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之“死亡”書寫

⊙耿 靜［蘇州大學(xué)文學(xué)院， 江蘇 蘇州 215006］

一、伊凡·伊里奇的“死亡”體驗

“伊凡·伊里奇死了?！毙≌f一開始就直接宣布了主人公伊凡·伊里奇的死訊，和小說的標(biāo)題一樣直接。毋庸置疑，這部小說的主題便是“死亡”。托爾斯泰在這部作品中將伊凡·伊里奇對于死亡的體驗真實而深刻地表現(xiàn)了出來：這種體驗主要包括身體上的變化以及心理上的感受兩個方面。從最初的身體不適到最終的徹底死亡，主人公對于那種死亡步步逼近的感受一點點地加深。托爾斯泰用細致的筆觸，通過一系列細節(jié)描寫真實地表現(xiàn)出在“死亡”逐漸靠近的過程中伊凡·伊里奇身體和心理上發(fā)生的改變。

具體而言，一方面，托爾斯泰從伊凡·伊里奇身體上的變化表現(xiàn)“死亡”的不斷靠近。最初，伊凡·伊里奇只是有時覺得“嘴里有一股怪味兒，左腹有點不舒服，但不能說有病”，但是這種不舒服的感覺逐漸明顯，他變得“經(jīng)常感到腰部發(fā)脹”。他的病情一步步地在惡化，后來“腰痛變得越來越厲害，一刻也不停，而且，他覺得嘴里的味道越來越難受，還有一股惡臭從嘴里發(fā)出來，胃口越來越差，體力越來越弱” 。托爾斯泰在小說中很多次地寫到伊凡·伊里奇的腰部和嘴里的感受，從這種前后的對比中我們立即就能很直觀地看到主人公的身體在一步步地變差，病情越來越嚴(yán)重,死亡也越來越靠近。如果說這是從正面直接描寫伊凡·伊里奇的病情不斷加重，那么在新年前夕前來拜訪的內(nèi)弟在看到伊凡·伊里奇時驚愕的神情則是從側(cè)面表現(xiàn)出了疾病給他帶來的身體上的變化是多么明顯。“內(nèi)弟張大嘴，正要喔唷一聲叫出來，但立刻忍住了?！边@個欲言又止的動作似乎比任何語言都更好地說明了一切。此外，伊凡·伊里奇無意間聽到了內(nèi)弟背著他，和他的妻子交談的內(nèi)容：“你沒發(fā)覺，他已經(jīng)像個死人了，你看看他的眼睛，沒有一點光?！边@些細節(jié)描寫不加修飾，雖樸素卻很有表現(xiàn)力，把死亡靠近過程中伊凡·伊里奇身體的逐漸變化真實地展現(xiàn)了出來。這也正是托爾斯泰的高明之處：他善于通過真實樸素的描寫表現(xiàn)人物和主題。盧那察爾斯基曾經(jīng)指出：“托爾斯泰向往極端的樸素”，“他渴望創(chuàng)造真實而嚴(yán)肅的、沒有任何粉飾的藝術(shù)” 。托爾斯泰在這部小說中就正是以極具藝術(shù)真實性的描寫表現(xiàn)主人公對“死亡”的體驗。

另一方面，托爾斯泰還通過伊凡·伊里奇的種種心理感受來表現(xiàn)他對于“死亡”的體驗。正如正常人面對死亡的感覺一樣，伊凡·伊里奇對死亡最大的感受就是恐懼。而正是由于恐懼，他變得極其精神過敏和怨天尤人，脾氣也變得十分暴躁：“他吃飯總要發(fā)脾氣，往往從吃湯開始。他一會兒發(fā)現(xiàn)碗碟有裂痕，一會兒批評飯菜燒得不好吃，一會兒責(zé)備兒子吃飯把胳臂肘擱在桌上，一會兒批評女兒的發(fā)式不正派?！笨梢钥闯觯驗樯?，對周圍所有人都產(chǎn)生了不滿，覺得一切好像都變得“不對勁”。他內(nèi)心變得極為脆弱，只要發(fā)覺別人對他的態(tài)度和以前有了一絲變化，他都會認為他們是在同情憐憫他，并在內(nèi)心進一步確認自己的病已經(jīng)無可救藥。此外，托爾斯泰還以一種類似于“寓情于景”的手法表現(xiàn)了伊凡·伊里奇對于病痛和死亡的心理體驗，例如在小說中有一處寫道：“伊凡·伊里奇覺得街上的一切都是陰郁的。車夫是陰郁的，房子是陰郁的，路上行人是陰郁的，小鋪子是陰郁的。”由于恐懼死亡，主人公眼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色。我認為托爾斯泰所描寫的這些心理感受很能引起讀者的“共同感受”，因為每個承受病痛折磨的人都會有和伊凡·伊里奇同樣的心理，這其實得益于托爾斯泰在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中對于感情的重視。感情可以超越時空、甚至超越國界，作為橋梁把人與人之間溝通起來，而這在藝術(shù)作品中就表現(xiàn)為情感的“共鳴”。托爾斯泰十分看重感情的作用，有所謂的“文藝感情說”，他認為“一個人有意識地利用某些外在的符號把自己體驗過的感情傳達給別人，而別人為這些感情所感染，也體驗到這些感情。”

由此可見，托爾斯泰從主人公伊凡·伊里奇身體上的一系列變化以及種種心理感受這兩個方面真實而深刻地展現(xiàn)出了小說主人公對于“死亡”的體驗。

二、選擇“死亡”主題的原因

托爾斯泰之所以選擇“死亡”作為寫作的主題，我認為有兩個主要的原因。

首先，這與著名的“阿爾扎瑪斯的恐怖”有關(guān)，1869年9月，托爾斯泰因為田產(chǎn)的事情去平扎省，中途在阿爾扎瑪斯宿夜時忽然驚醒，他說他“仿佛看到了死亡”，在這個夜晚，他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對于死亡的恐懼、驚慌和苦悶。在這之后，這種死亡的陰影便經(jīng)常縈繞在他的靈魂附近，他因此也把這種死亡的恐懼反映在了他筆下的人物身上?！兑练病ひ晾锲嬷馈肪图械乇憩F(xiàn)了他對于死亡的恐懼。

其次，對于“死亡”的恐懼和書寫也從反面表現(xiàn)了托爾斯泰對于生活的極度熱愛。正因為他太熱愛生活，所以更恐懼死亡。他非常熱愛生活，甚至聞著嚴(yán)冬傍晚的空氣中的味道，他都感嘆道：多么好?。≡?910年他死的那一年，別人放留聲機，他還說：“真想跳舞??！”即使在生命的盡頭他都對生命保持著如此的熱情，可見他擁有著多么強大的生活力。也正是因此，“他才不能不珍惜有過那么豐富的閱歷的他本人，并且一想到死亡就恐怖” 。

三、“死亡”的深刻意義

《伊凡·伊里奇之死》中的“死亡”書寫有深刻的意義，主要體現(xiàn)為以下幾點：

首先，托爾斯泰借伊凡·伊里奇死亡這個平臺，描寫其周圍家人和朋友的反應(yīng)，從而充分地展現(xiàn)俄國上流社會的人情百態(tài)。在聽到伊凡·伊里奇的死訊時，同事們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一死對他們本人和親友在職位調(diào)動和升遷上會有什么影響” 。他的死訊除了讓每個人推測人事上會發(fā)生什么變更之外，同時還讓所有人，甚至他所謂的知交都只是慶幸死的人不是他們：“嘿，他死了，可是我沒有死?！鼻叭⒓右练病ひ晾锲嬖岫Y的同事絲毫沒有受到葬禮那種悲傷氛圍的影響：施瓦爾茨和彼得·伊凡內(nèi)奇都覺得“伊凡·伊里奇的喪事絕沒有理由破壞他們的例會，不能破壞他們今天晚上就攤開一副新牌，在仆人點亮的四支新蠟燭的照耀下打牌” 。喪事一點都不會影響他們今晚“快樂”的聚會。托爾斯泰用了“快樂”這個與喪事格格不入的詞，顯得十分刺眼，把上流社會人情的淡漠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他的家人對于他死訊的那種冷漠更是讓人無法忍受。妻子在喪禮上裝腔作勢地哭泣，但她真正關(guān)心的卻是丈夫死后，怎樣向政府申請撫恤金，“她不過是想知道，可不可以用什么辦法弄到更多的錢”。伊凡·伊里奇的家人和朋友對于他的死沒有感到一絲悲傷，他們只關(guān)心自己是否活著，只想著從這件事中可以獲得哪些好處，這反映了俄國上流社會人情的冷漠，人與人之間只剩下冰冷冷赤裸裸的金錢關(guān)系。這需要聯(lián)系托爾斯泰創(chuàng)作的時代背景來分析，列寧對托爾斯泰從事創(chuàng)作的那個時代特征，曾做過說明：“托爾斯泰的主要文學(xué)活動時期，正好是資本主義從下面加勁成長和從上面培植的時期?！辟Y本主義代替了俄國的農(nóng)奴制，作為貴族的托爾斯泰對于資本主義是憎恨的，“對資本主義的憎恨，是托爾斯泰的基本社會情操?！辟Y本主義的沖擊和農(nóng)奴制的腐爛讓他的世界觀發(fā)生了激變，讓他意識到上流社會的腐朽和冷漠。在《伊凡·伊里奇之死》中，通過周圍人對伊凡·伊里奇之死的種種不近人情的態(tài)度，托爾斯泰表達了他對上流社會的揭露和批判。

此外，托爾斯泰在這部小說中通過“死亡”的書寫，也表達了他的宗教救贖的觀念。托爾斯泰從小便深受宗教的影響?！八麖男”阆嘈派系??！睂τ谒麃碚f，在某種意義上，“死亡”是另一種“重生”。所以托爾斯泰通過伊凡·伊里奇之死，不是簡單地表現(xiàn)對死亡的恐懼，更是想表現(xiàn)“人應(yīng)該勇敢地迎接死亡”。所以，伊凡·伊里奇在生命的最后，一點兒也不覺得恐懼，“因為根本沒有死，只有光”，以至于他突然說出聲來：“原來如此！多么快樂呀！”托爾斯泰借伊凡·伊里奇之口，表達了他對于“死亡”的這一看法：要勇敢接受死亡，因為只要相信上帝，死亡就并不可怕?！拔矣X得死亡并不可怕，因為我皈依上帝。既然我皈依上帝，我就不會死?！蓖ㄟ^伊凡·伊里奇之死，托爾斯泰表達了內(nèi)心的宗教感情，他堅信人類社會需要宗教，尤其是他所處的那個社會?！八羁痰馗惺艿搅水?dāng)代性的無宗教性，以及因此帶來的無根基性?！庇纱耍耙练病ひ晾锲嬷涝谕袪査固┕P下被抹上了神圣的色彩，對于伊凡來說，死后靈魂獲得拯救是生活的終極意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