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烏鴉

?祿永峰

那天早課，跟往常一樣，不時有鳥只在我們村小的校園里飛來飛去。間或，總有兩三只不時落在教室外的窗格上，或者干脆從教室的前門斜著身子竄進來，收翅落定，站在地上，與前排坐的同學(xué)近在咫尺。鳥并不怕誰，東張西望，啾啾啾地叫幾聲才撲棱棱飛走。

我發(fā)現(xiàn)，鳥只大多時候更喜歡聚集在教室門前靠南的那排楊樹上。鳥只啾啾鳴叫的時候，校園里所有的陽光似乎都從南面涌來。灑落在樹梢上的光，跳躍著抖落一地。一點一點朝我們靠南的窗戶涌來，落在教室里的桌面上、地上和幾個同學(xué)的腦袋上，不停地晃蕩著。一同涌來的還有一波接一波的鳥聲。聽叫聲，啾啾啾鳴叫的都是麻雀。我坐在課桌前，歪著腦袋便可以看見那排楊樹，密密的葉子，透亮透亮的，麻雀在綠葉間穿來穿去。它們嘰嘰喳喳的鳴叫聲并不嘈雜。我們在課堂上的朗朗讀書聲，似乎對麻雀也絲毫沒有多少干擾，麻雀只顧著飛翔、鳴叫，比校園里任何一個孩子都快樂、自由。

突然，不知從哪兒掉下來一只烏鴉，低飛，從教室門前呱呱呱地叫著掠過。我看楊樹上麻雀起落的時候看見了那只烏鴉，尤其是那幾聲鳴叫，刺耳極了。

在校園和村莊，烏鴉并不像麻雀那么隨處可見。我看見烏鴉，它們一點兒也不像麻雀那么自由和歡樂，倒像是一只只逃逸之鳥，每次都很快消失在我的視線里。只是它們的叫聲低沉，不僅僅是我不喜歡，我們班的同學(xué)和村莊里所有大人都不喜歡。

村莊人說，烏鴉叫，糟事到。這話，我從小并不認(rèn)可。之后，我之所以對烏鴉有了和大人一樣的認(rèn)識，那是與我六歲那年耳聞村莊里接連發(fā)生的兩件糟事有關(guān)。那一年，村里的安子和星娃去外地打工，安子死在了煤礦，星娃從高高的腳手架上掉了下來，腿部殘疾了。事后，村里大人說事發(fā)的前些天，總有烏鴉落在安子和星娃家的洋槐樹樹頭上呱呱呱地叫。安子是烏鴉叫走的。星娃是烏鴉叫癱的。烏鴉是安子和星娃的克星。

安子爹風(fēng)塵仆仆趕往煤礦處理安子的后事，最后抱回來裝著安子骨灰的一只鋁盒子。安子爹埋了那只鋁盒子，不久便把他們家門前那棵洋槐樹挖了。至于星娃家門前的那棵洋槐樹，也難逃一劫。幾個月之后的清明節(jié)那天，被星娃爹連根挖掉了。

村莊人不喜歡烏鴉，覺得烏鴉的叫聲是刺耳的，有幾絲悲傷，甚至有人說烏鴉是一種不吉祥的鳥，它們會背著人偷偷摸摸地叫喪。那天，我坐在教室里看見的那只烏鴉，盡管它只是呱呱呱地叫了四五聲，但它徹底打破了教室里的寧靜。那會兒，數(shù)學(xué)課老師已經(jīng)給我們講完了課本上的例題，我們正在埋頭做課本上的幾道練習(xí)題。大家不約而同地朝窗外望去，幾個同學(xué)指著窗外小聲喊叫——烏鴉、烏鴉……同學(xué)們之間竊竊私語，相互猜忌，看接下來該是誰要倒霉了。

那天上午，我格外小心謹(jǐn)慎。到了中午，有一件事還是碰到了我的頭上，那的確算得上是一件糟事。事情的緣由是三洋偷了家里的二十塊錢，去村學(xué)附近的小賣部全部花掉了。他爹知道后，一頓暴打，最后三洋不容置疑地說，他把錢給了我，我領(lǐng)他到小賣部買了不該買的東西。三洋撒謊的時候，他的語氣竟然是那么斬釘截鐵。那語氣像三洋爹落在三洋身上的拳頭一樣有力。三洋爹和三洋小腳奶奶深信不疑。

我放學(xué)回家，一碗飯還沒有扒光，肚子里還空落落的，聽到三洋爹和三洋小腳奶奶找上門來異口同聲地質(zhì)問，那一刻，我第一時間想的并不是與他們?nèi)绾无q解，而是滿腦子的烏鴉烏鴉烏鴉……一只接一只的烏鴉在我眼前亂飛、亂撞，我的腦袋沉沉地，怎么也直不起來，像是自己真的做了錯事一般。我心里不停地恨恨地罵著——早課間飛往校園里，被我碰到的那只該死的烏鴉呀。

烏鴉，烏鴉，烏鴉。它們在我的視線里一次次唐突地出現(xiàn)，讓我快樂的童年充滿了心驚膽戰(zhàn)。它們即便一聲不叫，烏黑的羽毛，展翅飛到哪里，哪里便似乎都會有一股疾風(fēng)和一塊陰影，劃過穹蒼，把白云劃碎，把藍(lán)天劃破。我常常覺得，那股疾風(fēng)和陰影，遠(yuǎn)遠(yuǎn)地超過一只只老鷹飛過村莊。

令我疑惑不解的是，那天晚上，烏鴉并沒有叫一聲，小川家的麥草垛卻著火了。那是十幾畝小麥打碾晾曬后堆起來的，像一個胖墩墩的圓形糧囤，頂部冒得很尖很尖，穩(wěn)穩(wěn)地蹲在打麥場上。著火后的麥草垛，火焰見風(fēng)一個勁地朝上扯，發(fā)出噼啪噼啪的響聲，不時還冒出嗆鼻的濃煙。距離麥草垛不遠(yuǎn)的地方有一棵大椿樹，被濃煙罩實了。大椿樹周圍，比村莊的黑夜還黑。我看到飄散到高處的濃煙，又掉頭緩緩向地上彌漫開來，鋪滿一地。瞇著眼，我差點撞到了那棵大椿樹身上。

我知道，那晚要不是小川家的麥草垛著火，我那會兒還停滯在被我爹的質(zhì)問之中……是的，三洋對我是誣告，那天中午放學(xué)后我根本沒有見到三洋。我對三洋沒有好感，他手腳不干凈，愛偷別人家的東西。而且他愛撒謊，他撒謊的時候臉一點兒也不紅。就連我們的班主任張老師，好幾次都沒有識破得了他的謊言?？墒沁@有什么用呢，我說的是三洋嫁禍于我的這件事，我爹反問我，三洋帶他爹和他的小腳奶奶為啥不找別的同學(xué)就專找你呢？我爹反復(fù)問我這句話的時候，我們聽到了村上有人喊麥草垛著火了麥草垛著火了……

我爹可能誤以為是我家的麥草垛著火了，他再也沒有心思質(zhì)問我了。那一刻，他連鞋也顧不上穿，光腳就沖出了屋門。看著爹的背影，我長出了一口氣，我那顆耷拉著的腦袋終于可以開個小差了。可是，我爹很快折返了回來，他一邊穿鞋一邊朝我娘喊，不是咱家的麥草垛，看竄到高處的火苗推斷，那是小川家的。我爹出門前，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吹剿猹q未盡的目光，我知道三洋誣告我的那件事還沒完。

我是怕爹不怕娘的，我爹前腳走，我后腳就悄悄地跟隨我爹去滅火。火是熱烈的，它能夠把黑夜點亮，它能夠把寒冷融化。我喜歡火跑動起來的樣子，像蛇一樣，從山底很快能夠跑到山頂。我們誰也追趕不上火的步子，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就覺得得勁。是的，火奔跑得太快了，它會遠(yuǎn)遠(yuǎn)地把我們摔在后面，把一切摔在后面，一切被火牢牢地包圍了。這是那年冬天我在溝底燒荒親眼看到的情景。

就像小川家的麥草垛著火一樣，人們根本到不了大火跟前?？粗菆F火，我的面目熱乎乎的，身子頃刻間像是被衣服裹著一團火似的，逼著我一連向后退了好多步。這場大火，把漆黑的夜穿出一個大大的火洞，人們繞著麥草垛圍繞了一圈。有人帶來了水盆、水桶，水潑在火上，除了冒出一股輕輕的白氣外，火還是肆無忌憚地燃燒著。帶來的水很快潑灑光了。不知誰喊了一聲，快用土滅火。相比水，土是不缺的。周圍是一塊閑麥地，前不久已經(jīng)收割結(jié)束，只有留出的一截枯稈露在地里。聽見提示，有人已經(jīng)四處找鐵鍬，鏟滿一鍬土，猛地朝高處的火苗揚過去。土揚在麥草垛頂上，果然火勢不再像先前那么強烈，明火漸漸少了不少，隨之而來的只是濃煙翻滾。

那晚的大火撲滅之后，幾乎所有人都開始關(guān)注同一個問題，即是誰點著小川家的麥草垛的？聽大人們雜七雜八的議論聲，打麥場上，參與滅火的人，沒有參與滅火的人，似乎都會遭人無端地猜測。就像那天早課間出現(xiàn)的那只烏鴉，它的鳴叫聲，在我們猝不及防的時候傳到了我們每個人的耳朵里。誰也無法逃避。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糟事可能就要栽贓到自己的頭上。是的，我的判斷是準(zhǔn)確的。在村莊的有些時候，尤其是那天晚上，我感覺人倒像是一只只烏鴉，甚至比烏鴉好不到哪兒去?！胰f萬沒有想到的是，那晚人們竟然異口同聲地說是我干的。我真是倒霉透頂了，三洋誣告我的事未了，點著小川家麥草垛的事又起。這是一天之中我遇到的又一件糟事。

人們將麥草垛著火這件事之所以跟我聯(lián)系起來，那是有一年寒冬里的一天，我在溝底點荒，那次由于刮風(fēng)，差點將一條溝引燃。風(fēng)與火的關(guān)系，與光與影一樣，誰也離不開誰。我怕火，更怕風(fēng)……幸虧，那晚的風(fēng)是柔軟的，小川家麥草垛上扯起的那團火并沒有像一條蛇那般亂竄。那一股股火焰被大人們死死地圍起來打死。

三洋的誣告，我自然是要自證清白的。山洋和我同班，有一次他丟掉了鋼筆，他在家里偷了一枚雞蛋，距離在校門外不遠(yuǎn)的地方，他叫我們班上一個個同學(xué)的名字，叫到誰的名字，雞蛋一旦從手心里站起來，他便可以認(rèn)定是誰偷了他的鋼筆。他跟誰有過節(jié)，雞蛋總會站起來。我發(fā)現(xiàn)，這是他故意做了手腳，叫名字的瞬間，他稍稍地把一根手指合攏，雞蛋便會站起來。我不信，想戳穿他，把雞蛋放在我的手心里，讓他叫了一遍全班同學(xué)的名字，雞蛋在我的手心里并沒有任何變化。

那次，有同學(xué)悄悄地給班主任告發(fā)了三洋。三洋對我和告發(fā)他的同學(xué)懷恨在心。

他偷了家里人的錢，無奈之下栽贓給我，也就不奇怪了。但我要讓他承認(rèn)，他是誣告了我。第二天中午放學(xué)后，我讓我爹找三洋爹一同去小賣部對證。小賣部的人說，我那天中午沒有到他們店里來過。聽到這句話，我心里的石頭落地。我看見三洋的爹臉紅到了脖子脖子根根上，恨恨地罵了句——狗日的，氣急敗壞地朝他們家的方向趕去。

至于小川家的麥草垛著火，自然也不是我點的，那是小川自己點著的——他失誤引燃的。燒炕期間，麥草不夠，他拉著捅火棍，抱回了麥草，卻把捅火棍丟在了麥草垛旁邊，最終是捅火棍引燃了柴火……這話是不久后小川親自告訴我的。他說家人清理灰燼的那天，發(fā)現(xiàn)了燒剩的那根捅火棍，盡管只有一小截，但燒剩的那截正是手把部分，曾被人磨得锃亮。更關(guān)鍵的是，喜歡在農(nóng)具上刻刻畫畫的小川，在手把那截木頭上刻了“小川記”的字樣。小川誠懇地向我道歉，我心里不由自主地出現(xiàn)了一只只烏鴉，向著與村莊相反的方向，遠(yuǎn)遠(yuǎn)地飛去。

我覺得向我道歉的小川是好樣的。他在我的心里不再是一只烏鴉。那天天氣好極了。昂起頭，我看見村莊周圍空曠的天空像雨水洗過一樣。各類鳥結(jié)伴在村莊上空環(huán)繞，如同我在校園里邂逅的一群群麻雀，親切而熟悉。幾只烏鴉悠然地飛來飛去，呱呱呱地叫著。我知道，從那刻開始，至少我，再也沒有把烏鴉當(dāng)成童年里“糟事”的隱喻。

作者簡介】祿永峰，甘肅慶陽人。中國自然作家協(xié)會會員。有散文發(fā)表于 《湖南文學(xué)》 《湘江文藝》《天津文學(xué)》《散文選刊》《安徽文學(xué)》《四川文學(xué)》《飛天》《延河》《意林》《大地文學(xué)》《佛山文藝》《作家文摘》等刊。出版散文集《風(fēng)吹過村莊》、隨筆集《暖評中國，給快時代理性的力量》。現(xiàn)供職于隴東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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