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湖南

大多數(shù)人把我作為湘人，也有人約我寫寫與湖南或湖湘文化有關的文章，但是我遲遲未能奉命。原因是我雖然填履歷時“祖籍”一欄寫“湖南耒陽”，實際上與湖南直接關系甚少。父親少年時即離家出走，沒有回過家鄉(xiāng)。我更無從與他的家鄉(xiāng)結緣，第一次踏上湖南的土地已是中年以后，因工作關系陪外賓——劉少奇同志在寧鄉(xiāng)花明樓家中接見并宴請一批非洲客人，我亦作陪，一天之內匆匆來去，我對湖南未留下什么印象。后來又有幾次，都是因工作陪外賓來參觀訪問，必到之處是長沙和韶山。

初訪耒陽

直到年近八十，我才得以私人身份，由朋友熱情安排，訪問了幾次湖南，并到了耒陽。

2009年，應湖南師范大學之請，有長沙之行，又承蒙主人盛情和朱尚同兄的熱情推動，安排我赴耒陽一行，得遂夙愿。在此之前，《耒水鄉(xiāng)音》的編輯黃愛友曾與我聯(lián)系，并惠寄刊物。這次由他安排耒陽境內的具體行程，并一路陪同，短短的一天中我收獲頗豐。過去我對耒陽唯一的印象，除了是父親故鄉(xiāng)外，只記得三國的龐統(tǒng)曾為耒陽令，因大材小用，整天不理公事，但是必要時也能“一蹴而就”，一天之內把積案全部辦完，令我欽佩。還有，杜甫病逝之處也是耒陽。

到了耒陽，第一驚喜是訪問蔡侯祠。中華民族對世界文明的偉大貢獻之一發(fā)源于耒陽，這是家鄉(xiāng)的驕傲。當?shù)厝嗣窈驼堰@位歷史偉人及其功業(yè)作為本市的一個文化重心，圍繞精心布置的紀念館和墓園，建設起一片寬敞、優(yōu)美的林園，令人悠游其中，思接千載，心曠神怡。特別是紀念館中還有專人演示最初的造紙工藝，頗見設計者的匠心，這是科普與歷史課的結合。我聯(lián)想起多年前訪日時，曾參觀過一家位于四國的造紙廠的附屬博物館，有圖片，也有實物。博物館就以中國蔡倫發(fā)明造紙術的事跡開頭，展現(xiàn)每一個時期中國造紙工藝的進步（包括最精美的宣紙）和傳入日本的年代；到一定時期，就以日本自己的技術改進為展示重點；再以后，引進和學習的對象不再是中國而是西方的造紙技術。最后一個陳列館，一進去就讓人眼前一亮，只見一條條白色飄帶像帳子一樣從幾米高的天花板垂下。講解者說，這是日本當代（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自制的最先進的工業(yè)用紙，據(jù)說其十分堅韌，可以代替金屬用于航天器材。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日本人從不認為學習外國有什么不光彩。這個陳列也不諱言造紙術是從中國引進，而且一路學了幾百年，直到自己以及別國技術超過中國。此番參觀蔡倫故地又引得我浮想聯(lián)翩：能否把蔡倫紀念館進一步發(fā)展成造紙博物館，陳列我國歷代造紙技術的進步（當然這些進步就不一定都在湖南了），也包括何時引進國外的技術，以及今天的狀況？順便提一句，造紙工業(yè)對環(huán)境有污染，我參觀的那家日本造紙廠已經(jīng)在污染治理方面卓有成效，竟聞不到異味。今天的造紙術在工藝方面已然登峰造極，但在治理污染方面進行發(fā)明創(chuàng)造還是大有可為的。

對我來說，此行的重點當然是訪問我父親的出生地——資家坳。由于父親少小離家，我與父系親屬極少聯(lián)系，原意是悄悄地去看一看，不驚動任何人，后來發(fā)現(xiàn)這一想法不現(xiàn)實。父老鄉(xiāng)親對我家很熟悉，十分熱情，令我盛情難卻。由于“資”姓十分罕見，我一生走南闖北從未見過家族以外同姓的人，而且每次報出姓名時都要解釋半天是哪個“資”字，對方總是表示詫異：這個姓沒見過！這次卻見到了那么多姓資的，不論是否沾親帶故，都令我倍感親切。從耒陽乘車，一到目的地，忽然鞭炮齊鳴，我還以為附近有人家辦喜事，沒想到是歡迎我，實在出乎意料。將近一百年前，父親從這里義無反顧地走出去，走向廣闊天地，走向世界。現(xiàn)在我以偶然的機會回到原籍，鄉(xiāng)親父老仍然記得宗族這一支，對來龍去脈極為熟悉，隆重而熱情地接待我。中午，老少婦幼滿滿一屋子人，以豐盛的農(nóng)家菜款待我們一行，這一切都令我銘記在心。只是我在城市生活久了，許多禮數(shù)不熟悉，可能有許多不周之處，又不善言辭，面對這樣的熱情，難以表達我的感激之情，事后心中總有些歉意。

遺憾的是，當時由于開采煤礦之故，生態(tài)環(huán)境遭到破壞，昔日的資家坳整個山頭已經(jīng)陷落，實際上小山已經(jīng)蕩然無存，只剩一棵榕樹作為標志，我們只好在榕樹所在的山坡下攝影留念。我從父親的回憶錄中讀到，此地原是深山老林，風光優(yōu)美，鳥語花香，還盛產(chǎn)油茶。油茶是收益很高的經(jīng)濟作物。書中還提到這里有優(yōu)質無煙煤，當時沒有大規(guī)模開采，但日本在侵華前，其有關資料中已經(jīng)標明地點。當時采煤已成為此處最主要的產(chǎn)業(yè)和生計，許多人因此致富，據(jù)說湖南省的GDP中煤礦收入占一定比例。但是代價是環(huán)境污染、水資源枯竭和生態(tài)破壞，鄉(xiāng)親們對此憂心忡忡。

由于下雨，車行緩慢，需要天黑前趕回長沙，原計劃的兩個參觀地點——我祖父的墳墓和淝江書院只得放棄。小黃對我不去淝江特別遺憾，因為那里可以看到青山綠水，改變我對家鄉(xiāng)環(huán)境的印象，只好待下次了——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從山溝走向世界的少年

父親原名資朝琮，字璧如，耀華是他自己起的號，以后就以此名行世。他出生于資家坳，開始在家讀私塾，不久就遇到廢科舉、興新學，縣里辦了新型小學，招收學生，一切免費。父親小學畢業(yè)后到衡陽上市立中學，也是免費。十七歲中學畢業(yè)后，祖父命他最遠只能到長沙升學，同時家里又包辦婚事，要他回去完婚。他既為逃婚，又為闖蕩世界，就此不告而別，離家出走，順江到了上海。原想考清華學堂未果，結果考上官費留日，從此在日本留學足足九年，其間曾回國度假，但只到滬、杭一帶，終其一生再未回過家鄉(xiāng)耒陽。他自述從小學起整個教育沒有花家里一分錢，全部都是國家公費培養(yǎng)的。

那時中國留日學生很多，但大多在那里進行革命活動，中途輟學的不少。父親從湖南的偏僻山坳漂洋過海跑到日本，不懂日文，卻立志非上兩家帝國大學（東京、京都）之一不可。根據(jù)日本學制，為此先得上指定的高等學校（相當于大學預科），他拿出湖南人特有的犟勁，刻苦學習，竟然考上了著名的“一高”，畢業(yè)后又考上了京都帝國大學經(jīng)濟學部，堅持讀到畢業(yè)。1926年，父親回到上海，以其所學在幾家銀行謀職，在大學任教，并發(fā)表有關金融的文章，被上海商業(yè)儲蓄銀行的創(chuàng)辦人、中國近代史上杰出的金融家看中。這位貴人找到他，交談之下，與之一拍即合，于是招入銀行，又派他到美國著名的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深造，并考察美國與歐洲銀行制度。這樣，他對現(xiàn)代金融業(yè)從理論到實踐形成了比較完整的知識體系，打下了扎實、全面的基礎。1935年，他奉派到天津開分行，從此開始了前半生的艱苦創(chuàng)業(yè)，奠定了他在金融界的地位。以后幾十年，大形勢不斷變化，他幾經(jīng)沉浮，以九十六歲高齡在人民銀行參事室主任職位上去世。

關于他的生平，我原來知之甚少，大多是后來從他親筆撰寫的自述《凡人小事八十年》，以及母親的片言只語中得知的。他的自述從1990年九十歲開始撰寫，自己伏案一字一字完成，沒有任何人幫忙，至1992年完稿，由中國金融出版社出版；第二版2005年由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更名為《世紀足音：一位近代金融學家的自述》；第三版2012年由北京三聯(lián)書店出版，改回原名；第四版2017年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增加了自出版以來的若干篇評論。一位老人的自述二十余年間出了四版，足見其對當代讀者還是有一定的價值。說來慚愧，我作為他的長女，父親的許多事跡還是從這本書中得知的，而且我也是通過閱讀此書，才真正體會到他刻苦學習的過程，以及在家國多難的艱苦歲月中他做出了許多難能可貴的貢獻，表現(xiàn)出非凡的膽識。特別是天津淪陷那幾年中，他奉陳光甫之命，依托租界，堅守銀行，與日偽斗智斗勇，保全屬于中國人的財產(chǎn)。其時，我少不更事，不知道，也不理解，直到經(jīng)歷人事滄桑，對大歷史有了更加深廣的了解，才體會到平時不茍言笑的父親有這樣的堅守和智慧，也能理解為什么那些年他在家里總是那么嚴肅、沉默寡言，他實在笑不起來！后來他身心俱疲，得了肺結核，直到抗戰(zhàn)勝利后才痊愈。那段時間是我家最困難的時期。但是一切都有我母親運籌操持，遮風擋雨，作為初中生的我，除了感到伙食變差，需要節(jié)衣縮食外，生活幾乎不受影響。母親一向慣于犧牲自我，她忍受怎樣的艱難，我難以想象。

我有這樣一位了不起的父親，是在他去世之后細讀他的自述才體會到的。這自述實際也從側面反映了百年近代史。缺陷是前詳后略，越到后面越語焉不詳?？赡苁蔷Σ淮?，也可能是有意對有些經(jīng)歷保持沉默。我更加后悔的是，在他寫作的整個過程中，自己只顧工作奔忙，完全沒有關心、過問此事，連技術上的抄寫都沒有出力，更遑論討論和建議。他一貫的作風是不主動麻煩別人，包括家人。如今說什么都為時已晚，成終天之恨。

關于父親的生平事跡以前已經(jīng)寫過，《世紀足音：一位近代金融學家的自述》出版時加入了我的補充，并在當年的《書屋》雜志發(fā)表過。另外有些補充的材料，已寫入我自己的書中，此處不再重復。不過有一件事值得重點提出，那就是2020年《資耀華文存》的出版。

關于《資耀華文存》

父親本質上是學者，在進入銀行業(yè)之前、之后都有許多著述。其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出版的《貨幣學》曾多次重版，作為大學相關專業(yè)的重要參考書。1949年以后，幾十年來真正做成的事業(yè)，一是創(chuàng)立中國金融學會，二是主編中國貨幣史資料。

近年來，上海有一位對鉤沉文化史料感興趣的沈建中先生查閱圖書館的歷史資料，發(fā)現(xiàn)資耀華自二十世紀二十年代至三十年代在國內各種雜志上發(fā)表過多篇文章，涉及題材甚廣，這批文章由沈先生收集、編輯，2020年在父親誕辰一百二十周年之際，由中國人民銀行參事室主編、中國金融出版社出版，名為《資耀華文存》（以下簡稱《文存》），上、下兩冊。這部皇皇巨著足以為學者資耀華佐證。

《文存》收集的文章共六十三萬余字，發(fā)表日期始于1921年，終于1986年，絕大部分發(fā)表于1937年之前，很多是他在日本留學時寫的。這些作品內容豐富而厚重，題材包括經(jīng)濟與金融理論、世界大勢、銀行專業(yè)、金銀貨幣、工商實業(yè)、國際貿易、關稅、匯兌、對外國的實地考察，以及政策建議，此外還有早期學生時代寫的隨筆、有關婦女運動和樂器介紹的文章，等等。既有從歷史到全球的宏觀論述，也有細到具體銀行業(yè)務操作、員工選拔與待遇的微觀研究。有數(shù)萬字的長文，也有不到千字的短文。全書捧讀之下，深受教益，并感觸良多。略述如下：

一、宏觀的世界形勢

多篇文章顯示出，作者眼界開闊，對當時世界形勢有敏銳的認識，并對中國的應對之道深思熟慮，頗有見地。那個時期正處于兩次世界大戰(zhàn)之間，作者對于一戰(zhàn)后的“凡爾賽體系”有不少評論。例如，《凡爾賽條約》對德國的賠償要求過于苛刻，埋下禍根，現(xiàn)在已是人們的共識，而他在1925年的文章中已經(jīng)論及這個問題，以數(shù)據(jù)表明，德國絕對無法還清這一賠償，以后會有麻煩。他還以很不以為然的口吻說，當時英國已經(jīng)意識到這一點，有所松動，而法國則十分頑固。

值得一提的是1925年和1926年發(fā)表的另兩篇文章。一篇題為《最近各國擴張軍艦的惡耗》，列舉英、法、美、日、意海軍艦隊增長的噸位數(shù)，指出一戰(zhàn)的慘痛經(jīng)歷剛剛過去，他們就又蠢蠢欲動，開始擴軍，將來一場戰(zhàn)爭還是避免不了。他根據(jù)觀察，預言下次戰(zhàn)爭將在太平洋地區(qū)打。文章結尾有這樣一段話：“我們可想見將來的世界大戰(zhàn)爭必在太平洋，而直接作犧牲物者必為我國。我們還可不極早起而謀抵御的方法嗎？同胞曷其速起！”

另一篇題為《經(jīng)濟問題上之中外國際關系》的長文，實際上是講列強對中國的經(jīng)濟侵略，文中詳列數(shù)據(jù)說明英、日等國如何占盡中國便宜。他為之痛心疾首，同時又提出自強之道，結尾說道：“我國若完全統(tǒng)一，上下一心，和衷共濟，則以我四億勤儉耐勞之國民，利用此天然豐富之物資，生聚教訓，不出廿年，即可抵御外國之經(jīng)濟侵掠政策，而作太平洋之主人翁?！e國同胞曷其速起！”

從1926年算起，二十年之后應是二十世紀中葉。如果沒有后來的外戰(zhàn)加內戰(zhàn)，以當時的發(fā)展勢頭，加以作者提出的改革條件，應該不是空想。當然，歷史沒有“如果”。

作者當時處于大學畢業(yè)前后，已經(jīng)對世界大勢有這樣的關注和遠見，而且對中國前途遠景有這樣的理想，可見那個時代有志青年的胸懷。

二、對中國發(fā)展的深思，胸有藍圖

作者有大量的文章是基于對中國現(xiàn)狀的調研（特別是經(jīng)濟、金融方面的），針砭時弊，提出自己的建議和對策。有幾篇長篇報告，針對“糖業(yè)”“絲業(yè)”“錢莊”“商業(yè)”等，記錄了實地調查的詳細情況，以年代、數(shù)據(jù)、人名以及機構網(wǎng)點的地址說明問題。

作為留日的“海歸”，他對日本當了解最深，對日本經(jīng)濟上于我國之威脅憂心忡忡，時有流露。例如有一篇文章以翔實的數(shù)據(jù)，說明當時第一絲業(yè)大國美國進口生絲量最大，早期以中國為主，后來日本居上，其生絲對美出口已遠遠超過中國。關于日本取代中國在國際上絲業(yè)地位的問題，當時很多中國的愛國志士都有所關注。巧的是，我母親童益君上的蠶業(yè)學校，就是一批“實業(yè)救國”的人士如史量才、冷御秋等開辦的，旨在培養(yǎng)改良中國絲業(yè)的專業(yè)人才，從種植桑樹、科學養(yǎng)蠶、改良繅絲技術等一系列程序做起，達到根本之改進，目標就是與日本爭奪國際市場。父母那時已經(jīng)訂婚，對這個問題是否有過討論，已不可考。

這些文章并非僅僅提供資料，而是旨在說明當時存在的問題，指出中國經(jīng)濟相較于外國劣勢何在，大聲疾呼要國人警惕自強。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心情躍然紙上，“同胞曷其速起”之類的話屢見于篇末。這些呼吁不是泛泛的情緒發(fā)泄，而是建立在對國情的扎實調研基礎之上的時代號角。

三、理論研究

作者在日本京都帝大上過馬克思主義經(jīng)濟學家河上肇的課，對馬克思的經(jīng)濟學接觸比較早。書中收有一篇《亞丹斯密與馬克思之關系》的論文，觀點獨特，饒有興味。還有一篇發(fā)表于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文章（此文未收進書內），討論社會主義是否適用于當時經(jīng)濟落后的中國，作者提出各種論證，結論是否定的。此文顯然不是無的放矢，想必這個問題在當時中國的思想界引起過一定的爭論與思考。從這類文章可以看到當時中國思想界活躍的情景，而作者不論身在國外還是國內，均是積極參與其中的。

四、國外考察獨到的心得

作者留學日本近十年，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又在美國進修，根據(jù)實地考察發(fā)回調研報告。特別珍貴的是，他在美國的兩年，適逢“大蕭條”后期，見證了“羅斯福新政”的實施和經(jīng)濟復蘇，寫出了第一手報告和自己獨到的評論。離美回國前，他還赴歐考察，重點考察了英國的銀行制度，長篇論述美、英銀行制度優(yōu)劣之比較。這些都是從專業(yè)的角度出發(fā)，有事例，有數(shù)據(jù)，有自己的分析。另外，他對美國、日本的風土人情、國民性特點的觀察，今天看來仍有精當之論。

五、關于銀行、貨幣與匯兌的專業(yè)研究

這一類文章數(shù)量最多，分量也最重。這是作者的專長，是其所學，也是其所用，有理論、有實踐，對于今日之研究者來說應該最有價值。作者一生獻身于銀行業(yè)，胸中是有遠大目標的。他從學生時代就期待將來中國成為世界金融中心，這是他的理想，但不是毫無根據(jù)。他的多篇文章中都有對中國金融現(xiàn)狀、貨幣制度以及各種做法利弊的詳細論述，并提出政策建議。

那個時期中國學子留日成風，今天我們熟悉的那一代名人很多都有留日經(jīng)歷。像父親那樣扎扎實實從高等學校到頂級大學讀了九年的是少數(shù)。那時的中國也是各種思潮百家爭鳴的時代。父親留學期間顯然并非只埋頭讀書，而是密切關注國內外局勢，對國內各種思潮的爭鳴也沒有置身事外。他還關注婦女獨立和婚姻問題（有與友人討論這個問題的長信），還翻譯了日本作者關于婦女問題的文章。此外他曾經(jīng)對音樂感興趣，學過小提琴和曼陀鈴。他居然還有一篇詳細介紹曼陀鈴的文章，一如他務實的風格，詳細分析此樂器的結構和彈奏指法，圖文并茂。這些都從側面表現(xiàn)出那個時代一名知識青年意氣風發(fā)、興趣廣泛的風貌。

我特別注意到他嚴謹?shù)膶W風。這些文章觀點鮮明，有的還言辭犀利，但都不是立場表態(tài)，而是科學研究，言之有據(jù)。許多考察報告充滿了數(shù)字和表格，理論性的文章和專業(yè)名詞大多附原文，不少名詞附英、法、德三種文字。還有一段馬克思著作的引文，后面附大段的德文原文。這些都反映了他嚴格的學術訓練和深厚的學術功底，同時也是其人一貫的言行嚴謹作風的體現(xiàn)。

文章發(fā)表的疏密時序也很能說明問題。最多產(chǎn)的年代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初至1937年，共七十一篇，內容也最豐富。作為“世紀同齡人”，他彼時正當年富力強，意氣風發(fā)，精力充沛，以振興中華為己任。1937年“盧溝橋事變”前夕，他有幾篇在天津觀察局勢變化致總行的電文，之后就歸于沉默?？箲?zhàn)勝利之后，到1947年，他又開始發(fā)表講話和文章，不少是對當時國民政府經(jīng)濟政策的批判。1949年以后，他擁護新中國，進入體制內，發(fā)表了一些擁護共同綱領、肯定新民主主義的講話。隨后幾十年基本上述而不作，埋頭于主持編寫“中國貨幣史資料”，這是他最后的文字貢獻，還不肯以主編署名。改革開放以后，進入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他又開始發(fā)言，表達對改革開放的衷心歡迎。其時他年事已高，公開發(fā)表的文章不多，有幾篇是在《文史資料》上發(fā)表的回憶過去的史料。由此可以看出時代變遷與作者的關系，同時也顯示其為人的風骨和原則。有所為，有所不為，許多時候，沉默是金。

這厚重的兩冊《文存》現(xiàn)在出版的意義：從專業(yè)角度，為研究中國經(jīng)濟史和金融史的學者提供寶貴的第一手資料；擴大而言，反映了中國現(xiàn)代化進程的一個側面，是研究近代史的重要參考資料；作為個案典型，反映了那個時代的“海歸”精英如何理解和對待外部世界，以及如何以自己的智慧和知識追求救國圖強之道，對于今天可能還有借鑒的價值；就作者個人而言，可以說是還原了一個完整的“資耀華”，很少人知道他有這樣豐富的內心世界。

對于父親的一生業(yè)績，我無力做出評論。他以九十六歲高齡全身而逝，比起很多同代人物，相對來說還算幸運。但是令人深深遺憾的是，實際上他的所學、所長，前期從理論到實踐的深厚積累和豐富的實踐經(jīng)驗，加上他的敬業(yè)精神，遠遠沒有得到充分的發(fā)揮。大歷史背景如此，中華民族失去的無形財富，又何止他一個人？

人無完人，我不想對先人多溢美之詞，拔高他們的形象。只是我常禁不住想：假如父親貫徹始終的“規(guī)規(guī)矩矩做人，認認真真做事”，假如母親的理性、豁達、克己為人，成為我國各行各業(yè)為人處世的常情，方今社會的風貌會是怎樣？假如所有與他們相似的前輩人的學識見解都能充分地用于“濟世”“興國”，我們的國家會是怎樣？假如多數(shù)父母都以他們那樣的原則教育子女，下一代又會怎樣？

晚年摯友朱尚同

我大半生與湖南無緣，而進入老年后卻因緣際會，結識了一批可敬可親的湖南老鄉(xiāng)，其中最主要的是朱尚同兄。

朱尚同（1929—2020）是我和樂民晚年結識的朋友，卻是少有的真正的知音，可稱莫逆之交，整整二十年，然后……沒有了然后。

交情始于樂民和我主編的《冷眼向洋：百年風云啟示錄》一書，正好出版于二十一世紀初。朱尚同讀到后，認為大有啟發(fā)，從此成為樂民和我的最忠實的讀者，大概很少人像他那樣，我們的每篇文章、每本書都看，而且不止一遍，有時我們在哪里曾發(fā)表過什么言論，他比我還記得清楚。樂民還在世時，他曾有事來北京，一見如故，歡談甚洽。雖然只有一面之緣，樂民去世后，他寫的悼念文章是最全面的，基本上概括了逝者的思想特征，并稱其為“中國歐洲學的奠基人”，可惜中國沒有發(fā)展出堪稱一門學科的“歐洲學”，不過這的確是樂民的心結和旨趣。

朱兄是“老革命”，中學就接觸地下黨，退休前曾任中共長沙市委副書記、湖南省教委黨組書記等職。他學的生物專業(yè)，但是由于家學淵源，亦有較深的傳統(tǒng)文化修養(yǎng)和人文關懷。

朱兄的父親曾任國民政府的高官，同時也是知名書法家，詩文俱佳，年逾九十后從臺灣返回大陸，終老于家鄉(xiāng)。我2009年訪湖南時，朱尚同安排我到衡山，參觀了南岳忠烈祠，還有南岳軍事會議舊址。有意思的是，抗戰(zhàn)時期，朱尚同之父就曾任衡陽市市長。在那里，我首次見到了忠烈祠，瞻仰了為抗戰(zhàn)犧牲的團級以上將領的塑像及其事跡，他們大多數(shù)正當盛年。望著他們一個個英姿颯爽的塑像，無限唏噓感慨。歷經(jīng)半個多世紀風云，這片遺跡居然保留下來，供后人瞻仰，也是幸運的。更加有意思的是，朱兄的父親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回到大陸成為統(tǒng)戰(zhàn)對象，得到有關部門重視，給予高待遇。

朱尚同借改革開放的東風復出，一直以湘人特有的熱血和倔強推行他的理想和主張。他退休后也不放棄，曾不止一次為他認為不合理之事上書提意見。他長我一歲，卻堅持稱我為“大姐”。我們都垂垂老矣，不大可能再見面。最后幾年經(jīng)常通電話，主要是他打來。每次鈴聲一響，拿起話筒，里面就是一聲“大姐”，接著沒有寒暄，單刀直入，對各種問題發(fā)表議論。他后來疾病纏身，常進出醫(yī)院，但憂國憂民不能自已。我深知我們都無能為力，但他需要訴說、發(fā)泄。再后來，他告訴我病情已不可逆轉，能延緩多久算多久。我們都知道這一天終將到來。我勸他少操心點身外之事，安心養(yǎng)病，但也知道勸也無用，他畢生心之所系就是這些身外的大事，一吐為快是他的需要。終于，噩耗傳來，再聽不到電話中的那聲“大姐”了。

尚同兄一方面思想現(xiàn)代化，竭力主張加大改革開放力度，另一方面很重視對中國古典文化的傳承。他有一對可愛的外孫，一男一女，十分寵愛，親自教導。我2009年訪問湖南時，其外孫還是小學生，他親自為其選讀古詩文，循序漸進，小男孩已能背誦不少篇章。后來這個男孩到臺灣讀大學，我2018年偕外孫女訪問臺灣，與他聯(lián)系上，他專門來臺北看我們，還與我外孫女玩了一天。他一口臺灣腔，已不復當年那個小男孩了。

通過尚同兄牽線，我先后應湖南大學和湖南師范大學之請做講座，去過幾次湖南，見到好幾位不忘初心的老革命、離休高干，有劉老、黃老、陳老等，現(xiàn)都已作古。從他們身上我也體會到湖南人特有的血性和執(zhí)著，他們那時垂垂老矣，但還在不斷反思，認真地與我討論時政。

最后，談談《書屋》，《書屋》也是我與湖南結緣的一個重要的橋梁。最早在周實與王平二位主持下，《書屋》借改革開放之東風，在各地文化類報刊雨后春筍般興起的浪潮中辦得風生水起。一個內地刊物成為時代思想先驅，享有全國性聲譽，實屬難得。我最早從李慎之先生處知曉這份雜志，并開始投稿，在世紀之交竟有一篇文章獲獎，后來《書屋》成為我的發(fā)表園地之一。再后來，雜志轉變風格，文章以鉤沉歷史陳跡為主，我本人也基本擱筆。不過多年來每期都收到贈閱，也常從中獲得一些有趣的知識。此次意外獲約稿，命題作文，聊以此文塞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