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龍

燕壘生

四川地處中國腹地，以前和外界的交通非常不便。別的可以自給自足，但鹽卻是不可或缺，海鹽運進來成本太高，因此四川過去向來食用井鹽。為了汲取深藏在地底的鹽鹵，挖井技術也有了極大發(fā)展。

正因為鹽是必需品，所以擁有鹽井就相當于有了個聚寶盆。

清朝乾隆年間，自貢有一家姓胡的鹽商，家里有三口鹽井，積聚了相當?shù)呢敻弧：胰硕∨d旺，胡老爺生了四個兒子，就想著再挖一口，將來也好傳給四個兒子。

胡老爺請來了一個很有名的挖井師傅，這師傅姓孫，手藝極好，加上個子矮，外號就叫土行孫。這土行孫帶了個徒弟，是他遠房侄子，兩人挖了月余，這塊地卻是出奇地難打，井已挖得很深了，卻仍沒見到鹵水。

胡老爺也有點著急，便加了力錢，又好酒好肉地款待，要土行孫加快進度。土行孫見有重賞，自是賣力，日夜趕工。他手藝雖好，脾氣卻不好，那徒弟三天兩頭挨他的打，苦不堪言。

又挖了月余，井挖到一千五百多尺，終于出了鹵水。見出了水，胡老爺才松了口氣，重重賞了土行孫。只是這賞錢也全都落在了土行孫的腰包，那徒弟沒拿到幾個小錢。

挖鹽井這行當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土行孫家在一個山村里，平時是以養(yǎng)雞為業(yè)。雞群全是放養(yǎng)，兩三百只雞養(yǎng)下來很是辛苦，徒弟每天光添飼料、撿蛋就忙個不停。過了個把月，土行孫突然發(fā)現(xiàn)每天撿的蛋都少了很多，一開始還懷疑徒弟偷吃了，把他抓過來打了頓，徒弟賭咒發(fā)誓說沒有。

土行孫仔細算算，徒弟偷吃一兩個蛋也看不出來，可每天都少這么多，就算他不吃飯也得撐死?？蛇@徒弟一開飯仍是狼吞虎咽，一副吃不飽的樣子。他心想多半是有了黃鼠狼，當晚便在雞場守著。守到半夜，也不見有什么動靜。

正當他困得不行，想回去睡覺時，突然從雞窩里竄出一個小小的黑影。這黑影跑得極快，從籬笆里一處沖了出去，追都追不上。土行孫過去看了看，發(fā)現(xiàn)果然破了個洞。于是他馬上找了個黃鼠狼夾子放在洞口，心想逮到這黃鼠狼剝了皮吃肉，也算頂那些丟的蛋。

第二天一早他就過去看，本來也覺得未必能逮住，可一看卻大吃一驚，那夾子竟然成了一堆碎片。這夾子是用竹片做的，照理黃鼠狼一被夾上就肯定逃不脫，土行孫也不知這家伙怎么會這么厲害。

于是，他就去借了個打狼的夾子來。這夾子是鐵的，肯定咬不斷，可是放下去好幾天，連根毛也沒打著，家里的蛋也不見少了，他這才放下了心。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有一天，突然有進山的人屁滾尿流地逃出來，說山里出了怪物。問他是怎么回事，那人膽戰(zhàn)心驚地說自己進山，生怕遇到狼，還帶了根棒子防身。一路正走著，果然遇到了一只狼。一人一狼正在對峙，突然有個黑黝黝的影子沖了出來，一把將那狼摁倒在地。一條好幾十斤重的大狼，居然跟頭綿羊一樣，連掙扎之力都沒有就被咬死了。

那人仔細一看，這個一口咬斷了狼脖子的家伙居然遍體有鱗，頭極大，一張大嘴里盡是尖牙。這東西咬死了狼，又轉過頭看了看那人。那人嚇得魂不附體，轉身就逃，好在這怪物居然不追，最后終于逃了出來，說以后再也不走這條道了。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后來也有人見過這怪物，好在并沒有怪物傷人的事發(fā)生，但進山的人一下少了許多。

又過了一年，正好有人請土行孫去打井，土行孫便帶著徒弟外出。這一趟也是要穿山而過，不然就得多繞好幾百里路，因此土行孫仍是選擇了進山。

進山時，土行孫也有點擔心遇到那怪物，但走出了山谷仍然沒碰到。到了東家住了有半年，打了口極深的鹽井，又賺了筆錢回家。

回去時，土行孫的膽子就大多了，一路走著，見徒弟走得慢，便破口大罵，到當晚歇息打尖時還罵不?？?。土行孫對徒弟一向苛刻，出去打井連飯都不給他吃飽，打井時徒弟出力更多，拿到了力錢卻只分到一小部分，因此這徒弟也有了恨意。

土行孫罵歸罵，這遠房侄子眼中的恨意他卻早已發(fā)現(xiàn)。見徒弟不多說，他心里便多留了個主意，裝作已經睡著了。到了半夜，聽到徒弟突然背好東西起身，土行孫不知他要做什么，便也偷偷跟著。

只見徒弟走到山崖邊，低聲叫了兩聲，突然間腥風四起，一個足有一人來高的怪物如風而來。這怪物腦袋極大，一張血盆大口里長滿了鋼牙。一見到徒弟，這怪物竟然極為溫順，挨挨擦擦很是親熱。親熱了一陣，徒弟忽然向打尖的地方一指，說：“吃了他，知道嗎？”

土行孫嚇得魂不附體。徒弟說完便走了，土行孫卻不敢動彈，躲在草叢里直等到天亮，見那怪物不見蹤影才出來。一回到家，卻見老婆正在大哭，徒弟則張羅著辦喪事，原來徒弟已然回家報過喪了。一看土行孫回來，徒弟便慌張了。

土行孫得理不讓人，一把抓住徒弟，說要見官去。到了官府，土行孫告徒弟豢養(yǎng)怪物，意圖傷害人命。地方官不敢怠慢，問那徒弟是不是屬實。

徒弟到了這時卻很坦然，說事已至此，不必多言。問那怪物哪兒來的，徒弟說原是在胡家打井時，隨著積水和沙石從地底掏出來一個很大的蛋。因為土行孫對自己苛刻，所以他將蛋藏在身邊，不敢跟師傅說。本想趁晚上到火上烤了吃，沒想到一到晚上，蛋卻裂開了，里面爬出了一個四腳蛇一樣的怪物。這怪物相當親人，徒弟看得有趣，便養(yǎng)在了身邊。后來因為越長越大，沒東西吃時偷吃家里的雞蛋被發(fā)現(xiàn)，徒弟便將這怪物送到深山里放掉，告訴它別回來。

這怪物居然很通人性，果然沒有傷過人，要不是那天被師傅打罵得狠了，他氣急敗壞，也不會要那怪物去吃師傅。

地方官聽了，也有點心驚，對土行孫說這徒弟準是養(yǎng)了鹽龍，冤家宜解不宜結，既然沒傷人，還是互相都退讓一步為好。土行孫其實也很害怕，聽地方官這么說，連連點頭，后來也沒敢過于虧待徒弟。

至于那怪物，后來又有人見過，那時已是個三人來高的龐然大物，長得兇狠異常，但不傷人，大概仍記得徒弟的養(yǎng)育之恩。再后來，便聽不到那怪物的下落了，大概在深山大澤之中已盡天年。

所謂鹽龍，傳說是生長在地底鹽水里的一種龍，但土行孫看到的更似一條直立的四腳蛇，并不很似龍。而自貢又稱恐龍之鄉(xiāng)，挖出過很多恐龍化石。后來有人懷疑徒弟挖到的其實是個恐龍蛋，那怪物是條霸王龍，看起來庶幾近之。但留下的記載只是個野史傳說，并無什么直接佐證，是不是真的如此，也沒人知道了。

選自《今古傳奇故事版》2015.3下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