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 合
夏金桂:吃相決定品相
◎百 合
在《紅樓夢》后半段,薛蟠的夫人夏金桂的面前擺著一盤子干炸雞骨頭,“嘎巴嘎巴”嚼得那叫一個香。吃這玩意兒,牙必須好,嚼不碎會扎了喉嚨;胃也得好,消化功能不強大的人就免了——比如黛玉,吃鹿肉不消化,吃一點兒螃蟹都心口微微疼,雞骨頭更是想都別想。
薛蟠當初曾被林黛玉的風(fēng)流婉轉(zhuǎn)酥倒,最終娶回家的卻是一個鐵齒鋼牙的姑奶奶。命運啊,就是這么會開玩笑。
夏姑娘在《紅樓夢》原稿結(jié)束處、第八十回才登場,一出來就十分搶戲:挾制老公,陷害小妾,頂撞婆婆,擠兌小姑,最后與自己的心腹陪房大丫鬟都糾斗不休,搞得闔家人仰馬翻、雞飛狗跳。
除了言行舉止,她連吃飯都顛覆了全書前七十九回中一以貫之的文雅講究。
本來《紅樓夢》里的飲食之精美、豐富令人目不暇接,處處都是好聽、好看、好吃的食物。
賈母年老,喜甜爛之物,她賞給秦可卿的是山藥糕,棗泥餡的,又香甜又綿軟。
寶玉病中想吃的是“小荷葉兒小蓮蓬兒的湯”。蓮葉羹借了新荷葉的清香煮湯底,湯里再煮些面制小工藝品,它們用銀模子印制而成,每顆只有豆子大,做成菊花、梅花、蓮蓬、菱角等各色形狀,花樣有三四十樣之多,是殿堂級的貓耳朵。這等講究絕對秒殺地主家的蟹八件(古人發(fā)明的一整套精巧的食蟹工具)。務(wù)實的鳳姐鄙夷這玩意兒“太磨牙……究竟沒意思,誰家常吃他了”。對呀,這東西真不是一般人家吃得到的,連見多識廣的富貴師奶薛姨媽都自卑:“你們府上也都想絕了,吃碗湯還有這些樣子。若不說出來,我見這個也不認得這是做什么用的?!?/p>
劉姥姥進了大觀園,鳳姐推薦給劉姥姥的是茄鲞,工序之煩瑣讓劉姥姥聞所未聞。當日的下午茶配了四樣點心:藕粉桂花糖糕、松瓤鵝油卷、螃蟹餡的小餃子、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劉姥姥見這些小面果子一個個玲瓏剔透,揀起一朵牡丹花樣的愛不釋手,都不舍得下嘴,想私藏帶回家做個花樣子。
賈府平日里的飲食雖一帶而過,但也全部冠以精細風(fēng)格。賈珍吃不下飯,鳳姐派人送去的是細粥和精致小菜;薛姨媽招待寶玉,端出的是“細巧茶果”;妙玉捧茶,水用的是梅花上的雪。
也就是豪爽如湘云,才會一時興起去烤次鹿肉,還引得黛玉譏諷、寶琴嫌臟,于是湘云自辯“是真名士最風(fēng)流”。在這里,玩和叛逆的意義大過了吃。唯其絕無僅有,才值得特記一筆。
前七十九回的美食集結(jié)起來,簡直可以拍一部系列紀錄片:《舌尖上的紅樓》。
不想,第八十回,原文結(jié)束處,讀者迎來了夏姑娘。她一登場飲食界,先打爛一個精致的舊世界,再重建一個粗暴的新世界:天天殺雞鴨,把肉賞了人,單以油炸焦骨頭下酒。
飲食愛好多少可以反映出一個人的秉性:茹素者多清心寡欲、自得其樂,少與人一爭長短,以出家人、居士和大善人居多;而好斗者多喜葷,《水滸傳》里那些好漢動輒就吃二斤牛肉,吃完了甩膀子砍人。
但像夏金桂這樣的吃法可謂前無古人。說一個人心狠,莫過于其“吃肉不吐骨頭”,夏金桂更狠,“不吃肉只吞骨頭”。
原文說夏金桂“頗步熙鳳之后塵”,她在口舌、心機方面與鳳姐不惶多讓,在吃上也和鳳姐有共同的愛好:都喜歡吃禽類。但鳳姐吃野雞喜好“燉得稀爛”,并未翻新花樣,不如夏金桂棄肉炸骨這般刁鉆——刁鉆是刁鉆,可惜輸在了缺乏藝術(shù)性的想象力上。
夏金桂天天殺雞,怎么就想不到像人家賈府那樣配個茄鲞吃呢?也用雞油炸茄子丁,用雞脯肉做配菜,再用雞湯煨干,加油封存,要吃的時候再用炒雞瓜拌,演繹成劉姥姥嘴里的“我的佛祖,倒得十來只雞來配他”的奢華大菜,生生把茄子從平民路線提升成宮廷范兒。
夏家是大富之家不假,但底蘊這東西絕不是靠錢堆的,在吃上,夏金桂直接露出了暴發(fā)戶的尾巴——把雞骨頭炸焦了當薯片吃,不知道她除了撒鹽,還撒不撒孜然?
如此看來,夏金桂和她媽一眼相中薛蟠,大概就是相中了他的暴發(fā)戶氣質(zhì)。薛蟠吃東西,個頭越大越好。有一次,他把寶玉騙出來,激動地說現(xiàn)有四樣稀罕東西,“除我之外,惟有你還配吃”。這四樣是鮮藕、西瓜、鱘魚和暹豬,可憐這孩子沒文化,不會形容,全程只會干巴巴地說“這么粗這么長”“這么大”“這么長”“這么大”。平日不學(xué)無術(shù)的薛蟠在這上面竟有了求知欲:魚和豬倒也罷了,這藕和瓜虧他是怎么種出來的?不會是轉(zhuǎn)基因吧?
這等粗蠻憨直,正合丈母娘的胃口。自己的女兒“秉風(fēng)雷之性”,本就不好相與,這樣一個有錢無腦的適齡男青年送上門來,正是合適的丈夫人選。難怪夏夫人“一見(薛蟠),又是哭又是笑,比見了親兒子還勝”。薛蟠身為外貌協(xié)會資深會員,只看臉,別的一概不管,猴急猴急地把金桂娶了回來。從此薛蟠和夏金桂開始互相傷害,為民除害。
曹雪芹寫林黛玉第一次在賈府里進餐,氣氛莊重。李紈捧飯,鳳姐安箸,王夫人進羹,旁邊的丫鬟執(zhí)著拂塵、漱盂和巾帕。外面伺候的人雖多,但連一聲咳嗽都不聞。寂然飯畢后,主子們要用茶湯漱口、凈水盥手,再來一杯香茗。當然賈府里也食葷腥,并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起吃螃蟹,但是人家會配上合歡花浸過的燒酒,吃畢會用菊花葉、桂花蕊熏的綠豆面子洗手,去腥去油,清爽芬芳。
再看看夏金桂怎么吃——她一邊嚼骨頭一邊喝酒,吃得不耐煩了,還要爆粗罵街:“有別的忘八粉頭樂的,我為什么不樂!”這畫風(fēng)哪里是大家閨秀,分明是《水滸傳》里的孫二娘。
吃相是家教的體現(xiàn),也能間接看出其面對世界的姿態(tài)。
夏金桂自幼喪父,被寡母寵得無法無天,凡事以自我為中心,視自己為菩薩、他人如糞土。就拿專吃炸雞骨這件事來說,有教養(yǎng)的人家即使再有錢,也不會允許她這么糟蹋食材,不是吃得起吃不起的問題。
敗家只是一方面,這種肆無忌憚的吃法、吃相與她對待周圍人的態(tài)度無不一一對應(yīng)。她那不加掩飾的任性與刁潑、狠毒與陰險統(tǒng)統(tǒng)外化成了那個吃雞骨的畫面,令人不寒而栗:薛家人如同一盤焦骨,任由她嘎巴嘎巴一一嚼碎。
牙口好,能量就足;能量足,斗志就強。一個人吃東西像什么,弄不好性情上就會成為什么,細思極恐。
薛蟠與夏金桂成親沒多久就開始內(nèi)斗,以薛蟠被制服告終。紙老虎遇到了母老虎:他持棍,夏金桂就把身子送到棍子下;他持刀,夏金桂就把脖子伸給他……若是換了柳湘蓮,夏金桂絕對不敢試,她吃準了薛蟠沒這個血性。對呀,你一個吃瓜、吃藕的群眾,還想跟人家專嚼硬骨頭的斗?
這一章的題目叫“薛文龍悔娶河?xùn)|獅”,薛蟠很快就為自己的閃婚付出了代價,奈何請神容易送神難??磥磉€是賈母的主意正,給寶玉挑媳婦時特意囑咐:“只是模樣性格兒難得好的?!背四觾海欢ㄟ€要看性格。
所以,想真正了解一個人,只看外在條件和背景往往不靠譜,至少應(yīng)該與Ta坐下來吃頓飯。在這一頓飯里,彼此的習(xí)慣、家教和性情也許都會一一露出端倪。這一頓飯決定著今后這一生你還要不要與對方在一起吃很多很多頓飯。
編輯/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