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船歌

這是一本什么樣的書？

這是一本兒童文學作品集，作者是冰心兒童文學獎獲獎作家張年軍。書中收錄了《我不是壞孩子》《遙遠的紅房子》等14篇作品。這些作品圍繞著不同的主題展開，有關(guān)于友情的、師生情的、親情的、鄉(xiāng)情以及思念之情的，多以第一人稱口吻敘述，語言活潑，文字清新。作者通過一個個孩子學習與生活當中的故事，表現(xiàn)出童年生活的真善美。書中的故事或活潑有趣，或蘊含著深刻的象征意味（如“紅房子”“短尾鴿”所指代的父愛及友情）。

遙遠的紅房子

我家斜對面有一座紅房子，它的門臉一律被涂成紅色;屋檐上，還向外伸展出紅色的太陽篷，看上去很新潮。其實，它只是一棟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面包房。這樣裝飾的面包房在這座小城里比比皆是。

每天我都要從那兒走過。我看著它，老覺得有一種親切感，那是什么樣的親切感呢？我不知道，我的同學說，肯定是你眼饞那里面的面包啦！

我點點頭，覺得是這個理兒。我說，要不是那里面飄蕩出來的面包香味，我才不理睬它呢！

我的父親喜歡這棟紅房子。我因此總是不費吹灰之力地從父親手上拿錢，去紅房子換取生命所需但接近奢侈的甜美的養(yǎng)分。每次在父親面前啃面包時，父親總是拿一雙亮閃閃的眼睛盯著我，盯著我狼吞虎咽的一副饞相。有時候我還驚異地發(fā)現(xiàn)，父親的兩片嘴唇似乎跟著我的動作而動。我感到迷惑不解。我問：“爸爸，你吃嗎？”說罷還把面包遞到他的嘴邊，他讓了讓，搖搖頭，點燃一支煙，干別的事去了。

那天，我和幾個同學走進面包房，大搖大擺地坐在座位上。我說：“服務員，面包！要巧克力的。”

服務員就端來了我要的面包。

我們狼吞虎咽地吃完面包，抹抹嘴唇，又打游戲機去了。當然，打游戲機是不該我請客的。我們有一個規(guī)則，面包房的事，我全包，其他，就不是我所負責的范圍了。

可是這一天，我們沖進面包房時，忽然發(fā)現(xiàn)父親也在里面。我的父親就像欣賞自己的房子似的背著手仰起臉，欣賞著里面的裝飾物，還有那些形態(tài)各異又香又甜的面包。

父親為什么對這面包房情有獨鐘？父親為什么偏偏看中了那些傻傻的面包呢？

放暑假時，父親擔心我會沉溺于游戲機里，就提議去南方旅游。

我當然高興。我一口承諾一定在幾天之內(nèi)做完規(guī)定的暑假作業(yè)。一向嚴肅的父親突然笑了。

那笑聲悠遠而清逸，那笑靨就像一朵蒼老的秋花驟然間被陽光照耀。

我問：“爸爸，你笑什么？”

父親說我不笑什么，如果說真是笑了什么的話那你也不會懂的。

這時候窗外一只鳥兒飛過，父親眼望著飛鳥出神。我湊過去看，卻只發(fā)現(xiàn)一個小黑點。從那時起，直到我們到達目的地，他再也沒有笑過。

就這樣我們到了南方的一個旅游勝地。一路上我們?nèi)匀荒芤姷斤w鳥，每一次，父親的目光都追蹤著它們出神。

“爸爸，您為什么一看到飛鳥就那么專注那么入神呢？”

父親不語。父親拿一塊面包迅即塞進我的嘴里，塞得我嗷嗷直叫喚。我聽見旁邊的旅客們的輕聲議論。他們說：“瞧這父子倆，沒大沒小，就像哥倆似的?！?/p>

這句話，就像悶熱的夏天吹過來一陣涼爽的風，使我心里熨帖極了。父親盡管不茍言笑，卻時不時地來一個出奇制勝的動作，我忽然覺得他這個人有一點點幽默。

入夜時分，父親有點倦怠，他伸伸懶腰，打一個長長的哈欠，便很快睡去了。父親枕著轟隆隆的火車與鐵軌的撞擊聲安詳?shù)厝朊摺?/p>

我心里很有幾分愜意。借著車廂里昏黃的燈光，我看見父親吞吐的氣息就像裊裊上升的輕煙一樣飄忽在我歡快的視線里，忽然覺得，我的生活如果缺少了父親的陪伴，那將是多么乏味。我真喜歡這樣伴著隆隆的火車聲看父親入眠的過程，就像父親在那些日子里聚精會神地看我啃食香甜的面包一樣。

到達旅游勝地后，我和父親美美地睡了一覺就馬上抓緊時間租了一條船。那是西南部有名的湖泊，是我和父親日日向往的地方。

我們在碧綠的湖水中蕩起雙槳。我看見父親一臉的沉寂，眼眸飄忽不定，似乎蕩漾著悠遠的困惑、搜尋著被時間流水沖走的遙遠和并不遙遠的記憶。當小船承載著我們的可口可樂、德芙巧克力、法國面包等食品輕輕蕩漾時，父親忽然哼起當今校園里不常吟唱、據(jù)他說是永生供奉在心靈圣殿的美歌。他的歌喉并不怎么樣，但他唱得那么投入，他悠悠地搖晃著腦袋，瞇縫著眼睛，晃著晃著，看上去就像背誦一段很優(yōu)美的詩文。他靜靜地玩味著那歌聲，陶醉在優(yōu)美的旋律之中。他看了看我，似乎在問我唱得怎么樣，我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勉強笑笑，算是對他的提問的回答。他孩子般地笑了，說：“難道我唱得沒有你媽媽好？”我也訕笑道：“哪能呢？媽媽的聲音像破鑼，你的聲音嘛……像……像夜鶯……不不，像潺潺流水?！备赣H顯然知道我這是對他的極大的諷刺和挖苦，他揪我的耳朵，當然是輕輕地。過了一會兒，他撥開紛繁的思緒看水，看水中活生生的不斷躍動的倒影。

“紅房子！”忽然間，父親孩子般地指著水中的倒影輕輕叫起來。我看過去時，父親已經(jīng)趴在船舷上，往水面夠著，額前的黑發(fā)垂下去，幾乎就要掉在湖水里面了。陽光緩緩地在他寬厚的脊背上滑動，就像潺潺的流水溫柔地滾向前方，那一瞬間，又有一道金光雨點般溜過，稍縱即逝。

（選自《少年船歌》，江西美術(shù)出版社201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