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故事：是枝裕和，步履不停

《拍電影時我在想的事》是戛納電影節(jié)金棕櫚獎得主是枝裕和導(dǎo)演歷時8年寫下的首部自傳性隨筆集。是枝裕和回顧了三十余年的創(chuàng)作生涯，講述每一部經(jīng)典作品背后的傳奇故事、緣起與理念，記錄各個創(chuàng)作時期對電影的探索與思考，以及對世界和人生的看法。這本書在日本出版后，連續(xù)6次緊急加印，被盛贊道：哪怕再過100年，這本書也一定是創(chuàng)作者的圣經(jīng)。世界如此精彩，日常就很美麗，生命本身就是奇跡。

是枝裕和：生于1962年，畢業(yè)于早稻田大學(xué)文學(xué)系。1995年，首部電影《幻之光》在日本及海外獲得眾多獎項;2004年，《無人知曉》中14歲的柳樂優(yōu)彌憑此片成為戛納影史上最年輕的影帝;2013年，《如父如子》獲第66屆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評委會獎;2018年，《小偷家族》獲第71屆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金棕櫚獎。

賒賬拍電影

是枝導(dǎo)演在書里寫道：“三十二歲的我，不知天高地厚。”

因拍攝紀錄片《當(dāng)電影映照時代：侯孝賢和楊德昌》，是枝裕和和侯孝賢導(dǎo)演一直保持著聯(lián)系。一次見面，他向侯導(dǎo)提出了一個不情之請：“我即將執(zhí)導(dǎo)第一部電影，不知您能不能把《戀戀風(fēng)塵》的配樂人陳明章先生介紹給我？”侯導(dǎo)聽后，爽快地將陳明章的聯(lián)系方式給了是枝裕和，還告訴他：“你這個故事很適合送到威尼斯電影節(jié)?！币虼穗娪吧形撮_機的時候，是枝裕和就決定將《幻之光》送到威尼斯參展。

確定江角小姐為主演之后，一億日元的資金依然遲遲未能籌集到。這時，TV MAN UNION 為紀念公司創(chuàng)立二十五周年，正在內(nèi)部招募紀念企劃項目，當(dāng)是枝裕和提出《幻之光》的拍攝計劃時，重延浩社長對這個提議表示了濃厚興趣，并提供了五千萬日元的資金。

然而，剩余的五千萬怎么也籌措不到?，F(xiàn)在或許難以想象，在影院和發(fā)行方都未確定的情況下，是枝裕和就草草地開機了，因為他和工作人員深信“只要看到完成的作品，大家肯定會競相購買”，所以五千萬日元先賒著，硬著頭皮花了一億日元拍攝。

影片拍攝完后，出于“由無名新人導(dǎo)演執(zhí)導(dǎo)”“無名新人女演員主演”“講述關(guān)于死亡的灰暗故事”這三重原因，沒有一家發(fā)行方愿意投資，是枝裕和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峻，“這樣下去要是電影被雪藏，剩下的五千萬該怎么辦呢……”

幸好最終他們等來了奇跡，令人興奮的好消息接踵而至。

首先，參加試映會的TBS 制片人遠藤環(huán)非?？春媒切〗?，提拔她出演電視劇《光輝的鄰太郎》。

另一個好消息是，東京劇場的制片人很喜歡《幻之光》，愿意在他的影院上映，并將是枝裕和介紹給了Cine Qua Non 電影公司的李鳳宇社長，李社長觀看了試映后對是枝裕和說：“影院預(yù)計十二月開業(yè)，我想將這部電影作為影院的第一部影片放映?！?/p>

之后沒過多久，是枝裕和又收到《幻之光》入圍威尼斯電影節(jié)競賽單元的消息。

和煦的風(fēng)開始吹起來了……

素材運用方向：經(jīng)得起風(fēng)雨，方欣賞到彩虹。這段小故事適用“破釜沉舟”“柳暗花明又一村”“勇氣”等作文。

非黑非白的人生思考

《不是每個受害者親屬都要詛咒加害者》一篇寫了是枝裕和對犯罪案件的探討，一反非黑即白的鮮明立場，探討更深層的人性。

電視在報道犯罪案件時，往往套用“令人同情的受害者”與“受人譴責(zé)的加害者”兩相對立的簡單模式。在電影《距離》中，是枝裕和決定把加害者親屬作為電影的主人公。加害者親屬具有非黑非白的二重性——兼具加害者和受害者的性質(zhì)。他們很難喚起普通人情感上的共鳴，所以被電視媒體排除在外，電視為了簡單明了地向觀眾傳達信息，幾乎像強迫癥一般，認定必須使用大膽鮮明的觀點，“這也是最令我困惑的地方。所以在《距離》中，我想嘗試拍攝能引發(fā)觀眾思考的作品?！?/p>

受害者并非一定要詛咒加害者，人類的情感遠比我們想象的復(fù)雜多樣。在走訪調(diào)查中，是枝裕和對一名受害者親屬印象非常深刻，他就是河野義行。

1994年6月，奧姆真理教制造了松本沙林毒氣事件。河野先生是事件的首位報案人，之后被列為該案的重要證人。而媒體卻將河野先生當(dāng)成罪犯，還向外界散播警方內(nèi)部的信息，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河野先生的住處不斷收到來自全國各地的誹謗中傷的信件。

遇到這種事情之后，許多人可能會變得不相信別人，甚至詛咒奧姆真理教，然而河野先生不同。他的妻子是在院子里中毒病倒的，事后他仍然請了一名本是信徒的人來修剪庭院。不僅如此，他們還相約一起去釣魚、泡溫泉。

在某電視臺的節(jié)目上，媒體完全無法理解河野先生的行為：“您為什么這么輕易地原諒加害者？”河野先生回答：“我不是也原諒了你們，所以才出現(xiàn)在這里接受采訪嗎？”

對河野先生來說，與事件主謀奧姆真理教相比，原諒那些把自己當(dāng)成兇手的電視臺和新聞記者更難。即便如此，只要對方公開道歉，他還是會原諒對方并接受采訪。媒體把這件事忘得一干二凈，才會提出這樣厚顏無恥的問題。

從受害者親屬河野先生身上，是枝裕和體會到人類情感的復(fù)雜性，在電影中也表現(xiàn)了非黑非白的人性畫卷。

素材運用方向：多角度地觀察才能更客觀地看待我們存在的世界，以及復(fù)雜的人類?！安灰嗽埔嘣啤薄按蚱扑枷氲姆h”“自己的主見”等文章可運用這個小故事。

為了忘卻的紀念

《步履不停》劇本的第一稿是在2006年秋天完成的，事實上五年前是枝裕和已經(jīng)寫好了同名劇本的大綱。當(dāng)時他把故事的背景放在1969年，內(nèi)容中充滿自傳色彩。

上小學(xué)的時候，是枝一家住在一棟有點傾斜的老屋中，爺爺老年癡呆癥，父親沉迷于賭博，母親要打工維持一家人的生計。平時在家里毫無存在感的父親，在臺風(fēng)來臨之際，用繩索將屋頂固定住不讓風(fēng)吹走，然后在所有的窗戶外釘上白鐵皮。劇本寫的就是這一天發(fā)生的故事。

但是，制片人安田先生說：“這個故事你到六十歲再拍也無妨，不用急著拍?！彼允侵ο乳_始了《花之武者》的拍攝。

制作《花之武者》期間，是枝裕和的母親生病住進了醫(yī)院，他只能利用拍攝和剪輯的間隙去醫(yī)院看她。在2005年電影即將上映的時候，母親去世了。這對是枝裕和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如果此刻不講一講母親的故事，他覺得自己就失去了繼續(xù)往前走的勇氣。

母親一直為是枝裕和的前途擔(dān)心?！断乱徽?，天國》上映后獲得了不錯的評價，是枝裕和的名字開始被觀眾熟知，可母親依然為他的生計擔(dān)憂。《幻之光》和《下一站，天國》她都看過，但她在《無人知曉》殺青前便病倒了，沒能看到。是枝裕和將《無人知曉》參加戛納電影節(jié)的新聞報道貼在了母親病房的墻上，但她大概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是枝裕和覺得本該再為母親做點什么，內(nèi)心的悔恨醞釀出了《步履不?！返闹黝}——“人生總是有點來不及”。

他將這句話寫在筆記本的第一頁，開始創(chuàng)作劇本。

“現(xiàn)在想來，《步履不?！肪拖裎覟槟赣H進行的服喪。思考如何接受母親去世的事實時，我選擇了將它拍成電影。最重要的是不該被失去母親的悲傷情緒牽著走。拍攝的時候，我一直帶著要拍攝一部愉快的、不悲傷的電影的意識，自認應(yīng)該拍出了一部沒有淚水的家庭電影?！?/p>

素材運用方向：留下的人要怎么生活下去，是是枝導(dǎo)演多部作品的主題。他的這段經(jīng)歷可用于“如何面對失去……”“得與失”“化悲傷為動力”等文章。

宣布“暫時告別電影”

曾有一段時間，是枝裕和想放棄成為一名“作家”（因為他的電影充滿敘事性，所以也被認為是作家性較強的導(dǎo)演）。為何會產(chǎn)生這樣的念頭呢？盡管《步履不?！肥峭耆凑兆约旱南敕▌?chuàng)作的，但是發(fā)行公司Cine Qua Non 面臨破產(chǎn)，所以說在商業(yè)上是一部失敗的作品。日本國內(nèi)的觀影人數(shù)只有十五萬，連制作成本都收不回來。另外，在經(jīng)濟和精神兩方面給予他極大支持的制片人安田匡裕先生，在《空氣人偶》即將殺青的時候離世了。這些事情接踵而至，令他開始思考：“自己一直以來作為作家撰寫原創(chuàng)劇本，應(yīng)該給周圍的人添了很多麻煩”，“用別人的資金拍攝，要是沒有商業(yè)價值，大家都不會幸?！薄瓰榱藭簳r停下腳步摸索今后的方向，他宣布“暫時告別電影”。這是發(fā)生在2010年1月的事。

然而就在這時，是枝裕和接到了拍攝以九州新干線為主題的電影的邀請。若是安田先生還在世，若是《步履不停》和《空氣人偶》的票房良好，他一定會以“不接外部企劃”為由斷然拒絕。但又覺得，如果安田先生還在世，他一定會說：“是枝，偶爾也可以拍攝這樣的作品?！彼?，是枝裕和決定接受邀約，接手之后竟然感到這個題材非常有意思，“作家”的尊嚴和堅持早就不重要了，在思索“如何拍攝新干線”的過程中，也能體現(xiàn)出作家性。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轉(zhuǎn)變，也有了更深的思考和愿望：

“自我開始拍電影，已經(jīng)過去了二十多年。這二十多年來，世界發(fā)生了許多令人難忘的大事，比如阪神大地震、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美國9 · 11 恐怖襲擊事件、東日本大地震。把目光轉(zhuǎn)到自己身上，父親去世，我結(jié)了婚，然后母親去世，接著女兒出生。后來，村木良彥先生和安田匡裕先生又相繼離世。當(dāng)然，這二十年來，我作為個體也發(fā)生著改變，對世界的看法也在不斷變化?！?/p>

“現(xiàn)在的我，想好好講述自己的生活是建立在哪些東西之上的，不再追逐時代和人的變化，而是從自己微小的生活中編織故事。我凝視著自己腳下與社會相接的黑暗面，同時珍惜每一次新的邂逅，用開放的態(tài)度面對外部世界，努力在今后的電影中呈現(xiàn)那些好的一面?！?/p>

素材運用方向：步履不停，總有新生活。這段思考適用“發(fā)現(xiàn)自我”“開放的心態(tài)”“關(guān)注生活本身”等文章。

【素材演練】

一本隨筆，一部電影，一段故事，在是枝裕和的這本隨筆集里，我們能了解到這一部部精彩的電影是怎樣誕生的，也能明白，在這些精彩背后，是枝裕和付出了多少心血。這些故事可有打動你？請以此寫一篇文章，不少于600字。

【佳作示例】

美好，永遠來得及

江蘇省如皋初級中學(xué)? ?馮鈺

是枝裕和說：“要是每件事都有意義的話，那么人是會窒息的?！闭蛉绱?，每一件事，都或多或少有遺憾，這是人生旅程中雖短暫卻不可忽略的篇章，無關(guān)意義，無問東西，總能教會我們閱遍山河，方知人間的奧義。

因為美好，永遠來得及。

經(jīng)?？吹饺毡居捌?，落滿大道的陽光和櫻花，街邊小店的燒酒和生魚片，雨滴從屋檐落下，在臺階上奏出清越的聲響，一切都美好而安靜，好像在那里，每一種疼痛，都會融化在夜幕中，永遠永遠，埋在飄香的土壤里。但是，從《步履不?！返健缎⊥导易濉罚侵υ：蛯?dǎo)演的作品總是在溫柔細膩的筆觸中透出一種淡淡的疼痛，讓人的心在瑣碎的生活中，變得柔軟而真實。

想到那年仲夏，竹蜻蜓在空中迎著太陽飛，校門口的水果刨冰把空氣染得甜絲絲的，一切都帶著愜意和輕松。我回老家看望祖父母，和他們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對這個小村莊一直有特殊的感情，是藏在血脈深處的那種。

跳下車子，靠在窗邊看祖父擇菜，他口中叼著一根煙，氤氳在空氣中的白色似輕紗，蒙住大半張滄桑的臉，那雙掉色的皮鞋踏過田埂上每一寸土地，并慷慨地將色彩盡數(shù)贈予這片水土，無私的，熱烈的。

透過斑駁門框和門楣上的大紅“?！弊?，無需任何調(diào)色，陽光的角度正好，此時此景，堪可入畫，內(nèi)心一時泛起的情感復(fù)雜得說不清。我朝著陽光跑過去，他看到我，將口中的煙放到地上捻滅，手上撣了幾下，拖著不利索的步伐走過來，他額間的白發(fā)在太陽底下閃著光，卻莫名刺痛我的眼。鞋與地面沉重的摩擦，像咿咿呀呀的念白，也顯示著年月的痕跡。他曾經(jīng)健步如飛的雙腿，如今越來越笨拙，像倦了的老鳥，無力飛翔。

看到我時，他眼角綻開一朵花，一直局促地搓著手：“回來了就好，快吃飯?！闭f罷，有些木訥地拍拍我的背。曾經(jīng)高大的祖父，我趴在他那寬大的背脊上看著日出日落。但歲月不老，草木有序，我只能看著他現(xiàn)在的背影日益佝僂，直到匍匐在一層層麥浪中。

飯桌上，他幫我夾菜、盛飯，好像事事都想為我打理好。飯畢，他帶著我去看鄰居家的羊羔。城里長大的孩子哪里看過這些，我在一團團的雪白綿軟中來回蹦跶，興奮不已。有的母羊毛色已經(jīng)泛黃，被時間沖刷了原本美麗的顏色，卻留下作為一個母親最華麗的羽衣;一些剛出生的小羊羔，走路還沒有那么穩(wěn)當(dāng)，喜歡一直趴在母親身邊，烏黑發(fā)亮的眼睛打量著我這個不速之客，小小的蹄子上閃著栗色的光澤，讓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熱情善良的鄰家奶奶一把摟過小羊：“別怕，你摸摸看?！睗夂竦泥l(xiāng)音像撞在心上的鐘，心中久久回蕩暖意。我伸出手，看到陽光在指尖躍動，又倏地不見。剛撫上它的頭頂，便有白云的觸感從手指直到心里，軟軟的，暖暖的。

那奇特的感覺，像極了這里的一切，慢節(jié)奏的生活中，當(dāng)?shù)厝擞脽崆榛畛隽松撚械哪?，沒有猜忌，僅僅是對生活的享受，對家人鄰居的熱愛，對自己的滿足，對世界的善意。

“人生路上，步履不停，總有那么多來不及”，那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么多的來不及都變成生命中的圓滿，趁現(xiàn)在的來得及，活成最舒服的模樣。

又想起是枝裕和導(dǎo)演的作品，《步履不?！返慕Y(jié)局并不像我們所期望的那樣，父親直到生命盡頭都沒來得及看那一場球賽，母親也沒能有機會坐上兒子良多的車，連那個相撲手的名字都是分離后才想起。正因為電影如此，才讓熒幕前的我們更珍惜生活中擁有的美好。

別猶豫著，把愛丟在半道，讓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

多陪陪想陪的人，多做些有意義的事，美好，永遠還來得及，只要你抓緊。

【教師評點】

“所有的美好，只要你想抓住，都還來得及?！边@不僅是《步履不?！分袧摬刂膴W義，也是小作者人生的絮語。日本影片中的鏡頭，美好而安靜，迷離且疼痛?，F(xiàn)實中，外祖父的慈愛、鄰家奶奶的熱情善良、羊媽媽的溫馴和小羊羔的可愛，都是當(dāng)?shù)厝擞脽崆榛畛龅摹白钍娣哪印?。文章思路大開大闔，由影片入手，寫自己的生活，寫自己的經(jīng)歷，感悟人生，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形散神聚的格調(diào)。

（指導(dǎo)教師/夏年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