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倫
重慶青年作家蔡曉安是我近兩年來關注得比較多的一位小說作者,這種關注,源于我個人長期以來對重慶小說創(chuàng)作整體態(tài)勢的一種期許。我注意到,蔡曉安從2021年10月到2022年10月這個時間段里,先后在國內各大文學刊物上發(fā)表了《耳洞》《刺網(wǎng)》《相親》《清水謠》《從頭再來》《爺孫》《二叔這一家》《金沙》《麝香》等多篇小說,在向他表示祝賀的同時,也特別想對他的創(chuàng)作進行一下梳理。
毋庸諱言,近些年來重慶的小說創(chuàng)作態(tài)勢從全國范圍來看,尤其是與一些在小說創(chuàng)作方面如火如荼的省份相比,是比較薄弱的。關于這一點,很多文學界的同行與我的觀點是一致的。有時候我也很納悶,有著3000多萬人口的重慶,其詩人數(shù)量之多,詩歌創(chuàng)作之活躍、所獲得的獎項之高,都足以稱得上令人羨慕,為何在敘事文學創(chuàng)作(尤其是小說創(chuàng)作)方面,很多作者都選擇了回避?這種現(xiàn)象十分令人費解。好在不久前剛剛公布的第八屆魯迅文學獎的獲獎名單上,重慶作家張者的短篇小說《山前該有一棵樹》赫然上榜,為重慶的小說創(chuàng)作帶來了一抹亮色,“實現(xiàn)了重慶小說創(chuàng)作在全國大獎上零的突破”,可見,重慶廣大讀者對好作家、好小說作品還是充滿熱望與期待的。
從這個意義上去考量,我們的確應該對蔡曉安能夠在一年的時間里如此高產地創(chuàng)作和發(fā)表了這么多篇小說叫一聲好,點一個贊。
最早接觸蔡曉安,是從他的小說集《歲月是一條蜿蜒的河》開始,這書名挺長,也挺別致。我對重慶本土的小說作者向來特別留心,于是便按照目錄順序依次耐心讀了下去,他的小說在結構和語言方面的特色一下子吸引住了我。我特別欣賞蔡曉安在處理“小人物的人性”方面的把控和拿捏,他用十分樸實的創(chuàng)作手法,充分地表現(xiàn)出了每一個具體人物的細膩情感,并且,他還很用心地將其與廣闊的社會現(xiàn)實進行對接,讀來有一種很強的代入感。這些特點,在我所讀到的大多數(shù)業(yè)余作者的小說作品中,是比較少見的。
有了《歲月是一條蜿蜒的河》這部小說集的鋪墊,我便對蔡曉安這些年的小說創(chuàng)作有了全方位“檢視”的興趣和沖動。我得知,他曾獲得過重慶市第三屆巴蜀青年文學獎,小說集《歲月是一條蜿蜒的河》還曾獲得2019年度重慶市文藝創(chuàng)作項目資助,并在2020年首屆大巴山文藝推優(yōu)工程中榮獲優(yōu)秀作品;并且,他近期的小說作品先后發(fā)表于《湘江文藝》《四川文學》《紅巖》《當代小說》《地火》《北方作家》《太湖》《遼河》等多家文學期刊……這些,都讓我不由得對他的文學之路更多了幾分關注。
在閱讀蔡曉安小說作品的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他的小說有一個很重要的特點,那就是他已經不再滿足于對平實生活中庸常故事的一般性講述,而是努力地拓展小說的文本功能,更多地在“人性幽微”這個豐贍的表達維度上去落筆,也因此他所塑造的一個個普通的人物形象就特別鮮活;另外,他還有一種體察世相的練達與開闊,能夠恣意展示出筆下的人們活色生香的生活意趣。這些作品中,既有都市題材,也有鄉(xiāng)土民情,既有傳統(tǒng)敘事,也有先鋒探索。他在熱情謳歌人性真善美的同時,也不忘去傾力鞭撻生活中的偽善與丑惡,并且以獨到的見解書寫著大千世界里普遍的人性真相。
發(fā)表在《湘江文藝》2022年第1期的《金沙》和發(fā)表在《地火》2021年第4期的《二叔這一家》,是蔡曉安兩部很有特色的中篇小說,也是目前最能夠體現(xiàn)作者創(chuàng)作實力的作品?!督鹕场窂拿鑼懧殘鲋械娜诵酝袋c入手,充分展現(xiàn)出作者對于生活真相的體察;而《二叔這一家》則巧妙地通過“二叔一家人”幾十年含辛茹苦的奮斗歷程,折射出了普通人,即便是某些不受人待見的小人物身上某種強大的生命意志。兩部小說都力圖呈現(xiàn)出主人公人性深處閃爍著的“些微亮光”,也表達出作者試圖用文字的刀鋒行大道、通大義的宏闊愿景。
《金沙》里明顯有著作者個人生活經歷的影子,其情節(jié)的跌宕起伏、環(huán)環(huán)相扣,足以吊起讀者的胃口。小說圍繞謝金在職場中一再受挫的故事展開,對人性進行了深度挖掘。在作品的結尾處,那看似不可調和的矛盾最終得到了化解,也使得作品有了更多的意義闡釋空間。與這篇小說相映成趣的是《二叔這一家》,在這部小說里,作者很用情地講述了二叔一家從農村到城市打拼的種種經歷,并且將他們前行的每一步與千千萬萬農民艱難行進的步履有機地結合在了一起,這樣一來,小說的立意就顯得更加開闊了,“二叔”不再是具體的某個人,他是所有人的“二叔”,也是同類人的縮影?!岸鍌儭钡膴^斗之路任重道遠,他們要變成真正的城市人,還必須要跨越一道天塹。因此,他們的命運注定充滿艱辛,充滿汗水,甚至充滿血淚。
蔡曉安曾經向我描述過他的一個龐大的寫作計劃,他想以“小城微光”為主旨,創(chuàng)作一系列小說短章,從多個層面來關注進城謀生的農民工或者生活在縣城里的一群小市民,將他們多姿多彩的生活現(xiàn)場與豐富多樣的性情心路呈現(xiàn)出來。按照設想,他準備創(chuàng)作18到20個短篇小說,這些故事各自獨立,卻又相互關聯(lián)。作者坦言,他將努力寫出這些人物身上若隱若現(xiàn)的人性微光,即便這些微光僅如夜空中的一顆顆小星星。一顆星星的光芒甚微,但如果把它們連成一片,或許就能讓整個夜空多出一抹亮色。
先看發(fā)表在《當代小說》2022年第7期上的《刺網(wǎng)》。這篇小說從一個很小的層面寫出了主人公內心某種巨大的“焦灼”。黃漢全已經六十歲出頭,打了一輩子魚,為的就是能在縣城給兒子買一套結婚用的新房,但就在這個當口,遇到了國家“十年禁漁”的政策。黃漢全的收入來源一下子縮緊了,于是便和漁政管理者玩起了貓捉老鼠的游戲。盡管作者在小說的結局故意留了一抹溫馨,但它帶給我們更多的,卻是心靈的刺痛。作品很動情地寫出了市井小人物在面對歷史變革時所遭遇的茫然無措,并且讓讀者也看到了,他們雖被不可逆轉的命運之河裹挾,卻依然保有著某種人性的亮色。
發(fā)表在《四川文學》2022年第8期上的《耳洞》,也是一個意蘊充沛的短篇。小說中關于薛孃孃和丈夫一起到縣城謀生活經歷的速寫,讀來令人感嘆。丈夫失蹤后,薛孃孃到派出所報案,在這個過程中,又意外地丟失了兒子,于是薛孃孃便一不做二不休地搬了臺縫紉機到派出所門口擺攤。她一邊靠給別人縫縫補補維持生計,一邊敦促派出所盡快破案,不知不覺間,十七年過去了。水落石出后她才知道,原來她的丈夫當初落入了傳銷組織,而今已經是那個傳銷組織的頭目了,而薛孃孃當年丟失的兒子,此時也成了他父親這個傳銷組織的一員,并且父子之間行同路人。在這個故事里我們看到,一個普通人家的悲歡離合,折射出了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的悲歡離合,薛孃孃的隱忍、堅強、冷靜、睿智,都深深地感動著我們。
發(fā)表于《北方作家》2021年第6期的《從頭再來》,關注的則是身為市井小人物的高重頭的邊緣人生。作品從高重頭當保安起筆,講述了他不安于現(xiàn)狀,在學校門口包子鋪賣包子期間所遭遇的離奇故事。這些遭遇,徹底打破了他美好的創(chuàng)業(yè)夢想,接踵而至的窘迫過后,生活仍將繼續(xù)。這篇小說最可貴的一個地方,就在于它深刻地表現(xiàn)出了普通人的生存困境,同時在另一個方面也揭示出了世俗力量的某種強大與粗糲。在許多時候,眾人眼中的那些“不合理”,可以很輕易地摧毀一個人的意志。故事的最后,高重頭再次站立起來了,他雖然固執(zhí),但卻保留了對美好的期冀:只要內心的火苗不滅,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從頭再來。
《爺孫》是發(fā)表在《遼河》2021年第11期上的一個短篇,是一篇留守兒童題材的小說。裁縫吳明海的大孫子出生在老家衛(wèi)生院,因為心疼錢,兒媳婦生完孩子就急著要出院回家,結果造成了大孫子大腦被凍傷,成了癡呆兒。有了小孫子以后,吳明海決定把家搬到縣城里去,好好培養(yǎng)小孫子,以彌補自己曾經在大孫子身上犯下的“過失”??墒堑搅丝h城之后,一無長處的吳明海只能以打豆腐為生。有一次吳明海無意間發(fā)現(xiàn),小孫子背著他在手機上偷看黃色電影,這成了爺孫兩人關系破裂的導火索。高考前兩個月,小孫子得了“抑郁癥”,無法參加高考,加之與鄰家小孩又發(fā)生了一些矛盾糾紛,于是,爺孫之間上演了一出令人心酸的人間悲喜劇。小說力圖表現(xiàn)出城鄉(xiāng)一體化歷史進程中的某些值得關注和思考的社會現(xiàn)象:身強力壯的年輕人都外出打工謀生去了,留在家里的老人和孩子落入了彼此之間相依為命的窘境,使得我們不得不對農村留守兒童的心理健康和成長問題給予更多的關注。
發(fā)表于《太湖》2022年第2期的短篇小說《相親》,也著重于對孩子的成長教育問題進行嚴厲叩問。范老娘在懷兒子的時候,因吃“打胎藥”,造成了兒子大腦的損傷。兒子三十多歲的時候,工友給他介紹了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寡婦,相親時,偶遇一醉酒女子意欲跳江,兒子跑去規(guī)勸,但是他勸對方的方式卻“傻”得令人忍俊不禁——他用自己的跳江來震懾那個還沒有來得及跳下去的女人。旁人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腦子受過損傷,像傻子一樣的男人,內心深處卻擁有著一份純潔和旖旎。
蔡曉安以“小城微光”為主旨的這組小說,到目前為止,已經發(fā)表了七篇,我們從這些已經面世的小說里,可以發(fā)現(xiàn)他觀察生活的獨到視角。我在閱讀這些小說時,常常會不由自主地被作者牽引著游走于故事發(fā)生地的那些犄角旮旯,盡情領略著作品中所反映出來的廣闊人心和波瀾世相。作者將一個大時代的風云,有機地嵌入到了一群小人物的具體生活中,讓這份發(fā)自社會底層的些微光亮去燭照生命和時代的過往。
在《紅巖》2021年12月推出的“重慶市鄉(xiāng)村振興文學作品專號”上,有蔡曉安的作品《清水謠》。這是一篇著力描繪山村巨變的主旋律作品,它的巧妙之處就在于把鄉(xiāng)村振興落筆于了男女情愛上,角度和切口都很小,也很新穎。小說的情節(jié)安排和設計很有意思:竹臺村村民程中書有一手唱山歌的絕活,他也因此俘獲了無數(shù)女子的芳心。程中書被選為村支書后,他老婆黃幺妹感覺到危機四伏,便專程跑到鄉(xiāng)里找到鄉(xiāng)黨委書記,要求撤掉程中書的村支書一職。此舉顯然是荒唐的,鄉(xiāng)黨委書記以現(xiàn)在正是鄉(xiāng)村發(fā)展的重要時期,工作需要程中書為由,拒絕了黃幺妹的無理要求。小說圍繞著黃幺妹如何努力尋找程中書“偷情”的證據(jù)展開,最后以他們夫妻二人在舞臺上聲音嘹亮地對唱山歌作為結尾,很好地表現(xiàn)出了當前竹臺村農民的生活現(xiàn)狀與精神面貌,為當下正如火如荼的“新時期山鄉(xiāng)巨變”小說創(chuàng)作方陣增添了新的一員。
蔡曉安這些年來在其小說創(chuàng)作中所展現(xiàn)出來的熱情、執(zhí)拗與韌勁,讓我們理所當然地對其產生了更多期待,相信在他的前方,一定會有一片更加廣闊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