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國 胡 楊

周曉剛　楊方武

他從中國來，從中國塔克拉瑪干大漠走來的胡楊。他是不死、不倒、不朽的胡楊。

他走了，走在非洲的撒哈拉大漠上。一個普普通通的51歲的中國漢子，默默地走了，一顆熾熱的心永遠走在熾熱的赤道上……

星 級 賓 館

1998年2月28日，張立福一踏上蘇丹的土地，迎接他的絕不僅僅是炎炎的熱浪，而是沒有錢，吃住行的基本生活費用都成了問題。剛剛裝上了電話，因交不起錢，人家立馬給停了機。

蘇丹，在黑格林格發(fā)現(xiàn)了年產(chǎn)750萬噸級的大油田，然后再鋪設(shè)1506公里的輸油管道將石油直輸蘇丹港，再在喀士穆建起一座年加工能力為250萬噸的煉油廠，蘇丹經(jīng)濟振興在此一舉。別看這個人口不足兩千萬的國家，面積卻是非洲最大，誰都想插一手撈一把，可蘇丹民主共和國不吃這套。這不，美國和歐盟正對蘇丹實行經(jīng)濟制裁，外匯匯不進蘇丹。

大家眼巴巴地看著他，他仿佛一下蒼老了，緊鎖著眉頭。面對眼前這些現(xiàn)實的困難，他知道，他這個中國石油管道局蘇丹輸油管道項目部行政部經(jīng)理此時說話的分量，他說話擲地有聲、鏗鏘作響：“現(xiàn)在幾個國家的承包商揚言我們中國人干不了啦，在等著看我們笑話。他們說，中國人‘五一開不了焊便自動走人。要我說呀，天下的事只有不辦的，沒有辦不成的。”

他趕緊向國內(nèi)告急，催促籌款派人送來，一面又向在蘇丹施工的兄弟石油單位借，再派人租用當(dāng)?shù)乜梢郧焚~的車輛。第二天，又去鄰國阿聯(lián)酋考察必備物資……

第三天，他又拉上小楊驅(qū)車1000多公里去海亞察看施工工地和選主營地，在高溫攝氏四五十度的大漠上顛簸整整一天。傍晚到達海亞，他暈頭轉(zhuǎn)向下了車，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不由整個身體都在打晃。小楊急忙扶住他，心疼地說：“張經(jīng)理，這幾天一路顛簸馬不停蹄，您就去蘇丹港的三星級賓館好好歇上一宿，明天咱們好再去跑野外看施工點和營地呀?！?/p>

張經(jīng)理舒活一下筋骨，抖擻一下精神，指指車前的一間只有四面墻，而沒屋頂?shù)姆孔诱f：“這不就是星級賓館嗎?”

這個玩笑開得，簡直令小楊哭笑不得。這里白天氣溫攝氏三四十度，夜晚僅10度左右。夜間，風(fēng)沙驟起，鋪天蓋地，席卷著撒哈拉大漠的沙礫呼嘯而來，仿佛要吞噬敢于在這里的一切生靈。入夜，星星眨著眼，你看著它，它看著你，真是名副其實的“星級賓館”啊!

他們?nèi)胨?，在風(fēng)沙還未驟起的時候，數(shù)著天上的星星……

1506公里的石油管道，將在中國石油管道工人的手下橫亙于蘇丹浩瀚的戈壁大漠上，它預(yù)示著中國石油管道局第一次以總承包資格走向國際市場，去抒寫世界管道史上絕無僅有的輝煌。

他心中涌滿難以名狀的興奮與激動。啊!一晃30年了，“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边@位1966年高中畢業(yè)于吉林省前郭爾羅斯蒙古族自治縣中學(xué)的張立福，和全國的“老三屆”一樣，和我們的共和國同呼吸共命運，風(fēng)雨同舟共濟滄桑。史無前例的“文革”中，他跟著紅司令為實現(xiàn)“全球一片紅”而參加了“革命”。為此，他也付出了歷史的代價，被錯判兩年零四個月徒刑，1978年平反昭雪。后來，他由一名知青招工到石油工人隊伍中來。他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腳印里傾滿汗水。

躺在大沙漠里睡不著，他想起母親，心中充滿無限感激和內(nèi)疚之情。父親1964年病逝了，是母親含辛茹苦把8個孩子撫養(yǎng)長大。8個孩子中張立福排行老五，男孩他排行老二，所以大家至今都喊他“二哥”。父親解放前是個醫(yī)生，開了所醫(yī)院。解放后，父親參加了革命工作，任前郭爾羅斯縣醫(yī)院副院長。父親捐出一掛馬車和4匹馬給新成立的人民政府，還自費開辦了一所掃盲學(xué)校。抗美援朝時，開明的父親將自己的積蓄捐給了祖國。1955年毛主席、劉少奇和周總理在北京接見少數(shù)民族模范代表時，其中就有他的父親。他家是蒙古族。

父親嚴(yán)謹(jǐn)治學(xué)的科學(xué)態(tài)度，嚴(yán)格治院的醫(yī)德作風(fēng)，慈善為本的做人精神，深深感染著全家的孩子。大哥，曾是著名專家朱光亞的學(xué)生，現(xiàn)在長沙也已成了五級教授；大姐曾經(jīng)是北京聯(lián)合大學(xué)化學(xué)工程學(xué)院副主任醫(yī)師；二姐畢業(yè)于中央民族學(xué)院。他們運氣好，沒趕上“文化大革命”，而他下邊的妹妹，運氣更好，趕上粉碎“四人幫”。四妹福建醫(yī)科大學(xué)附屬醫(yī)院教授；小妹長春白求恩醫(yī)科大學(xué)教授。這是個醫(yī)學(xué)世家。只有他，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當(dāng)了一名成年累月跑野外的石油管道人?？伤麩o怨無悔，立志咬牙干出點成績來，為這個家爭光!

一到任，他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忙乎了起來，南下聯(lián)系物資和設(shè)備。他在徐州的家，正在搬遷新居。愛人打電話找他，他說實在太忙，抽不出手。老家，86歲的老母，聽說兒子要出國，想見上一面，他脫不開身。出國行期在即，和他一起在石油管道上摸爬滾打了20多年的蘇丹項目經(jīng)理馬驊，深知他干起工作來不要命的脾氣，不得不把他召見到辦公室，嚴(yán)肅但充滿感情地說：“就要出國了，我給你4天假，回長春去。這一去就是一年半載的，怎么也得去看看老娘啊!”

春節(jié)，他匆匆趕到了母親身邊，老母津津有味地聽他講述在蘇丹鋪設(shè)輸油管道的意義，不由點頭對兒女們說：“看到了嗎，立福只是沒趕上好時辰，學(xué)歷淺，可他能吃大苦，干大事……”哥哥、姐姐、妹妹都是搞醫(yī)的，望著他那憔悴蠟黃的臉，不無憂慮地一一囑咐他：“蘇丹太窮，醫(yī)療設(shè)備也不行，你要多帶些常用的藥?！薄澳隳羌谞钕傺缀昧藳]有，可一定要留神，別復(fù)發(fā)……”數(shù)落不盡關(guān)心不盡的囑咐聲，兩天便短暫地結(jié)束了。溫暖的話語，戰(zhàn)勝三九嚴(yán)寒，可他不得不告別溫暖。

春節(jié)期間，他又忙于工作，直到2月25日，已是陰歷二月初八了，大女兒張穎新已上了班，在第四軍醫(yī)大學(xué)的小女兒張穎奇也早已開學(xué)了，只有妻子在默默地等著他。

第一次走進新搬的家，一切都是新鮮的，惟有老婆的嘮叨依舊。

妻子嘮叨歸嘮叨，可她理解丈夫那顆心，結(jié)婚整整20年了，任憑她怎么嘮叨，丈夫從未和她吵過一句嘴、紅過一次臉。這一點，使她感到無比的欣慰和幸福。她為丈夫端上熱騰騰的菜，斟滿火辣辣的酒。

妻子擔(dān)心他的身體，而他依然擔(dān)心他的工作。

天一亮，他又要上路了，走很遠很遠的路……

大女兒從單位急忙趕回家，剛進家門，父親便要出家門了。他拍拍孩子的肩頭，親熱地說了一句：“你媽媽有病，照顧好媽媽，聽你媽的話，好好工作?！彼吡?，妻子心里不由一陣發(fā)酸，她輕輕喊住他：“立福，你就不能多呆一天嗎?”

他站住腳，不由自主地?fù)u搖頭。

“立福，明天是你的生日啊!”妻子強忍住淚水。

他不由一怔，忙得早忘記了自己的生日。明天，他必須做完出國前的一切準(zhǔn)備工作，后天直飛紅海邊上的蘇丹。此刻，在他的心中已經(jīng)鋪設(shè)了一條中國通往蘇丹的長長的管道，那管道里奔騰著他的熱血……

蒸 籠 冶 煉

天一亮，黃沙撲來，熱浪襲來。他們繼續(xù)驅(qū)車北進。下午4點，張經(jīng)理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他對小楊說：“海亞這地方漫天飛沙，嚴(yán)重影響焊量。選這個點開焊，打響第一炮沒把握。另外，這里社會依托也不好，用水得用車?yán)?，不適宜建主營地。咱得連夜趕回喀土穆向國內(nèi)匯報?！壁s回喀土穆，已是第二天凌晨4點了，他洗了一把臉就開始起草考察報告。

張經(jīng)理的額頭滲出了虛汗，連續(xù)奔波了三天三夜，50多歲的人了，現(xiàn)在又聚精會神地伏案工作，就是鐵打的金剛也吃不消，他已經(jīng)筋疲力盡。小楊被深深感動著，他真想勸勸經(jīng)理歇會兒再寫吧，可他深知自己經(jīng)理的脾氣，他干工作總是豁了命地往時間前面趕，他總說：“這才叫打前站!”

國內(nèi)很快同意了他們的報告，這是全線最好的營地位置——距蘇丹港很近的辛卡特。以至后來在這里開焊，一公司經(jīng)理葛書義萬分感慨地說“張立福為選點吃了大苦，但給我們帶來了方便。僅每天買菜一次就少跑200多公里，這里還有自來水，工人們少受不少罪，人人都念他的好啊!”

4月初，國內(nèi)第一批物資和設(shè)備遠涉重洋到達年吞吐量只有5萬噸的蘇丹港。這時，距“五一”開焊只有22天了。這22天，分分秒秒都是極其寶貴的。清關(guān)、疏港，就是要將集裝箱一個個打開，一件件清點后，再運往工地。時間太短，再加上眼前的蘇丹正在打仗，交火區(qū)又恰是物資發(fā)送人員的必經(jīng)之地。隊伍還未出發(fā)，當(dāng)?shù)貓蠹堄直侣劊禾K丹港一帶正流行“馬來熱”，已死亡2000多人。

張經(jīng)理表情嚴(yán)峻，毅然決然地對大家說：“沒有困難就沒有辦法，有困難就有辦法。再難，也要把物資運出來，絕不能耽誤‘五一開焊!”

他帶著小楊和10個小伙子出發(fā)了。

為了節(jié)省每人50美元的飛機票錢，他們租了一輛沒有空調(diào)的舊面包車，直驅(qū)1200公里，顛簸23個小時，第二天凌晨到達蘇丹港。

他們僅僅休息了一個小時，便投入了緊張的工作。

每天清晨6點半準(zhǔn)時出發(fā)，因蘇丹港實行軍管，每天只發(fā)給一張通行證，進港就得干到天很黑很黑才能出來。港內(nèi)沒有商店，一天到晚只有吃自己帶來的面包、餅干、咸菜。

整個蘇丹港酷似一個大蒸籠，海水被火辣辣的毒日頭蒸發(fā)出騰騰熱氣，低氣壓又將它籠罩住，腳下的水泥地就像火爐上的鋼板，雞蛋放上不一會兒就能烤熟。雙腳踩在上面，不敢久站，否則燙著的腳心似萬箭穿心，所以，人必須不停地走動。在這大蒸籠里，腳不停地走，汗不停地流，胸悶氣短，常常虛脫。小伙子往往都受不了，別說50開外的張立福了。流了一天臭汗，晚上回到宿舍，沒空調(diào)，沒水，無法洗澡，只好任憑臭汗繼續(xù)地流。

汗是臭的，但血是鮮紅的。蘇丹港是蘇丹第三大城市，有星級賓館、高檔次租房，張經(jīng)理舍不得住，因為他知道，他手中捏的錢，是工人們的血汗錢。在一間只能擺20張床的大屋子里卻住進了70多人，每人一塊單子，連枕頭也沒有，有時一張墊子上要睡4個人。白天把墊子摞起來，屋里才能走人，晚上把墊子鋪開，滿地便躺著出臭汗的人。望著眼前這一切，張經(jīng)理眼睛不由陣陣發(fā)潮。他也當(dāng)過工人，知道工人們都有一顆高尚的心，他們吃苦而不訴苦，多么可敬可愛啊!作為領(lǐng)導(dǎo)，望著眼前這些可敬可愛的工人們，他真的有些于心不忍。他深情且沉重地對大家說：“我對不起大家，對不起大家啊!這是個坎兒，咬緊牙，挺過去就好了。”話不多，但工人們看到了自己的經(jīng)理那顆流淚淌血的心。

工人們的眼睛濕潤了。

難 忘 胡 楊

1998年4月12日，蘇丹管道項目經(jīng)理馬驊抵達蘇丹喀土穆。張立福去飛機場接他，倆人握手寒暄后，馬驊見張立福臉色發(fā)青、魂不守舍的樣子便急忙問：“怎么了?有事?”“剛才三公司楊懷安來個電話，說他們出了車禍?！?/p>

他倆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急救中心，守衛(wèi)的黑人警察見這兩個中國人到來，便明白了，往過道一指，他倆便急奔過去。

過道中的一床毯子蓋著一個人，掀開一看：天哪!躺著永遠閉上了雙眼的鄭德寶。再往里一看，真太慘了，謝芝善滿身是血靠墻站著，他身旁的水泥臺上，躺著楊懷安和郭守文。

他倆的心不由顫栗起來，這幾個人可都是三公司的頂梁柱和主心骨啊!

馬驊看著面前憔悴且陡增一頭白發(fā)的張立福，心揪得緊緊的：要在這兒鋪1500多公里的輸油管道啊，路還漫漫，第一步還沒走完，就先折了幾員大將。立福這樣沒白沒黑的豁了命地干，萬一也垮了呢!

馬驊不敢再想下去，可凳子還沒坐穩(wěn)，張立福又站了起來焦急地說：“不行啊，馬總，咱得趕緊去三公司，八九十號打前站的人還眼巴巴地等著呢?？涩F(xiàn)在幾個頭兒全趴下了，群龍無首，咱得去開個會，穩(wěn)定一下軍心，安排個臨時班子，把工作進行下去?！?/p>

他倆踏著月色出發(fā)，這預(yù)示著又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五一”開焊在即，我們必須言必信，行必果，守信譽，不能讓外國人看笑話?？梢磺袦?zhǔn)備工作是否到位、就緒，誰心里也沒譜兒。關(guān)鍵時刻，必須有人到一線督戰(zhàn)，這個苦差事，自然又落到了張立福的頭上。

“就是焊一根管子，‘五一也必須開工!”馬驊下了死令。

張立福理解馬驊焦灼的心情，但他心里一直放不下鄭德寶火化的事，這個有血有肉的漢子此時動情地對馬驊說：“再等兩天，等我把鄭德寶后事處理完再走吧!”

馬驊看著立福，他深知立福對工人的一顆拳拳愛心，正是這愛心，溫暖著工地上所有人的心，使將士們齊心在這煉獄般的工地上煎熬、冶煉……誰能忘記，在項目部，電視機每宿舍一臺，張立福沒有；各辦公室和宿舍都裝了電話，張立福的辦公室兼宿舍沒有。后續(xù)人員不斷地來，辦公桌不夠，他把自己的讓出去；宿舍緊張，他又把自己的宿舍讓了出去，和別人擠在了一起。這一切，都由他那一張床——他在蘇丹的全部家當(dāng)作證!

馬驊站起來，輕輕地說：“你放心走吧，開工要緊啊。鄭德寶的事兒，我一定親自處理好?！?/p>

他帶上幾個人，抬腳又走了。雖然馬驊帶來了美金，可他依然是舍不得花那每人50美金的飛機票錢，租了一輛四處透風(fēng)的破中巴，顛簸十六七個小時，長驅(qū)1200公里，直馳一公司工地。

一到工地，張立福眉頭便又鎖緊了。吊車開不進工地，一進工地就陷車。張立福心里明白，這可麻煩了，要是在中國，挪個地方不就得了?？稍谔K丹不行，剛把地點給批下來，你要挪地，等著研究吧，大伙兒心急火燎的沒了招兒。

這時，他身邊大漠上有幾棵大樹在沙沙作響。望著這幾棵叫不出名字的非洲大樹，他不由想起了中國大漠上的胡楊。

他在新疆大漠上修建輸油管道十幾年，每見了塔克拉瑪干的胡楊，都會被其豪邁的氣度所征服。那飽經(jīng)滄桑龜裂的皮膚，那盤根裸露卻深扎戈壁大漠的根莖支撐起挺且直的脊梁，那抖擻著茂密的繁葉張開迎風(fēng)斗沙的手臂，讓人感悟到那胡楊靈魂不息誓與塔里木河相依為命的生命奧秘。

大風(fēng)沙幾多殘酷，千百萬年來無數(shù)次折斷它的雙臂，它又無數(shù)次扎根戈壁，無數(shù)次再生胡楊，無數(shù)次重新張開不屈的雙臂。他把胡楊視做生命。眼前的大樹化作了蒼茫的胡楊，那里有一棵一定就是鄭德寶，他與尼羅河和撒哈拉同在了。然而，中國石油管道工人的血不會白流，那鮮紅的熱血一定會流淌出一條鋼鐵油龍橫亙于非洲大陸上。

突然，張立福眉頭展開了，“有招兒了!這地方不是有幾棵樹嗎，這樹在蘇丹可是寶貝。咱就說要保護這幾棵樹，保護環(huán)境，工地挪到大戈壁灘上去。趕緊打報告，準(zhǔn)批?！惫唬瑘蟾婧芸炫讼聛?。

頭疼的事一件接一件，離開工僅剩3天了，傳來更令人頭疼的事：業(yè)主提供的近千根防腐鋼管大部分不合格，不能通過驗收，不能用于開焊。

在這迫在眉睫的關(guān)鍵時刻，張立福出現(xiàn)在管垛旁。他在，工人們心里一下子便有了主心骨。

他立刻指揮工人們一根根吊起鋼管，一根根重新檢驗，硬是從近千噸近千根鋼管中挑選出30根合格的。兩天兩夜過去了，連天上的星星都眨著驚奇的眼睛，看著這些中國男子漢不屈不撓、堅韌不拔的脊梁在月光下閃爍!

4月30日晚，張立福親自帶車將30根鋼管送到了工地。他就這樣度過了大決戰(zhàn)的前夜。

5月1日，張立?？粗窃跀z氏四五十度高溫下在鋼管上綻開的焊花和焊工身上滲出的汗珠在陽光下跳躍、閃爍、歡呼，他的心中油然生出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是啊，兩個多月來，披星星戴月亮，餐風(fēng)飲沙，艱辛的汗水終于澆開這綻放的焊花，開了花就一定會結(jié)果!他對工人們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啦!”

該謝誰呢?一直跟隨在張經(jīng)理身邊的楊南健心里涌起一陣酸楚。望著張經(jīng)理日益消瘦的面龐、布滿血絲的雙眼和不斷滋生的白發(fā)，小伙子將一串熱淚灑落在戈壁灘上。張經(jīng)理啊，您是在用透支的生命換來這焊花閃閃啊……

最 后 晚 宴

端午節(jié)到了，張立福暗下決心，要像克服工作中的困難一樣，精心安排好這頓晚餐。工人們這些日子連續(xù)作戰(zhàn)，太辛苦了!

晚上，當(dāng)大家走進食堂，本來熱熱鬧鬧的食堂，竟一下出奇地靜了下來。每張桌上放著八個菜、一瓶白酒。這在蘇丹可真屬于高消費了。

張立福平時不大喝酒，但要是喝起來，這個蒙古族漢子能喝一斤。出國3個多月了，誰也沒有沾過酒。這酒，誰也不知張經(jīng)理是如何魔術(shù)師般地變出來的。

大家一下都理解了張經(jīng)理的心，靜靜地等待張經(jīng)理致祝酒詞。

“同志們，”他站起身，將酒杯高高舉過頭，50多人100多只眼睛像聚光燈一樣同時聚向了他，“大家辛苦了。這里氣候炎熱，再加上前期工作各個方面都困難重重，大家都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馬驊經(jīng)理不在家，委托我敬大家一杯酒，表示感謝，真心地謝謝大家。”

食堂里鴉雀無聲。這簡短、平常卻透著真誠的話語，像春雨、像烈酒滋潤和溫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的心田。誰的心里都有一本賬，誰的心都是一桿秤。在蘇丹的日日夜夜里，誰的擔(dān)子最重，誰吃的苦最多，誰遭的罪最大，人人心里都明晰，都感動……張經(jīng)理亮開嗓門大喊一聲：“干杯!”大家嘩啦一下全站了起來，把酒杯全朝向了他，喊著“干杯!”“干杯!”……杯盞交錯聲能震落天上的星星，捎去他們對祖國、對故鄉(xiāng)、對親人無限的思念……

記得，他在一次和妹妹通電話時，妹妹說：“媽整天念叨你，我們都很想你，你也50多歲了，差不多就回來吧?！狈畔码娫?，這位有淚不輕彈的硬漢竟淚流滿面。翻譯小王過來勸他，他捧著頭輕輕地說：“我欠老人、欠妻子、欠女兒的太多太多了……”

在送一個回國的朋友時，他突然問朋友：“你知道我最大的幸福是什么?”朋友望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一下發(fā)潮?！拔易畲蟮男腋＃褪请p胞胎的女兒一左一右站在我身邊，一起去逛逛街?！边@愿望有多么低、多么低呀，他竟使朋友吃驚地半天張著嘴說不出一句話來。

干杯!一杯酒，開心肺，豪情美酒自古常相隨；二杯酒，揚國威，豪情勝似長江水；這第三杯酒，張經(jīng)理啊，張經(jīng)理啊!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誰能想到啊，這竟是張立福為大家舉行的最后一次節(jié)日晚餐。

臨 危 受 命

工是開了，可鋼管卻總也運不進工地。

一個機組停工一天就要損失兩萬美元!

工期每拖延一天，業(yè)主就要罰30萬美元!

管子!管子!管子!

停工!停工!停工!

告急報告雪片似的飛向喀土穆中國石油管道項目部。

鋼管——成為整個工程的重中之重，成也鋼管，敗也鋼管。

負(fù)責(zé)運送鋼管的那飛馳公司和約旦公司，以前搞的是公路貨物運輸，從來沒有搞過沿作業(yè)線的管道運輸，面對渺無人煙的茫茫大戈壁，任憑中國人如何焦急的指責(zé)和埋怨，他們也著急地皺著眉頭，但只有攤開雙手，聳聳肩，深表無奈和束手無策。

時間就是生命，時間就是金錢。項目部對這些嚴(yán)峻的現(xiàn)實，不得不果斷做出決斷：選派一員大將去幫助運輸商克服困難，解決問題。幾位領(lǐng)導(dǎo)對這個人選不約而同地定格在張立福身上。

張立福再次臨危受命，被任命為蘇丹項目部總調(diào)度室副總調(diào)度長，專管鋼管運輸。又是一個像戰(zhàn)場上打仗帶領(lǐng)戰(zhàn)士沖鋒陷陣的副連長一樣——最前線的官兒。

宣布任命那天，掌聲經(jīng)久不息。采辦部副經(jīng)理李學(xué)軍當(dāng)場揮筆書寫了幾個大字：“誰敢橫刀立馬，惟我張大將軍?！彪S即，他又在大字下寫下一行小字：“千鈞重?fù)?dān)維系一身啊!”立即傳給了張立福。看后，張立福笑了，不過是一臉的苦笑。

馬驊把他送到三公司營地，對大家說：“今天，我把張立福送來，目的就是解決運管問題。沒有鋼管，你們就把張立福焊在管子上!”

一片笑聲緊接著一片掌聲，又是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這種感激和信任的掌聲，勝過授予他“特等勞?！敝惖募为?，這是工人們對自己敬愛和信任的領(lǐng)導(dǎo)——張立福最高的嘉獎。

張立福上路了，走向了大漠的無垠和浩瀚。茫茫渾黃的大漠上，突然橫亙出一條鐵軌，隆隆的火車駛來，窄小且破舊不堪，車廂擠滿了裹著白頭巾的黑人，連車廂頂上都坐著人。這是一條60年代英國人修建的200公里沙漠鐵路。老掉了牙的小火車遠去了，但它卻馳向了希望。張立福驚喜地一拍大腿，向身邊的劉芳明說：“鐵路可以運管子啊?？熳?，找他們鐵道部去。”

路上，張立福依然興奮不已，他對劉芳明說：“雖然我們出了錢，運輸商就該把管子運過來。問題是運輸商現(xiàn)在想做卻做不到，我們必須想辦法幫助他們，把運管子的事當(dāng)做我們自己的事?！狈济鞑煌５攸c著頭，他由衷地佩服張調(diào)度長，真是在他的面前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可是兩大困難正擺在眼前。

一是蘇丹這個軍管國家對鐵路的控制很嚴(yán)，當(dāng)?shù)罔F路局不同意，找到鐵道部還是不同意。二是如果鐵路運管成功了，就意味著運輸商賺的錢就要流到別人的腰包，所以運輸商更是反對。

張立福急了，他找到鐵道部，對他們說：“你們的總統(tǒng)巴希爾對開發(fā)石油、振興經(jīng)濟非常重視，他找到我們國家主席確立的石油管道項目，如果你們再不同意，我們就要直接給你們總統(tǒng)打報告了。”

鐵路部門只好同意了。他又去找運輸商談判，態(tài)度堅決強硬且理直氣壯，運輸商也只好屈服了。

火車一開，效益就來。9月份，火車運輸不但保證了一公司4個機組的正常施工，還騰出了一部分沙漠越野車到其他地段運營。

運輸商不得不對他豎起大拇指：“他就好像是我們的老板，又像是我們的一個普通職員?！?/p>

10月份，奇跡出現(xiàn)了，全線沒有了待管停工的機組。

生 命 呼 喚

張立福又上路了，誰知這竟又是一條艱險異常的路。

管道即將穿越撒哈拉大沙漠，迫近熱帶雨林。而熱帶雨林，是冷血動物蟒蛇的出沒處，人類，在那里無法生存。但管線如蟒蛇一樣，必須通過熱帶雨林。這是最后的制高點，管道生死，在此一搏。

下午4點，張立福和劉芳明一起察看完運管情況后，抵達木司馬火車站。他突然決定：“芳明，咱們已出來好幾天了，現(xiàn)在就趕回去吧?！痹趫龅倪\輸商阿蘭先生一聽，連連擺手：“這不行，太冒險了，幾百公里的沙漠地帶一點路也沒有，再說天一會兒就黑了，要迷路的?！睆埩⒏[擺手，開上車就走了。

他自信自己就是“沙漠之舟”，而駱駝是不會在大漠上迷路的。誰知，晚6點，他們就迷了路。晚霞沒有染紅天邊，天陰沉了下來，連一顆星星也沒有，伸手不見五指。晚10點，小車左后胎突然爆炸，幸好有一備胎。但飲水桶顛破了，一滴水也沒有了，一點吃的也沒有了。撒哈拉的沙暴鋪天蓋地呼嘯而來了……

莫非這就是對他生命的最后警告?莫非這就是給他身處險境的一個紅色信號?可他全然不顧。血，要在血管里流，油，要在管道里淌，為了中國管道走向世界，他豁出去了。

1998年11月2日晚，項目經(jīng)理馬驊向他告別時囑咐他：“這次給你配一輛新豐田越野吉普車，你千萬注意身體，以后不要再自己開車了，又工作又開車太累了，也不安全。”為了省錢，張立福一直不雇司機，堅持自己開車。這次，他確實感到累了，同意雇用一個黑人司機。

就是在這一天，他給遠在祖國的妻子通了個電話。妻子關(guān)切地問：“累不累?”面對親人，這條漢子說了心里話：“累呀，都快把我累死了?！逼拮游针娫挼氖植挥蓜×叶秳悠饋恚艾F(xiàn)在，舒舒服服掙大錢的有的是，你何必這么累呢?你一定要注意身體啊!”6月，張立福因甲狀腺炎動過手術(shù)的老傷口突然崩裂，血流不止，打電話來向她要藥，她就這么囑咐過他，一次又一次，可回答她的也是千篇一律：“別惦念著了，干完活兒就回去。”

張立福的妻子和馬驊經(jīng)理誰也沒有想到，這竟成了他們和立福的最后話別。親切的囑咐給立福帶去了永遠的溫暖，也給他倆留下了永久的懷念。

11月3日一清早，他和總調(diào)室的那海英又上路了。本來走柏油路，幾個小時便可到目的地，為了尋找新的運管路線，他又選擇了大漠，又是十三四個小時的顛簸，晚9點到達奧貝依德。

大家見他一身泥沙，疲憊不堪，就勸他趕緊先去洗個澡，他擺擺手說：“我連澡都洗不動了?！?/p>

知道他干活兒就豁了命的朋友勸他：“您也悠著點兒，不能不回去啊，家里老婆孩子還等著呢，明個歇一天再走吧?！?/p>

他又?jǐn)[擺手：“不行啊，同運輸商都約好了。我們要想辦法在11月下旬達到向熱帶雨林運管的條件?！?/p>

11月4日中午，張立福到達迪靈三公司的3號營地。簡單吃了點飯，下午走向熱帶雨林，勘察一條運管線路和鋼管集散地。這時，太陽落山了，他又和運輸商去施工現(xiàn)場察看鋼管供應(yīng)情況。

他和運輸商約定，明天返回奧貝依德開會，研究解決運輸線路開進熱帶雨林的有關(guān)問題和辦法。

他又上路了，這條路只有5公里就可到達3號營地了。但此時，卻變得如此漫長、漫長。

突然，張立福雙手捂頭，輕聲說了句：“我的頭怎么這么疼啊?”

那海英頓時緊張起來，伸手去摸他的額頭，不由一驚，只見他已滿頭冷汗。他真想讓司機開快點，又怕路太顛，想讓司機開慢點，又怕出危險。急得那海英六神無主了。張立福又說：“惡心?！焙谌怂緳C停了車，張立福蹲在地上，什么也吐不出來。那海英把他扶到后座上，說了句：“堅持一下，還有幾百米就到營地了?！?/p>

是啊，只有幾百米了，但何止是幾百米啊!張立福是個天生的行路者，他走遍了祖國的大江南北、長城內(nèi)外。而這一次走得最遠。他像一個永遠不知疲倦地追趕地平線的人。

車開動了，張立福只大喊一聲：“不好!”一頭便倒下了。誰想到，這一次，張立福永遠地倒在了行路者的半路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11月4日晚7時40分，張立福因勞累過度，突發(fā)腦溢血，心臟永遠停止了跳動。

一位工人師傅失聲慟哭地跑進宿舍，端來飯菜和自己舍不得喝的半瓶酒放在張立福身旁，嚎啕大哭道：“張經(jīng)理啊!您勞累了一天，連飯也沒來得及吃一口。張經(jīng)理啊!您吃一口，吃一口吧……”

在場的人，無不潸然淚下。

遠在千里之外喀土穆的管道項目部發(fā)來電報，讓把遺體連夜送往喀土穆。

工人們圍在電報機旁流著眼淚紛紛請求：張經(jīng)理是為我們?nèi)具\管的事累倒下的，我們一定要陪張經(jīng)理在我們?nèi)敬羯献詈笠惶?

張立福的遺體11月5日凌晨1點離開了他要去的三公司3號營地。

這一天，蘇丹兩家影響最大、發(fā)行量最大的報紙上整版用中、英、阿三國文字刊登了關(guān)于張立福的祭文和訃告。

這一天，中國臺北運輸商亞洲項目中心董事長，特派該公司駐北京辦事處總經(jīng)理攜帶5000美金的奠儀金，專程去張立福家中慰問。

這一天，張立福的妻子王亞清接到馬驊的電話。馬驊簡單說了下情況，僅說了一句：“嫂子，我沒能把二哥帶回去呀……”便失聲慟哭，再無法說一句話。

馬驊親自書寫了悼詞和挽幛。挽幛上寫著——

一路風(fēng)塵三十年管道蘇丹成絕唱，

英年早逝五十載春秋異鄉(xiāng)寫輝煌。

追悼會的那天，一位穿著一身白袍裹著白頭巾的70多歲的蘇丹老人，攙著他跛腳的老伴兒，走到中國翻譯小王的身邊，用半生不熟的英語說：“你們中國人，不遠萬里，來到蘇丹做好事，他，是升天了……孩子啊，別太難過……”

升天了嗎?天在問。

2000名中國石油管道壯士即將凱旋，回到祖國后，他們會告訴你。張立福沒有升天，他化作了生前他最喜愛的一棵胡楊，永遠屹立在中國石油管道人的心里；永遠屹立在尼羅河畔、撒哈拉大沙漠上!

〔責(zé)任編輯楊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