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振宇:“死磕”是一種精神

2024年12月15日，周日，上午9點，羅振宇來到《文明之旅》節(jié)目演播廳。他本人比視頻里看起來要瘦不少，白襯衣搭灰色毛背心，坐在鏡頭前，一字一句捋著將要錄制的內(nèi)容。

“做公共類的節(jié)目，最大的難題是必須要有自覺的公共性。我自己身上這種意識越來越強烈，不論視頻、演講還是其他，在內(nèi)容上既要有自己獨特的見識，又不能冒犯別人?！彼酒鹕韥?，對負責《文明之旅》節(jié)目的兩位工作人員說。3人又對稿子某些部分的措辭進行討論，斟酌再三。

9點15分，羅振宇清了下嗓子，開始錄制?！澳愫?！這里是《文明之旅》，歡迎你穿越到公元1044年，這是大宋的慶歷四年，大遼的重熙十三年。這個年頭挺有意思的……”他像說書人一樣開講，慢慢將主題引到了以“慶歷四年”開頭的《岳陽樓記》，和這一千古名篇的作者范仲淹身上。這一期，他不講范仲淹的逆襲人生，不講他的為官功績、政治改革，講的是他在中華文明關鍵轉(zhuǎn)折點上的關鍵作用——儒學的復興。

《文明之旅》是羅振宇2024年新啟動的歷史類長視頻節(jié)目。每周一期，每期聚焦歷史上的一年，從公元1000年講到1912年，計劃要講20年?！鞍凑諘r間、空間把中華文明梳理一遍，回到歷史現(xiàn)場去體驗古人對人生進退的選擇，看他們經(jīng)歷了什么，他們?nèi)绾谓鉀Q問題，他們?nèi)绾卧跁r代劇變中沉浮，從而探尋當下人們可以從中得到的啟發(fā)。”羅振宇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說。

年過50后，羅振宇把精力都放在兩個項目上：一個是《文明之旅》，一個是每年的跨年演講。2025年是跨年演講第十年，他將主題定為“來自未來的好消息”。

“知識跨年”開始興起

羅振宇的跨年演講始于2015年。那一年，他42歲，與人合伙創(chuàng)辦公司第二年，讓他走紅的脫口秀節(jié)目《羅輯思維》也已做了4年。在經(jīng)歷了走紅，被“那種通過努力拿到結果的眩暈感”控制了好久后，他開始感到痛苦，“整天為了流量‘作妖’，一點兒都不受人尊敬”。

痛則思變。羅振宇開始認真思考：做一些有意義的、令人肅然起敬的事兒。9月的一天，他和合伙人脫不花聊天，說：“是不是得做一個長遠的打算？找個事情，先干上20年?！睅滋旌?，羅振宇、脫不花和商業(yè)作家吳曉波吃飯，飯桌上，羅振宇又提起這個話題。聊著聊著，聊到每年都引起熱議的巴菲特和芒格的年度股東大會，3人一拍即合，謀劃著做個人演講，時間就定在跨年夜。后又經(jīng)過討論，將它命名為“時間的朋友”。

經(jīng)過3個多月的籌備，2015年12月31日晚20點30分，羅振宇站上北京水立方的舞臺，以“互聯(lián)網(wǎng)創(chuàng)業(yè)”為主題開講。他談“互聯(lián)網(wǎng)恐慌”“資本寒冬”等話題，提出“我們看到最熱鬧的新聞未必是這個世界的真相”、成熟企業(yè)“何須轉(zhuǎn)型，只要成長”等觀點。那一夜，全場爆滿，網(wǎng)絡直播創(chuàng)下直播平臺的收視紀錄。第二天，演講的內(nèi)容被整理成各種版本，金句版、精華版、未刪減版、音頻回放版、視頻回放版……一時之間，成了全網(wǎng)熱議的話題。

至此，羅振宇又開創(chuàng)了一個全新的文化潮流和商業(yè)形式。不同領域?qū)W者緊隨其后，“知識跨年”開始興起，成為每年歲末年初的網(wǎng)絡熱點。

之后的每一年，羅振宇都帶著團隊花費大半年時間，策劃、調(diào)研、討論、搜集素材、撰稿、改稿……定稿后，他再一遍又一遍過稿子，一遍遍彩排，確保當晚零點講完全部內(nèi)容，一秒不差地完成跨年，辭舊迎新。

最難忘的一次是2021年12月31日。成都跨年演講會場，疫情防控升級，12000個座位上空無一人，擺滿了熊貓玩偶。羅振宇左耳剛剛失聰，面對著空寂的會場，他唱起了京劇《空城計》：“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緊接著，他講了53個小故事。第一個故事，一個只有高中學歷的父親，為了治療自己孩子的罕見病，決定自己研制藥物。故事講完，他提到了一句電影臺詞：“行就行。不行我再想想辦法?！?/p>

“早先可能是講一些有趣的看法、新鮮的視角，后來就演變成給做事的人提供全新的做事的方法。這一年我代替大家思考了一些問題，搜集了身邊所有的聰明人的答案，在這一天告訴你?！绷_振宇說。

一年一年走下來，他發(fā)現(xiàn)“時間的朋友”漸漸成了某些人生活中的儀式感。有人到跨年演講給孩子過生日，有人來到跨年演講求婚，有人把整個創(chuàng)業(yè)團隊帶到跨年演講做團建……

“我們一開始就計劃要做20年，20年足夠讓它成為一個傳統(tǒng)，一旦進入時間表，就不會被歷史淹沒?！彼f。

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在尋找跨年演講這個新舞臺的同時，羅振宇也為公司找到了新方向——知識服務。

2015年底，羅振宇推出知識服務平臺得到App。之后，陸續(xù)上線一批課程，《李翔商業(yè)內(nèi)參》《劉潤·五分鐘商學院》《薛兆豐的經(jīng)濟學課》等，每門課都是爆款。一個全新行業(yè)由此開始，人們稱之為“知識付費”。但羅振宇本人更喜歡“知識服務”，多年來他也一直自稱“知識服務從業(yè)者”。

“一個文明想要存續(xù)，就必須像一個強悍的物種那樣，有能力避開進化剪刀，把自己的基因傳遞下去，知識就是文明的基因?！绷_振宇說。

對知識的力量，羅振宇深信不疑。他少時就明白“學習知識就是為了匍匐前進，找到前方的一個出口”，先后考上華中理工大學、中國傳媒大學。博士畢業(yè)后，他先在北京師范大學任教，后進入央視工作，從“3·15晚會”總撰稿做到《對話》制片人。

“進央視是我人生第一個重要轉(zhuǎn)折點。站在比較高的地方思考問題，你的視角就會不一樣。”羅振宇說。2005年左右，他注意到媒體界出現(xiàn)一個現(xiàn)象：鳳凰衛(wèi)視主持人明星化，于丹、易中天、閻崇年等帶火《百家講壇》。

“所有這些向我傳達了一個信號：這個行業(yè)的價值，已經(jīng)不落在組織身上，而是落在具體的個人身上。”他回憶說，當時自己就已經(jīng)開始思考如何做屬于個人的完整表達，“不管怎么樣，先把胖臉露出來再說”。2008年，他離開央視，到第一財經(jīng)《中國經(jīng)營者》當主持人。在這檔節(jié)目中，他為自己找到了“露臉”的機會——堅持把節(jié)目結束語改造成一個3分鐘的個人脫口秀。

第二個人生轉(zhuǎn)折是在2012年。

這年冬天，羅振宇在中關村一家咖啡館里，錄制第一期《羅輯思維》，“完完整整的個人表達，自己一直在講，沒有人打斷你”。錄了整整一天，出來時下著細密的小雪，他哈著白氣，說了一句話，“這是一個讀書人該干一輩子的事業(yè)”。在節(jié)目中，他把自己定位為“知識的搬運工”，借由一些書去講那些大眾關心的話題，涉及商業(yè)、政治、歷史等。

《羅輯思維》很快收獲一批粉絲和會員，羅振宇也由此走紅。再后來，他出來創(chuàng)業(yè)，明碼標價的課程和跨年演講數(shù)千元一張的現(xiàn)場門票，讓他的熱度不減。但隨之而來的也有質(zhì)疑聲，有人說他在“販賣焦慮”，還有自媒體寫長文《羅振宇的騙局》。這篇文章一度讓他非常委屈，甚至憤怒。

“我能做的只有接受這些聲音，努力提高自己的貢獻?！绷_振宇說，他現(xiàn)在做事情越來越多地考慮公共性，“舞臺越大，做事越小心，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經(jīng)常會在得到App后臺看訂單和評論，不少地址是偏遠小城或小鎮(zhèn)。印象最深的是一個程序員的留言。得到App有個欄目叫“每天聽本書”，在30分鐘以內(nèi)解讀一本書。這個程序員偶然打開了《梵高傳》，聽完之后，意外地喜歡上了這本書?！八f看完之后突然打開了一個新世界，也啟發(fā)了他的工作。”

這令羅振宇感到振奮，還有什么理由不做下去呢？

人生就是給自己出題

在外人眼中，羅振宇一直是精力旺盛的。他幾乎把90%的精力都放在內(nèi)容創(chuàng)作上，看書、撰稿、做視頻、登臺演講，更新自己的知識庫。他經(jīng)常把“死磕”掛在嘴邊，對他來說，死磕是一種精神，也是一種方法。

他跟自己死磕。錄《文明之旅》，打一個磕巴兒，重錄；覺得自己說得不清楚，重錄；說了一遍后覺得啰嗦，重錄；發(fā)音、氣口、斷句、情緒稍有不對，也重錄。有時一小節(jié)要錄十幾遍，一期能錄6個多小時。

他跟時間死磕。10年3652天，每天早晨6點30分，推送一條剛好60秒的音頻，每條312個字，2022年畫上句號；持續(xù)10年的跨年演講，每年4小時4萬字的“年終匯報”，從未缺席；20年《文明之旅》，每周一期，已走過一年。

“人的一生由一個個給自己出的題構成。一段接一段的課題，一段接一段的挑戰(zhàn)，然后找到解決方案把它給解決掉。”他說。

《文明之旅》正是他給自己人生下半場出的一道“大題”。之所以做，最根本的是“想做一件能嚇后人一跳的事兒”。他像司馬光一樣，逐年講解文明史：公元1000年，他從這年去世的宰相呂端講起，講他3年前何以在朝堂上挺身而出，把宋真宗送上皇位；公元1014年，他講楊家將傳說到底有幾分真……他還重走蜀道，從西安永寧門出發(fā)，到達四川眉山三蘇祠，在庭院里講解蘇東坡。

“一年一年地跟在古人身后，亦步亦趨，他們的很多怕和愛，他們的猶豫和糾結，雖然我?guī)筒簧厦?，但可以用‘理解之同情’，用置身事?nèi)的姿態(tài)，來感受他們的挑戰(zhàn)、難題和局限?！绷_振宇說。

近幾年，羅振宇的危機感愈加強烈。50歲前的那兩年，他做了植發(fā)、近視眼手術、老花眼手術，堅持游泳、健身，開始學鋼琴?！澳阌幸患芮俚臅r候，你的每一個手指，每一次配合，都面對著巨大的挑戰(zhàn)。彈10遍和彈100遍你就聽出區(qū)別了，好聽不好聽根本不在乎有沒有聽眾、掌聲和鮮花。這是精神世界的整頓方式?！?/p>

“我要彈奏時間”

《環(huán)球人物》：從“羅胖60秒”到跨年演講20年、《文明之旅》20年，得到App的方法論也是“時間折疊”……都離不開時間。你如何理解“時間”？

羅振宇：這其實取決于我們對人類、對人性的理解。任何一個人過一生，都有一個內(nèi)在的沖動：我要讓每一刻和其他時刻不一樣，讓這一刻變得不平凡，也就是所謂的“儀式感”。任何一個人的生存，都是通過彈奏本來是一馬平川的時間線，來塑造自己的生活，整個人類文明也是這樣。

我經(jīng)常說一個東西想在文明當中生存，必然要嵌入一個時間表。一旦它進入時間表，就會進入一個文明的連續(xù)性中，它就極其堅固、極其強悍。我們做的事兒，所有的邏輯就是能不能在時間表里活著，能不能被后人看見。

《環(huán)球人物》：這些年，你一直走在“知識服務”的路上，如何找到這個定位的？

羅振宇：中國人一直有一個概念，你是老師，你有師道尊嚴，你值得信任，你有很大的價值。就我們正在做的“知識服務”而言，服務者和被服務者之間的關系，是時間折疊的關系。我們搭建了平臺，找來一幫值得信任的老師，發(fā)掘他們的價值。他們在某一領域的知識上面花了時間，精進了自己，然后分享給讀者，為讀者節(jié)省了時間。

《環(huán)球人物》：當下有不少人開始質(zhì)疑“知識改變命運”，“學歷貶值”的論調(diào)也時不時出現(xiàn)。你卻一直信奉“知識就是力量”，一直在做“知識服務”。

羅振宇：我們這一代人相對比較幸運，知識的兌現(xiàn)率比較高?，F(xiàn)在不一樣了，哪份知識也不保證你能過得好，但事實上，這不是一件壞事，這是一件好事。方方面面的稟賦、機遇、偏好都能被兌現(xiàn)。就比如，有人坐飛機去找一個理發(fā)師理發(fā)，好的廚師也讓人趨之若鶩，還有年輕人熱衷于干一些小眾的事。知識已經(jīng)不是唯一的命運變量了。

當然，知識和學歷本身并不是一回事，你說你學會了很多知識，仍然過不好這一生，這太正常了。但知識永遠是力量，這是毋庸置疑的。

《環(huán)球人物》：你對自己的局限性如何認知？

羅振宇：凡墻皆是門，我特別喜歡這句話。我做事，到處都是攔著我的墻，所有的墻都是門，踹開它。這就是做事的精神實質(zhì)，做事是行動，不是盲動，把所有的墻踹開，掃除一切障礙。所有看起來像墻的東西，都只不過是給我出了一個題，我相信所有的題都一定有答案。

編輯余馳疆/美編苑立榮/編審張勉

羅振宇

1973年生于安徽蕪湖，得到App創(chuàng)始人。曾在中央電視臺擔任制片人、欄目總策劃等。2012年創(chuàng)辦《羅輯思維》脫口秀節(jié)目，2015年推出知識服務得到App，同年開始“時間的朋友”跨年演講。2024年，開啟歷史類長視頻節(jié)目《文明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