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任遠
2023年5月6日,英國倫敦威斯敏斯特教堂,查爾斯三世的加冕典禮
苦等70多年后,查爾斯終于走向了他的命運之門。
“國王萬歲!”“上帝保佑吾王!”5月6日,隨著肯特伯雷大主教把2.5公斤重的王冠放在新王的頭顱上,英國終于進入“查爾斯三世”時代。
像過去1000年那樣,坐在王座上的英格蘭君主,要經歷過這個儀式才能真正成為“上帝允許的統(tǒng)治者”:涂圣油儀式??粗辈サ挠^眾也許會留意到,有那么好幾分鐘,王座會被帳幔遮蔽起來。
其實在這么一段時間里,主教會把“圣油”涂到新登基君王的額頭、胸部、兩臂關節(jié)處和后背。對于查爾斯的母親伊麗莎白二世來說,這個涂圣油的環(huán)節(jié),比加冕更加重要:這意味著自己跟上帝定下來契約,要為英國服務到生命最后的一刻。
在經過整整70年后,伊麗莎白二世的兒子苦等了大半輩子,當“學徒”從襁褓嬰孩一直到垂垂老翁的年紀,終于迎來了自己的加冕和涂油時刻。
在英國歷史上,叫“查爾斯”(又譯為“查理”)的國王都給人不好的聯(lián)想。畢竟,第一個登上國王寶座的那個查理的一生,以人頭落地告終。在此之后繼位的查理二世,在位期間又正值多事之秋。為了避開這種不吉祥的意味,英倫三島后世的歷代君王多數(shù)畏忌“Charles”這個名字。
在幾乎4個世紀過去,英國才再迎來一個名為“Charles”的國王。這個加冕成為“查爾斯三世”的74歲老男人,身上既沒有母親多年積累的民意和光芒,也缺少自己兒子威廉王子能夠帶來的新意和討好感。他的形象,長期受到丑聞、質疑和嘲弄所困擾,人們看到的是他的自卑、懦弱和愚蠢,一度認為他不具備當國王的資格。
再加上英國人心頭上對“Charles”這個名字的歷史陰影,人們對新國王的期望值實際上并不高。
步入風燭殘年后,當了70多年“學徒”的查爾斯三世,終于攜著飽受爭議的妻子卡米拉登上國王寶座。白發(fā)蒼蒼的新王,對于公眾來說既是一個熟悉的老面孔,又是個身負多種不可控因素的“新手”。
白發(fā)蒼蒼的新王,對于公眾來說既是一個熟悉的老面孔,又是個身負多種不可控因素的“新手”。
2023年5月6日,英國國王查爾斯三世和王后卡米拉站在白金漢宮的陽臺上揮手致意
在英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多年的示范作用下,英國君主制終于成為一個政治完全中立但同時受到社會各界尊崇的虛位象征。君主和民選政府各司其職多年,人們早已適應了這種制度。但又由于英國缺乏成文憲法,因此留給國王“發(fā)揮”的空白還是非常足夠的。
在一個媒體高度發(fā)達的現(xiàn)代社會,這樣一個君主制意味著什么,一切都不好說。
在一次正常國會的下議院議事辯論中,身穿軍裝的查爾斯三世突然帶著一支荷槍實彈的英國軍隊闖進了這個數(shù)百年來不允許君主逗留的下議院議事廳。作為英國名義上的三軍統(tǒng)帥,查爾斯三世下令逮捕在場的整個英國政府內閣,并且宣布自己用君權直接管治英國。
電影《國王查爾斯三世》劇照
打破數(shù)世紀慣例、把英國一朝帶回極權君主的新國王引發(fā)朝野大亂。最終在威廉王子的相逼下,查爾斯三世同意遜位,讓英國的政治生活重歸正軌。
這部在2017年拍攝的電影《國王查爾斯三世》,把人們設想中的查爾斯性格陰暗面推向極致:這個國王不斷試探底線,最終通過法律灰色漏洞找回了英國君主失去多個世紀的實權。早在查爾斯依然是王儲的時候,英國部分報章雜志就表達過這樣的憂慮:以查爾斯的性格和過往言行,他會給自己母親多年來不斷完善的現(xiàn)代君主憲政體系帶來多大破壞?
查爾斯身上最讓朝野人士擔心的特質,莫過于一張口沒遮攔的大嘴。在漫長的王儲生涯里,查爾斯就許多重大的社會和政治議題都點評一番。在2015年,英國一直反對君主制的左翼報紙《衛(wèi)報》披露了查爾斯曾經多次秘密寫信給政府內閣大臣,就當下時政發(fā)表自己的看法。
上至英國首相,下至國會多名議員,在多年以來都收到過查爾斯用黑色墨水筆寫的潦草信件。因為這些黑色潦草的字體像一只只爬在紙上的黑蜘蛛,因此這個丑聞又被英國媒體稱為“黑蜘蛛事件”。通過特殊身份,查爾斯獲得了能夠影響政府決策的渠道,對母親伊麗莎白二世辛苦多年豎立的王室公正形象造成了莫大的打擊。在《衛(wèi)報》看來,查爾斯的信件已經構成了影響政府決策公正性的“游說”行為。
在挖掘這些信件過程中,人們發(fā)現(xiàn)了查爾斯暴論頻出:他要么建議政府把“咖啡灌腸抗癌法”納入用全民醫(yī)保覆蓋的免費項目,要么向衛(wèi)生大臣介紹各種沒被科學證明的“草藥療法”,或者對英軍在伊拉克戰(zhàn)場上作出各種“指點”,又或者干脆推薦自己的好友擔任一些政府工程項目的主管。
網(wǎng)劇《王冠》中的查爾斯形象
“母系家庭的基因還是在查爾斯身上占上風了!”
按道理來說,查爾斯作為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王儲,從小擁有其他英國同齡人難以企及的教育資源,既能說好幾門歐洲語言,又有良好的音樂修養(yǎng),為什么一張口就引來英國大刊小報的嘲笑和圍觀?
查爾斯長著一雙兜風耳、背部略顯彎曲、老是雙手插袋,眼神又有些奇怪,用中國人的角度看,怎么也沒有“君王相”。事實上,就連查爾斯自己的父母都對作為王儲的查爾斯感到失望。在網(wǎng)劇《王冠》第四季中,人們可以看到這樣一個情節(jié)重復出現(xiàn):已經長大成年的查爾斯好像小孩子那樣被父親菲利普親王當眾訓斥數(shù)落,站在一旁的伊麗莎白二世不斷搖頭嘆息。
“我們的兒子到底怎么了?”兩鬢斑白的英女王就好像是個沮喪的母親,低聲喃喃自語。
“還不是因為他繼承了你們家這邊的基因多一點嗎?”身材高大的菲利普親王冷冷地回應道。
也許《王冠》有添鹽著醋的嫌疑,但從多部傳記中我們還是可以發(fā)現(xiàn),女王夫婦的確對自己的長子和王位繼承人有諸多不滿。其中,父親菲利普親王更加是掩飾不住自己的惱火。兒子長成這個樣子,更加拖出了兩夫妻對各自原生家庭的種種陳年舊恩怨。
菲利普是何許人也?年輕時的菲利普相貌堂堂,長著一頭金發(fā)和一雙藍色眼睛,一米八的身高再穿上一身海軍戎裝,是外貌非常出眾的美男子。根據(jù)伊麗莎白二世的傳記,年輕時的公主在一個宴會中跟他相識,對他可是一見鐘情。這個來自希臘但身上流淌著德國和丹麥血液的落難王子,從小與父母離別后,早年投靠英國后一直跟各路貴族走得很近。
1947年,伊麗莎白與菲利普成婚,菲利普相當于“入贅”到人多勢眾的英國王室??墒牵@個“上門女婿”并非省油的燈。1952年伊麗莎白登基,正式入主白金漢宮,成為“王夫”的菲利普立即對伊麗莎白的原生家庭發(fā)動“攻勢”,先是把王太后趕出了居住多年的王宮,又把王太后留下的宮廷侍衛(wèi)悉數(shù)替換。
1955年11月12日,蘇格蘭巴爾莫勒爾城堡,穿著蘇格蘭短裙的查爾斯王子(后期上色圖片)
斬斷了王太后對自己老婆的控制觸手,菲利普在王室內部站穩(wěn)了腳跟,撐開了自己“開明派”的大旗,與王太后等舊臣子的“守舊派”旗鼓相當。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年輕的英女王就好像鐘擺那樣,在母后和丈夫之間不斷搖擺,一時顯得前衛(wèi),一時又顯得保守。
以“果敢”“陽剛”“活力”為傲,再加上在二戰(zhàn)期間曾經在英國海軍服役的經歷,菲利普一直深信,自己的“勇猛”基因能夠注入這個老朽的家族,讓王室的下一代能夠繼承自己的美德。畢竟,對于這個必須夫隨妻姓的入贅女婿來說,當上了“全英國唯一一個要跟老婆姓的男人”,菲利普在王室留下的遺產可能就是產生出外貌和性格都像他那樣的下一代了。
可是當英女王夫婦的頭二胎出生后不久,菲利普就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的地方。大哥查爾斯和比他年輕21個月的妹妹安妮站在一起,前者內向陰沉,后者活潑好動。兄妹們在一起玩耍的時候,妹妹的體力反而壓倒哥哥,咄咄逼人的推揉讓哥哥難以招架。
這位日后成為奧運會馬術選手的公主,從小就展現(xiàn)出比哥哥高得多的體育才能,性格也是大大咧咧,從不會因為自己是女孩子就害怕在沼澤地或者臟水池里摸爬打滾。久而久之,性格活潑好動的安妮,成為了菲利普的掌上明珠。
1959年6月,菲利普親王、查爾斯王子、安妮公主、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在溫莎城堡
查爾斯仿佛一個從19世紀走出來的“古人”,在大眾傳媒時代,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是,無論安妮的特質有多討好菲利普,她卻始終不會成為王位繼承人?!澳赶导彝サ幕蜻€是在查爾斯身上占上風了!”在BBC拍攝的一部紀錄片中,一名跟王室關系緊密的貴族這樣告訴記者。菲利普一直沒有直接說出口但是又表現(xiàn)得很明白的態(tài)度,就是對王室女方家屬身上某種陰柔保守特質的藐視和反感。
查爾斯的“公公”,也就是二戰(zhàn)時期擔任英國國王的喬治六世,要不是哥哥愛德華六世“愛美人而不愛江山”主動遜位的話,本來就輪不到他當英國君主。這個被“強行上架”的國王性格內斂,再加上患有先天口吃癥,一看到攝影鏡頭就退避三分。查爾斯的母親伊麗莎白,本來也是個對父母言聽計從的“乖乖女”,在特殊的環(huán)境下長大,除了墨守成規(guī)之外基本不會有什么革新進取的氣魄。
看著大兒子的兜風耳朵越長越大,外貌和性格與自己漸行漸遠,菲利普心生一計:他決定把查爾斯送到自己的母?!约o律嚴明和體罰制度嚴酷著稱的高士德寄宿學校。菲利普希望查爾斯在這所學校里能夠跟自己那樣,經過嚴格的教育,最終錘煉出果然英明的“真男人”氣概。
可是,菲利普的這一步最終鑄成大錯。
菲利普把查爾斯送往高士德寄宿學校,相當于把一頭羔羊送進了狼群里。在王太后的多次反對下,菲利普依然堅持把自己的兒子送到這里,為的是讓這所學校的嚴酷體能鍛煉制度讓查爾斯“雄健起來”。
高難度的體育運動和男孩子們毫不講情面的摸爬打滾,也許很適合菲利普,但是對于他大兒子來說,卻猶如置身于煉獄中。在這所學校,男孩子們要在結霜的田地里跑步,要在冬天用冷水洗澡,宿舍里的木板床連個床墊都沒有。在這樣一個由純男子組成的小社會里,也許權力結構跟一群猴子有那么一個相似點:體力好的那個雄性成員最終能“稱王”,而其他的成員都是他的“小弟”。
在這所講究嚴厲紀律的學校里,體能和課業(yè)表現(xiàn)并不出眾的查爾斯很難表現(xiàn)出“稱王”的特質,很快就被同學們排斥。其他更愛打鬧和摸爬打滾的男孩子,可不管只有9歲的查爾斯是不是王儲,當看到這個懦弱的兜風耳小孩子來到了自己班里,給與的“招待”也只有嘲弄和暗中作弄。
在留給后世的一段黑白影片中,年幼的查爾斯被王太后拉著手,在火車站迎接自己母親從國外國事訪問回來??僧斢⑴跸萝囎叩絻鹤拥拿媲?,查爾斯卻向后退,畏縮地躲在了王太后的身后,仿佛眼前的母親只是一個陌生的過路人。這段短短只有幾秒的視頻,在英國被王室觀察者們認為是查爾斯自小缺少父母關愛的證明。
查爾斯性格本來已經脆弱和內向,從一個感受不到愛的地方轉移到另一個感受不到愛的地方,在蘇格蘭寒冷陰濕的環(huán)境下,他走向了更加自我封閉的內心世界。那種被母親認為是“神神叨叨”的愛幻想性格,也就在蘇格蘭的求學階段種下了根。
查爾斯說過,他最鐘愛的古典作曲家是德國浪漫主義時期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納。這個19世紀的歌劇巨匠,曾經受德國萊茵河和黑森林地貌啟發(fā)而創(chuàng)作的《尼伯龍根的指環(huán)》,能夠引導聽眾進入某種天馬行空的幻想狀態(tài)。瓦格納當時的贊助者—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也就是那種瘋狂又愛發(fā)表“暴論”,最終喪權辱國的小諸侯。今時今日,路德維希留下的宮殿“新天鵝堡”可以說是一個瘋狂小諸侯為了滿足自己對瓦格納歌劇故事的幻想和童話欲望,耗費民脂民膏建立的龐大工程。
在某種程度上,查爾斯的個人性格和特質有點接近這位“瘋狂國王”。但在21世紀的英國,一國之君也只是個橡皮圖章。只有地位沒有實權的查爾斯,盡管腦海里產生多種遐想和瘋狂的念頭,也難以動用舉國資源去實現(xiàn)這些理念。
不過,瘋狂的幻想有時候也有正面的意義,譬如能夠產生良好的審美觀。在蘇格蘭,也許他受不了學校的體訓和嚴格的課程,卻在廣袤的山地和古老的城堡和農莊之間找到了抒發(fā)自己內心情感的寄托。
1969年6月,查爾斯王子身穿威爾士皇家軍團的上校軍服,在閱兵儀式上敬禮
在那些仿佛時光停頓了200多年的古堡和石磚房子面前,查爾斯拿起了畫筆,把眼前的亭臺樓閣和光影變幻收錄到畫紙上。他喜歡凝望那些流傳了數(shù)個世紀的建筑細節(jié),對著一根石柱都能發(fā)呆好幾個小時。
也就是在這個人生時期,終日被蘇格蘭迷霧和冷空氣包圍的查爾斯逐漸變成了一個崇古懷舊的人。在多年后跟戴安娜王妃在一次對威尼斯的訪問時,不少攝影記者拍到了這樣一幕:查爾斯在游船的船頭拿著畫板對著岸上的威尼斯建筑物寫生,戴安娜卻在船尾百無聊賴地發(fā)呆。
在東歐國家羅馬尼亞,查爾斯更加買下了一座位于鄉(xiāng)間而且沒有電力供應的別墅,每到夏天都會來這里消暑。用查爾斯自己的話來說,就是要在這條沒有電力和現(xiàn)代交通的小村落里,重新感受19世紀的歐洲鄉(xiāng)村生活:晚上9點天黑后就可以看看星空,然后早早睡覺,一大早聽到村子里的雞啼和農民拉著牛車的聲音醒來。隔壁的農婦為他編制長襪子和毛衣,村子里原生態(tài)的土豆、雞蛋、奶酪、煙熏豬肉和蒸餾烈酒,成為了王儲的桌上佳肴。
1986年5月7日,查爾斯王子在對日本進行正式訪問期間,在埼玉縣大宮的花園里寫生
被釘上“負心男”牌匾的查爾斯,成為眾矢之的,甚至有可能成為被憤怒民眾暗殺的對象。
從蘇格蘭寒冷的山間到羅馬尼亞西北角落的農舍,查爾斯非但沒有被培養(yǎng)出“男子氣概”,反而在身上增添了那么一層“土味”。
對于當代人來說,查爾斯仿佛一個從19世紀走出來的“古人”,而這種“古樸”氣息,在大眾傳媒時代,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生長在二戰(zhàn)戰(zhàn)后大眾媒體迅速發(fā)展的階段,查爾斯自小就被鎂光燈包圍,王室被24小時不間斷地關注著,電視攝像機和狗仔隊相機發(fā)出的“咔擦”響聲一直不絕于耳。王室既需要媒體的曝光以保持關注度,又懼怕無孔不入的小報狗仔隊挖出自己不想被公眾知曉的故事。
在20世紀60年代以前,英國公眾或多或少都會對王室成員顯出點敬意??墒窃?969年,王室允許BBC拍攝女王一家人的一天生活后,英國媒體發(fā)現(xiàn)原來王室成員的私生活也是很吸引眼球的話題,于是專門追蹤名人隱私的狗仔隊行業(yè)便開始慢慢興起。再加上私人商業(yè)電視頻道從美國引進英國,一步步蠶食BBC等公營廣播節(jié)目的市場受眾,王室成員的私生活更加在各類八卦節(jié)目中被扒得一干二凈。
如果英國大小媒體對英女王還有那么一點敬意的話,那么他們對查爾斯卻毫不手下留情。記者們才不關心查爾斯對古典美學的追求,畢竟在超市或者報刊亭里買《鏡報》或者《太陽報》的大叔大媽們,才不想理會查爾斯有什么卓越審美水平。
為了討好“大眾”,狗仔隊記者們更加關心的是查爾斯跟戴安娜的婚姻狀況,兩個兒子—威廉和哈里的撫養(yǎng)歸屬問題。相比起查爾斯的“土”,戴安娜卻可以說是大眾媒體的“弄潮兒”。這個婚前只當過幼兒園老師的貴族少女,身上有一股單純而楚楚可憐的氣質。
1992年11月3日,韓國首爾,查爾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到訪青瓦臺并出席國宴
就在查爾斯和戴安娜宣布訂婚的那個媒體見面會上,她在電視機鏡頭前微微低頭,用含羞的笑容看著查爾斯的時候,英國媒體猶如發(fā)現(xiàn)了新的寶藏。她的美貌和單純的氣質,不但討好觀眾,也反襯出王室的老朽和固執(zhí)。
無孔不入的狗仔隊緊盯著戴安娜生活的起起落落,很快就抓拍到了兩人貌合神離的畫面。這對剛結合時被稱為“當代童話佳偶”的男女,一個是試圖脫離當代生活回歸田園和復古的幻想者,一個則是能夠把輿論玩弄于股掌中的時尚寵兒。
在“流量”這個詞還遠沒出現(xiàn)的年代,戴安娜就詮釋了什么是“自帶流量”:在查爾斯和戴安娜以夫婦身份首次訪問澳大利亞的時候,她的所到之處幾乎水泄不通,上前來獻花或者握手的群眾多到保鏢連攔都攔不住。
在一次被狗仔隊追逐的過程中,查爾斯發(fā)現(xiàn)了這些拿著長槍短炮的“狂蜂浪蝶”撲向的是戴安娜,而自己卻被推開到另一邊。站在一旁,他陰沉著臉傳達出弦外之音:這個女人我受夠了。
戴安娜的知名度越高,她的婚姻生活也就每況愈下。在結婚后不久,戴安娜就知道了這個女人的存在:卡米拉。如果說起交往歷史的話,戴安娜跟查爾斯相識的年份還遠遠不及卡米拉。早在1970年,倆人便開始擦出愛的火花。
在查爾斯加冕成為查爾斯三世的同時,卡米拉也加冕成為“卡米拉王后”。從相戀到最終稱王稱后,跨越50多年中間還經歷過不短的地下戀階段。倆人到底因為什么特質吸引對方?
如果單純看年齡的話,卡米拉還要比查爾斯大1歲多。英國王室歷史學家馬蓮·科寧(Marlene Koening)認為,卡米拉對于查爾斯來說,更加有一種“知心姐姐”那樣的安全感。要知道,查爾斯從小就少父母的親自照料,9歲就被送去寄宿學校,一路走來盡管表面上養(yǎng)尊處優(yōu),但是能夠在內心可以交往的人幾乎少之又少。
查爾斯和卡米拉相識后,除了相互有身體上的吸引力之外,查爾斯更加把卡米拉當作無話不談的傾訴對象,是脆弱敏感的王子唯一能找到的港灣。查爾斯給卡米拉打電話,可以無話不談聊到天昏地暗。
對于查爾斯甚至整個王室來說,形象提升和轉型的工程是漫長且需要耐心的。
1986年7月14日,英國倫敦,戴安娜王妃、查爾斯王子、威廉王子(站立者)和哈里王子在海格羅夫
但倆人的年齡差和卡米拉過往的交往歷史,注定了女王夫婦對這戀情采取“棒打鴛鴦”的手段。這時候,查爾斯的父親菲利普又出了一個昏招:要是給查爾斯找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引開他的注意力,那么查爾斯對卡米拉的思念可不就斷了?于是,年輕單純的戴安娜便進入了菲利普的法眼。經過菲利普的“考察”后,戴安娜被認為是可以“投喂”給查爾斯當王妃的最佳人選。
就這樣,戴安娜在對查爾斯之前情史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就進入了一段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三人關系”。嫁入王室后,戴安娜才發(fā)現(xiàn)查爾斯沒日沒夜地跟一個叫卡米拉的女人打電話。而且,那座被認為是傾注了查爾斯最大心血修建起來的私人莊園海戈洛夫,實際上跟卡米拉的莊園相隔一條街。海戈洛夫的管家不止一次看到過查爾斯和卡米拉晚上在草地上翻滾擁抱留下的痕跡。
最關鍵的是,她走不進查爾斯的內心世界。他熱愛的,她毫不感興趣;她追求的,他感到膚淺無聊。就好像在威尼斯訪問時候表現(xiàn)出來的那樣,夫妻兩人分開在船頭船尾各做各的事情,相互幾乎沒有互動。
1997年9月6日,在戴安娜王妃的葬禮上,查爾斯王子護送靈柩
為了報復查爾斯的冷暴力和不忠,乃至整個王室的冷漠,戴安娜選擇了把自己的感情故事抖給媒體的方法。“這段婚姻有三個人存在,所以我覺得有點擠?!痹贐BC的一個采訪中,戴安娜這句話揭開了查爾斯婚外戀的事實,也同時給王室投擲了重磅震撼彈。
至此,查爾斯和戴安娜之間的婚姻關系已經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通過王室撮合,這段婚姻,最終以兩敗俱傷收場:查爾斯的公眾形象不可挽回地受損,“渣男”形象從此揮之不去;戴安娜則被自己一直認為能夠把控的媒體輿論反噬,在一次與狗仔隊的追逐中命喪巴黎。
戴妃殞命,英格蘭舉國悲痛。在西敏寺葬禮上,著名歌手Elton John一邊唱著《風中之燭》,一邊哽咽,民眾也在夾道送別的路途上落淚。時任首相布萊爾更加稱她為“人民的王妃”,直接把王室架在了火爐上烤。畢竟,英國女王才是人民的君王。
在那么一陣子,被釘上“負心男”牌匾的查爾斯,成為眾矢之的,甚至有可能成為被憤怒民眾暗殺的對象。在葬禮上,菲利普親王、查爾斯、威廉和哈里護送著戴安娜的靈柩走過倫敦大街,要面對的是路途兩旁黑壓壓的前來致敬或者圍觀的民眾。
有那么一剎那,查爾斯感覺到有人會在自己腦后打一槍。在日后的一個采訪中,他向記者透露在護送靈柩的過程中,自己已經準備好在電視直播過程中被憤怒的民眾當場打死在街頭。
根據(jù)YouGov當年的民意調查,有三分之一的英國民眾認為查爾斯不應該當英國國王。就連隔岸觀火看熱鬧的美國人,也對查爾斯感到惱火:只有29%的美國人認為查爾斯會成為好國王。公眾對他的評價,一度降到歷史低谷,批評者認為,這位丑聞纏身的繼承人,沒有資格成為國王,王位應該跳過他這一代,由他的長子威廉王子繼承,畢竟,威廉的公共形象,還沒有被公開丑聞污損。
巨大的民意震懾到王室,讓王室感到了生存遭受威脅。這時候,菲利普又出手了。這次,他可是想對了事情。在菲利普的協(xié)調下,王室成員和宮廷行政官員們建立了一個“戰(zhàn)略前瞻小組”,專門研究民意和媒體輿情趨勢,讓王室能夠作出可以不觸怒民意的決策。
與此同時,查爾斯自己也著手組建了自己的公關團隊。在90年代末,隨著小報和狗仔隊文化已經在英國根深蒂固,名人和政要雇用公關顧問給自己包裝和設計標簽也就成為了一股風尚。譬如布萊爾口中那句“人民的王妃”其實就是他的公關顧問阿拉斯泰爾·坎貝爾的主意。
2005年4月9日,查爾斯與卡米拉在英國伯克郡溫莎城堡的市政廳結婚
在民意調查中陷入谷底的查爾斯,請來了在日后成為谷歌董事會成員的媒體顧問帕蒂·哈佛遜。對于查爾斯甚至整個王室來說,形象提升和轉型的工程是漫長且需要耐心的。王室成員不需要經歷選舉的考驗,一年半載民意的起伏對于政客來說很要命,但是對于王室成員來說卻只是生命長河中的那么一點波瀾。
在經歷了三年的冷靜期后,查爾斯的個人品牌開始漸漸成型了。
除了天性懦弱、丑聞纏身,查爾斯還頻繁發(fā)表古怪言論,一度是媒體和公眾嘲笑的對象。比如,在90年代初,他曾經對BBC記者說自己喜歡跟植物聊天,在當時,是查爾斯被人們譏笑的最大談資。
進入新千年,隨著環(huán)保議題在西方越來越盛行,查爾斯之前被認為是古板和怪誕的行為,竟然得到了重新包裝和逆轉的機會。譬如,查爾斯在80年代對原生態(tài)有機農業(yè)的追求,經過30年后被認為是很有前瞻性的看法。
在“環(huán)?!蹦甏案参锪奶臁眳s成為了一種珍惜和熱愛綠色的表現(xiàn)。又譬如,他的一些舊衣物會重新使用,即使是破損了也會交給裁縫重新修補再穿。
在英國這樣一個基本面趨于保守,土地擁有者眾多而且又有一個龐大貴族階級的社會來說,民眾對鄉(xiāng)村文化的珍惜和愛好,催生出一種濃烈的田園情懷。在英國的電視頻道上,可以看到一大段講述農莊和城堡的節(jié)目。在BBC第四電臺上,以農莊為背景的情景廣播劇《The Archers》收聽率也一直居高不下。各種園藝節(jié)目也花樣百出。在這種文化底蘊的基礎上,民眾對查爾斯的好感回歸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不就是好像身邊那些鐘愛自己的莊園,熱愛花草樹木和寵物狗的普通英國男人嗎?
2021年11月1日,英國格拉斯哥,第26屆“世界減碳峰會”上,查爾斯代表東道主英國在開幕式上發(fā)言
從“瘋癲王子”到“綠色國王”和“環(huán)保君主”,查爾斯的公眾形象走過了一條漫長的逆轉路。
戴妃殞命后5年,查爾斯的婚姻生活也進入了再次出發(fā)的新階段:與之相戀幾乎30年的卡米拉,終于得到了英女王的首肯,終于得以跟查爾斯締結姻緣。在同年,王太后和王妹瑪格麗特相繼去世。頭發(fā)完全變白的英女王成為了王室年紀最大的女成員,矮小的身板和身后跟著的一大群柯基犬,成為了“國民老奶奶”的符號。
在接下來的20多年里,天平似乎繼續(xù)向王室方向傾斜。那個曾經年輕挺拔的首相布萊爾,因為卷入伊拉克戰(zhàn)爭在民眾心目中印象一落千丈;一直挺工黨和反王室的《衛(wèi)報》漫畫家斯蒂芬·貝爾更加把布萊爾畫成面目猙獰、雙手沾血的戰(zhàn)爭販子。那個為布萊爾設計“人民的王妃”口號的坎貝爾,更加被認為是在伊拉克戰(zhàn)爭問題上誤導政府和國會,對首相進“讒言”而受國會調查的罪人。
在2008年,次貸危機和歐債危機相繼爆發(fā),西方民眾對經濟和文化全球化開始產生懷疑。戴安娜代表的那個崇尚享樂、熱愛表露情緒的樂觀年代已經成為明日黃花。面對亞洲的崛起和恐怖襲擊的侵擾,西方人開始變得不那么自信。
2023年5月6日,英國倫敦,在英國國王查爾斯三世和王后卡米拉的加冕典禮上,軍隊隊伍沿著林蔭大道向白金漢宮行進
而在不自信和不確定的年代,民眾急需看到一個穩(wěn)定、能夠幫自己找尋文化根基的文化符號。對于英國人來說,愛喝下午茶、身邊有一堆柯基犬的“國民老奶奶”,也就成為了他們尋求穩(wěn)定和文化自信的一個重要符號。
順著這個思路,查爾斯作為王儲,同樣繼承的是這個民眾尋求穩(wěn)定和能夠幫助自我民族身份確認的符號。是的,英國也許階層固化,在當代西方社會還要論資排輩,讓不少年輕人失去耐心。但在一個不確定因素越來越多的世界,這何嘗不是個自己唯一能夠依靠的避風港。
在2021年舉行的“世界減碳峰會”上,查爾斯代表東道主英國在開幕式上發(fā)言,可以被認為是他的環(huán)保減碳理念被各國承認的一個信號。從“瘋癲王子”到“綠色國王”和“環(huán)保君主”,查爾斯的公眾形象走過了一條漫長的逆轉路。
才剛加冕的查爾斯,要在歷史上獲得自己的一席之地,也許為時未晚。
責任編輯何承波 hcb@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