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無聲

□肖曙光

雪落無聲

□肖曙光

傍晚時(shí)，下雪了，撲簌簌的雪花旋轉(zhuǎn)著，宛如精靈一般撲向蒼茫的大地。

屋子里，電熱水壺里的水開了，嗞嗞地冒著熱氣。男人慌忙撩開取暖器上的蓋腳被，起身，拿起熱水壺，往她的杯子里續(xù)了水。裊裊的水汽升騰起來，彌漫在她白皙的臉上。

他重又坐下來，看著茶幾上自己那杯沒有一絲熱氣的茶杯，茶杯里泡著他愛喝的龍井，但他一口也沒有喝，盡管口干舌燥。他已經(jīng)陪著她說了一下午的話。

屋外的寒風(fēng)颼颼地往里鉆，先前挨著取暖器，腳又蓋著蓋腳被，還不覺得冷，現(xiàn)在竟然有一絲寒意從腳底升起。他禁不住打了個(gè)寒戰(zhàn)。

“你看你，還以為自己年輕?！彼贿呡p聲嗔怪道，一邊俯過身來把蓋腳被蓋在他腿上。他一怔，目光就落在她臉上：淡淡的魚尾紋雖然如艾草一樣趴在眼角，但長長睫毛下的眼眸依然如湖水一樣閃耀著粼粼的波光。

當(dāng)年，他就是被她清澈、單純的目光吸引，在大學(xué)校園里，留下了一方方剪影，灑下了一聲聲歡笑。如果不是她父親逼她回老家，使兩人勞燕分飛，或許這屋子的女主人就是她了。

二十年很長，二十年也很短。微信群將這些天各一方的同學(xué)聚集在群里。他才知道他們竟然生活在相鄰的兩座城市里。

她主動加了他，在私信里，他們聊起了過往的日子，有了許多的感慨。在老家，她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文化的差距，性格的迥異，讓她毫不猶豫地剪斷了婚姻的韁繩。辭職外出打工后，她又套上了婚姻的枷鎖，在苦苦掙扎中，她告訴他：“你知道為什么嗎？因?yàn)槲倚睦锸冀K抹不去你的影子?！彼男囊魂嚧掏础?/p>

“我想見你?！彼谖⑿爬镎f，一顆紅紅的心形圖案，在他的眼里跳躍著、跳躍著，如同一枚石子砸向平靜的湖面，陣陣漣漪在他心頭蕩漾。

他打開她微信里的個(gè)人相冊，細(xì)細(xì)端詳她的近照：二十年了，盡管滄海桑田，歲月更替，但她卻容顏依舊，更平添了中年人的成熟和練達(dá)。風(fēng)姿綽約??！他在心里一陣感嘆。

那一回，他真的去了她的那座城市，城際鐵路20分鐘的車程，轉(zhuǎn)瞬即到。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激動，會議剛剛結(jié)束，他連忙掏出手機(jī)，撥了那個(gè)熟悉的號碼。她圓潤的聲音傳來，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說：“我在外面出差呢，好久沒給你電話，問候一下你。”她的聲音里有了一絲淡淡的失落。

沒想到，她居然找上門來了，讓他既驚詫又驚喜。她參觀了他的房子。他的房子在一樓，樓外有一個(gè)小小院落。她對房子里的擺設(shè)贊嘆有加：“你妻子是個(gè)會持家，有品位的人?！彼恍?，知道她在恭維他，妻子是一個(gè)小公司的職員，要說品位哪里比得上她。

在沙發(fā)上坐下來，他把取暖器打開，她順勢把蓋腳被蓋在他們的腳上?！斑@樣暖和?！彼χf。蓋腳被是他和妻子用的，現(xiàn)在蓋在他和她身上，兩人一下這么近的距離，讓他有了一絲窘迫。

好在她一坐下來，就說起了他們的過去，大學(xué)校園里的那一幕幕又浮現(xiàn)在他的眼前，讓他不安的心，有了一絲甜甜的歡愉，身體不由得向她那邊靠了靠。她感知到他的變化，一抹紅暈飛上臉頰。

現(xiàn)在，她又把蓋腳被蓋在他腿上，一張臉就在他的眼皮下。充滿期待的眼神，讓他心如鹿撞。他知道，只要輕輕一攬，她就會倒進(jìn)他的懷里。

自鳴鐘響了，當(dāng)當(dāng)?shù)捻懧?，就像敲打在他心里。他抬眼一看，六點(diǎn)鐘了，這個(gè)時(shí)候，妻子應(yīng)該已經(jīng)下班快到家了。

他心里不由得一震，連忙坐直了身子?！澳莻€(gè)，那個(gè)，”他囁嚅道，“下班了，她……”

“哦。”她輕輕嘆口氣，“那，我回去了。”

“吃了飯?jiān)僮甙??！彼炝羲?/p>

“不了，不了，下次吧?！彼酒饋?，沖他訕笑道。

走到門口，她又轉(zhuǎn)過身來，他遲疑著想迎上去。不想，她走過來，輕輕地抱了他一下。他一時(shí)僵在那里。

打開門，雪花迎面撲來，瞇了他的眼。待睜開眼，院落里，滿地的雪。他看見披著一身雪花的妻子，站在雪地里，沖他們盈盈一笑：“剛下班呢?！?/p>

他一驚，瞥見院落一角的雪地上，是一圈圈被踏碎的腳印。

（原載《小小說大世界》2016年第9期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