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 王 （下）

李非鑫

上期回顧:雌虎巴加尼來到了新領地，適應了新的生活，也遇到了雄虎拉喬爾。

4

拉喬爾努力維持著側臥的姿勢，心卻跳得像打鼓。

巴加尼跨過他橫在地上的尾巴，低頭迅速而輕柔地舔了下拉喬爾的面頰。

毫無思想準備的拉喬爾驚得四腿一抽，猛然從地上躥起。

巴加尼也嚇了一跳，忙退到一旁。

拉喬爾很快反應過來，心里暗自懊喪—他把事情搞砸了。

但是，巴加尼理解地向他走了幾步。拉喬爾驚喜地抬起頭。

薩利斯卡的森林邊緣，慵懶的午后陽光里，他們第一次長久地凝視對方。

此后的幾天，巴加尼一直和拉喬爾在一起，美好而難忘的幾天。

清晨，他們在黃土大道上散步，傍晚，他們在樹叢里休憩。他們甜蜜地依偎在樹蔭下，感受彼此的體溫與心跳，他們并肩奔馳在山林里，讓血脈里的天性覺醒共鳴。

拉喬爾沒有忘記他鐘愛的小水塘。他把水花濺到巴加尼身上。巴加尼佯怒，撲入水中，舉起虎爪向拉喬爾的頭拍去。拉喬爾靈活躲開，重又撲向巴加尼……

兩只老虎歡樂地游戲，閃避跳躍間激起大朵水花。斑駁的虎皮與陽光交相輝映，一片明燦燦的金色在水花間閃耀。

拉喬爾像太陽一樣照亮了巴加尼的視野，讓她發(fā)現山林如此美麗，讓她懂得生活除了捕食與休憩，還有更有趣的游戲、散步、打鬧和依偎。

雨季來臨，分別的時刻到了。

巴加尼和拉喬爾在黃土路上相背而行，漸行漸遠。他們分開得自然而然，沒有不舍與留戀。因為他們知道來年還會再相見的。

大雨使薩利斯卡退去灰蒙蒙的燥熱，森林一派濕漉漉的鮮綠。雨季對巴加尼是新鮮的體驗，此前她只知道薩利斯卡黃土飛揚的樣子。

巴加尼趴在山洞里向外望去?？癖┑娘L雨下，遠處的群山變成一片逸散的綠煙，如丹青暈染在清水中。她想起了家鄉(xiāng)，雨后也是這樣的朦朧，然而思緒里縈繞的還有他，拉喬爾……

5

難得的晴朗日子，拉喬爾在西山坡上游蕩。林風送來四面八方的情報，哪里有水鹿群在游蕩，哪里有野豬出沒，哪里的花豹又來偷獵了，拉喬爾知道得一清二楚。風是一個好信使，卻帶不來巴加尼的信息——他們相距太遠，連彼此的天空都截然不同。

拉喬爾的注意力放到坡下。那是他領地里最奇怪的一片土地。那里有很多無毛猴子，奇怪地直立行走，他拒絕將這些怪物列入自己的菜單，但是他注意到，怪物會趕著牛群在坡下吃草。

牛！高大強壯，犄角修長，但仍是老虎的盤中餐。拉喬爾不由回想起曾經吃過的一頭小牛犢，肉質多么鮮美筋道，溫熱的牛血在胃里涌起一股暖流，舒服得要命。

拉喬爾活到這么大，從來沒見過這么多牛。他眼紅了。

根據幾天的跟蹤觀察，拉喬爾確定小水塘是牛群的必經之路。他要在那里打埋伏。

牛群涉水而過，將蘆葦叢踐踏得一片狼藉。自從牛群隨無毛猴子來這里后，拉喬爾已經欣賞不到池塘原有的景色，那里的水也變得渾黃，不復滟滟波光的冷洌之感。

拉喬爾的心里有什么東西隱隱作癢，他舔舔尖牙，殺戮的欲望破土而出。

牛群被襲擊時，打頭的阿西已經走過湖泊對岸的小土坡，因此沒有被卷入隨后的混亂中。阿西自從打敗了老頭領，成為牛群的新一任頭領后，他帶領的牛群從未出過岔子，為此主人多次獎賞他，他也為自己的強壯勇敢深感自豪。然而，就在剛剛，他經歷了自己生命中最恐怖的一刻。

身后的牛群突然爆發(fā)出巨大的喧嘩聲，阿西身不由己地被推著往前跑，獵手濃郁的腥氣仿佛來自四面八方，充斥在阿西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里，令他戰(zhàn)栗不已。

驚慌失措的牛群從阿西身旁狂奔而過，無數蹄子重重地敲打地面，激起泥水，伴隨著恐懼的尖叫聲。不一會兒，阿西就落在了牛群的后面。

風從身邊吹過，巨大的血腥味如海潮一樣涌來，阿西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有那么一瞬間他與獵手四目相交，感受到了對方強烈的興奮與渴望?？謶咒佁焐w地淹沒了他。

事后，阿西只記得鮮紅的草叢里，懸浮著一對閃閃發(fā)光的眼睛。

三十多年來，這是薩利斯卡農民的家畜第一次遭遇老虎的襲擊。只有老一輩的村民們還殘存著對虎的記憶，虎在薩利斯卡已銷聲匿跡了多年。

驚魂未定的阿西在畜欄里，看見了主人圍在一起竊竊私語，有人翻出了久未使用的獵槍。不祥的氣氛令他不禁又戰(zhàn)栗了一下。

6

又一個旱季來臨了。薩利斯卡的土地再次灑滿陽光。

巴加尼抖抖全身金黃的毛皮，長鞭似的虎尾微微勾起。此刻，她意氣風發(fā)。野豬王、水鹿，還有最大的威脅——花豹，統統倒在她強悍的牙齒和利爪之下。尤其是與花豹的搏斗，持續(xù)了四天三夜，最終，巴加尼真正登上了薩利斯卡的王座。

長風入懷，豪情激蕩，她仰頭長嘯，嘯聲伴著林濤在山谷里回響。然而，沒有另一個聲音來應和。奇怪，拉喬爾去哪兒了？他在干什么？此刻，他早該來到巴加尼身邊，共度新一年的蜜月了。沒關系，拉喬爾不來，那就去找他吧。

巴加尼翻過山嶺，穿過小溪，跳過峽谷，走過黃土大道。她興致勃勃地呼喊著拉喬爾，尋找著拉喬爾留下的氣味標記。

漸漸的，巴加尼的腳步越來越拖沓，低吼聲越來越可憐，尾音顫抖著。她不能相信拉喬爾居然一直不回應。難道他拋下自己離開薩利斯卡了，又或者他有了新歡？

巴加尼垂頭喪氣地在拉喬爾的領地上打轉，尋找著拉喬爾留過的每一處氣味標記。每找到一處新鮮的標記，她的眼睛就倏地亮起，尾巴擺來擺去。巴加尼聞氣味與別的老虎不一樣，口鼻共用，像狗一樣的表情讓她看起來有點兒滑稽。除此以外，她也幾乎用盡了所有的方式，希望得到拉喬爾的回應：四處走動，低吼，留下氣味標記，甚至在拉喬爾的領地捕殺了獵物來挑釁。

可是，拉喬爾就像蒸發(fā)一樣，就此消失了。

巴加尼哀嚎了整整3天，哀嚎聲令人肝腸寸斷。

巴加尼在思念與期盼中度過了旱季。她時常在黃土大道上游蕩，趴在拉喬爾喜歡的那棵路旁的矮樹上，探身嗅探。每一次期盼，最后都是失望，巴加尼終于徹底放棄了。

7

不知不覺，兩年過去了。生命周而復始，薩利斯卡森林也悄然有了一些變化。

比如，鱷魚越來越少，動物們不太敢去湖邊了。

比如，阿西的主人們在政府的勸說下陸續(xù)搬離，黃土路上再也看不到黑壓壓的牛群。

再比如今天，巴加尼照常在領地里巡邏，經過池塘，她聞到血腥味。誰敢從她的領地里偷取獵物呢？巴加尼伸出舌頭，口鼻共用地聞著風里的訊息。她的眼皮不由跳了跳—那竟然是一頭陌生雄虎的氣息。

這意味著什么？巴加尼本可以循著血味追蹤下去，但此時已是中午，她決定先美美地睡一覺。

慢慢的，巴加尼走到領地的邊緣。她在尋找一棵大樹，那是一棵繁茂的樹，有著宜人的蔭涼。到了，那棵樹就立在那里，風吹葉動，光影動搖，熟悉的場景在她的心房重重地敲了一下，她好像又看見斑駁光影里那個安祥熟睡的身影。

巴加尼知道，這不過是幻覺，拉喬爾不會出現了，但是生活還得繼續(xù)。叢林里的生死搏斗永不停息，她將會永遠奔跑、咆哮、廝殺，直到最后。陽光很刺眼，巴加尼的眼睛酸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