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烈士 長征路上無言的銘記

華南

在從井岡山到會寧的漫漫征途中，長征到底有多艱辛？紅軍到底有多苦？“平均每300米就有一名紅軍犧牲”“紅軍將士同敵人進行了600余次戰(zhàn)役戰(zhàn)斗，跨越近百條江河，攀越40余座高山險峰，其中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就有20余座……”2016年，在紀念紅軍長征勝利80周年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發(fā)表重要講話時列舉了一系列數(shù)據(jù)，盡顯長征歷時之長、規(guī)模之大、行程之難、環(huán)境之險惡、戰(zhàn)斗之慘烈。

據(jù)記載，長征出發(fā)時總人數(shù)為18.7萬余人，算上途中補充兵力，共約20萬人，而1936年10月紅軍三大主力會師時僅剩5萬余人。長征，就是一條烈士身軀鋪就的路。一冊長征回憶錄里有這樣的描述：“不用路標，順著戰(zhàn)友的遺體就能找到前進的路線。”

長征的勝利是無數(shù)紅軍烈士以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在紅軍長征走過的地方，沿途留下許多令人肅然起敬的紅軍墓，這些墓碑很多沒有碑文，甚至不知墓主姓名，但每一座都伴隨著一個不可忘卻的故事。

無名碑里的“長征第一仗”

在江西信豐縣百石村一條叫茶背坑的山溝里，矗立著一座墓碑?？此破胀ǖ谋?，其實承載著一段特別的悲壯往事。

1934年10月上旬，中共中央和紅軍總部及直屬縱隊離開瑞金開始長征。10月20日，紅3軍團先頭部隊抵達信豐縣新田鎮(zhèn)羅峰頭。21日，紅4師向百石、古陂摸索前進。上午10時，當紅軍到達百石村時，被百石守敵信豐“鏟共團”常備第二中隊發(fā)現(xiàn)，雙方交火，紅軍長征的第一仗由此打響。

在戰(zhàn)斗中，紅軍戰(zhàn)士搶占百石附近制高點，架起機槍，向敵人猛烈地掃射。當敵軍逃入村里一座建筑堅固的“萬人祠”圍屋時，紅軍高喊“繳槍不殺！”，勸他們投降。然而，他們負隅頑抗，并槍殺了多名喊話的紅軍戰(zhàn)士。正在前線指揮戰(zhàn)斗的師長洪超得知這一消息后，十分惱火，并果斷命令：“堅決消滅敵人！”話音剛落，他不幸被一顆流彈擊中頭部，血流不止。當政治委員黃克誠趕來時，洪超艱難地睜開眼說道：“不要管我，堅決消滅敵人……”說完就犧牲了，為革命獻出了年輕而寶貴的生命。

洪超墓，是長征路上的第一座紅軍墓碑。離此不到30公里處，就是一座無名烈士碑，這也是紅軍長征的第一座無名烈士碑，為紀念200多名無名紅軍指戰(zhàn)員而立。他們在長征途中留下來養(yǎng)傷，在洪超犧牲四個月之后的一個雨夜被敵人殺害。

“十月里來秋風涼，中央紅軍遠征忙。星夜渡過于都河，古陂新田打勝仗?！边@是原中顧委常委陸定一在中央紅軍長征突破敵人第一道封鎖線后，欣然寫下的一首詩詞。其中提到的“新田打勝仗”即指這“長征路上第一仗”。

據(jù)有關史料記載，百石戰(zhàn)斗后，紅軍還先后經(jīng)過了金雞戰(zhàn)斗、古陂戰(zhàn)斗、安息之戰(zhàn)等4次戰(zhàn)斗，摧毀了敵人的一道道封鎖線。10月27日，擔任中央紅軍長征后衛(wèi)任務的紅5軍團渡過信豐河。至此，中央紅軍長征部隊全部渡過信豐河。

為犧牲的戰(zhàn)友修一座紀念碑

在四川省巴中市川陜革命根據(jù)地紅軍烈士陵園有一片占地150畝，呈扇形分布的墓園。清一色的青灰墓碑，正面一顆紅五角星，樸素莊重，令人肅然起敬。

這里便是川陜革命根據(jù)地紅軍烈士陵園無名紅軍烈士紀念園。1932年12月，紅四方面軍從四川省通江縣兩河口鄉(xiāng)入川，以巴中為中心建立幅員面積4.2萬平方公里、人口600多萬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的第二個大區(qū)域——川陜革命根據(jù)地，至1935年撤離巴中北上。

1934年初，紅四方面軍總醫(yī)院遷駐通江縣王坪村。當時因條件艱苦，環(huán)境惡劣，成千上萬的紅軍傷病員因傷勢過重缺醫(yī)少藥，醫(yī)治無效而光榮犧牲。最初將烈士一人一墓就地安葬，隨著反“六路圍攻”戰(zhàn)事的愈加激烈，轉送總醫(yī)院的紅軍傷亡人數(shù)也逐漸增多。初期，總醫(yī)院對犧牲的烈士還能一人一棺一墓，到后期則只能滿足二至三人一匣（木匣子），甚至數(shù)十人集中掩埋。后來由于戰(zhàn)事緊張，犧牲的烈士愈來愈多，紅軍只好采取軟埋，一穴多人，甚至只能挖大坑集中埋葬。西北軍事革命委員會決定在王坪修建烈士陵園，由當時紅四方面軍總醫(yī)院政治部主任張琴秋親自設計墓碑并題寫碑文，陵園內安埋有7800余名紅軍烈士，其中團職以上將領40人。

陵園內一塊塊墓碑便是一段段可歌可泣的故事?！按兲K區(qū)是用槍桿子打出來的”，是數(shù)以萬計的紅軍將士與蘇區(qū)人民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在川陜革命根據(jù)地的兩年多時間里，歷經(jīng)的大小戰(zhàn)斗數(shù)百次，犧牲的紅軍將士遍布川陜蘇區(qū)的山山嶺嶺，許多人都沒有留下名字。

1982年4月，時任中共中央軍委副主席徐向前為紅軍烈士墓親筆題詞。1985年四川省人民政府批準更名為“王坪烈士陵園”，1988年被國務院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02年民政部批準更名為“川陜革命根據(jù)地紅軍烈士陵園”，并列為全國重點革命烈士紀念建筑物保護單位。

為了能夠集中緬懷為革命而獻身的紅軍英烈，2012年2月，經(jīng)民政部批準，將散葬于通江縣23個鄉(xiāng)鎮(zhèn)50處17225名紅軍烈士的遺骸集中遷葬于此。

千千萬萬犧牲紅軍的代表

“天上有幾十架敵人飛機轟炸、掃射，地下有幾十萬敵人軍隊的圍追堵截。你們翻越了高聳入云霄的大雪山，走過了人跡罕至的沼澤草地，在二萬五千里長征途中不幸英勇犧牲了！你們用鮮血鋪平了長征勝利的道路，你們的犧牲換來今天各族人民的解放?！边@是位于四川阿壩黑水縣蘆花鎮(zhèn)黑水革命烈士陵園內，紅軍無名烈士紀念碑上銘刻的碑文。

黑水革命烈士陵園始建于1954年，在“5·12”汶川地震后改建。陵園中的紀念塔的塔頂是持槍揮舞的戰(zhàn)士塑像，紀念塔后方是三座紅軍無名烈士墓，代表了犧牲在黑水境內的上萬名紅軍烈士。

四川阿壩的黑水縣（原蘆花縣），在長征史上沒有太大名氣，但卻是紅一、二、四方面軍長征都經(jīng)過的地方。紅軍前后三次途經(jīng)黑水（蘆花）地區(qū)，在此地為過草地籌糧、熬鹽，籌措防寒物資，借路北上。

當?shù)厣蠈臃磩油了绢^人同國民黨相勾結，指揮土兵與紅軍發(fā)生大小戰(zhàn)斗80余次。紅軍與國民黨胡宗南部在毛兒蓋等地也發(fā)生了戰(zhàn)斗。頻繁的作戰(zhàn)，加之疾病、饑餓和勞累，近萬名紅軍犧牲在黑水，這在長征路上極其罕見。

黑水境內紅軍較大傷亡有記載的——當年，四方面軍三十一軍一部進入木斯部寨后，遭土兵襲擊，傷亡幾十人；一方面軍大部和四方面軍一部翻越長坂山到馬河壩，因饑餓、寒冷、陰濕和腦膜炎、痢疾等原因，沿途近500人倒下；病魔在紅軍部隊中繼續(xù)漫延，紅軍大部在澤蓋駐扎一月余，病魔就奪去了2000余名指戰(zhàn)員的生命；周恩來也在黑水患病，躺在擔架上被抬到毛兒蓋；一方面軍駐守蘆花后山喇嘛廟附近制高點的部隊遇土兵襲擊，先后犧牲20余人。

在阿壩州首府松潘縣川主寺鎮(zhèn)海拔3100米的元寶山頂上，還有一座紅軍長征紀念碑（總碑）。紀念碑高44.8米，碑體為三面體立柱，每面鑲嵌一顆閃閃紅星，象征三大主力紅軍緊密團結。紀念碑以沖霄凌云之勢拔地而起，令人仰望。碑頂紅軍戰(zhàn)士銅像一手持槍，一手拿花，雙手高舉成“V”字形，象征長征勝利。與黑水的無名烈士紀念墓一樣，這尊紅軍戰(zhàn)士銅像也沒有名字，因為他同樣是長征路上千千萬萬無名烈士的代表。

一家四代人85載的守候

在貴州臺江縣方召鄉(xiāng)一個古老的苗寨巫腳交村，有一座一家人四代守護的紅軍無名烈士墓。

1934年12月，中央紅軍過境臺江縣，在與土匪的激戰(zhàn)中，一名紅軍戰(zhàn)士不幸犧牲，被安葬在巫腳交村后的交翁山上。第二天，村民張?zhí)瞄_上山砍柴時，發(fā)現(xiàn)那位紅軍戰(zhàn)士的遺體被野豬從墳堆中拱了出來。張?zhí)瞄_非常痛心，立即叫來兒子重新選了塊地，把紅軍烈士重新安葬好。此后，張?zhí)瞄_便一直看護著這座紅軍墓，每逢清明都帶著全家人去奠掃。

1981年，臺江縣政府決定將散落山鄉(xiāng)的紅軍墓統(tǒng)一搬遷到縣烈士陵園。聽到這個消息后，張?zhí)瞄_的幾個兒子急了，趕忙去縣里“求情”：“幾十年來，我們已把紅軍墓當成了自家祖墳，年年都給這位紅軍烈士掃墓，求你們不要遷走?！北粡埣覍t軍的真情所感動，有關部門特事特辦，把紅軍墳留在原地，并立碑為記。

1983年5月，85歲的張?zhí)瞄_老人一病不起。彌留之際，他把家人們叫到床前，語重心長地交待：“你們都是共產(chǎn)黨員，也有人出門當過兵，但你們趕上好時代，都能夠平安回來，人家紅軍卻死在我們家鄉(xiāng)。我去世后，你們要像我活著那樣，照顧好紅軍墳，象對待祖先一樣，年年去掛親人（祭奠親人）……”

多年來，張?zhí)瞄_的兒孫們依舊精心守護著紅軍墓，如今沿襲到張在顯、張東顯等四兄弟及其他們的兒子，已經(jīng)是第四代人了。

紅軍烈士多無名

漫漫長征路，既是一條扭轉乾坤的勝利之路，也是一條慷慨悲歌的犧牲之路。有人把長征比喻為“地球上的紅飄帶”。殊不知，在這條“紅飄帶”飄過的地方，最震撼人心的，就是那一座座紅軍烈士陵園。長征路上的烈士陵園內的布局大致相同：一座主碑，幾堆墳塋；碑文寥寥數(shù)語，記載著悲壯的戰(zhàn)斗；蒼松翠柏環(huán)抱，營造出肅穆的氛圍。然而，主碑上沒有人名，陵園里也沒有烈士名錄，管理人員往往只能告訴你這里安葬著幾十或幾百名紅軍烈士，卻沒人能說出他們的姓名。

在紅軍第一、二、四方面軍勝利會師的甘肅省會寧縣，也有這樣兩座紅軍烈士陵園。1936年10月22日，擔任紅四方面軍后衛(wèi)任務的紅5軍，為掩護三大主力勝利會師，在會寧以南30公里的大墩梁地區(qū)與尾隨北犯的敵37軍展開激戰(zhàn)，副軍長羅南輝身負重傷，坐著擔架仍指揮戰(zhàn)斗。第二天，敵人見步兵正面進攻難以奏效，便調來7架飛機輪番轟炸，羅南輝及800多名紅軍將士壯烈犧牲。

幾天后，即1936年10月28日，紅31軍91師、93師等部為掩護紅軍西路軍西渡黃河，在會寧以北50公里的慢牛坡阻擊敵25師時，又有包括紅93師師長柴洪宇等200多名紅軍將士英勇獻身。

據(jù)史料記載，會寧會師期間，紅軍總共打了6仗，犧牲1800余人。而在大墩梁和慢牛坡兩座紅軍烈士陵園里，人們只能看到羅南輝和柴洪宇兩位烈士的墓碑。在直羅鎮(zhèn)和山城堡的烈士陵園里，也只能了解到紅四團代理政委黃蘇的事跡。同樣，西路軍在祁連山下的倪家營、梨園口與敵激戰(zhàn)47天，殲敵萬余，紅軍犧牲3000多人，大多沒有留下姓名。就連飛奪瀘定橋那種拯救紅軍的關鍵之戰(zhàn)，22名勇士也只有5人留有姓名。

難道真是“英魂聚匯地，不留個人名”？其實，誰也不愿意淡忘烈士的英名。然而畢竟當時條件太艱苦、戰(zhàn)斗太頻繁、犧牲太經(jīng)常，資料一批批失散，戰(zhàn)友一個個離去，往事一件件塵封……最終，無情的歲月湮滅了無數(shù)生動的細節(jié)，只給世人留下一個大致的輪廓。

在會寧，關于長征路上無名烈士的幾年，還有這樣一段往事：1986年，紅軍長征勝利50周年之際，會寧人民曾托人請鄧小平同志題寫會師塔塔名，鄧小平欣然命筆，寫下“中國工農(nóng)紅軍第一二四方面軍會師紀念塔”18個大字。當工作人員提醒他署名落款時，鄧小平說：紅軍長征途中犧牲了那么多同志，他們都沒有留下名字，我為什么一定要署名呢？

時至今日，鐫刻在會師塔上的塔名，仍然沒有署鄧小平的名字。

今年是新中國成立70周年，從某種意義上說，新中國的歷史是無名烈士創(chuàng)造的，沒有他們的流血犧牲，就沒有共和國的今天。作為個體，紅軍烈士大多沒有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傳世的墓碑上，但是作為一個偉大的群體，他們卻把紅軍的英名深深地刻進人民群眾的心中。歲月消蝕了他們的尸骨，時間模糊了他們的姓名，而歷史卻清晰地記載著這個偉大群體的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