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路，兩棵樹

□ 文／王謙

一

我家的門前有兩棵樹。一棵像父親，一棵像母親。

村頭有一口古井，旁邊有兩棵歪脖子樹。一條土路彎彎曲曲，伸向幾公里外的鄉(xiāng)場。光著腳丫走路的童年，我每天都會在這條土路上奔跑，割草、放牛、背著書包屁顛屁顛跑進學(xué)校，像一陣風(fēng)。

很多時候我也會很安靜。當(dāng)太陽靠在山頭，霞光染紅了門前的池塘水，我就會趴在屋前的一塊大石頭上寫寫畫畫，遇到做不來的習(xí)題，我就習(xí)慣抬起稚嫩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沿著土路的方向眺望。不遠處是樹，再遠一點，鄉(xiāng)場的水泥建筑隱約可見，再遠就是茫茫的大山了。

對于這條土路的記憶，從離開到思念，就像我和父母之間的距離。父母就是村頭的兩棵樹，我就是一陣風(fēng)，樹永遠站立村頭，而我已經(jīng)吹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就像我和父母之間，距離很近，距離也很遠，但彼此之間牽掛和思念的溫度，雖有寒風(fēng)吹過，但暖意依然溫潤在心頭。

在我的記憶中，天還沒大亮，父母就會從這條土路走向自家的田土。月亮升起來，星星亮了很久，他們又沿著這條土路回家。夜色籠罩炊煙，一家老小圍坐在火塘邊，聊聊莊稼，談?wù)勈粘?，在家長里短中，將簡單的飯菜端上了餐桌。

這時父親總愛喝點小酒，微醺的眼神里，總會流露出對身旁三個孩子的希望。他總愛說，只要你們好好讀書，我和你媽就是砸鍋賣鐵也會送，能讀好遠送好遠。也正是這句永不變更的承諾，讓他們用了大半輩子的時間，把我們?nèi)置脧募议T前這條土路，一個個送到山外的世界。而他們就像寒冬臘月里，掛在枝頭的最后兩顆柿子，看著是美景，回想，卻總是讓人隱隱作痛。

二

冬天里，樹葉全掉光了，樹也會相信，過了這個冬天，春天就來了。

土路的周圍，滿眼是山，山上盡是石頭。在石頭與石頭之間，巴掌大的土塊里，偶有三五株苞谷，一窩南瓜；或者兩三株高粱，幾窩辣椒。一年四季，在綿延幾公里的石縫與石縫之間，鄉(xiāng)鄰早出晚歸，日夜勞作，常常春季一過，糧食就續(xù)不上了。

送三個子女讀書，在村民眼里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議的事情。按照父母的勞作方式，即使賣掉全年種出的糧食，也很難支付三兄妹的學(xué)費。但父母一直都很固執(zhí)，在有紅薯和洋芋吃的時候，他們是這樣的看法，在沒有紅薯洋芋吃的時候，他們也從未動搖。他們認(rèn)定的事情，即使用山里頭的十頭牛，也很難拉回來。

為送三個子女讀書，在我的記憶里，我常常跟在父母屁股后面，一家一家敲開鄉(xiāng)鄰的房門。三元五元，父親一筆一筆記在心里。很多時候，鄉(xiāng)鄰手頭也不景氣，他們不好意思地攤攤手，搖搖頭，一些必要的禮數(shù)后，父母還是微笑著走向下一家房門。

那時候，我才七八歲，喜歡在村子里亂竄，總會聽到一些鄉(xiāng)鄰的議論。讀書有啥子用？考不上大學(xué)還不是要回家扛鋤頭，何必花那個冤枉錢呢！父母的固執(zhí)，一直是村民議論的焦點，總是作為他們嘲諷的對象。你看，你看他們兩個，屁股都露在外面，還在送娃兒讀書，把自己弄得跟討口子一樣，將來肯定有哭的一天。

這些閑言碎語，父母總是假裝沒有聽到。種自己的莊稼，做自己的農(nóng)活，如兩只不大合群的羊羔。大哥考進縣城高中后，父母借到的錢越來越少。鄉(xiāng)鄰大都認(rèn)為，借出去的錢肯定要打水漂，如果能還，那也是猴年馬月的事兒了。只要父母每次出現(xiàn)在土路上，如果沒有背著背簍、扛著鋤頭，或者牽著一頭牛，聚在一起的鄉(xiāng)鄰都會一陣風(fēng)似的散開。他們知道借錢的來了，討口子來了。但父母還是硬著頭皮一家一家地輕叩房門。

有的門開了，有的門一直不開。開門的出來一臉無奈。父母反而局促不安，苦笑相迎?！吧┳?，大娃兒這個月的生活費還差點，十元五元都行，下個月一定還，下個月一定還?！笨床幌氯サ挠纸鑲€三五元，看得下去的裝著一臉為難?！袄贤酰沂诸^也很緊啦，只要有，我肯定借給你?！泵鎸ξ竦木芙^，父母總會客氣地笑笑，“沒事，沒事，下次差了我還來找你哈?！?/p>

每次借到錢后，父母都會同時出發(fā)。母親背著一袋大米，帶著一瓶豆瓣或者咸菜，天還沒有亮，就打著手電或趁著月光，從家門前的土路出發(fā)，要用七八個小時的時間，才能將這四五十斤大米送到四十公里外的縣城，送到哥哥讀書的學(xué)校，然后又打著手電或趁著月光，到第二天凌晨四五點鐘才回到家里。那時已有了通往縣城的客車，車費八角錢，可母親從未坐過一次。

這條路后來我也走過，山高路陡，有些地方還是懸崖峭壁。母親背著幾十斤大米，在那些凄清冷寂的夜晚，獨自一人，她的心中究竟鼓著一種怎樣的力量，風(fēng)里來，雨里去，從來沒有害怕過？在這條路上，七八個小時的夜路，一個瘦弱的女子，她的心里究竟想過什么？

每次母親前腳離開，父親也會背著背簍，裝著一把鐵錘，一個三腳架爐子，一個手扯風(fēng)箱，也從這條土路出發(fā)，一步一步，深入秦嶺巴山，挨家挨戶詢問需要打一把鐮刀不？需要補鍋兒罐子不？需要跟柴刀加鋼火不？正是他的一錘一錘，一次又一次兌現(xiàn)了下個月一定要還錢的承諾。

時至今天，我都很難想象，在炎熱的夏季或者寒冬臘月里，父親是怎樣穿過十幾里，甚至二三十里都很難見到人煙的原始森林？他在無數(shù)次忍饑挨餓中，究竟懷著一種怎樣的勇氣，讓他在一個又一個陌生的村莊里，去敲門討碗水喝、討碗飯吃？也應(yīng)該有這樣的時候，在前不著村后不挨店的荒野里，他是怎樣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又累又餓又冷的夜晚？

我從不知道，父親也從未說過。有些時候我也問過他，他總是說沒有的事兒。后來他也曾無意中說過，冬天再冷，冷過了春天就來了。

三

是一棵樹，就不要害怕冬天。有頂著風(fēng)雪，也有春暖花開。

大哥高考落榜的消息，一瞬間就在村子里傳開了。鄉(xiāng)鄰聚在一起，眉飛色舞，嘰嘰咕咕?！拔艺f嘛，考不上大學(xué)還不是跟我們一樣，這輩子都是使鋤頭的命，可惜那些冤枉錢喲?！?/p>

這些話傳到母親耳朵里，她一個星期滴水不沾，瘦弱得要命。有一天，母親可能突然順不過氣，順手抓起了墻角的一個農(nóng)藥瓶子，想一了百了。父親發(fā)現(xiàn)后，立即搶了過來，拼命地砸在了地上，瘋狂地朝母親吼道：“喝你娘的啥！你有膽子死，還沒有膽子活？”吼完，兩個人蹲在地上，很久都不愿站起來。那段時間，父母不敢出門，怕村民笑話。也不敢生氣，怕哥哥背上思想包袱，產(chǎn)生輕生的念頭。那段時間，應(yīng)該是父母有生以來最煎熬的一段時光吧。多年來最固執(zhí)的愿望，多年來在村民面前低三下四，多年來起早貪黑沒日沒夜地勞作，一瞬間轟然崩塌，心里空落得發(fā)慌。

那年八月，父母沉默了半個月后，果斷做出決定，賣掉爺爺?shù)墓啄舅透绺鐝?fù)讀。那天，爺爺一句話都沒有說，藏進被窩里，蒙頭大睡了兩天兩夜。哥哥挑著糞桶，扛著鋤頭，天不亮就上了山，天黑了也不回來。我去叫他吃飯，他像一頭發(fā)了瘋的公牛，眼睛血紅，見人就撞，可怕得很。三天后，哥哥回到了家里，哐當(dāng)一聲，將兩只糞桶砸在了家門前的那塊石頭上，巨大的聲音里，兩只糞桶爛成了十幾塊木板，亂七八糟地散亂在路旁。走進家門，他揣上爺爺賣棺木的錢，給一直沉默的爺爺磕了三個響頭，然后背著被子，義無反顧走上了家門前的那條土路，沒有回頭。第二年夏天，哥哥如愿以償，考取了一所在全國都叫得響的名牌大學(xué)。

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母親生火燉肉，父親在院壩里放了一千響的火炮。午飯的餐桌上，父親打開酒瓶，一杯一杯暢飲，幾杯后就有些醉了。他看著餐桌上的錄取通知書，笑得很燦爛，極像屋子外夏日炙熱的陽光。母親是第一次喝酒，一杯下去，她被嗆得咳嗽了幾聲，不知是什么原因，眼淚就從她的眼眶里，一滴一滴掉了下來。

那年九月，陽光開始溫和。父親陪著哥哥到大學(xué)去報名，那是父親第一次走到比縣城更遠的地方。返家的列車上，除了一張車票，他身無分文。但他的內(nèi)心里，隨著火車輪子的奔跑，一直澎湃著按捺不住的激動。自從他到了重慶，看到了哥哥讀書的大學(xué)，他就弄明白了一個道理。家門前的那條土路，延伸到鄉(xiāng)場后，除了四周是山，應(yīng)該還有很多條路通向山外的世界。他覺得自己很幸福，因為他和他的孩子們，正在這條路上，是如此艱難又如此驕傲地走著，從來也沒有停止。盡管這個過程有些沉重，但過去的一切都像車窗外的天空，云很淡，風(fēng)也很輕。

四

樹再大，擋不住所有的風(fēng)雨。淋著的樹苗，只要向上，也會長成一棵大樹。

哥哥上了大學(xué)后，家里的負擔(dān)越來越重，母親越來越忙，十多畝農(nóng)田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從不停歇。她說只要娃娃有出息，她就有使不完的勁兒。孩子沒出息，種再多的莊稼又有何用？這幾年，父親幾乎全都在數(shù)百公里外的秦嶺巴山腹地，用他的手藝，用他手中的鐵錘，一錘一錘拼爭著全家人的希望和未來。

盡管父親和母親拼盡了全力，但姐姐還是不得不外出打工。十五六歲的年齡，正值最美好的青春年華，她卻輾轉(zhuǎn)在西安和新疆的飯店和工廠里，或者在阿克蘇的棉田，用她單薄的肩膀，為父母分擔(dān)壓力。這也成為父母心中多年來一直都愧疚于心的遺憾。讓父母唯一心安的是，多年后的姐姐，通過自己的努力，在古城西安驪山腳下、華清池邊，打拼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家，收入穩(wěn)定，生活不愁，這讓父母或多或少有了一份慰藉。

時間如流水，我這個父母眼中給予厚望而又最不聽話的兒子，卻讓他們操碎了心。高考落榜，南下或北上，在一個又一個城市里打工。每次只要一通電話，他們的語氣近乎哀求，希望我能夠回來，希望能夠復(fù)讀。有一次，母親在電話那頭哭泣，她說你不回來，我和你爸爸就去死，反正也活夠了。

父母一貫的固執(zhí)讓我徹底心碎。我知道，因為我的高考落榜，在父母的心里，一定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在鄉(xiāng)鄰的冷嘲熱諷里，他們肯定不會甘心，他們想用實際行動，來堵住他們的嘴。然而他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卻用打工來逃避，將所有的壓力留給了在村里的父母。

放下電話，背著簡單的衣物，我從千里之外的廣州直接回到了學(xué)校?！氨鸟R亂”的一年里，父親和母親的眼睛，就像課本里的每一個文字，全都近在咫尺，不敢懈怠。第二年考試，成績剛過錄取線，被一所三流大學(xué)錄取，但在父母心中，似乎終于可以松一口氣，可以在鄉(xiāng)鄰們面前挺直腰桿，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

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春節(jié)，回到家里，一家人坐在年夜飯的餐桌上，才發(fā)現(xiàn)父母已經(jīng)老了。剛滿六十歲的年齡，滿頭的白發(fā)，縱橫交錯的皺紋，永遠藏著泥土龜裂的手指，板凳上佝僂著的身影，端著酒杯有些打戰(zhàn)的手，在爺爺奶奶留下的這間祖屋里，我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將所有能理解和不能理解的心事，融入一杯一杯的烈酒，舉杯就喝。因為我們知道，父母的青春再也找不回來了，而我們只有在四季輪回、時間無情的流逝里，走好自己的每一條路，過好自己的每一段生活。

五

小樹長大，老樹已貼著泥土。只要沒倒下，都要綻放最后一片綠葉。

六十歲以后，父母可以過清閑的生活，可以到城市里走走，可以到每個子女所在的城市，居住三五個月，但他們不愿意。他們寧愿守著大巴山的老家，兩個付出一生心血的老人，早已習(xí)慣了坐在溫暖的火塘邊，把手放在膝蓋上，眼睛微閉，聽聽雪落屋頂?shù)穆曇?，聽聽偶爾的狗吠，或者想想遠方的兒女，想想孫子。很想很想的時候，他們也不打電話，餓了就做飯，吃了就睡覺，醒來又開始在莊稼地里忙碌。

我曾勸過他倆，我們?nèi)置妹總€月郵寄的生活費，可以讓他們在鄉(xiāng)鄰們面前，過著相對富足的生活。可他們總是閑不下來。他們總是說能做點就做點，存點錢，不給子女添麻煩。

我結(jié)婚的時候，當(dāng)他們知道我老婆的家境很好，爸爸是個大老板，他們怎么也高興不起來。他們怕我結(jié)婚后受欺負、受委屈，甚至不大愿意參加我的婚禮，怕給我丟臉。參加完漫長的婚禮儀式后，他們把我拉到一邊，悄悄塞給我六千元錢，說：“拿好，回家后我們再給你寄點，放心，爸媽有的是錢。”

我知道，這六千塊錢，已經(jīng)是父母全部的積蓄了。他們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他們的兒子在一個新的環(huán)境里，能夠多一份自信，要有底氣。我的結(jié)婚，成了父母的一塊心病。娶了個有錢人家的女兒，他們總是心慌，睡不踏實。在他們的意識里，自己的兒子無論如何都該有套自己的房子，該有一個真正意義上屬于自己的家，這樣說話做事才硬氣點。

正是這個理由，六十五歲的父親，毅然打開糧倉，賣掉了一大半多年儲存起來的糧食，拿到了七千五百元，數(shù)了數(shù)，離買房還差幾十萬。于是又賣掉了爺爺奶奶留下的幾間祖屋，得到了二萬三千元，數(shù)了數(shù)，還差幾十萬。于是又想方設(shè)法尋找買主，賣掉爺爺奶奶曾經(jīng)種下的十幾棵泡桐樹，拿到了二千五百元，全部加起來數(shù)了好幾遍，還是差幾十萬。實在沒東西可賣了，父母就開始坐在火塘邊，心情激動地做遠景規(guī)劃，分擔(dān)找錢任務(wù)。

母親一直種著十多畝農(nóng)田，她還準(zhǔn)備開挖荒山，種苞谷、點豆子、栽紅薯，多養(yǎng)一頭牛，再養(yǎng)兩頭豬，多養(yǎng)十幾只雞鴨。父親也有計劃，他要重操舊業(yè)，準(zhǔn)備背著他的鐵匠背簍，再一次深入秦嶺巴山，用他手中的鐵錘，為他的小兒子在城里掙一套房子。

做這些規(guī)劃的時候，父親做食道癌手術(shù)才剛滿一年，身體還處在恢復(fù)期。但他覺得自己渾身是勁，有使不完的力氣。那年十一月，大巴山腹地早已積雪覆蓋，父親打完那天最后一把鐮刀，突然暈倒在了爐火旁。

趕回去見到父親時，他因腸粘連已經(jīng)做了手術(shù)，人已清醒。看到我，一臉的不好意思，我說你何苦呢，兒子靠自己的能力能夠買房子。他說：“兒子別怕，只要爸媽在，你就別怕?！蔽医韫噬蠋卺t(yī)院的走廊上，不爭氣的眼淚，一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兒，我忍著，卻最終沒有忍住。

幾天后，父親無大礙，我也要回到我工作的城市。母親送我。在家門口，我們都踏上了我兒時常常奔跑的那條土路，母親一直將我送到鄉(xiāng)場。我登上了開往縣城的客車，車窗外，母親一直站在匆忙走過的人群里，一動不動，只有滿頭的白發(fā)，在蒼老的臉龐上方，隨著風(fēng)輕輕擺動。

客車啟動，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我模糊的視線里。我知道，再過一個小時，我就可以到達縣城，再過三個小時，我就可以到達重慶，再過三個小時，我就可以回到我工作的城市。而母親，她回到家的那條路，要穿過一大片叢林，涉過一條小河，爬過一座山頭，最后才能走上那條熟悉的土路。

這些年來，從父母的年輕時光，到如今的垂垂暮年，他們耗盡了大半生的心血，讓三個子女從這條鄉(xiāng)間的小路上，走上了一條越走越寬的路，而他們至今行走的路上，依然雜草叢生，遍地荊棘。在這條路上，他們老去的年月和逐漸枯瘦的背影，已經(jīng)定格成村頭那兩棵蒼老的歪脖子樹，定格成我們心中需要一生銘記并讓我們一生疼痛的風(fēng)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