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理論之維：重新確證國家形象生成中的非理性面向

張鐵云　張昆

【摘要】人不僅是一種理性的存在物，還是一種擁有欲望、情感和信仰的非理性存在物。作為一種主觀見之于客觀的活動，國家形象在根本處隸屬于認識論范疇，在這一過程中并非只有理念立場、經(jīng)驗知識及媒介技術的參與，處于潛隱狀態(tài)的非理性因素也時刻共在并作用其間。然而，既往關涉國家形象的學術生產(chǎn)，卻大抵是沿著“理性人”的先驗邏輯展開的，相對疏忽了人性和文化結(jié)構中的非理性力量及其在國家形象生成中的介入，抑或注意到訴諸情感和信念較客觀事實更能影響公眾對國際議題的表達，但此種注意多停留于經(jīng)驗主義路徑，超越實用主義和行政范式的理論思考則較為少見?；诖?，文章回歸理論視野，從非理性主義哲學和國際關系的學科知識出發(fā)，討論國家形象生成中的非理性面向及其如何可能。

【關鍵詞】國家形象 非理性 非理性主義哲學 國際關系 理論確證

【中圖分類號】G21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6687（2021）11-063-07

【DOI】 10.13786/j.cnki.cn14-1066/g2.2021.11.010

一、問題的提出

作為影響國家間交往的一種重要變量，國家形象近年來成為傳播學、政治學、社會學和國際關系學等學科研究的熱點議題。從哲學認識論來講，國家形象是一種主觀見之于客觀的活動，它直觀地體現(xiàn)著國際社會共同體內(nèi)一個國家留給其他國家及其民眾的總體印象和評價。[1]這就是說，國家形象與物質(zhì)資源、經(jīng)濟和軍事實力不同，它本質(zhì)上是一種觀念性存在。在全球化時代，誠然，國家的國際地位與該國的綜合國力之間有著強烈的相關性，但實力并非決定國際關系走向和國家身份的唯一因素，來自國際大家庭的態(tài)度、想象和看法對一國能否承擔某種角色和功能也發(fā)揮著不可或缺的調(diào)節(jié)作用，“別人對我們的看法同我們的實際情形一樣重要。正是我們在他人‘心鏡中的形象，而不是我們本來的樣子，決定了我們在社會中的身份和地位”。[2]當代西方著名國際關系學者羅伯特·吉爾平認為，少數(shù)幾個大國之所以能對國際體系產(chǎn)生有效影響及在涉及世界和平與安全的重大問題上履行特殊責任，即在于它們擁有著國際大家庭成員的情感依托和政治信任。[3]反過來，一個國家如果遭遇形象危機，其在國際社會的交往實踐便由于缺乏合理性而難以為繼。鑒于國家形象的戰(zhàn)略性意義，現(xiàn)代國家制定和推進外交政策，越來越把國際社會公眾的認知和評價視為核心考量因素。但在無政府狀態(tài)和充滿利益的世界體系中，由于國際社會公眾的情感和看法是自為的、主動的，或許形象客體國通過物質(zhì)和符號系統(tǒng)能夠影響形象主體，但并不能直接控制他們?nèi)绾蜗耄豢赡軐⒆约侯A期的某種感受和意見移植到形象主體中。這就引發(fā)了另外一個層面的問題：在國家形象生成過程中，國家形象及其重要性難以按照預設的理想化路線演進，形象主體所建構的想象和認知可能背離形象客體國之實在，出現(xiàn)非理性的情形。特別是在那些存在著重大利害關系的大國集團及其民眾中間，受國家利益、政治價值、民族矛盾和宗教教義等因素裹挾，他們關于彼此的形象建構極易被拖進非理性的泥潭，相互的謾罵攻訐及根深蒂固的刻板成見就是典型的非理性現(xiàn)象。

然而，遺憾的是，對于國家形象中的這種非理性面向，在學術生產(chǎn)和日常討論中，并沒有給予充分的重視?，F(xiàn)有對國家形象領域關注較高的學科主要是新聞傳播學與國際關系學，前者側(cè)重從傳播學和媒介的視角研究如何塑造、傳播國家形象，后者則從國家交往、國際規(guī)范等方面探討國家形象的構建。但對既有文獻進行梳理，發(fā)現(xiàn)來自新聞傳播和國際政治場域的相關考察，大抵是沿著一種前提預設展開的：國家只要在傳播內(nèi)容和傳播渠道等方面運用妥善，便能夠在目標對象國家及其民眾中間塑造出理想的形象。在這種思維模式的引導下，當前關于國家形象的研究出現(xiàn)了“厚”實踐策略而“薄”基礎理論的傾向。[4]（21）由于圍繞國家形象的學術生產(chǎn)整體偏向應用研究，造成學術界對國家形象生成中非理性問題的考察，亦多停留于經(jīng)驗認識和實用措施階段，而從理論層面對非理性現(xiàn)象所展開的討論較少，甚至對此種面向的考察究竟應當回歸實踐邏輯還是理論空間，還存在著認識上的分歧。事實上，理論作為實踐的高度抽象和智慧凝練，雖然不能提供戰(zhàn)術性的路徑選擇，但之于現(xiàn)實卻是一種須臾不可少的戰(zhàn)略性擘畫，基于經(jīng)驗材料的現(xiàn)實感應只有訴諸理論的觀照，才能獲得方向指引，現(xiàn)實問題方可實現(xiàn)徹底解決?；诖?，本文旨在從理論空間討論國家形象中的非理性面向，研究的核心問題是：非理性介入國家形象生成機制何以可能？

二、非理性之概念辨析及傳統(tǒng)國家形象研究的缺陷

從理論層面對國家形象生成中的非理性面向進行確證，而此種確證得以接續(xù)的首要工作，無疑是界說非理性之概念內(nèi)涵及其在國家形象中的具體表征，如此，確證才不會偏離非理性的內(nèi)在邏輯和固有軌道。另外，本文選擇從理論空間著手，實際上隱喻著此種向度之確證具有某些必要性和創(chuàng)新之處，如開啟一種新的研究視角或有助于彌補既有研究的短板，但無論何種必要性抑或獨特性，皆是扎根文獻綜述并對之進行省思的結(jié)果。

1. 非理性概念及其內(nèi)涵的場域延伸

在人的精神屬性中，人既有理性又有非理性，其中理性處于主導和支配地位，非理性起著重要的輔助作用，人類的任何認識和社會實踐活動從來不可能僅依靠純粹的理性或非理性完成。[5]在日常生活中，提及非理性，人們傾向站在理性或理智的對立面進行思考，容易跟狂妄意念、荒謬絕倫、盲目和沖動等不冷靜想法和行為發(fā)生聯(lián)想。[6]事實上，非理性有著更加豐富的內(nèi)涵，并非一種壞的和惡的東西。從邏輯上講，非理性是相對理性而言的，是人的心理和認識等領域中除了理性因素之外的那一部分范疇，這類范疇為邏輯概念所不能表達和理性思維所不能理解，但這并非意味著非理性就要絕對排除理性。按照何穎等學者的溯源與界說，非理性主要指那些有別于理性的精神要素，如欲望、情感、信念、無意識等，它們不同于知識、經(jīng)驗和規(guī)范，更多是人們本能意識的體現(xiàn)。[7]但作為主體精神結(jié)構的重要內(nèi)容，欲望和情感等范疇并非一種孤立的、懸空式的存在，由于它們本身就具有屬人性抑或內(nèi)蘊于人們的心理世界，所以非理性不會封鎖自身（欲望和情感等因素本身就是人與外界發(fā)生作用的產(chǎn)物），而是天然地與人們的認識和實踐發(fā)生著聯(lián)系——人們也會依賴欲望和情感以及信念來從事對象化活動。所不同之處在于，訴諸欲望和情感而非訴諸客觀事實、經(jīng)驗知識的對象化活動，不可避免地帶有某種沖動情緒和偏狹的色彩，這既是源于欲望和情感等因素的固有缺陷，也與外界環(huán)境的刺激有關。不過，正是在這種意義上，也可以從訴諸欲望、情感及信念的認識和行為（即語境層次）來闡釋非理性的內(nèi)涵。無論是作為精神結(jié)構中不可分割的欲望和情感等要素抑或基于這些要素而生的表現(xiàn)，都統(tǒng)一于非理性概念體系。

具體到國際關系這種特殊場域，對國家形象生成中的非理性面向進行考察，需要注意到人們建構他國形象不只是發(fā)自經(jīng)驗知識及媒介報道，內(nèi)心的情感和信念等非理性因素也參與并影響著這種建構。由于這些因素的在場，人們對他者的形象認知并非總是理性的，情緒化和刻板印象亦夾雜其中。按照唯物主義的闡釋，意識不是自生的和先驗的，它是人腦對客觀事物的反映和物質(zhì)世界發(fā)展的產(chǎn)物。作為一種在國際空間流動的意見事實，國家形象活動也不例外，它同樣離不開物質(zhì)即客觀實在。倘使主體對其他國家之認知和評價，不是以客體國家之實在（如自然屬性、經(jīng)濟發(fā)展和社會建設等實際狀況）為基礎，而陷于情感及信念的臆斷和虛無境地，那么主體認知則易發(fā)生非理性。且在跨文化交往實踐中，形象主體還不可避免地受到其他條件的制約，如政治立場的站位、專業(yè)知識的短板及大眾傳媒的鼓噪等，它們都會刺激和激化主體自身的欲望和情感沖動，使得非理性在國家形象中成為一種難以規(guī)避的事實，國際輿論場中那些缺乏邏輯和情緒化的表達、偏激性的刻板印象甚至無底線的語言暴力即這種非理性的顯著表征。正因如此，非理性往往被人們貼上消極和否定的標簽，社會學、政治學和傳播學也常在負面的意義上來使用非理性概念。[6]

2.“理性人”預設與傳統(tǒng)國家形象主題研究的不足

作為一種復雜的社會文化現(xiàn)象，非理性同理性一道貫穿于人類認識與發(fā)展的全過程，然而在傳統(tǒng)研究中人們卻把過多的注意力投放于理性因素，鮮少涉及非理性因素在認識活動和社會歷史發(fā)展中的作用。特別是在西方傳統(tǒng)哲學中，理性更被抬高到絕對的境地。[8]盡管從古希臘到西方近代，各個歷史時期的哲學家賦予理性的內(nèi)涵或所建構的理性形態(tài)存在著差異，如宇宙理性、宗教理性、認知理性、主觀理性、工具理性以及絕對理性等，但有一個基本面是相同的：在西方，理性從一開始就被宣揚為一種神秘的力量，人只要憑借理性的力量并遵從理性的指導行事，便能夠通達事物的本質(zhì)和規(guī)律。[7]至于人性結(jié)構中的非理性存在及其是否能夠影響人們的認識和實踐，在西方傳統(tǒng)理性哲學家的探討中則遭到了排斥甚至忽視。誠如恩格斯所言：“他們不承認任何外界的權威，不管這種權威是什么樣的，宗教、自然觀、社會、國家制度，一切都受到了最無情的批判;一切都必須在理性的法庭面前為自己的存在做辯護或放棄存在的權利。思維者的知性成了衡量一切的尺度?！盵9]

受傳統(tǒng)理性哲學的影響，在國家形象研究領域，突出理性面向也一直居于主流。張昆通過考察中國形象的傳播實踐，發(fā)現(xiàn)我國對外傳播過于依賴官方大眾媒體，忽略了體育賽事、影視劇出口、留學生互訪、個體旅游等多元傳播渠道的作用。這種單通道的行事風格投射在學術生產(chǎn)中，則凸顯為一種媒體本位的思維方式：許多學者相信對目標對象國的媒介生產(chǎn)只要在量的層級上實現(xiàn)突破，相應的對外傳播及其所附帶意義就會獲得對方的接納。然而，這種理念會引致國家形象的構建陷入誤區(qū)。[10]韋路在梳理國家形象的研究脈絡和知識版圖時，也發(fā)現(xiàn)國內(nèi)學者對國家形象構建和傳播策略的思考相對注重國家公關和宏大敘事，而輕視基于日常生活素材的民間文化傳播。換言之，自帶情感動員功能的微觀敘事，雖然更能調(diào)動國外民眾對中國形象的感官共振和心理認同，但這種日常生活表達在國家形象的敘事形態(tài)中并非處于核心位置。[11]實際上，既有關于國家形象議題的思考先驗地預設了一個前提——“理性人”，由于人是理性的，所以人們能夠根據(jù)自身的知識和理性對他者做出正確的認識。而問題在于，人同時還是一種擁有欲望、情感和信念的非理性存在物，在這些內(nèi)部心理因素及外在政治經(jīng)濟環(huán)境的共同作用下，人們對形象客體的認知與評價不僅不會主動地按照形象客體的事實和固有邏輯進行解碼和想象，甚至還會本能地拒斥關于客體的媒介報道。在對外傳播中，傳而不通、通而不暢問題的發(fā)生，即為一種典型例證。除了疏于關注人性和文化結(jié)構中的非理性力量及其對民眾認知過程的介入之外，既有相關文獻的另一缺憾是有些研究注意到了國家形象/國際傳播中的群體極化、刻板成見及情緒化表達等非理性事實，且探討付諸經(jīng)驗主義和實證研究的路徑，但在論證過程中相對疏忽了民眾建構他國形象產(chǎn)生非理性的根源及與之相關的重大問題，如民眾的非理性沖動與國家形象的本質(zhì)內(nèi)涵之間是否存在某種映射，這種非理性是起始于形象主體自身的固有情感等心理因素還是外部條件等?；卮疬@些根本性問題，離不開具體的傳播案例，但是更須超越經(jīng)驗性觀察，進行理論層面的對話。

三、非理性在國家形象場域何以可能：一種理論確證

由于國家形象是一個跨學科的研究領域，涉及哲學、傳播學、國際政治學及社會心理學等學科，故立足單一學科視角難以全面地考察國家形象的概念內(nèi)涵、生成過程及傳播機制等問題，其思考和結(jié)論亦將失之偏頗。因此，對非理性在國家形象領域何以可能進行理論確證，必須打破學科壁壘。根據(jù)研究主題的關聯(lián)性，本文擬基于哲學流派中的非理性主義和國際政治理論中的主流范式展開探討。

1. 非理性主義：非理性作用于國家形象領域的哲學基礎

作為一種特殊的觀念形態(tài)，非理性主義并沒有形成完整嚴密的哲學體系，[7]主要指19世紀末20世紀初繼德國古典理性主義哲學之后產(chǎn)生的一股哲學思潮或哲學傾向。這種學說是在反思和批判理性主義的基礎上誕生的，是傳統(tǒng)理性主義困境和危機不斷深化的產(chǎn)物。在近代，人類理性從反抗宗教哲學和上帝理性開始，至德國古典哲學時期，理性至上的文化預設被牢固確立于人們的思想深處，理性之尊榮地位最終發(fā)展到巔峰。但西方近代形而上學由于堅持用理性和抽象思辨的認知圖式去追求萬物的本質(zhì)，排斥非理性，認為通過邏輯的演繹和推理就能夠認識一切事物，結(jié)果導致理性在前進中離開了人性，背離了近代歐洲哲學建立的以人而不是以神為中心的人文精神。與傳統(tǒng)理性主義哲學相對，從叔本華、克爾凱郭爾到尼采、柏格森再到弗洛伊德、榮格等非理性主義學說的這些標志性人物，均堅持世界本原的非抽象化、人的本質(zhì)的非理性化、認識本質(zhì)的體驗化、認識能力與途徑的非邏輯化。例如，叔本華公開反對德國古典哲學的大全理性觀和黑格爾哲學體系，提出崇拜理性是人類有史以來的巨大謬誤，人的生存意志等非理性因素才是“世界內(nèi)在的涵蘊和本質(zhì)的東西”。[12]19世紀中后期，尼采和柏格森繼續(xù)對西方傳統(tǒng)的理性主義觀念發(fā)起質(zhì)疑和否定，尼采主張世界的本質(zhì)統(tǒng)一于強力意志，[13]柏格森創(chuàng)立了生命哲學，強調(diào)世界的真正本質(zhì)在于非理性的“生命沖動”。[14]20世紀前半期，非理性主義繼續(xù)向縱深拓展，弗洛伊德成為該時期的重要人物，他提出人的本能沖動是人類認識世界及社會歷史發(fā)展的決定性力量。梳理非理性主義學說不難發(fā)現(xiàn)，叔本華、克爾凱郭爾、尼采及弗洛伊德等人在非理性問題上的看法并非完全沒有沖突，但他們一致強調(diào)：人性結(jié)構中不僅有理性，還存在著欲望、意志、直覺、生命沖動等非理性因素。當然，非理性主義流派自身也存在著缺陷——從生物學意義上解讀人，于無形中消解了人存在的社會維度，但由于它把非理性作為研究的基點并充分肯認了欲望、情感和無意識等非理性因素對人們認識和實踐活動的積極意義，這在哲學發(fā)展史上是一次重大的變革：扭轉(zhuǎn)了西方傳統(tǒng)哲學過度仰賴理性/理性認識能力的極端化遭遇，使人類確信事物的演變絕非如理性主義哲學所宣揚的理性邏輯“一枝獨秀”而非理性缺失其間。非理性主義的重要內(nèi)容和精髓，即在于通過深刻的哲學推演來說明非理性同樣不可或缺地參與、作用于人們認識和改造世界的過程。這就為人們考察具體歷史條件和社會關系下的非理性問題奠定了哲學基礎。

具體到國家形象領域，民眾對他者的認知不可能出自純粹的理性（如知識、經(jīng)驗）抑或非理性（如欲望和情感等），必然是二者共同起作用的結(jié)果。必須承認，主體的知識結(jié)構特別是關于客體國家的信息和知識儲備狀況，深刻地影響著其對客體國家的認識。但是正如人性結(jié)構由理性與非理性統(tǒng)一構筑那樣——離開了非理性的理性是空洞的、離開了理性的非理性則是盲目的，如果主體對客體國家的形象認知只是建立于知識和經(jīng)驗等理性維度之上，而無視甚至抑制非理性因素的參與，那么這種認知和評價也必然會失去真正的實在性和鮮活性。[15]作為對主體心理體驗和實際生活情況的反映，欲望和情感等非理性因素是同大腦的生理功能直接相聯(lián)系的，相較于理性思維，它們比觀念形態(tài)的知識更直接、更迅速地表達主體對客體國家的態(tài)度和意見，“顯然，處于災荒中的人們，由于對援助的需要，他們更容易產(chǎn)生對援助國的好感”。[4]（115）正是因為欲望和情感等因素能夠直接通達人們的切身感受，這種獨特性使非理性心理成為主體認識客體國家的首要通道，換言之，在國家形象生成中欲望和情感等因素如同知識和經(jīng)驗，其本身也是一種客觀的精神價值尺度。試以情感為例分析之。

按照非理性主義哲學的闡釋，情感乃人類在生存和交往中對客觀對象（物質(zhì)世界、他人及其行為）的心理狀態(tài)或心理體驗，其發(fā)生不同于情緒的無條件反射，而主要與生活環(huán)境中的各種刺激相互聯(lián)系著，所以情感更具有社會和歷史意義。在非理性因素中，情感占據(jù)著重要地位，而且被視為非理性諸多內(nèi)容中最接近理性的因素。[16]作為主體需要與客觀現(xiàn)實關系的一種特殊反映形式，情感主要包括高興或悲哀、歡樂或憂愁、喜歡或厭惡、熱愛或憎恨、滿意或失望等表現(xiàn)形式。然而，不管人們以何種方式和語言描繪復雜的情感世界，情感與人的欲望和需要之間總是相互滲透、不可分割的：某種欲望和需要得到了滿足，人就會對欲望所系的物質(zhì)或?qū)ο蟾兑詢r值上的認可或肯定，流露出喜悅和熱愛的情感;反之，則會在價值上予以否定，相應地表現(xiàn)出悲傷、失望甚至發(fā)怒等情感。在國家形象領域，主體對客體國家如何評價，與客體國家對主體的情感輻射和影響關系密切。關于情感因素在主體建構他國形象中的作用，有學者將其概括為三個方面：“信息透鏡作用”“動力作用”“強化作用”。[4]（116-117）也就是說，情感因素如同過濾器和催化劑一樣，它不僅促使主體不斷對那些能夠滿足其需要的客觀實在進行篩選，從而不斷調(diào)整認識對象和方向，推動認識向前發(fā)展，而且還能強化對客體國家的認知和評價——表現(xiàn)為主體對喜歡的國家往往給予較高的評價，放大其優(yōu)點;而對于討厭的國家，則往往只看到其缺點，甚至將其說得一無是處。從這種意義上講，情感在國家形象生成過程中扮演著引導形象主體去把握認識方向和認識對象的意向性（中介）角色。[17]不過此處需強調(diào)的是，在實際的認識活動中，無論是動力作用、強化作用還是調(diào)節(jié)作用，它們并不為任何一種非理性因素所獨有，因為各種非理性因素之間本身就是相互交織和相互促進的。這即是說，情感作用于形象主體并非“孤軍奮戰(zhàn)”，欲望和無意識等其他非理性因素同樣在其中扮演著調(diào)節(jié)、動力和強化作用，幫助主體對客體國家之實在進行選擇和評價，最終形成一種深化認識和發(fā)展認識的內(nèi)在場力。

2. 現(xiàn)實主義、自由主義和建構主義：非理性作用于國家形象的國際政治理論基礎

現(xiàn)實主義、自由主義與建構主義被視為國際關系學研究中的三大主流學派，雖然它們都以國際行為及其影響機制等為核心內(nèi)容，但三種理論卻是在不同的路徑和軌道上發(fā)展?，F(xiàn)實主義主張國家在國際舞臺上是自私的，它們獨立地制定外交政策并無一例外地把實現(xiàn)自身利益奉為圭臬。但是國家的利益千差萬別并時常相悖，其中難免出現(xiàn)各種糾紛。因此，現(xiàn)實主義認為，國際關系的本質(zhì)是沖突，而國家解決沖突只有依靠經(jīng)濟和軍事實力。自由主義把人的自由和權利作為思考基點，相信人性本善和“理性人”的文化預設，認為通過國際制度的合理安排能夠促進國家間合作，規(guī)避國際沖突，所以這種學說主張把國家內(nèi)部的自由、平等和民主等價值觀念沿用至國際范圍。[18]建構主義是在反思現(xiàn)實主義與自由主義理論中成長起來的，其核心概念是身份和利益。按照亞歷山大·溫特的說法，建構主義強調(diào)的是國家間的互動而非物質(zhì)力量帶動了國際體系中共有觀念的產(chǎn)生，進而這些共有觀念又建構了國家的身份和利益，所以國家的身份和利益不是天然固有的。[19]由于國際關系研究長期以來都非常關注國家形象話題，特別是在國際政治理論史上國家形象議題一直都占據(jù)著重要地位，而現(xiàn)實主義、自由主義和建構主義又構成國際政治理論的核心內(nèi)容與發(fā)展動力，這就使得國際關系學科對國家形象的探討主要鋪設在現(xiàn)實主義、自由主義和建構主義的范式空間。所謂國家形象的研究范式，其實就是從事國家形象研究所應遵循的世界觀和方法論要求。研究范式存在差異，對國家形象的理解自然也會出現(xiàn)分歧。具體來說，現(xiàn)實主義認為國家能否被國際社會接受、認同，取決于其物質(zhì)力量;自由主義看重國際制度、道德規(guī)范以及國際輿論等“軟權力”對國家形象的制約作用;建構主義主張國家形象不是由權力界定的，是國家在國際社會中通過與他國的交往互動而建構起來的。

客觀地講，現(xiàn)實主義、自由主義及建構主義理論范式下的國家形象觀并未直接和過多地涉及非理性問題，或者說“硬權力”“軟權力”和身份等核心概念本身便無凸顯非理性之意。但是，沒有明確使用非理性術語并不表示國際關系學者對國家形象和國際政治的探討與非理性之間不存在任何關聯(lián)。事實上，梳理現(xiàn)實主義和自由主義等學者的相關文獻，可以發(fā)現(xiàn)無論是從物質(zhì)力量分析國家形象還是從國際制度規(guī)范看待國家的認同問題，在這些流派的邏輯論證和文字表達中都帶有不可抹除的非理性痕跡，這就為我們思考非理性在國家形象領域如何可能提供了國際關系學視野。

（1）現(xiàn)實主義理論對非理性問題的揭示。根據(jù)漢斯·摩根索、肯尼斯·華爾茲及米爾斯海默等現(xiàn)實主義學者的論述，在沖突的國際社會，國家要想確保自身生存，必須重視傳統(tǒng)實力因素和外交方式。這種邏輯假定，既塑造了現(xiàn)實主義的理論底色，也深刻影響了該流派對國家形象的思考。在現(xiàn)實主義看來，國家形象決定于政治、軍事和經(jīng)濟實力，與國際道德、世界輿論和國際制度等因素關聯(lián)不大。[20]那么問題在于：現(xiàn)實主義學者為什么要突出物質(zhì)力量而冷落規(guī)范和民意在國家形象中的作用？除了他們把國家形象納入國家利益范疇之外，還在于現(xiàn)實主義清楚地認識到：國際社會與國內(nèi)社會不同，國家在國際社會的動作具有表演性，行為動機不可告人，這導致國際社會的所謂游戲規(guī)則和活動實際是在暗箱中操作、完成的。但受地域、語言、審查與保密制度、刻板成見等條件的限制，普通民眾并不具備專業(yè)化的知識和洞察能力來識破附著在國家間交往中的那些“迷霧”。美國新聞界著名的專欄作家和現(xiàn)實主義學者沃爾特·李普曼對公眾參與國際政治事務討論一直抱持悲觀和懷疑態(tài)度，認為公眾在國際議題上缺乏理性和反應遲鈍，而且極易受情緒和僥幸心理干擾，變得無法控制，“掌握解決問題所需要的特殊的、技術性的、密切相關的標準，這一工作不適于公眾。公眾可掌握的標準對于問題的解決太過抽象了;它們的價值體現(xiàn)在程序合法性上，以及公開的、外在的參與行動”。[21]這就是說，國際事務之錯綜復雜和險象環(huán)生，超越了民眾的認知和理解能力，而且這些以國際事務為背景的議題生產(chǎn)對于普通民眾來說還是一種遙遠的存在，由于無法從更全面的視野把握世界局勢，他們看到的只是事件的局部或與自身喜好相關的特定信息，因此基于事件片斷所建構的認知，不可避免地夾有脫離事情原貌的非理性色彩。正是在這種意義上，現(xiàn)實主義學者堅信經(jīng)濟軍事等物質(zhì)性的“硬權力”的作用，而減少對輿論和制度的依賴，雖然公眾有時對國際事務表現(xiàn)出很高的熱情，但事實上并不能形成理性的判斷和評價。民主哲學家邊沁提出人是擁有理性和智識的行為主體，會自覺地將他人和共同體利益與自身利益綁定在一起，由此帶來最佳的社會結(jié)果和“最大程度上最有利于最大多數(shù)人的最大幸福的意見”。[22]而現(xiàn)實主義學者卻發(fā)現(xiàn)民眾并非在所有事情上都是自身利益的最佳判斷者，國際政治的特殊性及專業(yè)知識的匱乏使他們對國際議題的建構帶有無知、沖動和少見多怪。雖然其所論證并未直接指涉非理性，但現(xiàn)實主義對民眾情緒化和非自覺性等特質(zhì)的揭示，卻在一定程度上證實了非理性在國家形象領域的客觀存在。

（2）自由主義理論的局限性與非理性問題。自由主義認為，國際關系的本質(zhì)是合作，而國際制度則是對國際合作進行保障的有效機制。在無政府狀態(tài)下，國際制度是國際社會各成員國共同遵守的規(guī)則，它既可以減少國家之間的交易成本，又對國家行為具有影響和制約作用。具體到國家形象領域，自由主義范式提出國家在國際社會的形象與其是否遵守國際制度有關：國家遵守國際規(guī)則就會獲得國際社會的認同;反之，就會被國際社會厭惡和排斥，形象建設便無從談起。從這種情況來看，自由主義理論強調(diào)國際制度對國家形象的作用，具有積極的意義。但另外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是，今天的國際制度主要由以美國為首的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建立，反映的是歐美國家的權力意志和利益訴求，而廣大發(fā)展中國家則被剝奪了制定國際制度的參與權，其話語權處于被發(fā)達資本主義國家宰制的困境。尤為值得注意的是，自由主義還按照民主的標準將世界上所有的國家分為民主國家與集權國家兩種類型。在國際政治實踐中，與歐美國家相似的政治制度往往被視為民主制度，獲得較高的認同。因此，在國家形象領域，根據(jù)現(xiàn)行的政治制度和國際規(guī)則來衡量他者行為的合法性，抑或判斷包括中國在內(nèi)的廣大發(fā)展中國家之屬性和表現(xiàn)，所得結(jié)論難免摻雜著太多的意識形態(tài)色彩和偏見。而國家間充滿敵意和偏見，又勢必加劇互不信任感在國際社會彌漫，引發(fā)國際輿論場域的認知沖突和意見撕裂。自由主義范式國家形象觀的局限性即在于此：它凸顯了國際制度的作用——把國際制度和規(guī)則作為國家形象好壞的判斷標尺，卻沒有認識到這種制度本身是否理性、公允，而這個問題直接使國際社會陷入對制度和民主話語權的爭奪之中，西方發(fā)達資本主義國家與廣大發(fā)展中國家關于彼此的形象認知之所以走向極化、刻板化等非理性境地，與自由主義范式的理論局限（以歐美發(fā)達國家為中心的制度預設）不無關聯(lián)。

（3）建構主義理論對非理性研究的啟示。根據(jù)建構主義理論，國家主體的彼此身份及形象認知是由國家之間的共有知識（觀念）界定的，共有觀念的變化決定身份和形象的變化，共有觀念的性質(zhì)決定身份和形象的性質(zhì)，“國家之間共有的知識是友好、合作型的還是沖突、對抗型的，決定了雙方是朋友、伙伴關系，還是對手、敵人關系”。[4]（9）在建構主義視野中，國家形象并非一種實體概念而是基于共有觀念的關系范疇，這種共有觀念既產(chǎn)生于國家主體之間的交往互動，又塑造著雙方的關系走向。也就是說，國家自身的客觀實在——自然物或自在物只是構成了與他者交往的基礎，但這種實在是否能夠獲得其他國家的承認、認同，則不依賴于國家單方面的言說設計，而被交往中的他者所賦予和定位。建構主義理論及其對國家形象的相關闡釋，為理解非理性在國家形象領域如何可能提供了重要啟發(fā)：由于國家形象是在與他國的互動中建構起來的，一國之形象好壞便不由其自說自話而在于其他國家及其民眾。但他者如何認識和評價是自覺自愿的行為，不受客體國家的語言脅迫和道德綁架。這正是建構主義范式下國家形象關系范疇的本質(zhì)規(guī)定，非理性的發(fā)生機制亦喻于其中。因為在國家形象建構和傳播中，一個國家的面貌和愿望設計大多處在天然、理想化的狀態(tài)（沒有一個國家愿意看到其國家形象遭遇偏見），而其他國家卻可能做出歪曲的反映和評價，不會按照一國的原初編碼進行解讀。特別是當國家主體間之共有觀念出現(xiàn)對抗時，他們對彼此的形象建構極易受到情緒的干擾，認知背離對方國家事實而發(fā)生非理性。

結(jié)語

傳統(tǒng)關于國家形象生成機制及構建路徑的思考，基本鋪設在“理性人”的思維框架之下，但在國際社會，受國家利益、民族情感和政治價值等因素的影響，形象主體對客體國家的認知和評價并非總是按照客體國家預設的理想化路線演進，其反映背離客體國家本來面貌、陷入刻板偏見的情形時常發(fā)生，并且在形象主體/民眾精神結(jié)構中，本身還存在著欲望、情感和信仰等不屬于理性范疇的因素。也就是說，非理性同樣顯現(xiàn)于國家形象領域，構成該領域的重要內(nèi)容。

本文圍繞國家形象中的非理性及其如何可能的問題展開思考、確證，并將這種討論置于非理性主義哲學和國際關系理論視野?？傮w來講，此種思考具有兩方面的意義：有助于矯正以往國家形象研究偏向理性視野而造成的認知狹隘，使人們認識到在國家形象領域還存在著一種非理性面向;為國家形象建設實踐提供理論指導，有助于人們更加理性地觀照國家形象的生成過程。當然，本研究立足非理性主義哲學和現(xiàn)實主義等理論范式來確證國家形象領域之非理性存在，主要是依循研究主題的關聯(lián)性，并非意味著討論非理性抑或國家形象中的非理性只能在一個相對狹隘的空間進行。其實，在人類思維之花中，能夠為此主題提供邏輯確證的，又豈止上述兩種理論視野，傳播學中“沉默的螺旋”以及群體心理學中的“烏合之眾”“傳染和暗示”等概念本身就是關涉非理性的，它們都能有力解釋為什么民眾對他者的認知和評價會出現(xiàn)意見極化、刻板成見等現(xiàn)象。對于這些，有待后續(xù)進一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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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turning to the Dimension of? Theory： Reconfirming the "Irrational" Aspect in the Generation of? National Image

ZHANG Tie-yun1， ZHANG Kun2（1.School of Journalism and New Media， Xi'an Jiaotong University， Xi'an 710049， China; 2.National Communication Strategy Research Institute， Huazh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uhan 430074， China）

Abstract： Man is not only a rational being， but also an irrational being with desires， emotions and beliefs. Among people's activities， the ideals， empirical knowledge and media technology， as well as the hidden irrational factors are being together and acting at all times. No exception is for the realm of national image. However， the past academic production related to this theme was mostly carried out along the transcendental logic of "rational man"， relatively neglecting the irrational force and its intervention in the generation of national image. Some researchers， notice that appealing to emotions and beliefs affects the public's expression， but mostly put thus topic in the empiricist paradigm rather than theoretical thinking. From the practical view of the national image， the participation of public irrationality， is not only a physical induction of reality， but also a theoretical issue. Based on this， this article returns to the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starting from irrational philosophy and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o discuss the irrational aspect of the national image and how it is possible.

Keywords： national image; irrationality; irrational philosophy; international relation; theoretical confirmation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課題“人類命運共同體視閾下中國國家形象在西方主流媒體的百年傳播研究”（19ZDA322）

作者信息：張鐵云（1987— ），男，河南周口人，博士，西安交通大學新聞與新媒體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政治傳播與國家形象、非理性;張昆（1962— ），男，湖北云夢人，華中科技大學國家傳播戰(zhàn)略研究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央民族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特聘院長，主要研究方向：政治傳播與國家形象、國家傳播戰(zhàn)略、新聞傳播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