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芬之劍拔弩張

馮八飛

（1817—1827）

貝多芬創(chuàng)作的黃金時期以《莊嚴彌撒》開篇。

文藝復興后，歐洲教堂音樂一直面臨兩難：是回歸16世紀特倫托宗教會議后帕萊斯特里式的清澈彌撒呢，還是攜手浪漫主義表現(xiàn)作曲家的個人情感呢？

貝多芬的《莊嚴彌撒》，是這兩者最成功的薈萃。

《D大調(diào)彌撒曲》（作品123號）1817年開寫，1823年完成。題獻魯?shù)婪虼蠊?。因為本來這部作品就是為他寫作的。1819年，按奧地利皇室精心安排，貝多芬學生、皇子魯?shù)婪虼蠊环鉃閵W洛穆茨大主教。貝多芬曾題獻他很多作品，但大主教就任儀式是件大事，當然得專門來部新的，所以貝多芬1817年開始為就職典禮創(chuàng)作《莊嚴彌撒》。不過，魯?shù)婪蚰玫竭@部作品時已就職4年，首演則更是要等到1824年4月18日，而且地點還非奧地利，遠在俄羅斯的圣彼得堡，曲稿由貝多芬的貴族朋友格雷卿夫人送去。

彌撒是天主教最隆重的祈禱，即在教堂重新表演耶穌“最后的晚餐”，凸顯耶穌即基督（救世主）。在最后的晚餐上耶穌以自己為祭品替世上所有罪人贖罪，他拿起餅說：“這是我的身體，將為你們犧牲”，并令門徒日后這樣紀念他。此即彌撒。教堂彌撒分三大部分：1.恭讀《圣經(jīng)》;2.圣祭，即重演最后的晚餐;3.全體信徒領(lǐng)受用面包代表的“圣體”。只有天主教徒可以領(lǐng)取，新教、東正教、英國圣公會教徒等非天主教的基督徒不能領(lǐng)取。

所以，當時的大作曲家，都會創(chuàng)作彌撒配樂。

跟莫扎特不一樣，貝多芬雖生長于天主教家庭，卻并非虔誠基督徒。在創(chuàng)作《莊嚴彌撒》

時（1819）他曾公然宣布“歸根到底基督不過是一個被釘死的猶太人”，引起軒然大波，差點被當局起訴。他一生推崇的“人類靠自己的力量通過奮斗戰(zhàn)勝痛苦奪取勝利”，不僅完全不符合以服從贖罪為主調(diào)的基督教教義，而且也根本沒有給上帝安排位置。他跟米開朗基羅一樣，用藝術(shù)拆除了人世與教會之間的高墻。他說：“音樂是超過一切智慧與哲學的啟示”，而《莊嚴彌撒》是“從我心里流出來，流到大眾心里去”。在這個方面，貝多芬跟尼采相似。尼采曾說：“如果有上帝，那么我不能容忍那個上帝不是我！”

貝多芬生前只在維也納上演過《莊嚴彌撒》的三個樂章，并且不是在教堂，而是為配合《第九交響曲》音樂會暖場。貝多芬并沒有打算出版這部彌撒，而是將之獻給歐洲各大皇室。普魯士國王、沙皇、法國和丹麥國王都有認購。1827年3月貝多芬去世，4月出版社蹭熱度出版《D大調(diào)莊嚴彌撒》，結(jié)果全歐洲訂購超過兩百部，可謂洛陽紙貴。但剛開始時作品上演不多，難得一次也是節(jié)選，直到19世紀中才開始頻繁演出，但多在音樂會，并非教堂。

也就是說，教堂也不認為這部作品是為教堂創(chuàng)作的。

全曲按例分為五大頌曲：1.《憐憫經(jīng)》;2.《榮耀經(jīng)》;3.《信經(jīng)》;4.《圣哉經(jīng)》;5.《羔羊經(jīng)》。歌詞來自彌撒祭歌，除《慈悲經(jīng)》使用希臘語，其他均用拉丁語。貝多芬描寫的耶穌苦難，其實就是他自己的苦難，在受難、下葬等壯烈悲哀之后，復活的主題出現(xiàn)，上帝最終勝利！然后是歡樂大爆發(fā)，緊接著是祈禱，蒼茫的、神秘的、虔誠的信徒匍匐在地，主的眷顧漫天降臨……

這部作品比1807年的《C大調(diào)彌撒》更宏大，而貝多芬對歌詞的處理非常特別，《信經(jīng)》唱到歌詞“從天堂降臨”時，樂聲下沉，而唱到“飛入天堂”時則樂采飛揚。當“化為肉身”一句來臨，音樂捧出神秘，《圣哉經(jīng)》里的獨奏小提琴輕靈飄逸，聽眾簡直可以看見天使從眼前走過?！肚f嚴彌撒》總譜扉頁上貝多芬的題詞“生于心，向于心”，從此成為維也納愛樂樂團的銘言。

《莊嚴彌撒》首演獲多方贊譽。并非虔誠教徒的貝多芬多次在談話和信中稱《莊嚴彌撒》是自己最偉大的作品，而申德勒寫道：“從創(chuàng)作一開始，他就一脫老朋友印象中的那副精神面貌。我得承認，此前與此后我都再沒見過貝多芬顯出1819年時這般超凡脫俗之氣。”申德勒這句話應當不是騙人，施皮勒醫(yī)生于1826年看見他，覺得他氣色變好了，同年奧地利著名劇作家格里帕策最后一次見到貝多芬，結(jié)果倒是重病的貝多芬來安慰這頹喪的年輕詩人：“啊，他說，要是我能有千分之一的你的體力和強毅的話！”格里帕策呻吟道，“言論檢查殺了我。如果要言論自由、思想自由，就得去美國。”

雖然貝多芬與王公貴族交好，但他確實是那個年代德意志唯一的自由之聲，他把音樂獻給“將來的人類”，賦予他們勇氣，斥責他們的懦怯，致信侄子卡爾時他說：“我們的時代需要強有力的心靈來鞭策這些可憐的人群?！?827年米勒醫(yī)生說：“貝多芬對政府、警察、貴族，永遠自由發(fā)表意見，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下?！必惗喾以?819年的對話冊中寫道：“歐洲政治目前所走的路令人無金錢無銀行便什么事都做不了”，“貴族統(tǒng)治者什么也不曾學過，什么也不曾忘記?！痹谥聦W生魯?shù)婪虼蠊男胖胸惗喾覍懙溃骸白杂膳c進步是藝術(shù)的目標，生命也是如此?！蹦闷苼龇Q帝后貝多芬大聲宣布：“50年后，世界上到處都是共和國?！?/p>

環(huán)顧21世紀的世界，貝多芬錯了嗎？！

貝多芬生性愛自由。

看官須知，在等級森嚴的中世紀并沒有什么音樂家，只有音樂奴仆，供王公貴族飯后消食兒。文藝復興時期新興資產(chǎn)階級和手工業(yè)者有錢了，也想聽音樂，歌劇、器樂和協(xié)奏曲隨之出現(xiàn)。1637年威尼斯卡斯方諾劇院是世界上第一家公眾歌劇院，隨后其他歌劇院大興。隨之，歌劇院票房和出售樂譜又反過來讓音樂家不用再仰教會和宮廷鼻息，獲得創(chuàng)作自主權(quán)。

音樂市場出現(xiàn)！

市場登場，等級倒塌，維也納古典樂派應運而生，成為沖擊創(chuàng)作自由的先鋒。先鋒中的先鋒，是海頓老爹。1791年元旦，海頓應J. P.扎洛蒙之邀前往倫敦創(chuàng)作、指揮演出1部歌劇、6

部交響樂和 20 部其他樂曲，獲酬巨款1200英鎊。回維也納之后新任親王批評海頓出售作品牟利有失體面，海頓理直氣壯地回敬：“尊敬的殿下，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辈贿^，海頓仍然終生供職貴族宮廷，退休后也在宮廷拿退休金。

隨后的歌劇天才莫扎特憑《后宮誘逃》《魔笛》《唐喬瓦尼》《費加羅的婚禮》等歌劇暴富，不過他雖毅然擺脫薩爾茲堡主教，但后來卻不得不依賴維也納宮廷貴族和出版商生活。

維也納還有一個音樂商業(yè)奇才是小施特勞斯，即我們中國人熟知的“圓舞曲之王”。他父親老施特勞斯是維也納舞蹈音樂之王，而當時他最大的競爭對手是大兒子小施特勞斯，兩人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小施特勞斯宣布要開演奏會，老施特勞斯立刻宣布同一天舉辦音樂會，19 歲的小施特勞斯毫不動搖，堅持跟父親對陣，結(jié)果很喜慶：兩個音樂會都大賣。小施特勞斯順勢成立“施特勞斯”公司，統(tǒng)治了19 世紀下半葉的維也納音樂市場。

不過，世界音樂史上第一位完全擺脫王公貴族和教堂而靠獨立創(chuàng)作和表演謀生的音樂家，當之無愧是貝多芬，雖然他1819 年致信李斯特感嘆：“為面包而作曲是一件多么辛酸的事”，雖然他大部分作品都題獻給王公貴族，但他并不真正依附于某個特定的王公貴族。他的作品大多并非王公貴族指定主題，而是表達他自己的情感，改“你要音樂享受”為“我要表達自己”，一念之間，主次易位。貝多芬是第一個現(xiàn)代意義上的自由音樂家。貝多芬在這方面的開拓作用，可與拜倫之于歐洲詩人和威廉·透納之于歐洲畫家相比。所以，羅曼·羅蘭說貝多芬“貧病交加”，確實是給貝多芬臉上貼金，錯了至少一半。

貝多芬并不貧。

舉個例子：1795年貝多芬為出版作品第1號而與出版公司阿塔利亞簽的協(xié)議就充分體現(xiàn)了他的營銷才能。在那個沒有版權(quán)法的年代，一個剛出道的25歲青年，能談成這樣的合同，不僅必須有精明的營銷頭腦，而且還要有堅強的談判意志。作為回報，作品第1號的發(fā)行贏得藝術(shù)和經(jīng)濟的雙豐收，之后維也納數(shù)家出版社和國外出版社爭相出版作品第1號。

實際上貝多芬是音樂史上第一位為營銷而嚴格規(guī)范作品號的音樂家，他在維也納第一個10年主要目標是成為偉大的鋼琴演奏家，1795（作品第1號）到1800（作品第14號）這5年間，他的26部作品中就有18部是鋼琴作品。貝多芬總能為自己的鋼琴作品“等到他的心理價位”，不是偶然的。成名后他與布萊特科普夫、朔特、迪阿貝里、克列門蒂等出版商及很多王公貴族交易，盡量擴大銷售市場，并頻繁舉行公開演奏，不僅門票收入不菲，而且也成為他自己作品最好的營銷廣告。

因此，雖然確實有很多金主，但貝多芬的財務自由，并非任何人恩賜，而是他乘18世紀末公眾音樂會和出版業(yè)大發(fā)展的東風贏來的。到1801年，貝多芬在維也納確立自由鋼琴家地位，隨后又進軍管弦樂。1800年4月2日貝多芬自費在維也納帝國宮廷劇院上演《C大調(diào)第一交響曲》（作品第21號）和bE大調(diào)弦樂和木管七重奏，再次贏得巨大成功。隨后幾年貝多芬創(chuàng)作了更多的管弦樂與合唱，成為具備極強抵御市場風險能力的作曲家。

雖然魯?shù)婪?、里希諾夫斯基、金斯基、拉祖莫夫斯基等都曾付給貝多芬豐厚年金，但這與海頓得到的宮廷庇蔭截然區(qū)別：在所有這種關(guān)系中貝多芬始終是獨立的。1812年11月，貝多芬在林茨伙同當?shù)鼐炀指缮嫘〉芗s翰跟特蕾澤·奧博邁爾婚事失敗，氣沖牛斗返回維也納（同一天拿破侖撤離莫斯科），就聽說金斯基騎馬出事故身亡。這對貝多芬影響巨大，因為金斯基的財產(chǎn)要進行遺產(chǎn)認證，所以他承諾給貝多芬的年金隨之凍結(jié)，而這是他當時最大的一宗收入。于是，貝多芬絲毫不顧及金斯基夫人的喪夫之痛，立即提起訴訟強迫她履行亡夫承諾。

這是海頓絕對不敢做、莫扎特絕對不會做的。

對金斯基這樣，對他有知遇之恩的里希諾夫斯基，同樣。里希諾夫斯基的母親有次跪求貝多芬彈琴，他不但拒絕，甚至坐在沙發(fā)上連站都不站起來。

這還不是最激烈的。最激烈的在后面。1805年法軍第一次占領(lǐng)維也納，不少法軍軍官住在里希諾夫斯基家。里希諾夫斯基邀請貝多芬為法國軍官演奏，貝多芬拒絕。當著占領(lǐng)軍被自己的家仆回絕，里希諾夫斯基侯爵當場

翻臉，改“邀請”為“命令”。貝多芬毫不畏懼地再次回絕并摔門而出?；丶液笏页隼锵ＶZ夫斯基送他的一尊侯爵的胸像摔得粉碎，然后，他給里希諾夫斯基寫了一封信：“侯爵，您所以是侯爵，不過因為偶然出生在王侯之家;而我之所以成為貝多芬，完全靠我自己。你這樣的侯爵現(xiàn)在遍地都是，將來也遍地都是，但貝多芬，永遠只有一個！”

213年之后，我們可以確認，貝多芬所言不虛。

當然是藝術(shù)家的狂狷。但這樣的狂狷，是以“老子能養(yǎng)活自己”的經(jīng)濟基礎(chǔ)打底的。

經(jīng)濟是基礎(chǔ)。所有的上層建筑，沒有經(jīng)濟基礎(chǔ)，都是浮云。

因此，即使褪去申德勒和羅曼·羅蘭等人強行給貝多芬涂上的黃金，依然絲毫不能減損貝多芬作為世界音樂史上第一個自由音樂家的耀眼光芒。

因為，貝多芬，是音樂史自由王冠上的那顆鉆石！

貝多芬并不是只為自己贏得了自由。

他為世界上所有音樂家贏得了自由。

隨著公眾音樂會的出現(xiàn)和出版業(yè)的興盛，隨著歐洲市民階層的形成，音樂市場漸成氣候，音樂家開始大批脫離貴族和教堂。1750年之前維也納幾乎所有重要音樂家都在貴族宮廷供職。貝多芬出生（1770）之后，幾乎再沒有重要音樂家供職貴族宮廷。

音樂，終于從教堂和王公貴族那里贏回了獨立。

成名后的貝多芬經(jīng)常無視特務監(jiān)視去啤酒坊與從事地下活動的共和主義者聚會，因此榮登黑名單，但貝多芬仍公開咒罵復辟回朝的奧地利皇帝：“他（指奧地利皇帝）首先應該被吊死在第一棵樹上！ ”他覺得歐洲只有英國人還靠譜兒，1817年在維也納拜訪貝多芬的英國指揮西普里亞尼·波特后來說：“貝多芬用盡一切詛咒字眼痛罵奧國政府，他一心要到英國來看看下院的情況。他說：‘你們英國人的腦袋確實還在肩膀上?！碑斁种镭惗喾业倪@些言論，但因為他跟皇室關(guān)系好，而且一個音樂家也沒什么政治威脅，就把這些看成藝術(shù)家的瘋話，并沒有懲治他。所以，貝多芬實際上對基督教跟對皇帝一樣頗為不敬，雖然他端的是他們的飯碗。而且，貝多芬與弟媳約翰娜爭奪侄子卡爾的長期官司讓他接觸到奧地利司法的腐敗，因此他嚴厲抨擊政府腐敗以及法院的專制與依附權(quán)勢、程序煩瑣、妨害訴訟、警權(quán)濫用，他同時抨擊頹廢貴族享有特權(quán)，霸占國家最高職位。

但是話又要說回來，如果沒有皇帝，他還真保不住他的侄子卡爾。

此事又要回頭從1813年春天說起。當時大弟卡斯帕·凡·貝多芬健康急劇惡化，請求貝多芬?guī)椭?。卡斯帕音樂天賦比不上貝多芬，從波恩來維也納后靠教貝多芬多余的學生為生，日子過得也算不錯。只是他從小就身體病弱，到維也納后又愛上了裱糊商的女兒約翰娜。約翰娜很漂亮，但為人放蕩，貝多芬不同意這門婚事，但卡斯帕還是娶了約翰娜。結(jié)果證明貝多芬是對的?；楹蠹s翰娜經(jīng)常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與別人約會，卡斯帕稍有阻攔就會遭到破口大罵，家庭生活很不圓滿。此前貝多芬知道卡斯帕病情惡化馬上把自己僅有的積蓄寄給他，當貝多芬準備巡演歐洲時卡斯帕又來信了。貝多芬萬分焦急，改變行程前往卡斯帕家中看望。此時的卡斯帕被病痛折磨得面色慘白，呼吸都費力，還咳嗽吐血?？ㄋ古寥ナ狼柏惗喾曳謳状螏退€錢，他在給蘭茲的信中說他借錢替卡斯帕付了一萬弗羅林債務，只希望“這樣可以讓他生活得安逸一些”。

對自己的兩個弟弟而言，貝多芬是實實在在的“長兄為父”，一手把他們拉扯大?？上?，他也跟中國所有“為父”的長兄一樣專橫霸道。1813年4月12日他哄著卡斯帕當著四位證人簽署文件：“由于本人深信哥哥路德維?！し病へ惗喾姨孤收钡娜烁?，因此希望我死后由他負責監(jiān)護我的兒子卡爾·貝多芬，我未成年的孩子。本人請求尊貴的法庭在我死后授予我哥哥以上監(jiān)護權(quán)，并懇求我親愛的哥哥接受，以言語和行為幫助我兒子的成長?！?/p>

沒一個字提到卡斯帕的妻子、卡爾親媽約翰娜！

當然約翰娜并非模范母親，兩年前她被指控盜竊一條珍珠項鏈，差點被判入獄。她與卡斯帕住在一棟很大的出租公寓，生活鋪張，總是缺錢。他倆還經(jīng)常拳腳相向，有次卡斯帕居

然拿餐刀刺穿了約翰娜的手，他倆的兒子卡爾每天都會看到這個傷疤……像絕大多數(shù)父親一樣，長兄為父的貝多芬早就判斷他們的婚姻毫無愛情，更無法保證他侄子卡爾的健康發(fā)展。這一年聰明的卡爾已6歲半，很可能是貝多芬整個家族中唯一的下一代，除非同樣違背貝多芬意愿結(jié)婚的林茨的小弟約翰突然老來得子。

這時讓貝多芬煩心的并不是只有卡斯帕八面漏風的家庭生活。1814年從新年到年尾貝多芬一直在等待法院判決，因為他同時有3件訴訟案子，不勝其煩，他每天不停地咒罵這些爛人。1815年1月貝多芬終于打贏一個官司;1815年3月貝多芬收到1812年11月起被拖欠的2500弗羅林。此后，直到貝多芬去世為止，他每年總計可獲得3400弗羅林年金?！顿M德里奧》上演16次，家喻戶曉，商店櫥窗陳列他的雕像，常常有人給他匯款。到1816年貝多芬的經(jīng)濟狀況大為改觀，他去世時存款有7400弗羅林之多，來自捐贈、音樂會收入和年金等，但貝多芬仍然拖欠別人錯給他的錢，并不停抱怨自己很窮。

1815年秋卡斯帕肺結(jié)核進入晚期。1815年11月14日，他在遺囑上簽字，貝多芬改動了其中一句很重要的話，卡斯帕的原意為：“除我妻子，我指派我的哥哥路德維希·凡·貝多芬共同監(jiān)護我的兒子。”貝多芬讓卡斯帕去掉了“除我妻子”和后面的“共同”，等于剝奪媽媽約翰娜對兒子卡爾的監(jiān)護權(quán)。約翰娜當天發(fā)現(xiàn)后強烈反對，于是卡斯帕再加一條附錄，考慮到“我哥哥和妻子之間無法存在最佳和諧關(guān)系”，鑒于貝多芬渴望讓卡爾“完全歸屬于他一個人”，并且準備“將他從他母親的監(jiān)管和教導下帶走”，他修改自己的遺囑為：“我絕不希望我兒子被從他母親身邊奪走，我的希望是，他應該一直——而且只要他未來的職業(yè)允許——與他母親在一起。為達此目的，他的監(jiān)護權(quán)由我的妻子與我哥哥共同執(zhí)行……為了我孩子的幸福，我建議我的妻子能順服，而我哥哥能多一點溫和。我感謝我的妻子，同時更對我的兄長表示敬意。為了我兒子卡爾的幸福，希望上帝能夠讓他們兩人和諧相處?！?/p>

也就是說，深知哥哥貝多芬脾性的卡斯帕拒絕讓貝多芬單獨監(jiān)護卡爾。

第二天卡斯帕過世，時年41歲，留下9歲的卡爾。卡爾很漂亮，兩道濃眉下忽閃著一雙長睫毛的大眼睛，手指細長秀氣，很有音樂家潛力，非常討人喜歡，貝多芬第一次見到卡爾就視同己出。已經(jīng)對結(jié)婚生子絕望的貝多芬，決心讓卡爾繼承貝多芬家族的事業(yè)。

下面的情節(jié)就精彩了，堪稱21世紀孩子監(jiān)護權(quán)爭奪案范本。

我認為貝多芬是音樂家中最偉大的詩人，他爭奪侄子卡爾的整個過程，就是這個說法的證據(jù)。

因為，整個過程中，貝多芬完全就是個敏感、易怒、疑神疑鬼的詩人。

卡斯帕剛?cè)ナ镭惗喾揖椭缚丶s翰娜毒死丈夫，強迫醫(yī)生尸檢，結(jié)果自然找不到絲毫證據(jù)?？ㄋ古了篮蟮诎颂熵惗喾艺埱髪W皇批準他單獨監(jiān)護卡爾，因為孩子媽媽約翰娜不適合監(jiān)護他，且信奉邪教。最后，貝多芬主導修改的遺囑被專門處理貴族案件的帝國皇家普通法庭采納，他們根本沒查卡斯帕的血統(tǒng)證明就接了這案子。畢竟，他可是著名的“凡·貝多芬”的弟弟，不用查了，肯定是貴族。

貝多芬1793年二上維也納后就一直在貴族圈子活動，所以法庭自動認為貝多芬是貴族?？傻蹏始移胀ǚㄍゲ恢溃商m語中的“凡”（van）跟德語中的“封”（von）不是一回事。奧地利帝國秘密警察文件直接把貝多芬登記為“封·貝多芬先生”。在德國，“封”證明祖先曾被國王或皇帝分封，所以是貴族，不是你有錢或者官兒大就可以在名字里加個“封”的。此事至今如此。

超級自信的貝多芬本人當然也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貴族血統(tǒng)。

約翰娜就不一樣了，她毫無疑問并非貴族。所以，在這個法庭上，約翰娜無論如何占不了上風。為打贏官司，貝多芬再加一磅：他幾天后就給自己弄了個“維也納榮譽公民”。萬事皆備，1815年12月13日貝多芬提起訴訟，要求剝奪弟媳約翰娜的共同監(jiān)護權(quán)。他聲明“可以提供重要理由排除這個寡婦”，這個重要理由是：他向最高監(jiān)護權(quán)理事會揭發(fā)，約翰娜是婚前懷孕生的卡爾，道德首先就低下了，然后還因入室盜竊被定罪。法庭表示強烈興趣，

于是貝多芬向下一級法庭申請調(diào)取他們判決約翰娜盜竊罪的記錄。有了這些強有力的證據(jù)，在圣誕節(jié)休庭之前，貝多芬請求法庭宣布卡斯帕遺囑附錄無效，因為約翰娜女士缺乏“道德和智力”，無法將她兒子妥善撫養(yǎng)成人。在這件事上，貝多芬的法律準備和公關(guān)閃電戰(zhàn)碾壓約翰娜。

圣誕節(jié)剛過，1816年1月9日，帝國皇家普通法庭裁決貝多芬為9歲卡爾唯一監(jiān)護人，要求約翰娜10天內(nèi)將卡爾交給貝多芬，約翰娜沒有自動交出卡爾。1816年2月2日，她眼睜睜看著法警將卡爾從自己家里帶走。貝多芬也知道自己的住處并不適合孩子，于是卡爾當天被送進維也納城郊著名的詹納塔西奧私立寄宿學校。詹納塔西奧妻子和兩個女兒都是貝多芬粉絲，貝多芬很喜歡這個家庭及這所學校。約翰娜被禁止見卡爾，除非得到貝多芬同意，而貝多芬是不會同意的！“在那里，”貝多芬開心地寫道，“他就不用再聽到、再看到他卑劣的母親了?！必惗喾以谖淖掷锉г辜s翰娜“刻毒的計謀”，并說：“不能赦免對你的懲罰，法庭決議對此重要事件來說再合適不過了，這還是考慮到你那位——也是我那位——尊貴的亡者。”

一切OK，貝多芬又開始投身音樂創(chuàng)作，晚上有時忙里偷閑去詹納塔西奧家中做客，了解卡爾的情況。

不過，詹納塔西奧很快就明白，貝多芬根本無力管教10歲的卡爾：他連自己都管不好！貝多芬想找用人幫忙，可這個生活超級無規(guī)律的天才實在太不好伺候了：飯燒好了基本上是不吃的，如果催他，運氣好的話他會摔門而去，運氣不好的話就會被罵出五色來。而且，工資也并不很高。所以，很難找到廚子伺候他。

其實欣然忘食對貝多芬而言要算日常標配。有天他到一家飯館用餐，點菜后突然來了靈感，便順手在菜譜背面作起曲來。侍者看到貝多芬這么投入，根本不敢去打擾他，要不然他要罵人的。一小時后侍者終于忍不住來到貝多芬身邊：“先生，上菜嗎？”貝多芬如從夢中驚醒，立刻掏錢結(jié)賬。侍者驚訝地說：“先生，您還沒吃飯呢！”“不！我確信我已經(jīng)吃過了?！必惗喾页涠宦勈陶叩慕忉?，扔下飯錢抓起寫滿音符的菜譜沖出飯館。

這事兒現(xiàn)在對于咱們當然是大天才的逸事，可對于貝多芬的廚子而言，你是不是天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能順利完成自己的工作并拿到工錢。恰恰這兩點在貝多芬這兒都有問題。

吃飯就無法辦，叫他起床更是無法完成的任務，因為你不知道他是幾點睡的。貝多芬經(jīng)常睡到中午，房內(nèi)臭氣熏天，幸好有時會有女粉絲自愿來幫他收拾，還替他洗衣，貝多芬才沒有被自己的氣味熏死。1816年9月貝多芬從巴登致信詹納塔西奧，請他們帶卡爾光臨自己的“新家”。詹納塔西奧和女兒范妮帶著小卡爾如約而至。對于這次叢林探險，范妮是這樣記載的：貝多芬請他們?nèi)ゲ蛷d進餐，此時他已基本全聾，侍者得大聲在他耳邊喊叫菜名才能完成點菜。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吃完晚餐，回到家中就寢時貝多芬卻說沒為客人準備床單被褥！詹納塔西奧很快就明白，貝多芬確實沒能力撫養(yǎng)卡爾，但貝多芬卻將這一切歸罪于用人：“我的家庭就像一只破碎的船，有關(guān)我侄子的所有計劃與安排全被這些人延誤了。”

大家記得貝多芬說過“一年的自由比一百年的專制主義對人類更有用。”然而這話在卡爾這里是不適用的，讓我們懷疑卡爾到底算不算人類。范妮印象中的貝多芬跟民主自由差著十萬八千里，她在日記中說貝多芬外表嚴厲，行為冷漠，她懷疑他很快就會放棄他侄子，而且發(fā)現(xiàn)主張民主自由的貝多芬對待侄子完全是暴君專制：“我問小男孩哭什么，他說他伯父禁止他告訴別人。”

在《海里根施塔特遺囑》中貝多芬說：“把‘德行教給你們的孩子：使人幸福的是德行而非金錢。這是我的經(jīng)驗之談。在患難中支持我的是道德，使我不曾自殺的，除了藝術(shù)以外也是道德?！碑斎?，這只限于談話對方是好友。如果是魔鬼，道德自然就要讓位。在卡爾爭奪戰(zhàn)中，貝多芬從頭到尾認為自己在跟魔鬼作戰(zhàn)，而魔鬼就是約翰娜。他指控她跟蹤自己，有時又懷疑她為滿足性欲付錢給他的仆人?！白蛞?，”1816年2月中旬他致信卡耶坦·詹納塔西奧，“夜之女王在藝術(shù)家舞會待到三點，暴露的可不僅是她的精神，還有她的肉體——大家附耳相傳，20個弗羅林，她才值這個價！噢，太可怕了！”

殺人三千，自損八百。貝多芬雖然打贏了第一仗，但這個英雄的歡呼并不持久：“噢，上帝，上帝啊，請垂憐可憐的貝多芬”，他在日記中寫道，“請不要讓事情繼續(xù)下去?！彼鍍?nèi)俱焚，無意修飾，破衣爛衫。他的老朋友、鋼琴制造師約翰和納內(nèi)·施特賴歇爾見到后大吃一驚，專門去為他買了新衣服。貝多芬知道自己狀態(tài)很糟：“這許多不幸的意外真的快要把我逼成精神錯亂”，他于是去尋求妓女慰安，但之后又被更深的道德罪惡感折磨：“沒有靈魂結(jié)合的肉體結(jié)合是野獸行為，永遠都是。”

這時他耳聾已十分嚴重，德國小提琴家施波爾說：“你得用三間房開外都能聽到的聲音大喊大叫?！必惗喾议_始回避陌生人的目光，因為害怕別人知道他耳聾。在這期間雕塑家弗朗茨·克萊因給他做了一個石膏臉模，現(xiàn)存于波恩：緊閉的嘴唇，扭絞著的下巴，可怕的皺眉，滿是凹痕的前額下目光低垂。

貝多芬依然英雄，然而，卻是遲暮的英雄。

比美人遲暮還悲涼的，就是英雄遲暮。

像絕大多數(shù)被剝奪監(jiān)護權(quán)的母親一樣，約翰娜當然不認同法庭的判決。她經(jīng)常到詹納塔西奧學?？赐枴Ｘ惗喾乙缶芙^她探望，可根據(jù)法院判決約翰娜有權(quán)在貝多芬指定的第三人在場時探望卡爾。因此，貝多芬便伙同詹納塔西奧刁難約翰娜，約翰娜這個絕望的母親甚至必須偽裝成男人才能溜進學校操場看一眼玩耍中的小卡爾，而貝多芬卻認為自己是大英雄：“我打了一仗，把一個可憐的、不幸的孩子從他那沒資格的母親魔掌里拯救出來。”他致信安東妮。到1816年春天貝多芬已經(jīng)不認為卡爾是侄子了。“視卡爾如己出”，他在日記中寫道，同時親口對埃多迪女伯爵說：“我現(xiàn)在是我那過世弟弟的兒子真正的生父了。”他后來對韋格勒說：“你是為人夫為人父。我同樣是，只不過沒妻子?！?/p>

所以我認為貝多芬是詩人。詩人只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一個沒妻子的人，怎么會有孩子呢？

那貝多芬不管。

在他的世界里，卡爾就是他的親生兒子。

見不到小卡爾，約翰娜當然便來找貝多芬要說法，雙方唇槍舌劍，幾乎大打出手。1816年5月貝多芬致信埃多迪女伯爵說：我弟弟的死對我來說打擊巨大。我從弟媳手中挽救我那可愛的侄子的確是沉重負擔。我成功了，但現(xiàn)在我對他的最主要工作，就是將他送入一所合適的學校，在我的管理下。怎樣的學校才適合他呢？為此事我日思夜想，腦中盤旋著一個又一個計劃，設法讓這個可愛的孩子能接近我，讓我在他的印象中更快地好起來，但要做到這一點，卻非易事?！?/p>

家庭內(nèi)部打成一鍋粥，外部世界也讓人很難開心：這時維也納流行的是小資的客廳小品和羅西尼喧鬧的新歌劇《塞維利亞的理發(fā)師》，貝多芬已經(jīng)過時。負責監(jiān)視文化界的帝國秘密警察記錄：“絕大多數(shù)行家已堅決拒絕聽貝多芬隨后的任何作品?！痹倏此钪覍嵉哪切┙鹬鳎航鹚够屠锵ＶZ夫斯基已去世，瓦德斯坦破產(chǎn)，不久也去世;拉祖莫夫斯基奉召回國，帶走了舒潘齊格和其他四重奏成員。到1816年年底，洛布科維茨也將死去，維也納最后一支私人管弦樂隊隨之解散。而貝多芬最后的保護神、天性善良的魯?shù)婪虼蠊珓t越來越熱烈地投身教會事務，對音樂興趣大減。

1816年，貝多芬寫道：“我沒有一個朋友，我孤零零地活在這個世界上?！?/p>

所羅門認為1816年是“音樂史轉(zhuǎn)折點之一”，他是有道理的，這一年古典主義已達頂峰并開始衰落。韋伯29歲，正在醞釀他充滿魔力的歌劇《自由射手》;舒伯特19歲，剛寫完典型德意志風格的《魔王》。柏遼茲12歲，門德爾松7歲，肖邦和舒曼6歲，李斯特4歲，浪漫主義音樂家正在茁壯成長，當然，他們無一例外都將用一生來仰望貝多芬。然而，他們也確實正在成長。

成長之后的他們，將埋葬維也納古典主義。

只活在自己世界中的貝多芬當然完全看不到這些，然而，他胸中仍然洶涌著可以輕易改變音樂史走向的噴薄欲出的源源的天才地火，在他之前，只有巴赫達到過這個高度，而貝多芬確認自己可以超過巴赫：“我的疆域要擴展得更廣，而且我們的帝國無人能夠輕易抵達”，貝多芬致信萊比錫一位朋友時寫道。1816年下半年貝多芬在社交上孤獨，在藝術(shù)上更孤獨。他的下一部作品幾乎要再等上一整

年，這個時期，他的旺盛精力完全集中在卡爾身上。

愛得越多，要求就越多，貝多芬向卡爾傾注這么多愛，他的要求也一定會過高過嚴?？柭斆?，自然也像多數(shù)聰明人一樣懶惰和不誠實。后來貝多芬把卡爾交給默德林一個牧師管理，6個月后牧師退貨，表示對卡爾無能為力，因為宗教訓告對他毫無作用，還經(jīng)常在教堂擾亂禮拜，鄰居們也都抗議卡爾帶壞了他們的孩子。最讓人驚奇的是卡爾經(jīng)常在大庭廣眾誹謗母親約翰娜，而貝多芬明顯鼓勵他這樣做，還到牧師那里去說約翰娜很壞很貪心。

不過，卡爾并不只是對牧師說謊，他同樣對貝多芬說謊。這回輪到貝多芬受傷了，有時他的要求更像哀求：“別說謊，永遠做我最親愛的兒子！如果你像旁人證明的那樣用虛偽報答我，那真是太丑惡刺耳了！……別了，我雖不曾生下你，但確曾撫養(yǎng)過你，而且竭盡所能培植你的精神發(fā)展，現(xiàn)在我用超過父愛的情愛衷心請求你走上善良與正直的唯一大路，你忠誠的老父。”

我們只看到大師們驚天地泣鬼神的絕世杰作，卻并不知道大師們也是常人，他們是在我們同樣面對的無數(shù)家庭瑣事之間完成這些杰作的，而且，他們經(jīng)常被這些兩百年后看上去微小得可以忽略的小事兒逼到發(fā)瘋，因為，家人當然希望你是天才，然而，他們卻并不會像寬容一個別人家的天才那樣寬容你。畢竟，在家人眼中，天才也只是兒女、夫妻、父母，他們將要求你盡到兒女、夫妻、父母的義務和責任，而這說起來也并沒有什么過分。大家讀下米開朗基羅寫給兄弟們的信就知道這個曠世天才是如何的痛苦與自責了。貝多芬同樣：“我還要再一次得到最卑下的無情作為酬報嗎？好吧，如果我們關(guān)系要破裂，就讓它破裂吧！所有公正的人知道真相后都會恨你……如果聯(lián)系我們的紐帶讓你不堪承受，那么，以上帝的名義……我把你交給至圣至高的神明：我已竭盡全力，我可以面對最高的審判?！?/p>

但是貝多芬并沒有把卡爾交給神明，當然也絕不可能交給約翰娜。1817年9月卡爾因疝氣要動手術(shù)，約翰娜書面請求到場，貝多芬無情拒絕：“絕不允許她再見到他，因為她會讓卡爾想起從前，而我們不能讓他想起?！笨韶惗喾易约簠s并不在卡爾手術(shù)現(xiàn)場，而在巴登的避暑公寓。貝多芬意識到此舉甚為不妥，并表現(xiàn)出自責：“我多么想聽聽我親愛的兒子現(xiàn)在恢復得怎樣了啊，你應該能想象我的心情吧。”卡爾手術(shù)后貝多芬致信卡耶坦·詹納塔西奧，“你也許認為我是個冷漠的半野蠻人……我不能分擔我的卡爾所承受的痛苦，這讓我很悲傷?！?/p>

于是，詹納塔西奧的女兒范妮陪著剛做完手術(shù)的卡爾跋涉15英里前往巴登看望貝多芬，結(jié)果是被貝多芬的粗魯嚇暈。晚餐時貝多芬就“每個面包卷跟侍者討價還價”，第二天早上他出現(xiàn)時臉有抓痕，因為他跟仆人打了一架。范妮和另一位客人卡爾·封·布爾西都覺得“在他心里充滿狂暴的惡毒與怨恨”。布爾西在日記中寫道：“他藐視一切，不滿一切，咒罵奧地利，特別是維也納和他在這里的生活。他語速很快，配有大幅度動作，常常用拳敲打鋼琴，力度之猛讓房間充滿回聲?！笔聦嵣?，對于絕大多數(shù)飯館的客人而言，他們看到的貝多芬都是一個緊張易怒、危險粗魯、面目猙獰的老男人。貝多芬的暴力傾向當然來自他父親，而且這也讓人合理懷疑他可能打過卡爾。確定的是，他支持詹納塔西奧必要時鞭打卡爾。作曲家伊曼努埃爾·弗爾斯特的兒子記下他冬天跟貝多芬上的一節(jié)鋼琴課，貝多芬“用織做工婦粗線外衣的鋼針”打了他凍僵的手指。

所有這些記載都讓人覺得卡爾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其實不然。說到底，貝多芬不恨卡爾，他愛卡爾。而且非常愛。卡爾是個聰明溫柔的孩子，年幼的他屈服于貝多芬的專橫，但實際上并不怕他。他們的關(guān)系其實很親密。有次貝多芬與另一位作曲家探討演奏，那位作曲家演奏時卡爾在旁邊睡著了?？僧斬惗喾野咽址诺戒撉偕?，隨著第一聲的非同凡響升起，卡爾笑著醒了過來：“那是我伯伯彈的！”

貝多芬有次寫信尖刻批評卡爾：“像你這樣慣壞的孩子學點真誠與樸實決計于你無害;你對我的虛偽行為讓我十分痛苦，難以忘懷……上帝做證，我只想離開千里，遠離你，遠離這可憐的兄弟和這丑惡的家庭……我不能再信任你了?！笔鹈牵骸安恍业氖牵耗愕母赣H……或更好：不是你的父親”。如果單看這封信，那貝多芬就是一個尖刻的繼父，不過實

際上寬恕的信馬上接踵而至：“我親愛的兒子！……啥都不必再說……到我懷抱中來吧，你不會聽到一句嚴厲的話……我的愛不會改變。我們友好共商你的前程……我以名譽為擔保，絕不責備你！那毫無用處。你只會得到我殷勤和最親切的幫助……來吧……來到你父親忠誠的心里……來吧，接到信馬上回家。”（這封信的信封上用法文寫著：“如果你不出現(xiàn)，我定將因你而死?！?）

卡爾知道貝多芬需要他遠遠超過他需要貝多芬。如果我們不知道卡爾是他的侄子，單看文字，我們會認為卡爾是貝多芬“永恒的愛人”。他在日記中寫道：“噢，我的上帝，我的城墻，我的防衛(wèi)，我唯一的托庇所！我的心靈深處，你是一覽無余的，我使那些和我爭奪卡爾的人受苦時，我的苦痛，你是明鑒的?！辈⒉或\的貝多芬反復向上帝請托卡爾：“請你聽我呀，我不知如何稱呼你的神靈！請你接受我熱烈的祈求，我是你造物之中最不幸的可憐蟲。”“噢，神哪！救救我吧！你瞧，我被全人類遺棄，因為我不愿與不義妥協(xié)！接受我的祈求吧，讓我，至少在將來，能和我的卡爾一起生活！……噢，殘酷的命運，不可搖撼的命運！不，不，我的苦難永無終了之日！”

如果抹去作者，我們會認為這是一個詩人所寫。

你們都知道貝多芬是音樂家。

我知道貝多芬是詩人。

可是，貝多芬的愛無法戰(zhàn)勝約翰娜。作為一個被粗暴搶走兒子的母親，約翰娜的反應跟所有母親一樣：她永不認輸。她想讓帝國皇家普通法庭改判，至少讓她重新成為聯(lián)合監(jiān)護人。但只要卡爾仍在詹納塔西奧學校，她的勝算就很渺茫，而1817年一整年卡爾都在那里。這所學校聲譽優(yōu)良，卡爾變成了一個好學生，鋼琴、圖畫和法文都不錯，約翰娜無懈可擊。后來貝多芬逼她為卡爾支付兩千弗羅林學費，作為交換條件，允許她每月見一次卡爾。約翰娜開始為自己當初的放蕩埋單：她被迫賣了房子才湊齊這筆錢。貝多芬非常罕見地懺悔了一次：“上帝，上帝，我的避難所，我的磐石，我的所有，”他在日記中寫道，“您能察看到我心最深之處，也看到它多么痛苦，我讓另一人被迫受苦，這都是因我對卡爾的良善苦功?。　彼膶W生申德勒曾信誓旦旦：“他一生保持童真，從未有何缺德需要懺悔?！蔽覀兦懊嬲f了，第一句話“一生保持童真”是錯的?，F(xiàn)在我們知道，第二句話“從未有何缺德需要懺悔”，其實也是錯的。偉大的貝多芬，并不是申德勒和羅曼·羅蘭筆下的道德楷模，這短暫的懺悔也并沒有阻止他繼續(xù)跟詹納塔西奧一起策劃剝奪約翰娜的監(jiān)護權(quán)。

其實整個1817年貝多芬身體都很糟糕，大部分時間被“嚴重的、帶來低燒的感冒”（支氣管炎）折磨，他認為自己得的是當時的不治之癥肺結(jié)核，所以經(jīng)常宣布要自殺，還瘋狂地隨地吐痰。幸好安東妮沒見過這時的貝多芬，否則她一定會很傷心。1817年6月貝多芬收到學生里斯一封信。這個在維也納森林里帶領(lǐng)貝多芬去尋找牧羊人的笛聲、結(jié)果卻讓貝多芬確認自己已經(jīng)聾了的學生已結(jié)婚并移居倫敦，他來信代表倫敦交響樂協(xié)會向貝多芬訂購“兩部大型交響曲”，預付巨款稿費三百幾尼，并邀請貝多芬在新音樂季親往倫敦指揮。貝多芬答應1818年1月完成，但對協(xié)會的其他要求有異議，此事后來不了了之。

不過，里斯的這封信卻把貝多芬從卡爾爭奪戰(zhàn)的狂熱中拉回交響樂創(chuàng)作，他為這個計劃創(chuàng)作了第一和第二兩個樂章的草稿。

此即《第九交響曲》！

不過，真正開展《第九交響曲》的創(chuàng)作，要等到1822年，這時的貝多芬正在努力完成《莊嚴彌撒》。

1818年春，貝多芬健康狀況進一步惡化，耳聾嚴重。不過他還在創(chuàng)作，他借來約翰·施特賴歇爾樣品室音量最大的鋼琴，掙扎著寫了史上最長的鍵盤奏鳴曲《槌子鍵琴奏鳴曲》（作品106號，降B調(diào)），最后的賦格超級不協(xié)和，有一百多個戰(zhàn)栗的顫音，讓人不得不深刻同情他當時住處加特納大街的鄰居。他的居住條件堪稱“海難”（貝多芬自用詞），而他的脾氣可能相當于空難：他用一把椅子把管家打得頭破血流。

就在這個時候，他卻沖動地把卡爾從詹納塔西奧學校接回來住在“家里”。

約翰娜終于等到了自己的機會！

為說服法庭改判，約翰娜必須向帝國皇家普通法庭證明貝多芬的“家”確實是海難。貝

多芬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很快雇了新的管家和廚師，還請了全職家庭教師。但雇人容易管人難，貝多芬完全沒想到，在用人給他做飯的同時，他還得給他們飯吃。貧窮出身的貝多芬永遠懷疑用人在克扣和浪費自己的錢，他狂熱地反復數(shù)著洗碗布、鹽和襪子的數(shù)量，而家庭教師的教學內(nèi)容也必須完全按貝多芬的要求，可他的要求是達不到的……

貝多芬盡全力不讓約翰娜接觸卡爾和詹納塔西奧，避免她知道自己治家無方、精神不穩(wěn)與體弱重病。他甚至不告訴約翰娜卡爾已經(jīng)回到他的“家”。但這個鍥而不舍的母親仍然發(fā)現(xiàn)了。與親生兒子分離6個月之后，這個絕望的母親用錢買通了貝多芬的用人。這并不困難，因為貝多芬跟用人的關(guān)系從來沒好過，他永遠認為他們在欺騙他、毒害他、搶他的錢和背叛他，而約翰娜則送他們咖啡、糖和錢。投桃報李，在貝多芬和卡爾5月準備搬到附近的默德林之前，用人們避開貝多芬安排卡爾秘密見到母親。這是約翰娜兩年多來第一次單獨見卡爾。一張匿名便條向貝多芬告了密，貝多芬感到極大的“恐懼”（貝多芬自用詞）。他立刻解雇了兩個用人，把卡爾安排在默德林一個私立天主教班級。但覆水難收，約翰娜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斑@件事讓我的心受到了可怕的震驚，我?guī)缀鯚o法從中恢復，”貝多芬致信施特賴歇爾夫人說，“不過，”他接著自嘲，“還沒必要把我送進精神病院?！?/p>

其實，按當時貝多芬的精神狀況，把他送進去還真不能完全算陷害。

9月帝國皇帝普通法庭結(jié)束夏休開庭，約翰娜遞交陳情書要求解除貝多芬對卡爾的教育控制權(quán)，遭到拒絕。她馬上另行提交文件指出貝多芬耳聾和身患重病，請求把卡爾送到帝國皇家精修學校。貝多芬那時正為卡爾進入高中而請人給他上課，沒理法庭傳票?？杉s翰娜的鍥而不舍以及法庭傳票上不祥的稱呼“聯(lián)合監(jiān)護人”讓貝多芬警覺起來。他通過一封簡短律師函提醒法庭注意之前法庭白紙黑字判定約翰娜“道德上無行為能力”，并稱她轉(zhuǎn)移法庭的注意力到“據(jù)她所稱的貝多芬的耳聾”之上，這本身就表現(xiàn)了她的“惡劣品質(zhì)”。他堅稱自己能“極為自如地”與人交流，當然，他沒說這種交流必須通過談話冊。而且，精修學校寬松的探視規(guī)定讓約翰娜可以隨時接近“我的監(jiān)護對象”，他絕對不能接受。最后，貝多芬強調(diào)他為讓卡爾接受最好教育花費巨資，“就算是最溫柔的父親愛護自己的兒子都不可能做得更好。”10月3日，約翰娜第二份申請被拒絕，卡爾進入高中，還在貝多芬“家”里補習音樂、法語和繪畫。

相反，約翰娜私生活確實比較隨便，她曾在藝術(shù)家舞會上扮成“夜之女王”，身邊還拽著個情人，而此時卡斯帕才過世3個月。所以，貝多芬對她“放蕩”的指責并非完全是中傷。不幸的是，約翰娜同時也個性堅強，法律嫻熟，是整個維也納少數(shù)幾個從未被“皇子魯?shù)婪蚶蠋熦惗喾摇钡拿暫吞觳艊樀沟娜酥?。更精彩的是，她在法庭上提出貝多芬對她的瘋狂詆毀源于貝多芬對她的情欲。同樣是維也納驕傲的弗洛伊德提出類似觀點可要等到70年之后！貝多芬朋友約瑟夫·卡爾·貝爾納德在11月談話冊中潦草地問貝多芬：“我也發(fā)現(xiàn)行政官法院聽到什么就信什么，比如她說你愛上了她?！必惗喾铱陬^回答了這個問題，雖然談話冊沒記下貝多芬回答了什么，但顯然不會是肯定的回答?？傊?，道德明顯低下但法律嫻熟的約翰娜就是知道如何能夠精準地傷害貝多芬，比如她建議小弟約翰代替貝多芬出任聯(lián)合監(jiān)護人。

約翰娜向全世界證明，永遠不要奪走一個母親的孩子，雖然她可能窮困潦倒、身無分文、道德敗壞、階級低下。

母親就是母親就是母親。

更加精彩的是：約翰娜這時又懷孕了，并產(chǎn)下一個私生女。在私生女受洗時約翰娜再次從背后給了貝多芬一刀：私生女取名“盧多維卡”（Ludovica）！維也納上層社會幾乎都懂點拉丁語，凡是懂點兒拉丁文的人都知道“Ludovica”是貝多芬名字“路德維?！保↙udwig）的拉丁語女性名。約翰娜這一刀砍在貝多芬身上，流出的卻是世世代代貝多芬粉和貝多芬黑的血：他們從此對貝多芬與約翰娜上過床深信不疑。最近一個是174年之后的好萊塢導演羅斯，他在其導演的《永恒的愛人》一片中詳細描寫貝多芬瘋狂地意淫與弟媳約翰娜上床。

從歷史事實出發(fā)，我們只能說，約翰娜夠狠，而羅斯的腦洞夠大。

1819年2月1日貝多芬在卡爾監(jiān)護權(quán)之爭白熱化時在維也納市政府高傲地宣稱“我的道德品格舉世公認”，但他近乎謾罵的那封信完全是自殺，作為回應，3月26日行政法院指派顧問馬蒂亞斯·封·圖舍爾代替貝多芬出任共同監(jiān)護人。貝多芬五雷轟頂，雖然其實他也舉薦了圖舍爾。行政法院對人脈充沛的貝多芬十分忌憚，但約翰娜又提出令貝多芬倍感尷尬的證明：他有次十分粗暴地把卡爾從椅子上拉下來，導致卡爾疝氣手術(shù)的傷口出血。1819年6月約翰娜成功說服行政法院把卡爾送到很有名氣的布羅希林格爾男校，該校允許約翰娜像任何母親一樣去探望卡爾。貝多芬強烈不滿，他給校長寫信說：“我的心被撕碎了。”小弟約翰也被貝多芬憎恨，因為他與約翰娜一起配合行政法院?，F(xiàn)在，貝多芬的所作所為已成了維也納人的笑談?！坝腥苏f他是瘋子?！钡聡魳芳也郀柼鼐褪谴藭r致信告訴歌德的。

1819年11月17日，判決書公布：約翰娜1811年的罪被判不成立，判決約翰娜與市府官員利奧波特·紐斯波克共同監(jiān)護卡爾。

貝多芬失去卡爾的監(jiān)護權(quán)！

可以想見貝多芬的瘋狂。

他絕不能認輸！這已經(jīng)不僅關(guān)乎卡爾，而是關(guān)乎他的名譽和在維也納上流社會的生死。這一仗打敗，他可能真的不得不離開維也納，雖然拿破侖已經(jīng)退位，他弟弟也不再是威斯特法侖國王。

在行政法庭連續(xù)敗給約翰娜3次后，貝多芬于1820年1月7日聘請約翰·巴赫博士擔任辯護律師，向帝國皇家上訴法庭提出上訴，要求將卡爾監(jiān)護權(quán)判回給他，還附上一封長達48頁的悲情請愿書。按這封信錯亂的內(nèi)容完全應該直接把貝多芬送進精神病院。但是，盡管行政法院強烈反對，4月8日，受理上訴的法官還是做出了對貝多芬有利的裁決。據(jù)說貝多芬親自游說了三名法官中的兩名?？柋O(jiān)護權(quán)再次判給貝多芬，并指派法庭顧問卡爾·彼得斯出任聯(lián)合監(jiān)護人。雙方同意卡爾未來三年都待在布羅希林格爾先生的學校。

貝多芬贏回卡爾！

頑強的約翰娜再次上訴。

7月24日，她被告知該案終審，上訴駁回。

終審法官是奧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他親自駁回了約翰娜最后一次上訴。

貝多芬勝！

約翰娜終于明白，再嫻熟的法律知識，再頑強的母親，也打不倒貝多芬背后的皇帝。說到底，甭管貝多芬如何瘋狂，他仍然是皇帝裝點門面的金字招牌，而約翰娜，只不過是一個名叫卡爾的小孩兒的母親。

起伏如超級過山車一樣的卡爾爭奪戰(zhàn)，從情節(jié)上看就是《第九交響曲》“通過痛苦斗爭最終奪取勝利”心路歷程的預演。后來貝多芬致信舒潘齊格說：“我為什么要作曲？……因為我心中蘊蓄必得流露，所以我才寫作。”

這可能是世界訴訟史上成果最豐碩的案件：卷入其中的每一個人都十分痛苦，以貝多芬為最?？伤驮谶@次耗時良久、比電影還要精彩的訴訟同時寫出了世界音樂史上最偉大的作品：除了給歌德《星空下的夜曲》所作優(yōu)雅配樂，1819年和1820年初他完成了《莊嚴彌撒》前兩個樂章、《E大調(diào)鋼琴奏鳴曲，Op.109》第一樂章，以及33部《迪阿貝利主題變奏曲》中的19部。

更重要的是，雖然案件延宕了《第九交響曲》的創(chuàng)作，但那極富想象力的第一樂章已經(jīng)在他腦海完成了。在貝多芬的大腦中，無數(shù)怪物、海妖、惡靈和死敵一直讓他“從所有方面都受到折磨，像一頭野獸，被誤解，被人以最惡劣的方式對待”，而其中最主要的自然就是那個善施魔法的“渡鴉母親”約翰娜，她的乳房流出的奶汁就是毒藥，她有時化身為巫女喀耳刻，有時是一條蛇，有時是“憤怒的美狄亞”。她那“毒害致命的氣息”在他那“被瘟疫侵害的社區(qū)”擴散開來，散播“可鄙的毀謗之詞和惡毒的謠言來中傷我”。是她在帝國皇家法庭逼得貝多芬當庭承認自己并非貴族，是她讓卡爾離家出走，是她引誘了牧師——那個禮拜日的醉鬼，拿樺樹條鞭打小男孩的虐待狂。

至于卡爾，他屬于“那個生出惡毒后代的墮落母親”。在貝多芬的眼中，卡爾也是極端無情和冷酷，他曾兩次——兩次！——把手從貝多芬手中掙脫：“我一直用心教導他，為他流干淚水，這個不成器的家伙?！?/p>

順便說一句，雖然有很多貝多芬的畫像，可我們現(xiàn)在找不到約翰娜的畫像。當時畫幅油畫非常貴，而貝多芬肯定不會為約翰娜畫像出錢。1818年夏天，在他承認自己并非貴族之前，即他失去大部分理智的那段時間里，畫家奧古斯特·封·克勒貝爾在默德林給貝多芬畫了一幅像，這幅畫像后來湮滅，但克勒貝爾留下了描寫文字，從中可以看到正跟約翰娜爭奪卡爾的貝多芬：銀灰頭發(fā)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上滿是凹坑且被曬成棕色，面容堅忍。他松垮地穿著件淺藍雙排扣外衣，扣子是黃色的，里面是白馬甲和白領(lǐng)結(jié)。手里拿著一支鉛筆和一個筆記本，里面是《槌子鍵琴奏鳴曲》。他表情嚴厲，但很安詳。在他腳下慵懶地躺在樹下的，正是他那永遠12歲的“摯愛的兒子”。這幅畫像的部分鉛筆草稿保存在波恩貝多芬故居。

卡爾爭奪戰(zhàn)這場官司前后共打了5年，終審下達時卡爾已經(jīng)是13歲的風華少年?？柋O(jiān)護權(quán)爭奪戰(zhàn)耗費了貝多芬大部分精力，他1816—1821這5年間只寫了3部鋼琴曲（作品第101、102、106號）。在維也納人看來，貝多芬已經(jīng)過時了。朋友們提議貝多芬創(chuàng)作華爾茲變奏曲跟上時代，貝多芬卻認為這是“愚蠢想法”，不過，為了跟朋友們開玩笑，他寫了不少變奏曲，結(jié)果這些曲子傳到愛丁堡，那邊的樂評家卻當真了，申德勒曾向貝多芬轉(zhuǎn)達愛丁堡傳言：“貝多芬現(xiàn)在除了寫這類歌曲外已經(jīng)寫不出其他曲子了，就像老年海頓。”

貝多芬聽了后平靜地說：“再過一段時間，他們就會知道自己說錯了。”

他那些“數(shù)目相當可觀”的敵人當然更為他江郎才盡而彈冠。畢竟，對于音樂家而言，沒有什么比打斷敵人的創(chuàng)作更完美的復仇了。

不過，就像約翰娜一樣，他們高興得太早了。

詩人不死，只是凋零。

凋零之前，他們會獻出最為華麗炫目的綻放。

詩人貝多芬最后的綻放，是：

《第九交響曲》！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2018年10月21日16稿于北京天堂書房

責任編輯 楊新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