兄雖是初中還沒畢業(yè)的文憑，卻已是一個局級領(lǐng)導(dǎo)，建不能不相信權(quán)利的威力。在這樣的一個家庭，建也只好矮了下去，其實，不論你找到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你的分量是現(xiàn)成的，你的位置是預(yù)定的。結(jié)婚后父母只來過一次，那是妻子生孩子的時候。妻子生了一個女兒，產(chǎn)后大出血，摘除了子宮。建的父母很是失望，這么優(yōu)秀的兒子，從此就沒有了優(yōu)秀的孫子，這成了建父母心里的死結(jié)，而兩位老人在這個家里是沒有說話的份的。父母親帶來的是給孫女的小衣服小被子，放下東西，就不知道手應(yīng)放在哪里，腳又該放在哪里。萬分留戀的看看剛出生的孫女，再瞅瞅局促不安的建，老人們的留戀，在妻子的怠慢和岳父母的冷漠里，不敢有所奢望。結(jié)果是父母帶著遺憾和對建的生活的微微的擔(dān)心，而匆匆離去。這讓建傷心而無奈，他不知道怎樣安撫滄桑的父母，又怎樣安撫自己那失落的心緒。

妻子因為有了女兒，又受了這么大的罪，而且失去了女人賴以年輕的子宮，不僅居功自傲，而且更是對建有訴不完的怨氣，建在這個家里處處感到了壓抑，可又無力改變，建的痛苦無處可訴。建總算抓到了一次機遇。在房地產(chǎn)開發(fā)熱的早期，通過岳父的權(quán)利，從銀行貸了一大筆款子，又利用岳父的威力標(biāo)到了這個城市最好的一個地段，以最優(yōu)惠的價格，開發(fā)后，除還了銀行貸款，凈賺了兩千多萬。建背靠大樹，很容易挖到了第一桶金，從此下海經(jīng)商，從公務(wù)員變成了商人。建給老婆買了車，讓她風(fēng)光地上下班，又給妻哥的兒子置了一套不錯的房子，從此建在家里挺起了腰桿，有了揚眉吐氣的底氣。揚眉歸揚眉，吐氣歸吐氣，可他不敢忘了這一切，是靠誰得來的。

在我遇到建時，似曾相識，其實建是一個內(nèi)心如火的男人。相處久了，我才體會到建有許多要釋放的東西，心里的，身體的，其實和我一樣，極度的失落過，才遇到相悅的人。只是不僅在錯的時間，而且在錯的地點。

我心里知道，建不是不能擺脫，而是不會擺脫那個家族的。

一次熱烈的纏綿后，建緊擁著我道出了心聲：瑩子，你是我最愛最心疼的女人，你跟了我，又給我生了這么好的兒子，其實在我心里你是我的親人加恩人，可我連個虛幻的名分也不能給你。我知道這樣的生活讓你受了許多委屈，可我不能脫離那個家族，為了我愛的女人和我的兒子過人上人的日子，我就得繼續(xù)奮斗。我雖然有錢，人前人后也有無限的風(fēng)光，可我只能告訴你，一旦離開了這層關(guān)系，我在這個城市的工程就寸步難行，這就是官場與商場的潛規(guī)則，一旦離開，憑我自己，我就什么也不是。我什么都不是了，我拿什么來給你和兒子，我不能想像讓你和兒子過那種苦日子，我賭不起，更輸不起。你能理解嗎，瑩子?話說到這份上，我縱有委屈一千萬，也只能把所有淚水咽進肚里。

世界有時候真是太小了。一次我?guī)鹤尤タ囱莩?，遠遠地我看到從建的車里下來一對母女，那肯定是建的妻子和女兒。我趕緊牽著兒子朝一邊走，不想讓兒子看到這一幕，可兒子眼太尖，已遠遠地看到了建：那不是爸爸嗎?可那阿姨和姐姐是誰?爸爸不是出差了嗎?我無言以對，遠遠地建也看到了我們，他很快地發(fā)動了車，飛快地離去。是爸爸嗎?兒子有些懷疑，兒子好像悟到了什么，變得有些沉默。我不知道，面對小小年紀的兒子，要怎樣解釋，才能讓他弄懂這些事?

有時，聽到車響，兒子會癡癡地望著窗外，看著無辜又無助的兒子，我無地自容?？晌矣帜茏鲈鯓拥母淖?兒子成了我生命中唯一的牽掛，也是唯一的安慰。

可生活還得繼續(xù)。父親病故了，只留下已蒼老的母親。母親的秉性注定無法與哥嫂和平地相處，無奈之下，母親來到這個城市和我同住。母親一直不知道我的生活狀況，我只告訴她我結(jié)婚了，有了自己的兒子。瞞著家人，其實我沒有什么惡意，只是想讓母親和家人，在人前保留些可憐的自尊而已。

母親到來后，她就明了了一切，可她沒有任何責(zé)備，這是出乎我意料的。不接受又能怎樣，要如何改變，是她有這個能力，還是我有這個能力?任性有什么用，認命才是能活人的道理。母親默默地收拾家務(wù)，為我和兒子做飯洗衣，而我則是靠逛街，健身，美容，來填補自己虛空的生命。光鮮的衣著背后，是無限的心酸，可自己不說，這種痛又有誰能知道呢!

又是一夜無眠，早晨起來昏昏沉沉。兒子恰好又病了，不僅咳嗽，還有些發(fā)燒，我有些心煩意亂。我不敢給建打電話，因為他的妻子多疑。建曾一再叮囑，不要主動給他聯(lián)系。我扔下電話，又拿起手機，無可奈何，那熟捻的號碼，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我不敢輕易地跟建聯(lián)系，我害怕被他妻子發(fā)現(xiàn)，那后果將是無法設(shè)想的。我住的小區(qū)里，和我相鄰的一棟樓里就住著和我身份相同的女子，她的尷尬身份很少人知道，就是有幾個人知道，不礙著誰，誰也沒有刻意地為難誰?？墒怯幸惶炀陀幸粋€女人一直在小區(qū)的門口轉(zhuǎn)悠，起初也沒人當(dāng)成一回事，可是一連幾天，女人天天來此，并開始見誰問誰，打昕一個女人，說她是這個女人的親戚，聽說是住在這個小區(qū)，不知道是哪個樓和哪個門洞。女人伺的就是我那個鄰居的名字，好在城里人人情淡薄，很少關(guān)心人家的事，被問的人大多是搖一搖頭就走了。小區(qū)的門衛(wèi)知道我鄰居的身份，更不理那女人的詢問，誰也不愿意找麻煩，找晦氣，一個勁的朝外攆。那女人很有些失望，但她并沒有放棄，而是天天在小區(qū)門前蹲守，終于有一天，女人發(fā)現(xiàn)了目標(biāo)。那天，我鄰居正和那個男人一同開著車，有說有笑的從外面回來。女人頗有心計，她并沒有當(dāng)面揭穿那一對男女的關(guān)系，而是默默的目送著自己的丈夫和年輕漂亮的小情人一同手拉著手的進了2號樓的中間門洞。不一會兒，西側(cè)三樓的燈就亮了起來，女人不露聲色地記下了這一切，轉(zhuǎn)身離去。幾天后，這個女人就帶著一群男人和女人，怒沖沖地進了小區(qū)。一行人就氣勢洶洶地上了樓。只聽見一陣子脆響，我鄰居家里的所有東西都被砸了個粉碎，并把我鄰居那個年輕的女子狠狠的打了一頓。

目睹了這件事，我做了好多夜噩夢，夢中挨打的女人是我而不是那個鄰家女子。我每天都有些惴惴不安，害怕被別人發(fā)現(xiàn)，害怕小區(qū)門口有陌生人徘徊，擔(dān)心有一天會惹些無法收拾的麻煩，我和兒子將何處安身?建是名正言順的屬于另一個家庭、另一個女人，可我又算什么呢?孩子的哭鬧，更觸發(fā)了我的煩躁。一聲脆響，是玻璃碎裂的聲音，我尋聲走進臥室，是建送我的一瓶很昂貴的法國香水，母親打掃房間時，不小心從床頭柜上碰落掉在地上。瓶子被摔得支離破碎，香水灑得滿地都是，很好!這不正是我現(xiàn)在的心情寫照嗎?母親像做錯事的孩子似的，匆匆地收拾起來，我沒來由的大發(fā)了一頓脾氣。母親收拾好，默默地走出了家門。隨后，我也匆匆地給孩子喂了些藥，沒商量地就把孩子送到了學(xué)校。我有些恨建，更有些恨自己，恨來恨去根本不知道到底該恨誰。母親一天都沒有回家，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除了我和兒子，母親沒有另外任何一個熟人，不知道母親會去哪里。想想母親也是多么可憐，她也真的老了，如今竟也學(xué)會了在女兒面前忍氣吞聲，早上我還無端地對她大發(fā)脾氣，心里也生出隱隱的歉意，我有些為母親擔(dān)心……

瑩子一口氣講完了她的故事，如卸下重重的心事，面前的咖啡已經(jīng)涼了?，撟诱f自己得去學(xué)校接兒子，還要看看母親回家了沒有。

瑩子匆匆地走了，我望著窗外閃爍的霓虹燈，心情也變得沉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