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叔叔

阿基米花

我們村地形狹長，小小的村莊就沿著山谷從東南往西北延伸。一條安靜的小溪把村子悄無聲息地分割成兩半，一半迎來朝陽，另一半送走晚霞。

村子?xùn)|南面有一座大山，從山腳到山腰有拐了六道一百八十度大彎的盤山公路。公路上十天半月才會稀奇地看到一輛頭上冒著黑煙的中型拖拉機(jī)“突突突”地在緩慢移動，拖拉機(jī)后面揚(yáng)起一團(tuán)團(tuán)白茫茫的灰沙。而沿著山上極為陡峭的石頭嶺小路是去鎮(zhèn)上最近的通道。西北面的群山之間有一個大豁口，順著小溪走五里平坦的石子公路就可以到另外一個鄉(xiāng)的駐地。

雖然我們村在行政管轄上屬于東南邊的鎮(zhèn)，但由于地勢的原因，實(shí)際上購買生產(chǎn)物資、生活用品、看病，我們都去西北邊那個鄉(xiāng)的供銷社和衛(wèi)生院。

在過去，村子一直很靜謐，雞叫聲清澈，犬吠聲響亮，甚至連筆直的炊煙都感覺有升騰的響動。一年四季不同時節(jié)，村子里還會響起南腔北調(diào)的吆喝聲。春天有賣蔬菜種子、賣小雞、賣小鴨的吆喝聲;夏天有賣紅豆棒冰的吆喝聲;秋天有收購木材的吆喝聲;冬天有雞毛、豬鬃換糖，賣布匹的吆喝聲。

對小孩子來說，夏天賣紅豆棒冰的吆喝聲是最動聽、最熟悉，也是最難以抗拒的。

賣紅豆棒冰的吆喝聲是這么喊的：“紅豆——棒冰嘞！賣紅豆——啪?。ㄐ∧緣K敲擊聲）——啪啪?。ㄐ∧緣K敲擊聲）——棒冰！”

賣紅豆棒冰的叔叔就來自西北邊鄉(xiāng)里的供銷社。他的吆喝聲的停頓方式，聽到最后總是讓我們以為他是賣紅豆的，所以我們都稱他為“賣紅豆的棒冰叔叔”，簡稱紅豆叔叔。

紅豆叔叔中等身材，外形精瘦，臉上和手上的皮膚被曬得黑黃，頭上戴著一頂閃亮亮的蒲草帽，帽子的襻繩緊緊地系在下巴上，古銅色的脖子上掛著一條藍(lán)白相間的擦汗毛巾。紅豆叔叔每天都穿一件白色的寬松長袖襯衫，推著一輛老舊的自行車來村里賣棒冰。自行車的后座上固定著一個半米見方的天藍(lán)色木箱子。木箱子的上面有一半是可以打開的蓋子，蓋子上有一個綠色的鐵皮鎖扣。木箱子里面包裹著一層厚如襁褓的白色棉花毯。紅豆叔叔打開蓋子掀開棉花毯的時候，箱子里面就會冒出一陣陣青白色的煙霧。一開始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那冒著白煙的棒冰是冰涼冰涼的，我甚至覺得紅豆叔叔是個奇怪的人——他用溫暖的棉被蓋著冰涼的棒冰，我想想都替棒冰覺得熱。

沿著小溪從村頭到村尾分別有三棵大樹。村頭的是三人合抱粗的香榧樹，樹冠很大，綠蔭濃重，是紅豆叔叔到我們村停靠叫賣的第一站。村子中間是一棵好幾百年樹齡的紅豆杉，有一小片樹蔭和濃郁的特殊芬芳，這是第二站。村尾的柳樹下是紅豆叔叔的最后一站。柳樹很高，柳枝低垂，剛好可以觸碰到紅豆叔叔的蒲草帽帽檐，這里就是我經(jīng)常買棒冰的地方。

裝棒冰的木箱子上面不能打開的那一半蓋子上，有一塊用細(xì)麻繩系著的長方形小木塊。紅豆叔叔每到一棵樹下都會一邊敲小木塊一邊扯開嗓子吆喝幾聲：“紅豆——棒冰嘞！賣紅豆——啪！——啪啪！——棒冰！”

紅豆叔叔的聲音是有磁性的，小木塊的敲擊聲是有魔力的。一聽到這兩個聲音組合，我就開始在家里翻箱倒柜扒拉各種抽屜，希望能找出夠買一支棒冰的一角五分鈔票。有時候我會把抽屜里的雞蛋打碎了，有時候會把墨汁打翻了，有時候會把針、線、頂針倒在地上，有時候會把一包紅曲粉弄漏了沾得滿手、滿臉都是紅撲撲的。當(dāng)然其結(jié)果是偶爾會幸運(yùn)，而絕大部分時候是失望的。那時爸爸媽媽總是很吝嗇，他們是不會主動讓我去買棒冰的。

在我九歲那年的暑假，為了改變這種被動翻抽屜的局面，假期一開始我就著手準(zhǔn)備買棒冰的小金庫。

我去路邊挖車前草，去田溝里拔魚腥草，去山里摘青色的覆盆子。我很忙碌地勞動了一個星期，把這些中藥材曬得差不多干了后，裝了一大蛇皮袋。我起了個大清早連拖帶拉地送到西北邊鄉(xiāng)里的供銷社去賣。

供銷社里給我稱重的供銷員剛好就是紅豆叔叔，原來他也是供銷社里的工作人員。夏天時，他上午在供銷社里上班，中午和下午去鄰近各村賣棒冰，難怪我覺得他和農(nóng)民伯伯們的穿著打扮不太一樣。

紅豆叔叔笑瞇瞇看了看，然后捏了捏我的中藥材，對我說：“曬得不大干，根上粘著很多土。”

“曬干藥氣就跑了，只能當(dāng)引火草，太輕了不好賣，我賣的是重量，水分越多越好！”我理直氣壯地和紅豆叔叔辯解。

紅豆叔叔把我的那一堆中藥材單獨(dú)放在一邊，回頭對我說：“這次我?guī)湍闶樟?，不過我還得再曬一下，不然會發(fā)酵腐爛。重量嘛，就按現(xiàn)在稱的給你算！”

“收不收是供銷社的事，曬不曬是你的事，爛不爛是草藥的事，重量必須是按帶水分的稱，那也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我講順口溜似的說了一大通，把其他柜臺的供銷員逗得哈哈大笑。

接著，紅豆叔叔在算盤上噼里啪啦撥弄了一會兒油光可鑒的黑色算珠，他告訴我：三樣?xùn)|西一共是十五塊八角六分。

然后，紅豆叔叔打開鎖，從抽屜里數(shù)出3張5元、1張5角、1張2角、1張1角、1個5分硬幣和1張1分的鈔票，把一共15.86元鈔票給我。我接過鈔票，在手里捏了捏，把3張5元面值的鈔票還給了紅豆叔叔。我說：“紅豆叔叔，這幾張鈔票我不太認(rèn)識也不太喜歡，你給我一角、兩角的鈔票或者硬幣就可以，這樣我才能用來買棒冰?！?/p>

紅豆叔叔樂呵呵笑著去找其他柜臺上的供銷員，他們翻了三四個抽屜終于把3張5元鈔票全部換成1角的鈔票。幾位供銷員仔仔細(xì)細(xì)數(shù)了三遍，最后紅豆叔叔把整沓1角面值的鈔票放在玻璃柜臺的臺面上敲了幾下碼整齊，用一根牛皮筋捆好交給我。紅豆叔叔跟我說：“這是150張1角的鈔票，一共15塊，你拿好?！?/p>

我的爺爺奶奶呀，怎么有這么多！比我收集的香煙盒紙還多！估計夠我買一整箱棒冰的了。我激動得手心直冒汗。

“我先買一支棒冰！”說著，我向紅豆叔叔遞回去零散的1角紙幣和5分硬幣。

“紅豆叔叔，下午你還要去我們村里賣棒冰的吧？我還要買6支！”我又告訴他。

“去的。早點(diǎn)回家吧，靠公路里面陰涼一邊走，別中暑啦！”紅豆叔叔把棒冰遞給我時仔細(xì)地吩咐道。

我把那捆結(jié)實(shí)的150張鈔票牢牢地握在左手，胳肢窩下夾著裝藥材的蛇皮袋，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棒冰的木棒棒，用嘴巴撕開棒冰外面的那層蠟紙。棒冰冒著一縷一縷的白煙，一撕掉外面的蠟紙后就開始發(fā)白變模糊。我一大口一大口吮吸著棒冰，大搖大擺走出了供銷社院子的大門。聽到身后有狗叫聲時，我撒腿就跑，生怕它們搶走我的棒冰。

那時候的棒冰只有一個品種，就是紅豆棒冰，頭上有三分之一長度是暗紅色的紅豆顆粒，剩下的三分之二是淡紅色的糖水冰塊。紅豆棒冰吃起來冰爽香甜，從牙齒涼到腳底心，我們小時候的夏天沒有比一支紅豆棒冰更清涼的東西了。

那天下午一點(diǎn)鐘左右，太陽似乎把所有的光線射向了我們村，紅豆叔叔準(zhǔn)時在柳樹下出現(xiàn)。我捧著一個鋁制飯盒和9張1角的鈔票又去柳樹下買了6支棒冰，這是我買得最多的一次。我把棒冰在飯盒里放好，像送雞毛信的兒童團(tuán)員一樣飛奔在石子路上，挨個把棒冰送到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妹妹手上。等到最后一支我自己吃的時候，棒冰已經(jīng)開始暖洋洋地融化了，不過我心里還是甜滋滋的，再說這是那天的第二支棒冰了。

那個暑假，除了下雨天我?guī)缀趺刻於伎梢酝纯斓刭I棒冰，因?yàn)槲矣幸淮罄︹n票，我甚至認(rèn)為那1角面值的鈔票就是專門為買棒冰而印制的。

還有一天，天空熱得出奇，好像太陽正反面都曬在我們頭頂，柳樹葉子都開始卷曲起來。紅豆叔叔把自行車推到柳樹站的時候，木箱子里剩下不多的棒冰都開始融化了。他把棒冰給我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它和平時有點(diǎn)不一樣，棒冰的棱角變圓了。

這讓我想起紅豆叔叔檢查我賣給他中藥材時說的話，于是我就狡黠地笑著說：“紅豆叔叔，你這棒冰太干了，水分太少，你看你看水都滴出來啦！這支我也幫你收了！”

紅豆叔叔聽了我的話，大顆大顆的汗珠子滴滴叭叭落下來，掉在路面的石塊上暈散成一朵朵小花，倏地一下就消失不見了。

“紅豆叔叔啊，這么熱的天，你還給棒冰蓋著么厚的棉被，不融化才怪呢！明天給它們換薄一點(diǎn)的襯衫蓋，保證不會融化！”我一邊抓緊吃棒冰一邊友好地提醒紅豆叔叔。

“賣棒冰真是好生活呀，紅豆叔叔，可以一路吃棒冰！”我繼續(xù)討好紅豆叔叔，生怕哪天他不賣棒冰給我。

“這是供銷社的東西，你以為我可以白吃啊，就算融化了我也不能吃?！奔t豆叔叔一邊跟我講一邊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咕咚咕咚喝起水袋里的水。

暑假臨近結(jié)束時，有天紅豆叔叔該出現(xiàn)在柳樹下的時間卻沒有出現(xiàn)。左等右等之后，我決定冒著炎炎烈日走五里地去供銷社買一支棒冰吃。

到了供銷社，賣給我棒冰的是另一位供銷員。我問他紅豆叔叔今天怎么沒去我們村。從那位供銷員口里得知，前一天紅豆叔叔在從我們村回去的石子公路上，騎著自行車被一頭大黃牛追趕，結(jié)果被大黃牛用牛角頂?shù)萌搜鲕嚪?。腳，刮破了;木箱子，散架了;紅豆棒冰，全碎了。所以第二天沒上班。

“哎呀呀，真是和墻壁一樣的呆頭鵝呀！給大黃牛一支棒冰吃不就好了嘛！它是嘴饞了呀！”我像事后諸葛亮一樣惋惜著。

第二天，紅豆叔叔又來我們村了。柳樹底下又響起了“紅豆——棒冰嘞！賣紅豆——啪！——啪啪！——棒冰！”的吆喝聲。

一聽到吆喝聲，我光著腳跳躍在發(fā)燙的石頭上沖到了柳樹底下。

只見紅豆叔叔穿著涼鞋的左腳腳踝處包著一塊撲克牌大小的紗布，自行車前輪的擋泥板還是扭曲變形的，裝棒冰的木箱子被刨掉了一些油漆，側(cè)面多了幾排嶄新的鐵釘子。

我付了1角5分鈔票，安靜地吃了兩口后對紅豆叔叔說：“紅豆叔叔，以后你不要賣紅豆棒冰了，賣綠豆棒冰或者黃豆棒冰吧?！?/p>

“哈哈，為什么？”紅豆叔叔反問我。

“因?yàn)榕Ｓ憛捈t色，你總是喊紅豆棒冰紅豆棒冰，只要是頭牛，聽了肯定不喜歡！所以我建議你賣綠豆棒冰或黃豆棒冰。我打包票，以后大黃牛絕不會再頂你了！”我頭頭是道地解釋。

“可食品廠里只生產(chǎn)紅豆棒冰啊?！奔t豆叔叔無奈地告訴我。

所以接下來的好幾年里，這位紅豆叔叔一直在夏天推著自行車來我們村賣紅豆棒冰，而不是綠豆棒冰或者黃豆棒冰。他的吆喝聲還是和以前一樣：紅豆——棒冰嘞！賣紅豆——啪！——啪啪！——棒冰！

終于有一天，紅豆叔叔的吆喝聲遇到了縣城家電市場送貨車?yán)鹊倪汉嚷暎罕?！——冰柜！——盤龍家電！

從此以后，紅豆叔叔再也不賣紅豆棒冰了。

鎮(zhèn)上鄉(xiāng)里的街頭巷尾很快到處都是坐在冰柜旁邊賣棒冰的叔叔阿姨了，他們的棒冰種類很多，有紅豆、綠豆、巧克力、牛奶、果汁等各種口味。

那時，我已到鎮(zhèn)里上學(xué)，也在他們那里買棒冰吃，不過他們從不吆喝。所以，到現(xiàn)在我也只記得這位來村里的紅豆叔叔和他的紅豆棒冰。

發(fā)稿/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