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經(jīng)病

白琳

一

她在我那本紅皮子相簿當(dāng)中的某一頁上劃著船，戴一頂灰咖色漁夫帽，上身白T恤，下身薄荷綠九分褲，穿一雙鞋幫外側(cè)有三條黑線的白色運(yùn)動鞋。在這個我所能夠看到的她的最后一個畫面里，她嘴角上揚(yáng)，眼睛盯著湖面。她的臉圓圓的，圓到幾乎爆裂——她從來沒有那么胖過。我也從來沒有那么瘦過。她說她在鄭州服裝批發(fā)市場買了一條一尺七的褲子，過了一年不到就已經(jīng)完全穿不上。我接過這條三十塊錢的褲子試著套了一下，發(fā)現(xiàn)我已經(jīng)勉強(qiáng)可以被說成是一個瘦子。

我穿了這條褲子一次，然后重新發(fā)胖。再然后，我把褲腿剪下來，在牛仔布料上作畫。為了作畫我專門去買了紡織顏料，我用那些色彩把牛仔布染得亂七八糟，然后我知道了紡織顏料在深沉的牛仔色上畫不出什么清麗的玩意兒。顏料在斑駁的藍(lán)色上漂浮著，有點臟，我期待它們降落下去，最好痛快地沉浸到那一汪灰藍(lán)里，所以我使勁加厚每一種顏色，以為那樣就得到了我所追求的深沉，然而結(jié)果只是更糟的雜亂。

這件事打擊了我在布料上作畫的所有信心。并且，我為自己花了比三十元更多的錢買紡織顏料這件事痛心疾首。我把那塊布卷著扔到柜子里，沒想到就那么一扔，扔給了它十年的歲月。這中間我見識過它的面貌，沒有更好些，也沒有更差，既不見沉淀后的清爽，也并沒有因歲月而顯得更灰敗。

開始的幾年里，每一次它從雜亂的舊物中冒出來，都是因為大清掃的作業(yè)。我拿著那自股骨破膛至小腿脛骨的那一個剖面，研究一陣子，想要丟開。這樣子隔三差五的研究進(jìn)展很慢，于是，不管幾次搬家，多少次想要扔掉它，它仍然在。所以再往后，它拿到了我家的永久居住權(quán)，我決定任它存在于我隨時翻不出來的某一個角落，就好像一塊琥珀，那核心是我對她唯一的紀(jì)念。

二

我并不確定。

也許是一九九四的夏天，或者一九九五年的秋天。

我成為了昭昭的朋友。

到了千禧年，在小縣城一條馬路的十字路口，她一邊掏錢買紅豆餡小圓餅，一邊開玩笑說，咱們認(rèn)識已經(jīng)一個世紀(jì)了啊。

關(guān)于她的最初的記憶，大部分都化在歲月的泥漿里，唯一沒有化掉的一個瞬間，她拿著一本唐宋八大家散文選。

那是我第一次往她的家里去，她穿著一件藍(lán)點點水玉襯衫裙，坎袖，細(xì)白的胳膊折起來，拿著那本書愁眉苦臉，說這個假期要背完上面所有的內(nèi)容才可以自由支配時間。

有一個瞬間，在她面前我察覺到了自己的毛糙。

那時候我十三歲，她大我半歲，已經(jīng)挨到了十四歲的發(fā)髻。我們常常在我的小屋子里談天說地。十字打頭的那些年，知道我完整秘密的人也只有她。我住在小縣城政府辦公樓三樓拐角一間廢置的小辦公室里，有一張自己的床，還有一只小矮柜，一張電熱毯——可是線路接觸不好，讓我在睡夢中忽冷忽暖。昭昭看完《浣花洗劍錄》，說你這地方就叫“星星小樓”好了。關(guān)于這房子的命名緣起，我懶得贅述，總之就是那樣子的一個名字。就在這一年，我的小屋子有了名字，而我學(xué)會了羨慕，并且運(yùn)用自如。冬天，暖氣常常送不來，我靠著一只保險總是燒斷的電爐子取暖，每一次我擰著電爐絲的時候，都希望自己會有一個昭昭那樣舒適的小屋，一間靠近街邊的小屋。它像一塊百貨商店旁賣的紅豆餡小圓餅，讓半夜總是饑餓的我靠著幻想獲取滿足。

昭爸是縣城新華書店的采購經(jīng)理，所以那幾年昭昭家安置在新華書店二層樓上的大書庫中央。

昭昭一家所在的書庫有三米多高，和下面的書店同等大小，空曠，會聽見一道霧霧的回聲。他們的房子，臥在書庫一角。是巨型積木，外圍高大，中間矮小。屋子用木板隔開，裝出了兩間臥室，一間客廳。那些加厚木工板矗立著，一些鉚釘?shù)墓趋里@露在外，還有一些白色的干涸了的膠跡。我在屋子里的時候總是小心翼翼，深怕因為自己的觸碰而令它們?nèi)w坍塌于某個瞬間。

客廳里放著一只暖爐，爐子上的煙囪沒入房頂不知道最后去了哪里。它像是沒有蓋子的盒子，原本有房頂?shù)牡胤介_著口，口上是更遠(yuǎn)的真實的房頂。新華書店的暖氣比縣城里別的地方好太多了，它們從那四五片鋁制的風(fēng)琴頁片里排遣熱度，將這走風(fēng)漏氣的房子烘得暖意融融。出了客廳，就是一排排落滿了灰塵的書架子，上面堆滿了庫存書籍。

書架子直通房頂，我們踩著腳手架往上爬。在落著灰的書里，我們翻出了一些課本上出現(xiàn)過的名字，還有一些不認(rèn)識的名字。我們翻出了《冰島漁夫》《菊子夫人》，后來翻出來羅伯特夫人還是蘇珊娜太太寫的一套言情小說，然后還有金庸和古龍，超現(xiàn)主義，等等等等。我們站在架子上打開書，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她爸爸的聲音就從角落里的房間跑出來。他好言好語地叮囑她注意點安全，不要掉下來，也不要把書弄壞。

讀庫存的書有規(guī)矩——提前凈手——哪怕那書上本就沾滿了宇宙的塵埃，你也要恭恭敬敬自我滌清地將它打開。昭爸當(dāng)著我們，戴上一只白手套，將每本書都撥過一遍，隨著他的指頭舔舐書冊，飄揚(yáng)的灰塵就落了下來，落在他們家以外的巨大的灰塵堆里。他開始給我們選書讀，不再允許我們爬上書柜的上層，看那些見過的沒見過的世界。他從書架子上取出幾本書，都是文言文，有漢魏六朝賦，也有八大家散文。看我心不在焉，他便再不理會我爬梯子的提議。

昭昭能整本背誦《文心雕龍》，她背著，每一個字都被她的舌尖頂出來，擠進(jìn)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像漏斗，被這些字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而漏斗的口太小，根本灌不進(jìn)去那么多連成片的中國古話，于是我任它們四溢于我的面龐身體，將我箍住將我浸泡；但我仍熱情地聽，專注地聽，發(fā)自肺腑地贊嘆。

有一天早晨，下了晨讀，她來我的教室門口等我，遞給我一本她默寫的繁體《詩經(jīng)》。藍(lán)色鋼筆字跡，沒有一處瑕疵。我在欄桿上支著胳膊從頭翻到尾，從此知道在我身上從未顯現(xiàn)的少女的甜香究竟是個什么味道。我合上本子，本子的后面寫著：made by 昭爸。

在昭昭的小房間里，堆滿了紙張訂成的筆記簿，每一本都由昭爸制作。這些手作筆記簿原本是書單和包書紙，有大有小，昭爸將它們整理齊整，拿裁紙機(jī)齊齊切下參差的邊緣。每到一批書，昭爸就可以裁十幾個五厘米厚的八開筆記簿。他給外層穿上厚厚的牛皮紙書衣，組成排列整齊的軍隊。

昭昭每時每刻都拿著一支筆對著背白頁面又寫又畫。她從來不用嘴來記憶，而是用筆。昭爸把自己年輕時沒有背過的書讓女兒背個不停，我每次去，她都有新的功課要完成。有時候，她拿著一個本子做習(xí)題，她低著頭寫啊寫，說要把算式寫滿一本才可以休息；也有時候，她舉著一本練習(xí)簿說，她要把這個本子寫滿單詞才可算功課完成。昭爸昭媽會在一定的時候檢查這些本子，里面究竟記錄了多少的養(yǎng)分，他們毫不在意，他們要求她完成這個量，似乎這樣就相當(dāng)于完成了質(zhì)。

練習(xí)本對于昭昭來說是恐怖故事，它們給她標(biāo)注了時間地點，等她以痛苦起始，精疲力竭地走到計劃的終點。我看著昭昭拿筆戳著頁面，羨慕她有那么多紙筆可以用，禁不住也想在那樣的本子上書寫，所以我常常代筆——她憎惡的這樣那樣，在我心里都是渴望。

昭昭家小屋的入口，放著日用的煤球和一籃子雞蛋殼。雞蛋殼永遠(yuǎn)新鮮著，七八只，分開放，一層黏糊糊水淋淋的蛋液留在上面，那是昭媽的高級護(hù)膚品。她愛那些殘留著的蛋清，據(jù)說效果顯著。有一次我敲門之前偷偷往手背上抹了一些，一會兒就干成緊巴巴的一片，掉下白色的細(xì)屑。

昭媽和昭爸一樣細(xì)瘦，眼瞼下常年有一抹黑青。我來的時候，她常?？恐癄t織一件毛衣，織完了拆掉，然后再織，織了幾個冬天。和我媽陳女士不一樣，她織毛衣是為了消化時間。她從中醫(yī)院內(nèi)退，希冀自己的女兒有一天也成為一個醫(yī)生。她輕聲細(xì)語，和昭爸一樣溫柔鋒利。我在屋子里坐著，她總會讓昭昭拿許許多多的零食來招待我，還有熱茶；等一陣子過去，又總會適時地對自己的女兒說：都幾點幾分了，還有某某功課沒有完成。

每到這個時候，說著話的我就像被捏住了脖子，無法發(fā)聲。

三

星星小樓只是昭昭的個人取向，我從來都沒有把這張名牌套到我那間走風(fēng)漏氣的破房子的脖頸上去。這個房子吞噬了所有少女時代的鮮活，吐出來的只有孤僻寂寞。成年之后我酷愛表演少女，就是那些鮮艷的缺失讓我到今天成為一個喜歡偽裝成少女的大媽。在我終于可以自己扮演少女的初期，昭昭成為我的參考系，我以為少女昭昭，永遠(yuǎn)都被愛的蛋液裹得嚴(yán)實完滿。

高中畢業(yè)，大家放閘一般四處奔流。我念了一間在我能力范圍內(nèi)考上的學(xué)校，不好，也不至于壞到吐血。長于文學(xué)的昭昭，謹(jǐn)遵父母教誨，硬著頭皮啃了兩年不通暢的化學(xué)物理，哪怕是末流的醫(yī)學(xué)大專，也想辦法上了一所。在杭州。

她給我寄來一張她和一個矮個子男生的照片，他們都穿著絳紫色的T恤，每一件T恤上都印著巨蟹座的標(biāo)志。這叫燙畫，又叫烙花，她寫道。接下去是一段科普，涉及染料機(jī)器，色彩手藝。我往她隨信所寄的照片上看，那只蟹色淺紅深褐，與絳紫色并不融洽，不遺余力給衣服做了文身。兩個人站在一起，青澀拘謹(jǐn)，像是被燙在了照片上。

她戀愛這一年我們都有了QQ賬號，她迷上聊天，我卻總不在線，她絮絮叨叨的留言我大概只看到了一半。我以為我很快就會廢掉的那一串對我來說可有可無的數(shù)字，一用就用到了現(xiàn)在，而她的那只小狐貍，早已持續(xù)多年黯淡無光。

在那些留言里，少女昭昭細(xì)述各種戀愛情節(jié)，千篇一律，不值一聽。后來兩個人迷上彩票，每天走兩條胡同到校門口撐著黃傘的福利彩票點查看、收集各種兌獎發(fā)票，在夏天的林蔭道邊的石凳上，用一塊錢硬幣一點一點刮出來“謝謝惠顧”的字樣。

撐著傘穿著燙畫T恤的昭昭隨著男朋友見家長去了，十九歲的天長地久讓她不知所以就到了杭州鄉(xiāng)下。杭州鄉(xiāng)下正在改建，男孩子家的拆遷費(fèi)就拿到了四百萬，還有每年模范新村論人頭的紅利分成，越十萬。昭昭回來說起，并無十分喜悅。

離開彼此的活動范圍，能講的話似乎只有瓶口那一圈，說不進(jìn)肚子里面去。她敘述的生活我只能靠想象構(gòu)建，而寡言如我，常常無話好說。我認(rèn)真地思考過自己對她戀愛的無動于衷，把手插進(jìn)三百五十克桃子形狀的心臟，穿透瓣膜，但一無所獲。

可是，我少女時代最好的朋友仍然堅持向我訴說她的一切，隔著我不明白結(jié)構(gòu)原理的現(xiàn)代信息技術(shù)，在QQ的那一邊勤奮地打字，而后被閱讀的人無情忽略。直到一年冬天，她的留言忽然就少了，因為少，而顯得特異，而讓人好奇。這種少好歹刺激到我的一點關(guān)注。放寒假我去找她，看到的都是郁郁寡歡。為了找點可說的話，我問起矮個子男生的情況，沒料到沾染上這樣一個名字的社交談話，倏忽之間讓她的身上生發(fā)出許多霧霾——她一件一件數(shù)著，從日暮數(shù)落到夜晚：對方父母不滿意，男朋友喜歡上別的女生，念的民辦大專不知道怎么就經(jīng)營不下去了，眼看著三年快要過去，忽然就拿不到畢業(yè)證了……我們的話終于被打斷，昭爸推開女兒的房門，站在二分之一的黑暗里，露出模糊的側(cè)臉。他說，抽時間把四級題做做吧，過完年不是很快就考試了嗎。

我常常以為，這些話至少有一半是說給我聽的，我吃掉了他女兒的時間，就像黑暗吃掉了他的另一半。

我們坐在仍然布置少女的小屋子里，屋里有一只大大的兔子沙發(fā)，我屁股粘在上面不肯下來。她牽強(qiáng)地笑了，說我還像小孩。她不知道，我心里想的是有一天我有了自己的家，第一件要買的，就是這樣一張沙發(fā)。兔子沙發(fā)擺在昭昭的新家里，這次名副其實的是一個家而不是盒子。新華書店在百貨大樓的對面買下一小塊地皮，在我們都還拼死活奮力念書考大學(xué)的那一年，幾棟六層小樓悄悄蓋起來了。兩室兩廳，很溫暖。房間里最初的涂料的味道早已消弭，房間依舊陌生，只有書架子上的書未曾變過。

我們離開小縣城之后，書們就靜止了。我湊在書架子前一本一本挨個翻看，薄薄的書架撐住了零碎的力量，所以片刻之間它們就被我透視了一遍。我知道我想念那些年我們一起爬過的腳手架，那個巨大的倉庫，以及矗立在書海之中的木頭小盒子。

走之前，她忽然從架子上抽了一本書給我，她說，她在第六十五頁上夾了一張書簽，那上面有她最喜歡的一幅畫。

我裝走了那本書。那一年過后，我們的聯(lián)絡(luò)又持續(xù)了一年。

畢業(yè)后的暑假，昭昭來看我。逛街的時候，她被一個安利銷售拉住聊了很久，那個男人站在商場的扶梯旁，拿出一根小拇指長短的罐子，往嘴里噴霧。他張著嘴，讓昭昭前去嗅聞他的口氣，她聞了，鼻尖幾乎要塞進(jìn)那個人的嘴巴里。我扯著她走開的時候，她說，其實做安利銷售也不錯，好像能賺很多錢。

除了逛街聊天，我們打了兩天麻將。她手氣出奇的好，好到我沒有和過一把。我心中憤憤不平。

晚上我們躺在一起的時候，我做了夢。在夢里我和了太原立四一條龍。我大叫，自摸！一種興奮掙脫了夢境往現(xiàn)實跑去，在朦朦朧朧的夢境邊緣，漾出“噗嗤”的一聲笑，那笑把我拉回現(xiàn)實。我勉力睜開雙眼，看見她在燈下坐著，寫信的模樣。燈是暈黃的燈，在窗邊蘸著一點暗夜，渾濁得叫人掙不脫睡意。大半夜她不睡覺雖然有點詭異，卻也在柔光下有靜謐的美好。

那些信我在她走后才知道是寫給我的。

那一次我們在一起住了一個星期，我還沒有經(jīng)歷失眠，所以不能陪她熬到深夜。我的夢境探究不到她醒著的時辰，但是，我耳邊還是將信將疑地捕捉到了她的狀態(tài)——她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弄出窸窣的聲音，我在聲音中有過片刻的模糊清醒，但也只是片刻而已。

每天早晨，五點鐘的模樣，她就叫我起床。她說，你睡得好沉，還打呼。

四

我忙著畢業(yè)，忙著工作。接下來的兩年，昭昭消失了，手機(jī)也撥不通。有時候我想，也許她會在QQ上給我留言，試試看地登錄上去，她的頭像始終暗著。我又想，也許我很久不來看，大概很多消息都已經(jīng)過期了。所以那串號碼似乎就是為她保留的，在我?guī)缀蹩煲氩黄饋硗暾麛?shù)字的時候，終于要把密碼塞進(jìn)大腦溝壑的最深處的時候，會想起她。有幾次回家去找她，昭爸推一下眼鏡，笑盈盈地說她去外婆家了，去姑母家了，去表叔家了等等如是。我在龐大的家族群系面前失去興趣，于是往后再也不找她。

我想，至少，她跳不出一個小縣城的范圍，我們都跳不出去。

尋找一個人太容易了，所以懶得費(fèi)心。找到一個人太容易了，所以似乎不找也可以。

實際上，除了昭昭，過往的朋友都在逐漸流失。很多的場面都無話可說，只能在敘舊中結(jié)束，直到過去被反復(fù)咀嚼，淡而無味，直到更新鮮的過去彼此都無法參與，直到她勝于我，或者我勝于她；見識與思辨一點點剝離，又礙于情面，怕被指責(zé)勢利薄情，還要勉強(qiáng)維持點贊的情分。在同路中尋找朋友，已經(jīng)全然失去了少女時代的純粹，即便這樣，也不會拽著從前的朋友一道行走。

分岔路口越來越多，密集到轉(zhuǎn)身就失去那個人的影子。當(dāng)丟失接二連三地出現(xiàn)，溫柔道別都是奢望，但即便是不道別，也好過兩人對坐，口不對心地把酒話桑麻。

我起先還會把那本她送我的畫冊拿出來翻一翻。

畫家姓吳。吳先生畫冊的第六十五頁上是一幅舊宅。高檐映水，斑駁親切。我不知道吳先生，至少在昭昭給我這本畫冊之前，甚至在看到這本畫冊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后來在課程里學(xué)到吳先生的作品，我才得意自己把那本厚厚的畫冊翻過好幾遍。吳先生的其他畫，我印象模糊，因為每一次我拿起那本畫冊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先翻到六十五頁。書簽一直在那個位置，所以書一打開就在那個位置，仿佛那個位置是我對吳先生畫冊唯一的興趣。六十五頁，常常讓我想起我住過的小屋，還有昭昭住過的木頭盒子，雖然畫面與我們的過去相去甚遠(yuǎn)。

等我真的擁有了自己的房間，我也沒有把它布置成當(dāng)年我幻想的那一種，甚至在搬家的過程中還扔掉了昭昭送給我的許多物件，比如一盞黃色小臺燈，一只木頭小書架，一條連衣裙，一件棉布襯衫。我沒有買那只兔子沙發(fā)，我開始想做我自己；但是隱約之間，我會有審美錯覺——對自己的喜好追根究底，就會遇到一個身影。我刻意避開那個身影，走自以為是的路。

我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做自己不喜歡的工作，想要得到很多不能得到的東西，又因為得不到而深深痛苦。我開始晚于十點睡覺，然后晚于十二點，再然后一點，兩點……再往后，就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失眠。

偶爾，記憶中的昭昭和我一樣，在失眠的島嶼上游蕩著，四周是茫茫大海，一片黝黑的藍(lán)。

五

大概有兩年，我在每一個深夜都睜大驚恐的雙眼。我睡不著覺，也不愿吃飯，開始不停往醫(yī)院跑，懷疑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都出了問題。要做某一件事的念頭像保鮮膜一樣把我封起來，常常令我感到窒息。偶爾，我揣摩著自己的焦慮，認(rèn)為一切不過是欲望營造的罪惡。

在這樣的日子里，我的剛硬變成了脆弱，我的眼淚多了起來，但是我堅決不承認(rèn)精神生了病，并且做到了諱疾忌醫(yī)。只是，在與昭昭告別之后，在每一個抑郁到無法睡眠的夜晚，我都告誡自己，我并沒有得病。我有時候因為好奇會去讀一些書，然后明白正常人不要去讀有關(guān)抑郁癥的書籍——當(dāng)一個人想要明明白白摸清楚自己癥狀的時候，恰恰最容易受到他人經(jīng)驗的啟發(fā)。所以即便在看到相似的描述的時候，我仍堅信我不是。我曾經(jīng)強(qiáng)悍地度過了少女時代，我怎么會生出脆弱的病。

這樣的時候，我時常會想起昭昭，揣測究竟她是如何遺失了自己的睡眠，是否已經(jīng)將那些睡眠尋找回來。我時常也把自己的痛苦放得很大，我想，一路順利的昭昭，憑什么可以失眠，憑什么在失眠的中間還可以沖著我笑出聲來。我這么想念她，憤憤不平。我懶得再去找她，我承認(rèn)她就是在我看來虛偽的友誼之下隱隱厭惡的那個人，所以她漸漸成為了一個令我不愿回想的陌生人。

只是，我雖然沒有找她，她卻找到了我。

她給我打電話的那天，天氣晴好。我走到陽臺上去接電話，四面種著花草，一片生機(jī)。我閉著眼睛在花堆里，用植物的氣息助眠。有很長一段時間了，夜里我只能勉強(qiáng)睡三四個小時。

她的聲音在陌生號碼的背后響起，就像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電話打了三十七分四十九秒。這半個多小時里她講了我所好奇的一切。其實根本用不著講半個小時。只有兩句話：她考上了研究生，她下個月準(zhǔn)備訂婚。

我可以做更詳盡一點的敘述。

昭昭的一切幸運(yùn)始于給我打電話的半年前。半年前她參加了研究生考試，成績出來之后，她被錄取到一家不錯的醫(yī)學(xué)院。于是她開始借由這個幸運(yùn)的起步進(jìn)一步拓寬幸運(yùn)的層面，得以在一家醫(yī)院實習(xí)，工作部門是檢驗科，給病人出片子。兩個月之前，同科的大夫介紹了一個內(nèi)科男醫(yī)生給她認(rèn)識，對方很帥。她歡喜而卑怯，因為還要上學(xué)，又沒有工作。誰知道機(jī)會一擁而上地來，醫(yī)院決定提前簽下她。于是一周之前，她接受了內(nèi)科醫(yī)生的求婚。求婚來得很適宜，就在她的聘用手續(xù)全部辦妥的第二天。內(nèi)科醫(yī)生到檢驗科找她，手里捧了一把紅玫瑰。內(nèi)科醫(yī)生來接她回家訂婚。

我曬著陽光聞著花香，在聲線的外端游離走神的時刻，她掩飾不住喜悅，歡快地說，我們要去找你。我們?nèi)ス珗@劃船。

六

她來的時候，手里拎著個小袋子，里面裝著從鄭州買來的那條三十塊錢的牛仔褲。她說她已經(jīng)胖到塞不進(jìn)這條褲子了，我把褲子往身上一套，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勉強(qiáng)可以說是一個瘦子。

我裝作喜悅地收下了這條褲子，像很多年前的很多次，她從家里拿來不用的不穿的，用不完的穿不完的，給我。一開始我歡喜接受，到后來我就把所有的喜悅驅(qū)散，換成陰森的惡毒。其實我知道她從沒有蔑視過我，只是她的單純快樂更加襯托了我卑怯的少女時代。

我們并肩坐在堤岸上，劃過船的昭昭身上滋生了許多汗液。世界很靜，靜到我可以聽見她的毛孔微微張開，又在微風(fēng)中緩緩閉合。她沒有揭開帽子，我看到汗水洇出的身段出現(xiàn)在灰咖色頭圍的下沿，她抻展五根手指，把陽光叉成四束，另一只手在一個位置興奮地畫了一圈，說，他馬上就給我買戒指了，我要去馬爾代夫看海。她笑意盈盈，似乎從來沒有在意過我的消沉；她隱藏在帽檐底下的眼角向上揚(yáng)起，注視著遠(yuǎn)處的內(nèi)科醫(yī)生。

我的心里突然來了一陣古怪的晦澀的陰郁，我開始覺得煩躁不安，對她接下去的每一個字都沒有耐性可言。我打量了她的模樣，慶幸自己并不相同。

她嘴巴里吐出來的詞匯被我重新組織成一種回憶，我想起了我的羨慕。我曾經(jīng)羨慕她的屋子里永遠(yuǎn)都那么溫暖，永遠(yuǎn)有吃不完的紅豆餡小圓餅；我羨慕那屋子外面是一層又一層的書，想讀什么都可以；我羨慕她被暖暖地夾在父愛與母愛兩片面包里。那羨慕背后往往是我那陋居中的寒冷和寂寞。除了羨慕，還有不耐，我討厭她絮絮叨叨講述關(guān)于一個男人的細(xì)節(jié)，我對她不睡覺的行徑隱隱帶著三分煩躁，對她每一次和牌之后的得意喜悅有著淺淺而無關(guān)緊要的厭惡，心里滿是對于她不斷地炫耀醫(yī)生未婚夫的遣詞造句的膩歪，和對于她上了一個研究生就興奮不已的反感。

我把頭扭向另外一邊，緊緊盯著水面。我不再說話，一個人默默眩暈。恍惚間她似乎不存在，恍惚間世界那么安靜，水那么深沉，讓人想要和它融為一體。

我的冷漠沒有阻止她的敘述。我急于把現(xiàn)在時變成過去式，可是她仍然停留在現(xiàn)在時。我在她鋪就的長長的現(xiàn)在時里聽她講完成時。

這幾年，你一直都找不到我對吧？她在我緊閉著的嘴唇對面又一次張開口來。那兩片暗紫的嘴唇忙碌不已，她沒有給自己留白，只是急于填充消失的歲月。她一句接著一句，每一個字詞都緊湊：我在一家精神病醫(yī)院住了很久。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吃藥，散步，和醫(yī)生談心。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放松的時候。有一天，醫(yī)生對我說，你已經(jīng)好了，可以回家了，但是我真的不想離開醫(yī)院。我在那里復(fù)習(xí)考試，竟然考到了醫(yī)學(xué)院的研究生。我爸媽原本都不讓我出來念書的，經(jīng)過這么一次，他們兩個人的想法完全變了，再不勉強(qiáng)我做任何事，只要我活著就好，當(dāng)然，是快樂地活著。我的事，他已經(jīng)知道了，他說下面的人生他負(fù)責(zé)讓我快樂，我覺得很幸運(yùn)……

她雙腿前后擺動，腳踝上的皮膚很白，比起曾經(jīng)的骨瘦如柴，顯得健康許多。她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她的一切，以為我樂意聽到那許多不關(guān)乎自己的往事。她的敘述密集而繁復(fù)，而我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在QQ的另一端叉選她閃爍的頭像，別過眼睛不好奇她所經(jīng)歷的人生。她講述著自己的喜悅，像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喜悅。她遭遇的挫折在我的眼中不值一提，她曾經(jīng)的痛苦對比我的是那么的脆弱，而她竟然在愛的包裹下給我講她的痛苦。

烈日里，我的左邊有兩個女孩坐在長椅上，比手畫腳，談興很濃。她們青春正盛，無邊美好。我想要看清她們的臉，但是被陽光灼燒，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空洞，如此無聊。我再一次感到了深深的落寞，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空心圓柱體。

我從她身邊站起來，拍拍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在我站起來的時候就化成一束光柱，上半段白，下半段藍(lán)，我需要勉力回收自己的余光。我從兩個女孩身邊走過，我壓抑著不耐，她們在我的眼睛里通通變成了色塊，其實我已經(jīng)看不清這個世界。

有人想要拽住我，然而我沒有沿著那只手臂望向那個人的臉。我腳底生風(fēng)。風(fēng)那么大，吹得我的臉?biāo)查g濕了，我以為那是汗液。我把一對未婚夫婦拋在一面湖邊。后來我走了長長的一段路回家，我在長久的走動中不斷分析我那突如其來的痛苦是基于煩躁還是嫉妒。我逐漸平復(fù)了心境，之后，我開始有了正常人的抱歉。我想要打電話致歉。我準(zhǔn)備撥通她的電話。等我下定決心，我收到了她發(fā)來的短信。

短信寫了好長的一段，光鈴聲就響起五次。

那五條短信我只隱約地掃過一遍，就感受到了身體的冷硬。

我四肢麻痹，一種寒冷的東西從指間灌進(jìn)來。

那信上大概寫著：你有精神疾病，你要去治療。

我第一次深刻地懂得了“久病成醫(yī)”這幾個字的刻毒。

我定了定神，把握緊手機(jī)的手放松，將她拉黑。

七

我開始倔強(qiáng)地想，我并沒有生病。因為倔強(qiáng)，那兩年的失眠癥不知何時消失時，我沾枕即睡。當(dāng)年我的身軀上爬滿了抑郁癥的病灶，如蛆附骨，我再次利用了自己的強(qiáng)悍，把它們一一抖落。

只是從此，想到昭昭，我就會驚懼后悔。我常常想念她，是真實的柔軟的想念，是失去了彈性的皮筋，松弛自然的想念。我回想起我們在一起的很多年，那些回憶里重新有了少女時代的粉紅，只是我們都被灰色的霾籠罩過一次，傷害過一次，我們已經(jīng)融不進(jìn)那粉紅里了。

搬家的時候，我從房間里翻出來吳冠中的那本畫冊。在六十五頁的書簽上，我寫著：你才有病，你是個神經(jīng)?。∧且惶?，我憤恨潦草地寫著這樣的話，準(zhǔn)備把它快遞到他們家。只是我找遍了所有的記事簿，也沒有找到當(dāng)年她寫下的那一串地址。我恨恨地看著那幅畫，從此連帶恨上了畫家。

我沒有扔掉它們，一本畫冊，一條斷了片毀了容的牛仔褲。

在那條牛仔褲上，我原本要畫兩個手牽著手的女孩，一個戴著一頂灰咖色漁夫帽，上身白T恤下身薄荷綠九分褲，穿一雙鞋幫外側(cè)有三條黑線的白色運(yùn)動鞋；另一個，穿著海軍藍(lán)T恤牛仔褲小紅鞋。我想把她們畫成天真無邪的樣子，可是她們的臉霧霧的，精神懨懨，手愛牽不牽，沉在灰藍(lán)的底色里，淹死了一般。

責(zé)任編輯：劉 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