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0年利瑪竇神父進(jìn)京報告》
——利瑪竇一篇軼文之考證與研究

□ 宋黎明

1600年5月19日利瑪竇一行從南京出發(fā)北上，1601年1月24日抵達(dá)北京，歷時八個多月，中間頗多波折。早在進(jìn)入中國之前，羅明堅（Michele Ruggieri, 1543—1607）即遐想進(jìn)入中國首都，①1577年9月13日，羅明堅神父與羅道夫·阿桂維瓦（Rodolfo Acquaviva, 1550—1583）神父、巴范濟(jì)（Francesco Passio，1554—1612）神父以及當(dāng)時尚是修士的利瑪竇同船抵達(dá)果阿；某日他們在一棵棕櫚樹下休息，羅明堅暢想進(jìn)入中國并進(jìn)入北京（Quella corte）傳教，利瑪竇將以數(shù)學(xué)家的身份成為他的助手，羅明堅本人的身份則是法學(xué)家，羅道夫·阿桂維瓦是神學(xué)家，巴范濟(jì)則是哲學(xué)家。由于中國當(dāng)時大門緊閉，這一切似乎是海市蜃樓，羅明堅自己說完后也忍俊不禁，但羅道夫·阿桂維瓦糾正說，不必發(fā)笑，未來將一如所言。Michele Ruggieri, Additioni, ARSI, Jap.Sin. 101 I, M.Ruggiero Relationes 1577—1591, ff.83—83v.而對于利瑪竇本人而言，進(jìn)入北京無異美夢成真。②1595年夏利瑪竇從南京前往南昌時曾做一夢，夢見成功進(jìn)入北京城并定居；Pasquale M.D’Elia ed., Fonti Ricciane:documenti originali concernenti Matteo Ricci e la storia delle prime relazioni tra l’Europa e la Cina, 1579—1615 （以下簡稱Fonti Ricciane ). Roma: Libreria dello Stato, 1942—1949 I, pp.335—336; Matteo Ricci, Lettere, 1580—1609 (以下簡稱Lettere).Macerata: Quaderni Quodlibet, 2001, p.290.令人遺憾的是，利瑪竇本人關(guān)于此行的書信遺失殆盡，學(xué)界所知唯有其晚年回憶錄中的相關(guān)記載。至于羅馬耶穌會檔案館所藏《1600年利瑪竇神父進(jìn)京報告》（Relazione dell’Entrata del P.Ricci nella Corte di Pachino 1600，下文簡稱“《1600年進(jìn)京報告》”），③ARSI, Jap.Sin.126, Sinae Relationes Memorialia, 1583—1735, ff.5—8.德禮賢（Pasquale d’Elia, 1890—1963）曾予以注意并使用，并稱之為“1601年一封中國來信的抄本（copia di una lettera scritta dalla Cina nel 1601）”④Fonti Ricciane, II, p.120, n.3.或“同時代的抄本（copia coeva）”⑤Fonti Ricciane, II, p.102, n.3.，但沒有說明其作者，顯然沒有將之當(dāng)作利瑪竇的作品；事實上，在其所列參考書目中，德禮賢將該報告排除在利瑪竇著述之外。⑥Fonti Ricciane, I, p.CLXII.本文試圖證明，《1600年進(jìn)京報告》的作者正是利瑪竇，而且該報告史料價值甚高，可以補(bǔ)充并修正利瑪竇晚年回憶錄中的相關(guān)記載，應(yīng)該編入利瑪竇西文著作集。

一、《1600年進(jìn)京報告》譯注

1600年5月19日，利瑪竇神父與龐迪我神父（Diego de Pantoja，1571—1618）以及鐘鳴仁（Fernandez Sébastian，1562—1621）修士從南京出發(fā)，前往皇帝所在地北京。利神父攜帶著南京官員、天主教徒和友人給北京官員的推薦信，向他們提及外國人前往一事。利神父持有一位官員頒發(fā)的通行證，①這位官員當(dāng)為科吏祝世祿，字石林，利瑪竇拼寫為Cioscelin（祝石林）。他對利瑪竇此次北上之行起了關(guān)鍵作用（Fonti Ricciane, II, p.101），其《環(huán)碧齋詩》卷三有詩《贈利瑪竇》（祝石林：《環(huán)碧齋詩》，《四庫叢書存目》，集部，第94冊，濟(jì)南：齊魯書社，1995年，第149頁），當(dāng)為南京臨別贈詩。內(nèi)稱神父們與一個熟悉中國的太監(jiān)乘舟同行；他對該太監(jiān)許以重諾。②利瑪竇晚年回憶錄中，該太監(jiān)的名字為Leupusie，中文姓名待考。他們啟航的河流是全世界最大的河流之一，③指長江，又稱揚(yáng)子江，利瑪竇晚年回憶錄寫為Iantio; Fonti Ricciane, I, p.348, 351.盛產(chǎn)魚類，有些地方非常寬闊，以致不見河岸，雖然它與大海相隔100里格④1里格等于5557米。。從這條河進(jìn)入另外一條人工運(yùn)河，直至一條自然河流的出口，全長105里格，許多船舶航行其中；河流狹窄，需要緩慢航行，特別是在給皇帝納稅的眾多閘關(guān)，不得不停滯。但是，我們的神父們沒有遇到大的困難，因為如同付以小費，陪同我們的太監(jiān)告訴當(dāng)?shù)毓賳T，同行的外國人給皇帝進(jìn)獻(xiàn)非常漂亮的貢品；這一計劃十分成功，如愿以償，官員們想看到新奇物品并與利神父交談，他們聽聞利神父在中國各地的名氣，所以在他所到之處，他們都非?？蜌獾厍皝戆菀?，并根據(jù)習(xí)慣給他贈送禮物。

神父們到達(dá)與南直隸交界的徐州城，這是山東省的開端，一位大官前去拜訪他們。利神父給他出示了進(jìn)貢給皇帝的救世主像，并在這個場合給他解釋了我們神圣信仰的某些奧秘。為此，他顯得非常熱情，勸說利神父對皇帝說同樣的話，懇求皇帝不再加重國家的賦稅，并且在告辭時贈送了莫名其妙的物品；他次日又來拜訪利神父，看到利神父的同伴后詢問神父是否在家，聽說利神父生病后，還是要求拜訪，而在獲知其病癥后，他派人回家取來一種膏藥，他本人則如同耶穌會一名修士，對病人噓寒問暖。他不滿足于此，在神父們離開后，派遣一個仆人跟隨兩里格，以便神父們一旦遇到麻煩，可以亮出他的名字。

到達(dá)同一省的濟(jì)寧城后，利神父下船拜訪一位官員朋友，其人深受世人敬重，因為他拋棄了世俗世界，剃光頭發(fā)，隱退而潛心研究中國的學(xué)問。⑤李贄與利瑪竇在南京交往密切，有詩相贈；在其晚年回憶錄中，利瑪竇對他倆的交往有較多的描寫；Fonti Ricciane, II,pp.65—68.這位官員將神父們到來的消息告訴了都堂，相同于一省總督。⑥利瑪竇晚年回憶錄寫為Leusintum，德禮賢考為劉東星，時任漕運(yùn)總督；Fonti Ricciane, II, p.103, n.3.總督非?？蜌夂陀H熱地前來拜訪神父們，看到利神父手持的祈禱書上的一幅救世主像后，謙遜地向他詢問；他邀請利神父與之共餐，并與那位削發(fā)官員一起，給予利神父北京之行的書信和信息，以便使之更容易達(dá)到目的。⑦根據(jù)利瑪竇晚年回憶錄，劉東星和李贄為利瑪竇另寫一奏本，并給北京官員寫了其他一些書信；Fonti Ricciane, II, p.103.

伴隨著諸如此類的友誼，神父們抵達(dá)山東省大城臨清。⑧根據(jù)熊三拔（Sabatino De Ursis，1575—1620），利瑪竇一行到達(dá)臨清的日期為7月3日(aos 3 de Julho); Sabatino De Ursis, Mattheus Ricci S.J., Rela??o escripta pelo seu Companneiro P.Sabationo De Ursis S.J., Roma, 1910, p.39.關(guān)于利瑪竇從南京出發(fā)的時間，熊三拔則寫為5月18日（aos 18 de Mayo）。Ibid., p.39.主管皇家鈔關(guān)的是一個非常貪婪的宦官，一如中國多數(shù)這類人。他們是粗俗的賤民，因無法維生而被親戚變身為太監(jiān)，后來則非常傲慢。他們?yōu)榛实鄯?wù)，皇帝對他們委以重任，并促使他們給他送去更多的錢財。這位太監(jiān)名叫馬公，⑨“Maccone”的中文對應(yīng)詞為“馬公”，似為尊稱。利瑪竇晚年回憶錄直呼其名“馬堂（Mathan）”。非常貪婪。有鑒于此，與神父們同行的太監(jiān)去看望他時，為了成功通行而表示隨行的外國人攜帶了進(jìn)貢給皇帝的非常豐富的貢品。他更火上澆油地補(bǔ)充說，他相信外國人攜帶了許多寶石，并善于造銀術(shù)，而銀子則是中國人非常重視的金屬。一聞此言，馬公立即乘坐一艘非常漂亮的大船，親自前往神父處觀看貢品，他讓人將貢品搬到自己的船上，而在神父解釋畫像后，他顯得非常驚訝。馬公熱烈歡迎他們，并給他們的同伴免除了原本該付的關(guān)稅；他讓人將貢品運(yùn)到他的船上并親自押船，同時承擔(dān)將此事報告給朝廷的任務(wù)。進(jìn)入臨清城后，他給神父們提供米、酒、木料等。利神父回訪馬公，馬公請他及其同伴用餐，并給朝廷上奏，①根據(jù)澳門學(xué)院院長李瑪諾（Emanuel Dias Senio, 1559—1639）1601年1月17日致總會長阿桂維瓦函，第一次上奏時間為圣勞楞佐日（Dia de S.Laurentio），即8月10日；同函中提及利瑪竇9月2日（dos de Setrembre）從天津?qū)懶沤o他（ARSI,Jap.Sin. 14 I, f.44v），故利瑪竇到達(dá)天津的日期肯定在9月2日之前。Fonti Ricciane, II, p.113, n.6.說明外國人如何前來進(jìn)貢，且已安頓好，因此一切將順利進(jìn)行。

此后，為了更加安全，馬公將神父們送到臨清的一個城堡；②原稿寫為una fortezza di Linsino，意為“臨清的一個城堡”或“臨清衛(wèi)”。在其晚年回憶錄中，利瑪竇糾正為la fortezza di Tienzim（天津衛(wèi)）或Tienzino（天津）；Fonti Ricciane, II, pp.112—113.熊三拔寫為Tien cin-gui（天津衛(wèi)）；Sabatino De Ursis, op.cit., p.41.該城堡非常重要，距離北京兩天的路程，距離大海一天的路程；馬公派遣了四個仆人與他們同行，因為河中船滿為患，他們?yōu)樯窀競冮_道，以通行無阻。八天之后馬公來到這里，他之所以選擇這個地方，是因為這里離北京更近，可以給進(jìn)貢一事加溫。宮廷的答復(fù)終于來了，③根據(jù)德禮賢的研究，答復(fù)的時間大約在9月15日；Fonti Ricciane, II, p.113, n.9.皇帝將一切交給馬公辦理，馬公召集當(dāng)?shù)厣泶┚p袍的官員宣詔。④關(guān)于官員服裝的顏色，此處寫為“di scarlatto”（緋紅的，猩紅的），即明代官員所穿緋袍。由于第一次奏本未列貢品清單，所以皇帝下詔再進(jìn)奏疏，其中要詳細(xì)寫明每樣物件，因此馬公讓利神父注明所攜之物。利神父列出三幅畫像，兩大一??；兩架自鳴鐘，一大一小；兩枚三棱鏡。⑤關(guān)于貢品情況，參見Fonti Ricciane, II, pp.123—124, n.4。馬公讀后開始原形畢露，要求利神父在清單上加上寶石。利神父回答說，他沒有攜帶寶石，而因為這是不要報酬的自愿進(jìn)貢，所以即使攜帶，他也不必被迫獻(xiàn)出。無論如何，為了讓馬公離開，利神父對他出示了其他一些小玩意，官員們選擇了最值得進(jìn)貢的物品，如一架琴、一本燙金經(jīng)書、《萬國圖志》⑥此處意大利文為il teatro del Mondo，晚年回憶錄寫為un Theatrum Orbis，即奧特里烏斯（Abraham Ortelius，1527—1598）所著《世界圖志》（Theatrum Orbis Terratrum）；利瑪竇稱贊此書“裝訂精美，封面燙金”；Fonti Ricciane, II, p.114.以及其他數(shù)學(xué)書籍，它們均被帶到馬公的官邸。為了彌補(bǔ)這種失禮，馬公邀請神父們和一位大官去他那里一同進(jìn)餐。⑦此人當(dāng)為利瑪竇晚年回憶錄所記天津衛(wèi)兵備道（Pinpitao），姓名待考；Fonti Ricciane, II, p.115.

夏天就這樣過去了，對于第二個奏疏，宮廷沒有任何答復(fù)。更讓神父們痛苦的是，馬公在原先的四個仆人之外，又增加了兩個仆人，以防止他們逃跑。馬公即將返回臨清，他讓人通知神父們，并把他們轉(zhuǎn)移到城堡內(nèi)的一座偶像廟宇里，神父們遂正式地處于日夜由士兵守衛(wèi)的“牢獄”之中。幾天后，馬公讓人送回畫像和大自鳴鐘，其余的物品交由一些官員保存。次日，馬公率領(lǐng)一隊士兵進(jìn)入神父們的房間，并抱怨利神父有珍貴的物品而不愿展示；利神父矢口否認(rèn)，馬公遂讓士兵帶走所有的東西，并查看所有的細(xì)小物品，孜孜不倦，無一遺漏，包括一枚布滿圣人遺物的十字架。馬公離去后有望給皇帝再上奏疏，這讓神父們稍感安慰；但一個月后他們得知，馬公沒有這樣做，而是決定千方百計刁難他們，并編造了許多謊言，稱他們是巫師，試圖用一種巫術(shù)殺害皇帝（因為他在一個箱子里看到一個涂滿鮮血的十字架），⑧利瑪竇在晚年回憶錄中寫道，馬堂發(fā)現(xiàn)了一個耶穌受難像，耶穌被釘在木制十字架上，鮮血淋淋，于是吼叫：“這是巫術(shù)，你們想用來殺害皇上，好人不行巫術(shù)?！盕onti Ricciane, II, p.115.而且他發(fā)現(xiàn)了造銀的工具，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無法讓他平息下來。

冬天來了，河面結(jié)冰，面對巨大的困境，利瑪竇神父決定派遣鐘鳴仁修士攜帶官員朋友為此行而寫的書信前往北京。該修士擔(dān)心馬公殺害神父們，于是提出如果返回時發(fā)現(xiàn)他們死亡，他將到馬公那里聲明自己是他們的伙伴，以便不失去這個光榮的死亡機(jī)會。其他世俗的伙伴也表達(dá)了同樣的意愿。感謝天主，就在鐘鳴仁旅行途中，皇帝想起馬公呈上的第二個奏疏，遂詢問自鳴鐘的下落。①Fonti Ricciane, II, p.121.在獲知神父們所在地消息后，皇帝下詔讓他們進(jìn)京。神父們得到通知，所有物品均完璧歸趙。到達(dá)北京后，②根據(jù)熊三拔，萬歷皇帝的諭旨于1601年1月8日（aos 8 de Janeiro）下達(dá)，利瑪竇一行1月24日（aos 24 de Janeiro）到達(dá)北京；Sabatino De Ursis, op.cit., p.43; Fonti Ricciane, II, p.120, n.3.神父們將所有貢品送到宮廷，皇帝非常喜愛，非常珍惜，將之存放內(nèi)府。與此同時，由于禮部一個大官的所謂運(yùn)作，③根據(jù)利瑪竇晚年回憶錄，禮部官員為Zaihiutai（Fonti Ricciane, II, p.136），即蔡虛臺（獻(xiàn)臣）。參見宋黎明：《神父的新裝——利瑪竇在中國（1582-1610）》，南京：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11年，第160頁，注3。神父們被逐出宮廷，遣送到一個與花園相連的破房子里，④利瑪竇晚年回憶錄寫為Castello de Forastieri（外國人城堡），德禮賢考為四夷館（Fonti Ricciane, II, p.138），林金水糾正為會同館（林金水：《利瑪竇與中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xué)出版社，1996年，第94頁）。不能外出。最后由于一些官員朋友的干預(yù)，神父們在京城獲得自由，從而可以更方便地展開工作。⑤根據(jù)龐迪我，利瑪竇一行進(jìn)京1個月后（un mes continuo）進(jìn)入會同館，即2月25日之后。熊三拔寫明入住時間為5月28日（comecaram a morar nellas aos 28 de Mayo）。Sabatino De Ursis, op.cit., p.45.

二、《1600年進(jìn)京報告》作者考

《1600年進(jìn)京報告》線索與利瑪竇晚年回憶錄基本吻合，但其中一些消息，如利瑪竇在徐州與一個官員的交往，馬堂在天津搜查“造銀工具”等，未載于利瑪竇晚年回憶錄，非后人或旁人所能杜撰。此外，《1600年進(jìn)京報告》的個別細(xì)節(jié)比利瑪竇晚年回憶錄更加準(zhǔn)確，如關(guān)于從南京出發(fā)的時間，該報告寫為1600年5月19日，而利瑪竇晚年回憶錄則寫為5月18日。⑥Fonti Ricciane, II, p.102.根據(jù)德禮賢的研究，該報告的日期準(zhǔn)確無誤；為此，他列舉了兩個旁證：澳門學(xué)院院長李瑪諾在1601年1月17日給總會長阿桂維瓦（Claudio Aqcuaviva，1543—1615）寫道：“1600年5月19日（En desanueve de mayo de seixiento），利瑪竇寫信給我說，他于同日從南京出發(fā)前往北京，同行者有龐迪我神父和鐘鳴仁修士，南京寓所托付給郭居靜和羅如望神父（los Padres Lazaro Catanio y Iuan Rocha）?！崩瞵斨Z接班人卡瓦里奧（Valentino Carvaglio，1559—1630）致阿桂維瓦的一封信函上，總會長的一名秘書批注：“利瑪竇神父從南京到北京的出發(fā)日期為5月19日（ai 19 di maggio del 1600）?！雹逨onti Ricciane, II, p.102, n.3.可以補(bǔ)充的是，卡瓦里奧所撰《1601年中國年信》（Anua da China del 601）中，利瑪竇離開南京的日期也寫為“1600年5月19日”（disanove de Mayo del 600）。ARSI, Jap.Sin.121, f.7.據(jù)此可以推斷，《1600年進(jìn)京報告》的作者，必為這次北京之行的當(dāng)事人之一。

1600年北京之行的主要人物有三個，即利瑪竇神父、龐迪我神父和鐘鳴仁修士。鐘鳴仁修士是廣東新會人，在澳門入教，后至韶州從利瑪竇傳教。1596年他在韶州負(fù)枷受傷并被逐。后至杭州又被告發(fā)而入獄，利瑪竇將之救出，1600年隨同入京。1615年南京教案中受刑訊，幾乎被放逐關(guān)外為奴，1622年逝世于杭州，享年六十。⑧方豪：《中國天主教史人物傳》，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7年，第64—65頁。鐘鳴仁懂中文和葡萄牙文，也略知拉丁文，但似乎從未學(xué)習(xí)過意大利文。他在三人之中地位最低，作為修士，上面有利瑪竇和龐迪我兩個神父，進(jìn)京報告書輪不到他來寫，何況他似乎很少動筆，沒有任何文字傳世。因此，鐘鳴仁修士可以輕易地被排除在外。

與鐘鳴仁修士相比，龐迪我神父為《1600年進(jìn)京報告》作者的可能性較大。他是西班牙籍耶穌會士，1599年抵澳門，隨后至南京，1600年5月隨利瑪竇進(jìn)京，1618年1月逝世于澳門。他進(jìn)入中國時間不長，還不懂漢語，劉太監(jiān)（Leupusie）離開臨清時將自己在南京購買的一男孩相贈，這個小孩遂成為龐迪我的中文老師。⑨Fonti Ricciane, II, p.111.根據(jù)巴托利（Daniello Bartoli，1608—1685）的記載，除了這個12歲的孩子，利瑪竇還花三四兩銀子（tre in quattro scudi）購買了另一男孩；Daniello Bartoli, Dell’Istoria della Compagnia de Gesu, La Cina, Terza parte dell’Asia, Libro Secondo, Ancona, 1843, p.200.龐迪我是利瑪竇的助手，而助手通常不會越權(quán)撰寫如此重要的報告，除非在特殊情況下，比如利瑪竇因病不能執(zhí)筆。但除了在徐州一度身體不適，利瑪竇在整個旅行途中精力充沛，進(jìn)入北京后也沒有生病的記錄。事實上，在利瑪竇在世期間，有關(guān)北京的情況均由利瑪竇向上司匯報，龐迪我不著一字?，F(xiàn)存龐迪我用西文撰寫的一份資料，是1602年致托雷多（Toledo）省會長古斯曼（Luys de Guzm?）的西班牙文長函，題為《幾個耶穌會神父進(jìn)入中國及其在同一國家遇到的特殊情況和看到的引人注目的事物之報告》，①Diego de Pantoja, Relación de la entrada de algunos padres de la Compa?ía de Jesús en la China, y particulares sucesos que tuvieron y de cosas notables que vieron en el mismo reino，Seville, 1605.這一報告的轉(zhuǎn)寫本由張鎧先生提供，特此感謝。其中敘述了北京之行，許多細(xì)節(jié)與《1600年進(jìn)京報告》不符。例如，關(guān)于從南京啟程的日期，《1600年進(jìn)京報告》寫為5月19日，龐迪我寫為5月20日（los veynte de Mayo）；關(guān)于馬堂首次到達(dá)天津的時間，《1600年進(jìn)京報告》寫為利瑪竇到達(dá)的八天之后，而龐迪我則寫為十五天之后（passados quinze dias）；關(guān)于皇帝回復(fù)第一次奏本的時間，《1600年進(jìn)京報告》稱在一個月之后，而龐迪我則稱為三個月之后（tres meses）。②Fonti Ricciane, II, p.113，n.8, 9.這些差異足以說明，龐迪我不是《1600年進(jìn)京報告》的作者。

排除鐘鳴仁修士和龐迪我神父之后，《1600年進(jìn)京報告》的作者便只剩下利瑪竇神父。利瑪竇既是中國傳教團(tuán)團(tuán)長，又是這次旅行的主角，理應(yīng)由他撰寫進(jìn)京報告。一些跡象表明，利瑪竇喜歡與上司聯(lián)絡(luò)溝通，1583年2月13日利瑪竇從澳門致函總會長阿桂維瓦，開頭解釋說，他覺得羅明堅和巴范濟(jì)沒有給總會長寫信，因為他們可能以為前往菲律賓的船不會這么快啟航，所以自己來匯報中國傳教的近況。③Matteo Ricci, Lettere, p.51.真實的情況是，一周之前，羅明堅已經(jīng)在肇慶給總會長寫了一函。④Tacchi Venturi ed., Opere storiche del P.Matteo Ricci S.I..Macerata: F.Giorgetti, 1911—1913, II, pp.410—419.本來屬于他人向上司匯報的機(jī)會，利瑪竇尚見縫插針，而在自己權(quán)限內(nèi)的機(jī)會，尤其是關(guān)于進(jìn)入北京這樣的重大事件，他自當(dāng)仁不讓。利瑪竇是進(jìn)京三人中唯一的意大利人，其現(xiàn)存西文著述大都用意大利文寫作，而《1600年進(jìn)京報告》正是意大利文。因此，《1600年進(jìn)京報告》的作者當(dāng)為利瑪竇。

但是，為了確認(rèn)《1600年進(jìn)京報告》是利瑪竇的作品，需要澄清一些疑點?！?600年進(jìn)京報告》是一抄件，非利瑪竇筆跡。抄件固然對判斷作者帶來一定的困難，但并非至關(guān)重要，因為現(xiàn)有利瑪竇不少西文書信僅存抄件，有些作品甚至連抄件也不存，而僅有印刷品，如1602年9月2日利瑪竇致龍華民（Nicola Longobardo，1565—1655）短函系摘自1603年的一封年信。⑤Lettera annua di Giappone del MDCIII scritta dal p.Gabriel de Matos al R.P.Claudio Aqcuaviva Generale della Compagnia di Gesu, con una della Cina e delle Molucche, Roma, Zanetti, 1605, p.140.因此，只要有足夠的證據(jù)，無論是抄件還是印刷品，均可歸入利瑪竇的名下。然而，縱觀利瑪竇西文著述，除了晚年回憶錄，其余均為書信，而《1600年進(jìn)京報告》為一例外。當(dāng)然，書信和報告之間并無嚴(yán)格區(qū)別，汾屠立（Pietro Tacchi Venturi，1861—1956）指出，利瑪竇每年寄往歐洲“書信形式的報告（le relationi alla maniera di lettere）”，⑥Opere storiche del P.Matteo Ricci S.I., II, Prolegomeni, p.XXXIV.而如前所述，德禮賢將《1600年進(jìn)京報告》當(dāng)作一封書信。事實上，利瑪竇本人有時也混淆二者，例如，在1595年8月29日致孟三德（Duarte de Sande，1547—1599）長函中，利瑪竇開門見山地稱此函為“報告（relas?o）”。⑦M(jìn)atteo Ricci, Lettere, p.197.因此，《1600 年進(jìn)京報告》或源于利瑪竇的一封書信。這種形式上的轉(zhuǎn)化，有先例可循。1610年羅馬有一出版物，題為《1606年至1607年中國年信：耶穌會利瑪竇神父致尊敬的同會總會長阿桂維瓦神父》，⑧Annua dela Cina del MDLVI e MDCVII del P.Matteo Ricci della Compagnia di Giesu Al Molto R.P.Claudio Acquaviva Generale della medesima Religione, Roma, Zanetti, 1610.羅馬耶穌會檔案館藏有這一年信的拉丁文版本，題為Annua dela Sinenses Societis Jesu A MDLVI e MDCVII, P.Matteus Ricc J, Al Moltu R.P.Claudio Acquaviva Generale della medesima Religione。ARSI, Jap.Sin.121, Sina Annuae 1601—1639, ff.33—48.顯然由1607年10月18日利瑪竇致阿桂維瓦函轉(zhuǎn)化而來，因為該出版物標(biāo)題業(yè)已標(biāo)明寫信人、收信人以及寫信日期。

然而，《1600年進(jìn)京報告》不但未署作者之名，而且用的是第三人稱，一如利瑪竇晚年回憶錄。利瑪竇現(xiàn)存書信均用第一人稱，以出版物形式出現(xiàn)的1602年9月2日利瑪竇致龍華民短函以及《1606年至1607年中國年信》，用的也是第一人稱。那么，利瑪竇是否曾經(jīng)在1601年例外地用第三人稱撰寫過一份報告呢？這種可能性似乎不能完全排除，但更可能的是，利瑪竇1601年給上司寫信時，用的還是通常的第一人稱，但因為1600年進(jìn)京如此重要，耶穌會當(dāng)局對此書信進(jìn)行加工，刪除了那些帶有書信特征的內(nèi)容，如收件人、寄信人、寄信日期和地點等，并對書信進(jìn)行了改寫，包括將原先的第一人稱改為第三人稱，從而使之成為一份名副其實的報告，其目的或為在更大的范圍內(nèi)流通，以擴(kuò)大影響。事實上，《1606年至1607年中國年信》也經(jīng)過一定的增刪，刪除了書信通常的開頭和末尾的署名等，并增加了四個小標(biāo)題，即“1.韶州寓所（1.Casa di Sciaocheo）”“2.南昌寓所（2.Casa di Nanciano）”“3.南京寓所（3.Casa di Nanchino）”“4.北京寓所（4.Casa di Pachino）”。因此，《1600年進(jìn)京報告》雖然不是書信形式，沒有署名而且使用第三人稱，但依然是利瑪竇的作品。

還有一個細(xì)節(jié)值得一提。羅馬耶穌會檔案館藏有利瑪竇1583年2月13日致德·佛納里（Martino De Fornari, 1547—1612）函的手稿及抄件，①ARSI, Jap.Sin.126, Sinae Relationes Memorialia, 1583—1735, ff.1—4v.在這一卷宗的目錄上，該抄件題為：“第1頁至第4頁，利瑪竇，1583年2月13日于澳門，關(guān)于中國文字和中國人的行為（意大利文：‘天主和平’）”（1-4 Ricci, Mat.13.2.1583 Macao, De litteris et moribus sinicis [ital.“La Pace del sig.ne”］）②ARSI, Jap.Sin. 126, f.000B.，點明其作者為利瑪竇。在這個抄件的后面，便是《1600年進(jìn)京報告》，其目錄題為：“第3頁至第8頁，1600年，利瑪竇，進(jìn)入北京（意大利文：‘5月 19 日’）”（3-8 Ricci 1600，De ingressu in Aulam Pekinnens [ital.“A 19 di Maggio”］)。③ARSI, Jap.Sin. 126, f.000B.顯而易見，這一卷宗目錄編寫人將《1600年進(jìn)京報告》當(dāng)作利瑪竇的作品，一如1583年2月13日利瑪竇致德·佛納里函的抄件。這為本文的結(jié)論提供了一個重要的佐證。

關(guān)于《1600年進(jìn)京報告》的寫作時間，德禮賢認(rèn)為在1601年3月至4月間，④Fonti Ricciane, I, p.CLXII.但這個時間定得過早。這一報告的起始時間為利瑪竇從南京出發(fā)，即1600年5月19日，終止時間則為利瑪竇離開會同館，根據(jù)龐迪我的消息，此事發(fā)生在 1601年5月底。既然《1600年進(jìn)京報告》提及出會同館之事，其寫作時間必在1601年5月底之后。利瑪竇曾在1601年6月3日致函澳門（今已不存），⑤Fonti Ricciane, II, p.119, n.3.德禮賢認(rèn)為這一書信的內(nèi)容保存在《1601年中國年信》中，此說不妥，因為該年信介紹了利瑪竇出會同館之后的情況，故寫作時間更遲。《1601年中國年信》對1600年北京之行的敘述與《1600年進(jìn)京報告》相似而更詳細(xì)，其依據(jù)當(dāng)為利瑪竇在1601年年底的一封書信，如后所述?！?600年進(jìn)京報告》可能依據(jù)此函而成。

三、《1600年進(jìn)京報告》的史料價值

《1600年進(jìn)京報告》為利瑪竇的作品，意味著除了其晚年回憶錄，利瑪竇本人關(guān)于1600年進(jìn)京之事的記述多了一個版本。就寫作時間而言，《1600年進(jìn)京報告》比晚年回憶錄早了大約8年，故相對比較準(zhǔn)確，而后者則為事后回憶，故訛誤的可能性較大。事實上，《1600年進(jìn)京報告》可以糾正利瑪竇晚年回憶錄的一些錯誤，比如利瑪竇一行離開南京的時間為5月19日而非5月18日，鐘鳴仁準(zhǔn)備赴死是在前往北京之前而非之后，而萬歷皇帝過問自鳴鐘的下落是在鐘鳴仁旅行途中而非返回天津之后。⑥根據(jù)利瑪竇晚年回憶錄，鐘鳴仁回來后表示愿意為圣教犧牲，且此后才有萬歷皇帝下詔的消息。Fonti Ricciane, II, p.119.另外，雖然報告簡明扼要，但還是記載了晚年回憶錄所沒有的一些細(xì)節(jié)，如利瑪竇經(jīng)過徐州與一位大官的交往，以及馬堂在天津搜索利瑪竇的“造銀工具”等?！?600年進(jìn)京報告》與利瑪竇晚年回憶錄之間也存在著若干差別，讓人反思此行涉及的一些人物以及事件。

1600年5月19日從南京啟程后，利瑪竇一行一帆風(fēng)順，直到臨清才開始了6個月之久的滯留。在其晚年回憶錄中，利瑪竇將此歸咎于帶他出南京的劉太監(jiān)以及臨清稅監(jiān)馬堂。在利瑪竇的筆下，劉太監(jiān)害怕延誤時間而遭殺頭之禍，力圖賄賂馬堂而盡快通關(guān)進(jìn)京，數(shù)次送禮不成，遂將利瑪竇交給臨清稅監(jiān)馬堂。①Fonti Ricciane, II, pp.107—108.馬堂對利瑪竇進(jìn)京更是百般刁難，第一次上疏時沒有列貢品清單，“佯裝”不知利瑪竇攜帶何物，導(dǎo)致皇帝下詔重新上疏，而利瑪竇開列貢品清單后，馬堂一再要求列入“寶石”；在第二次上疏之后，馬堂沒有第三次上疏，而在漫長的等待之中，馬堂不但將利瑪竇一行“囚禁”在天津一座寺廟中，而且還率領(lǐng)眾多士兵搜查利瑪竇的行李，主要搜查“寶石”，在發(fā)現(xiàn)血淋淋的十字架后，馬堂指責(zé)利瑪竇有意運(yùn)用巫術(shù)謀害皇帝。然而，利瑪竇的這些指控能夠成立嗎？劉太監(jiān)在臨清的所為，實為他一路上在其他地方的所為，即將利瑪竇介紹給當(dāng)?shù)毓賳T，并聲稱此行是進(jìn)京進(jìn)貢，以便早日通關(guān)，避免拖延；因為這個原因，劉太監(jiān)在路上節(jié)省了大量的時間，所以抵達(dá)臨清時并未延誤時機(jī)，因而絕無殺頭之虞；他一路上對利瑪竇很友善，臨清相別時甚至贈送一男孩。同樣，馬堂對利瑪竇也堪稱友善并對進(jìn)貢堪稱熱心，一到臨清就給皇帝上疏，并安排利瑪竇到靠近北京的天津；在第二次上疏之后，陷入了漫長的等待，馬堂也無可奈何，如果不是萬歷皇帝想起自鳴鐘并下令外國陪臣進(jìn)京，等待還將遙遙無期。因此，馬堂并不該對利瑪竇滯留負(fù)責(zé)，如果有應(yīng)該負(fù)責(zé)任者，那也是萬歷皇帝。至于馬堂讓利瑪竇住在寺院并派兵看守，則是為了保證貢使與貢品的安全，無可非議，何況利瑪竇確實動了逃跑的念頭。在《1600年進(jìn)京報告》中，馬公的友善與熱心更是一目了然。如果說馬堂對利瑪竇有什么刁難之處，那就是在第二次上疏之前，一定要利瑪竇在清單上加上“寶石”，而且在天津期間帶兵搜查的也是“寶石”及“造銀工具”，而利瑪竇對此實有難言之隱。

無論在晚年回憶錄還是在《1600年進(jìn)京報告》中，“寶石”均寫為“l(fā)e pietre preziose”，而在利瑪竇筆下，“l(fā)e pietre preziose”實際上是三棱鏡的代名詞。例如，1585年11月24日致富里伽蒂（Giulio Fuligatti，1550—1633）神父函中，利瑪竇稱最讓中國人驚訝的是“一枚顯示許多色彩的三棱鏡（un vitrio di tre angoli），他們稱之為la pietra preziosa（寶石）”。②Matteo Ricci, Lettere, p.116.1595年11月4日致總會長函中，利瑪竇介紹說，南昌人想?yún)⒂^的東西“首先是一枚五光十色的三棱鏡（un vitrio triangolare），中國人稱之為la pietra pretiosa（寶石）”。③Matteo Ricci, Lettere, p.316.晚年回憶錄中利瑪竇寫道，肇慶寓所建成之后，許多人甚至從遙遠(yuǎn)的地方前來參觀，重要原因之一是一睹外國人帶來的舶來品，如他們稱之為la pietra pretiosa senza prezzo（無價之寶）的三棱鏡（il vitrio triangulare）。④Fonti Ricciane, I, p.189肇慶期間，一名天主教徒蔡一龍（教名馬丁）因一枚三棱鏡喪命，利瑪竇寫道，此人去廣州前向羅明堅借走一枚三棱鏡，“因為三棱鏡（il vidro triangolare）在陽光下顯示許多色彩，所以它被視為pietra di grandissimo valore（價值巨大的寶石）”。⑤Fonti Ricciane, I, p.241.另一方面，根據(jù)羅馬耶穌會所藏的一份有關(guān)蔡一龍案件的中文官方文書抄件，其中三棱鏡一概寫為“寶石”。⑥ARSI, Jap.Sin., I, 198, ff.186v—187v.有趣的是，利瑪竇在清單中實際上列入了兩枚三棱鏡，但馬堂為何還要對“寶石”窮追不舍？原因非常簡單：利瑪竇在清單上沒有寫“三棱鏡兩枚”或“寶石兩枚”，而是寫“映五彩玻璃石貳方”。⑦韓琦、吳旻校注：《熙朝崇正集 熙朝定案（外三種）》，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20頁。利瑪竇改變?nèi)忡R的名稱的動機(jī)在于，耶穌會士進(jìn)入中國內(nèi)地之初，即擁有黃白術(shù)的名聲，而三棱鏡則被視為化水銀為白銀的藥方，或“造銀工具”，①具體考證，參見宋黎明：《中國內(nèi)地首位天主教徒的臨終洗禮及身后傳奇——兼論天主教在華早期傳教的一些特點》，載朱慶葆、孫江主編《新學(xué)衡》，南京：南京大學(xué)出版社，2017年，第2輯。然而利瑪竇對黃白術(shù)有名無實，故只能含糊其辭。在其晚年回憶錄中，利瑪竇雖然提及“寶石”，但省略“造銀工具”，可謂用心良苦。

但是，利瑪竇要為其長期滯留尋找一個替罪羊，這個替罪羊就是太監(jiān)馬堂乃至太監(jiān)群體。明末太監(jiān)聲名狼藉，太監(jiān)馬堂更是臭名昭著。利瑪竇在晚年回憶錄中寫道，大部分太監(jiān)“愚蠢、野蠻、傲慢、恬不知恥”，特別是在萬歷皇帝為充實國庫而派遣太監(jiān)四處挖礦并橫征暴斂之后，“中國的情況比朝鮮戰(zhàn)爭之后更糟”，因為朝鮮戰(zhàn)爭是外患，僅僅涉及國家開支與不必要的恐慌，這次則是內(nèi)患，導(dǎo)致人心向背，何況太監(jiān)貪婪，征收銀兩中只有十分之一進(jìn)入國庫。有官員指控太監(jiān)，但皇帝庇護(hù)，并懲罰直言的大臣，“于是太監(jiān)更加肆無忌憚,日益變壞，掠奪并殺害窮人”。②Fonti Ricciane, II, pp.81—83.至于馬堂，利瑪竇則寫道：“皇帝選擇了非常兇殘的太監(jiān)馬堂駐守臨清，馬堂很快以此聞名中國，人人畏懼之。去年曾有反對他的兵變，士兵焚燒其住宅并殺戮其手下多人，他本人化裝逃脫，但他沒有被烤焦，也沒有變好?！雹跢onti Ricciane, II, p.107.馬堂和其他太監(jiān)在晚明歷史上確實是負(fù)面人物，但他們對于利瑪竇進(jìn)京所起的卻是積極作用。自從1595 年春出韶州，利瑪竇先后在南昌和南京定居，均未獲得有關(guān)當(dāng)局的批準(zhǔn)，屬于非法居留。在這種情況下，他無法通過進(jìn)貢的方式進(jìn)入北京，更不用說在京城定居。1598年9月利瑪竇第一次進(jìn)京，就找太監(jiān)試圖走后門；1600年第二次進(jìn)京，帶他離開南京的是太監(jiān)，在臨清和天津為他先后兩次上疏的還是太監(jiān)。按照正常的途徑，利瑪竇應(yīng)該通過禮部進(jìn)貢，為此，禮部主客司郎中蔡獻(xiàn)臣說利瑪竇此次進(jìn)貢不合規(guī)矩，并指責(zé)馬堂“混進(jìn)之非”④蔡獻(xiàn)臣：《議處貢夷利瑪竇疏》，《清白堂稿》卷1，載《四庫未收書輯刊》，北京：北京出版社，1997年影印本，第6輯，第22冊，第10頁。。因此，盡管對太監(jiān)嚴(yán)詞譴責(zé)，但利瑪竇在晚年回憶錄中還是自相矛盾地承認(rèn)了馬堂對他進(jìn)京所起的關(guān)鍵作用：“顯而易見，利神父落在馬堂手里，其實是一個良好的開端；因為如果馬堂沒有給皇帝上奏，其他人都不能為之，利神父將被迫返回而一籌莫展，如同第一次進(jìn)京時的遭遇。因此，無限感激天主?！雹軫onti Ricciane, II, p.134.換言之，沒有馬堂的干預(yù)，利瑪竇根本無法進(jìn)京并進(jìn)貢。

在其晚年回憶錄中，利瑪竇在虛構(gòu)一個魔鬼的同時，似乎也嘗試虛構(gòu)一個天使，這個天使便是臨清兵備道鐘萬祿。利瑪竇寫道，剛到臨清，“利神父看到形勢危急，遂決定立即拜訪臨清城的一位大官鐘萬祿，他是臨清和周邊城市的兵備道，廣東人，從南京升遷到臨清這個官位，利神父在肇慶期間與他相識，并在南京與之重續(xù)友誼。利神父想征求他的建議并獲得他的幫助，以對付太監(jiān)馬堂?！睋?jù)說鐘萬祿事先獲知利瑪竇將經(jīng)過臨清的消息，故派遣其手下在岸邊等待數(shù)日；等到利瑪竇自己坐轎子到達(dá)兵備道衙門，此人忙問來者是否利瑪竇先生。鐘萬祿熱情接待了利瑪竇，并對馬堂插手貢品一事痛苦地評論說，太監(jiān)權(quán)重，中國的大人物也難以免于其不義，更不要說寡助的外國人；因此，他建議利瑪竇對馬堂示好，而試圖逃出他的手中不但無益，而且危險。⑥Fonti Ricciane, II, pp.108—109.利瑪竇再次與鐘萬祿發(fā)生聯(lián)系是在1600年底，久居天津而進(jìn)京無望，利瑪竇派遣一個仆人前往臨清，分別給馬堂和鐘萬祿送信，希望馬堂給皇帝再上奏折，同時希望鐘萬祿出面說服馬堂幫忙；馬堂極其粗暴地對待了這位仆人，而鐘萬祿則偷偷將仆人帶到他的府上，透露馬堂散布的關(guān)于外國人的種種謠言，并給利瑪竇回信，要他設(shè)法逃回廣東，或者上奏請求皇帝允許他回國。⑦Fonti Ricciane, II, p.118.

通過對光緒《清遠(yuǎn)縣志》和乾隆《臨清直隸州志》的研究，德禮賢梳理鐘萬祿生平如下： 大約1556年生于廣東清遠(yuǎn)，1576年舉人，1588年任福建長樂縣知縣，后因母喪而丁憂；復(fù)出后任江西省德興縣和萬載縣知縣，遷南都戶部主事及兵部武選郎，后任臨清兵備道僉事及兵備道，后任省布政司參議，1624年曾接受河南省光州的一個職務(wù)。①Fonti Ricciane, II, p.118, n.2.如果將鐘萬祿的生平與利瑪竇的記敘進(jìn)行對照，他們兩人在時間上確實有可能在肇慶、南京和臨清見面。但是，利瑪竇在晚年回憶錄之前從未提及此人，而鐘萬祿在清遠(yuǎn)丁憂期間前往肇慶拜見利瑪竇，似乎有違常識，而且鐘萬祿先是當(dāng)著利瑪竇本人、后又當(dāng)著利瑪竇仆人之面非議權(quán)重一時的馬堂，最后竟然建議利瑪竇逃回廣東或上奏請求回國，實在匪夷所思。根據(jù)龐迪我的消息及《1601年中國年信》，②ARSI, Jap.Sin. 121, ff.9—9v, 12—13.龐迪我所寫利瑪竇與鐘萬祿在臨清的交往，參見張鎧：《龐迪我與中國》，鄭州：大象出版社，2009年，第45頁。利瑪竇剛到臨清時拜訪了鐘萬祿，而且在1600年年底從天津派人去臨清求見，所以不能否認(rèn)利瑪竇與鐘萬祿的交情與交往，但他們的交情是否那么深厚、交往是否那么密切，則是一個疑問。

綜上所述，《1600年進(jìn)京報告》具有非常重要的史料價值，在很大程度上比利瑪竇的晚年回憶錄更加重要。當(dāng)然，這并不意味著這一報告無懈可擊。例如，該報告將天津衛(wèi)寫為臨清的一個城堡，顯為訛誤，后在利瑪竇晚年回憶錄中得到糾正。該報告只字不提鐘萬祿，當(dāng)為一個疏忽，因為有跡象表明，利瑪竇與鐘萬祿確實有過接觸。該報告稱利瑪竇經(jīng)過徐州時一位高官勸說其請求萬歷皇帝減輕賦稅，這近乎天方夜譚，很可能是利瑪竇沒有聽懂該官員所說而憑空想象；利瑪竇在其晚年回憶錄中將這段故事刪除得一干二凈，或非偶然。另一方面，利瑪竇晚年回憶錄不乏獨特的細(xì)節(jié)，如對馬堂在臨清宴請利瑪竇時舉行的雜技表演描述繪聲繪色，不失為民俗學(xué)研究的生動資料；又如在天津跪接皇帝圣旨時，馬堂要求利瑪竇穿戴“布衣（tela）和圓巾（barretta ritonda）”，③Fonti Ricciane, II, p.114.也是研究利瑪竇易服問題的重要材料?？偠灾?，《1600年進(jìn)京報告》并不能取代利瑪竇晚年回憶錄，兩者可互證互補(b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