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戲人生

劉冰清 金承乾 徐猛??

摘要：辰州儺戲是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土老師是辰州儺戲的傳承主體。姜英楚，1942年生，湖南省沅陵縣七甲坪鎮(zhèn)馬井村人，不僅掌握了儺祭儺儀的全套法事，而且擅長下火海、上刀梯等巫儺絕技。采訪中，土老師姜英楚介紹了自己的學儺經(jīng)歷、從儺技藝及對儺藝傳承的一些看法。

關(guān)鍵詞：辰州儺戲；土老師；姜英楚

中圖分類號：J82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332（2017）02-0110-06

背景資料：姜英楚，男，土家族，1942年出生，湖南省沅陵縣七甲坪鎮(zhèn)馬井村人，小學文化，農(nóng)民。姜英楚從小跟從祖父學習相關(guān)巫儺技藝，1979年又正式投壇拜師，1982年2月度職，授姜宅雷壇。姜英楚不僅掌握了儺祭儺儀的全套法事，而且擅長上刀梯、過火槽、踩鐵蹬等巫儺絕技。自度職以來的三十多年間，姜英楚走鄉(xiāng)串寨，行掌壇法事數(shù)百場，表演的儺技節(jié)目不計其數(shù)。其中值得一提的是：1983年春，參加湖南省藝術(shù)研究所組織召開的“儺文化老藝人座談會”，表演《下火海》；1994年10月，參加湖南省第三屆少數(shù)民族傳統(tǒng)運動會，表演《下火?！罚s獲一等獎；1996年4月，參與湖南省電視臺《鄉(xiāng)村發(fā)現(xiàn)》欄目的拍攝，表演《過火槽》；1998年9月，參加“98沅湘儺戲儺文化國際學術(shù)研討會”，表演《下火?！罚?000年初，到湖南綏寧縣參加女兒節(jié)民俗活動展示演出，表演《下火?！?；2005年9月，參加“辰州儺戲”申報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項目匯報演出，表演《過火槽》；2006年4月，參加“辰州首屆文化藝術(shù)節(jié)”，表演《過火槽》。此外，他還參演了湖南經(jīng)視臺《趕尸》、《定雞》和中央電視臺《儺韻》等系列電視片的拍攝演出。目前還在從事民間還儺愿活動，參加政府和社團組織的辰州儺戲展演。

本文根據(jù)對姜英楚的兩次訪談錄音整理而成，除了將會話式改為自述式，剔除原對話當中重復、累贅的語言外，都是姜英楚記憶的如實記錄，以盡力確?？谑鍪返脑嫘?。訪談時間為2012年9月2日和2013年5月21日，訪談地點分別在七甲坪鎮(zhèn)老年大學的辦公室和姜英楚的家中。

一、學儺經(jīng)歷

我是土老師世家，我的太公姜美成（法名姜法靈）和祖父姜心開（法名姜應用）都是當時遠近有名的土老師。聽說我太公曾經(jīng)幫縣衙求過雨，得到過縣衙的金子牌匾。小時候，祖父對我特別厚愛，希望我能夠傳承他的衣缽。我記得祖父臨終時把我叫到床前對我說：“孫子呀，我又不是不死的種呀！你以后要是有事了，你有腳，你有手，你有口，動腳就是罡，動手就是訣，出口就成章。我們祖上世代從儺，不能斷了香火呀！你以后在巫儺功夫里會干一件好一件的。你不要看現(xiàn)在不許搞，以后你就會知道這些東西是值錢的無價之寶呀！”這可以說是我祖父的臨終遺囑，作為后輩我是不能違背的。但那個時代，巫儺文化不能大膽講，也不能大聲說，因為說這些是封建迷信，是“四害”。[1]三年自然災害和“五風”[2]的摧殘，再后來的“十年動亂”，我只能悄悄地學點，深夜里悄悄地看點。

說實話，學儺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大量的符箓、口訣、咒語、手訣要記、要畫、要背、要會。學徒的年齡適合在少兒時。我呢，小時候雖然沒有正式跟隨我祖父學儺，但由于我看得多，悟性也比較好，還是熟悉了很多法事程序，背得了一些儺辭。那時，我祖父收了兩個忠實的徒弟：鄧宗妙和全清江。鄧宗妙師傅是在民國三十六年（1947）春季到我家上門投壇跟我祖父學習的，全清江師傅是民國三十八年（1949）秋季上門投壇拜法的，他們上刀梯、過火槽、踩犁頭三個硬功夫都是我祖父傳的。我祖父過世后，他們就帶我從儺，以便讓我把祖父的技藝學會，好讓它不斷香火，永世流傳。一直到七十年代末，行儺做法事者都還是政府嚴厲打擊和改造的對象，即便鄉(xiāng)間信奉的人很多，但也只敢在晚上偷偷摸摸地外出，小打小鬧，不敢告訴其他鄉(xiāng)親前來參與。所以，我正式投壇拜師也就推到了1979年，師從鄧宗妙師傅。鄧師傅對我很好，總是帶我走鄉(xiāng)串寨，替人救災救亂，了納良愿。這樣幾年下來，我對神壇布置以及儺事活動的程序就非常熟悉了。還儺愿法事共有40多場，我從請神、酬神、還愿到送神的祭祀儀式基本可以擔當，走罡步、挽訣、畫字號、打卦等也很熟練，制作吊掛、書寫文狀等也在行，對儺戲中的唱詞和故事也都非常了解。比如對儺壇上供奉的主神儺公儺母，就有這樣一個傳說：

傳說在洪荒時代，雷公兄弟斗法，雷公發(fā)了火，漲了漫天洪水，其他人全部淹死了，最后只剩下一對兄妹，玉皇大帝知道后，就派一個神仙下凡來叫兄妹兩人結(jié)婚以延續(xù)人類。結(jié)婚一年后，妹妹生下一個肉球。哥哥把肉球割成碎片拋向四方。這些碎片過了些時日就變成了一個一個的人。人們把兄妹倆尊為人祖，玉皇大帝就封他們?yōu)閮瘢瑢９苋碎g的儺事活動，替人消解災難，保佑人丁興旺，被人們稱為儺公儺娘，在儺壇供奉起來。

再比如勾愿的主神是孟姜女，“姜女不到愿不了，姜女一到愿勾消”。此外，儺壇還供奉有五猖神和二郎神（合起來稱六位朝王），北七斗星、南七斗星，左師、右?guī)?、值日功曹，三師、六丁六甲、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等神靈。

壬申年（1982）農(nóng)歷二月初四，師傅就給我舉辦了出師的“度職”儀式。度職，實際上就是一個出師禮，從儺的土老師都必須經(jīng)過度職才能獨立行儺，也就是有資格掌壇組班了，還愿、打解結(jié)都可以參與。否則，不管你做了多少年多少場儺法事，也不管你是什么年齡，還算不得是正式的土老師。度職時，師傅要向徒弟傳授各種法器和法術(shù)，出師禮儀也都重疊在各種儀式之中，更為重要的是師傅會將儺壇遵守的道德規(guī)范傳授下來。比如，師傅念“天開黃道，地扎紅生。請師造水，高駕金橋……”，待造了老君橋，師傅就一再告誡我：“要本著半陰功半積德的藝德，傳授鑼鼓響器，牛角司刀；還有三不得：一是給戶主和神了愿，戶主發(fā)慈悲發(fā)多少錢，退不得；二是在十方門下扶良救病，錢給少了爭不得；三是有的硬是困難開不出現(xiàn)錢的戶主，對你說下次給你，你討不得。這是祖宗傳承下來的巫儺人員的道德，你一定不能違背！”這是我們這些從儺的做人準則。誠實做人，為了他人，刺床敢躺，刀山敢上，火海敢闖。度職就是表決心，就是對神靈的承諾和誓言，必須一輩子執(zhí)行，必須變成自己的實踐行動。

在從事巫儺技藝的學習過程中，我確實遇到了很多難以預料的挫折。我最擅長的是硬功夫，什么上刀梯、倒退火槽、口含火犁頭等等，都是我祖父傳給我的陰功。而行儺的一些法事流程和唱詞，都靠師傅口口相傳。那時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家庭非常的困難。師傅住在蠶忙（地名）那邊，而我住在馬井村的邊界，離師傅家有8里多路，白天要搞生產(chǎn)，只能搞完生產(chǎn)后跑到師傅家里去學藝，所以經(jīng)常是晚上十一、二點才回到家。加上當時風聲緊搞運動，說是封建迷信不許搞，只能偷偷地學，真的是困難重重哦。

我還記得一生都難以忘記的事情，那是“文化大革命”期間，搞“破四舊”、“立四新”，[3]嚴禁開展宗教活動。政府的人把我叫到公社，問我前人傳授了多少徒弟？家里有什么菩薩？藏有什么搞迷信活動的書籍？還說若自己不交出來，被查出來了，那就是罪該萬死。記得我當時說，祖輩收徒的事情自己不是很清楚，家里面沒有藏什么神像和搞迷信的書籍，他們就說我是反革命分子，把我五花大綁，吊在房子的一穿枋頭上拳打腳踢。有人用拆屋的一些板子打我，板子都被打斷了。我被他們一天捆了三次，吊了兩次，連續(xù)搞了幾天幾夜。后來是政府發(fā)出嚴禁逼供的信號，我才被放回家。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唱儺辭，也不敢吹牛角了。因此，我的吹打彈唱不如我的師兄師弟。為學儺，我當時人都搞老了，頭發(fā)也白了，牙齒也缺了，差點成了廢人。特別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很多土老師的道具和書籍都燒毀了，我?guī)煾狄驗閺氖挛變顒?，曾?jīng)還受到了戴牌游行的懲罰。直到現(xiàn)在，我還記得我?guī)煾涤谓謺r唱的順口溜：

一直到改革開放后，巫儺文化才重新出現(xiàn)在了老百姓的生活中，我就置辦了法衣，又置辦了一些法器，如印、令牌、朝劍、司刀、竹卦（大、中、小三副）、鼓、鈸、鑼、牛角等還儺的行頭，還自己雕刻了土地、蠻八郎一些面具，開始到處替人做法事，驅(qū)鬼逐疫，還愿解厄。與此同時，巫儺文化也受到很多學者的重視，我就相繼受邀在電視臺的節(jié)目中表演下火海儺技。最讓我自豪的是1994年10月，參加湖南省第三屆少數(shù)民族傳統(tǒng)運動會，我表演了“過火?！?，金丕華師傅表演“上刀山”，兩個節(jié)目都獲得了一等獎，當時的省領(lǐng)導唐之享和石玉珍親自給我們頒獎。還有1996年湖南電視臺《鄉(xiāng)村發(fā)現(xiàn)》欄目主持人李兵來到七甲坪拍片，我表演“過火槽”。后來，金承乾帶我們到處參加一些活動，也是一份榮耀。

二、從儺技藝

在從儺的這幾十年里，我記不清做了多少場法事，最多的時候每年不少于100場吧，三天三夜的法事也干過不少。我最擅長的是硬功夫，比如上刀梯、過火槽、踩鐵蹬等。上刀梯還是很驚險的，刀梯一般是把高約4米的雙面人字梯用刀作橫枋，刀口朝上，一邊18把，兩面一共36把刀，刀口越鋒利越好，最好是吹發(fā)而斷。在上刀梯前要一把刀、一把刀的檢查驗刀，畫符、念咒、掐訣、燒紙、敕水、封刀口。還要祭神、請神、祈神、敬師父、請師父，焚香燒紙，卜卦。得到陰卦就可以上刀梯了。我一般是手攀刀梯兩邊，兩赤腳踩在鋒利的刀口上，踩踏一把刀口，再上一級，直至梯頂，再從另一面刀口上踩下來。很多時候，我會叫事主和他的子孫跟著我先后上刀梯。下火海、踩火鏵犁、咬火犁口等屬于同一類型，也很驚險的。下火海是把燃燒通紅的木炭擺放成長條堆，我赤腳走進熊熊燃燒著的炭火之中，走一步，用腳把紅炭朝邊上踢出去一些；踩火鏵犁是把燒得通紅的大鏵犁按一步一塊擺成直線，我赤著腳，一步一塊，來回走幾趟；咬火犁口呢，是把燒得通紅的鏵犁尖口，用鐵鉗夾住，送往口邊，用牙齒咬住鏵口，只聽“茲”、“茲”作響，青煙直冒。當然，在之前我會在長條火炭上，紅火鏵犁上和火犁口上以及赤腳上畫符、念咒、掐訣、施法水，這樣就不會燙傷了。我做掌壇師的時候，會叫事主或其子孫也跟著下火海，也一樣燙不傷腳。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我整（治）癲子做追究的也比較多，在十里八鄉(xiāng)也有一定的盛名。整（治）癲的功夫，也是我祖上傳給我的。說起來解釋不通，都是些稀奇古怪的靈異事，也許就是迷信，很荒謬，讓人難以置信，但我確實治好過一些癲子，真人真事，不是吹牛的，都是可以去核實調(diào)查的。

具體記不得是哪一年了，大庸縣（今張家界市）王家坪鄉(xiāng)四礅溪村民鄧世金精神錯亂，到處亂跑，幾個親人看守他，要他去醫(yī)院，他就是不肯去。在門前扭扯了好久，結(jié)果把他的一件新卡機布衣袖都繃斷了。他往我們這邊跑，一直跑到我家里。一到我家門前，不問青紅皂白雙膝跪在我面前，雙手抱住我的大腿連聲喊道：“姜師傅呀，你要救救我呀！后面有好多人跟著趕來說我跟他堂客[4]有關(guān)系，實際上沒有這回事，姜師傅你要救救我呀！”我跟他到外面一看，沒有一個人跟著。他接著說：“你看那些人當中有沒頭的，有跛腳的，有拖索[5]的，還有一身都是血糊糊的。剛才從你屋內(nèi)出去兩個騎馬的人帶了好多人，另外一個老頭子手執(zhí)拐杖把他們攔轉(zhuǎn)去了，并大聲吼下次再來！”我說：“不要緊，我?guī)湍悴閭€清楚問個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边^了一陣子，他妻兒趕來就在堂上焚香稟燭，我就打卦查了一查，問了一問。我當時就是想知道，看是外面鬼還是屋里神嚇著了他，我對鄧世全說：“你跪到！”他低聲說：“是！是！是！”他立馬跪在地，他的堂客和兒子也陪同下跪。我就稟告鄉(xiāng)關(guān)土地，稟告主師、副師、口傳師、歷代祖先，等等。之后，我對他們說：“我給你內(nèi)外疏通了，等幾天，再與你和解，七天以后病不再發(fā)，你就來人接我。”第七天的早晨，他們就來了人接我。我就帶三位師兄弟鄧治新、全京福、全貴生一起到了病人門前的土地衙前。我們牛角一吹，病人家里幫壇的人就放了一大圈鞭炮，癲子就親自去接師傅的行旅，非?？蜌庥卸Y節(jié)，一路同入中堂，壇場鋪卦，請師造水。只到迎神下馬時，癲子將全京福師傅一把摟住，當時我手執(zhí)令牌在師桌上猛地一擊，大聲吼道：“鄧世金你干什么呀！”他說：“松了，松了！”只見他猛地一驚，頭上出了大汗，我說：“你別啰嗦，快跪下，給我?guī)煾纲r禮！”他說：“是！是！是！”接著通宵一晚做法事，周隆安神安位。第二天他們?nèi)宜臀覀兂鲩T后，還送了一段路程，以對我們表示感謝。一直到現(xiàn)在，他都病根脫體，災難離身，身體健康，耕田種地，件件皆能。

還有一次，我睡到半夜，大約兩三點鐘的樣子，我睡得正香，突然聽到門外有人急喊：“英楚哥！英楚哥！”我問：“你是哪個呦？”他說：“我是繼清”。我就趕緊從床上爬起來，他說：“昨天下午，我三嫂子在胡家塆看到一個拖索的人，直往她面前走來，三嫂子嚇得直叫，忙往家中跑，到了屋后，往后一看，又沒有什么。但她思想非常緊張，嚇出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她吞吞吐吐地對我三哥講了，現(xiàn)在人一直昏迷不醒。今天來請你給她問一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蔽以谪陨弦粏?，原來她碰了先亡。后來回憶才曉得，原來那個塆里有一個青年女子有事講不清楚，冤死自殺上吊了。他們要我到他家里去一下。我說：“不必要，只要壓一個碼子就會好?！甭犓麄冋f，來我家的人還未回到自己屋，病人就好了。我們約定病好三天以后給她做追究。[6]戶主認為病人好了，就不想花費錢財，不準備干法事了。不料，只過了幾天，她的病又犯了，吃藥也無效。于是，他們又跑到我家求我給她問問，問來問去，還是我講的那個事。戶主就堅定地說：“只要病好了，我一定接你去?！蔽揖陀痔嫠龎毫舜a子。戶主回去以后，她病馬上就好了。過兩天，她在路上碰到我說：“我的病已經(jīng)好了?！蔽艺f：“好了就好哩！法事就算了哩?！闭l知十天不到，她的病又犯了。這次她病得比前面都嚴重，坐立不安，日夜不眠，茶水不喝，粒米不沾，上嘔下瀉，周圍的醫(yī)生都請遍了，都未診斷出什么毛病。最后沒有辦法，她的家人又跑到我家里苦苦哀求，讓我重新給她問問。他們備好香紙焚燒，我打卦一查問，還是之前的那件事：先亡之人求財討紙才得好。他們報著試試的想法，一起商定個日子給她做和解。到她家做和解的那天，病人已經(jīng)骨瘦如柴，頭黑臉黑了，望人眼睛也不閃了，直直的。我按規(guī)程做了法事后，又揣著燒得通紅的犁罐頭，到她面前提火焰，她有些怕。她旁邊的親戚就問我：“病人這個樣子是不是還要吃藥？”我說：“買來的藥還是要吃。吃藥好得快些，不吃藥好得慢些?！庇浀梦耶敃r將祖?zhèn)鹘o我的一碗靈水，放在香爐上繞三繞，讓她將靈水一口氣喝下去，沒過多久，她的眼睛就有光了，臉色也好不少。不到一周，她的病就全好了。她家人對外人講，她是喝了姜英楚祖?zhèn)鞯摹笆笱a湯”。

還有一個例子，有一天我準備到宋善發(fā)的店里去玩，在路上碰到一個婦女，她是黃巖壩村張?zhí)锝玎囍瘟嫉膼廴恕Ｋ飞吓龅轿?，就對我說：“我晚上好像睡不著，剛瞇著眼好像帳子上面有蟲似的，房內(nèi)角落里好像有人似的。我這人年紀不過三十有零，說是神吧又未顯圣，說是病吧，哪個醫(yī)生也不能診斷，看起來樣子又很年輕，有時又做婆婆哼，講起公婆不相信，說與丈夫他不愛聽。我想接你到我家中去一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蔽艺f：“不必要，只要你信我，你回去以后，在中堂上稟告一下，說是到了我這里的，以后將與你和解?；厝ト魶]有那些事了，三天以后你拿香紙來，我給你問問。”果然三天以后她來了，進門就說：“老師傅呀，我回去睡了幾夜好覺，真是服了你，不管怎樣，你都要給我問問！”我一問，原來是鄧氏堂上的陰稟娘娘，她是河邊教的一位仙娘菩薩，更是河邊教當家作主的神靈。以前我?guī)煾掂囎诿钛业剿蒙虾瓦^，并給她安了位。家里安有菩薩的人，都一年和一次，就家門清吉，百事順遂了。所以呢，我就給她選好了一個良旦吉日，做和解法事。之后，她的生活也就安寧了。

除了做法事，我還會剪紙、雕刻、繪畫。儺壇一般為紙糊篾扎，共有三層，均用剪紙圖案裝飾，用的剪紙主要有這么幾類：一是剪長方形或三角形的小旗，這是各路神祇及其率領(lǐng)兵馬人眾的旌旗；二是剪儺符圖形，這是請神、驅(qū)邪、鎮(zhèn)壇用的；三是剪春蘭、夏荷、秋菊、冬梅和圓形太極八卦圖式的紙花等。我的剪紙都是一氣呵成。有人說我剪什么像什么。

我還會雕刻儺戲的一些面具。面具，我們稱“戲臉殼”，“帶上面具是神，不戴面具是人”，面具是能溝通人、鬼、神的靈魂。說起來，面具制作起來還是比較復雜的?？梢杂媚绢^雕，也可以用竹子雕。我一般喜歡選用楊、柳、柏、梓等木頭，特別是白楊木質(zhì)輕且不易開裂，木頭的大小，略大于人臉即可。先是伐木頭，質(zhì)地要濕潤新鮮，按人物面部輪廓“挖瓢”（即先用挖刀把背面挖成凹狀，制成瓢模胚形），再按取樣人物形象在正面用筆勾畫出臉譜輪廓，把眼、鼻、口、眉、頭等一一刻畫出來，形成面具雛形，然后用刮刀、瓷片、粗砂石、細砂石由粗而細地打磨。打磨后用水煮，大約半個小時后陰涼，自然風干，再放在桐油鍋里蒸煮，讓桐油滲入木質(zhì)之中。最后用砂石打磨一次。在我們這一帶，雕面具我還是算得上在行的，我雕的土地公公，頭戴員外巾，臉帶微笑、缺牙，好像野生風流的樣子；土地婆婆呢，臉帶微笑，慈祥可親；判官頭戴鳥紗，黑臉眼大，塌鼻，血盆大口，獠牙，看起來很兇悍；我還雕過師父去世后的影神像，也得到不少人稱贊。

除此外，我還會畫儺畫。一般儺壇正中與左右三方會布置二十一軸儺畫，什么張?zhí)鞄?、四帝五岳、老君、玉皇、山魈、桃柳二將、殷王元帥、潮水仙娘、水魈、九面將軍、趙馬元帥、天地水陽四值功曹，等等，都是用來裝點儺壇營造氛圍的，這些儺畫我都會畫。我現(xiàn)在家里用的一些儺畫，比如紫薇大帝、六郎、家真香火司土六神、山魈、石魈、攔前斷后四員天將等都是我自己畫的。

至于儺戲演出嘛，我也常常參與，只是唱功不太好。我們這里的儺戲分為儺堂大戲與儺堂小戲兩類。大戲主要是三女戲《孟姜女》、《七仙女》和《龍王女》?！睹辖酚址Q《姜女戲》，有《觀花教子》、《姜女曬衣》、《石州堂焚香》、《姜女下池》、《小團圓》、《姜女送夫》、《鴻雁傳書》、《姜女送衣》、《姜女哭城》，共九折。儺堂小戲有《三媽土地》、《土地戲》、《梁山土地》、《八郎買豬》、《洗羅裙》、《搬開山》、《搬算匠》、《搬師娘》、《郭先生教書》、《董兒放羊》、《撿菌子》、《毛三邊誆》、《小姑賢》、《花子嫁妻》、《喜新婚》等等。儺戲演什么劇目，主要是依據(jù)事主意愿來定的。儺有單儺、夾儺之分。事主選定單儺，時間一晝夜，儺戲只能選擇儺堂小戲等。事主選定三晝夜、五晝夜、七晝夜的夾儺，儺戲演出的本數(shù)與折數(shù)就相應增加。

三、儺藝傳承

現(xiàn)在愿意從儺的人已經(jīng)很少了。一般地，從事還儺愿活動，要么是家族傳承，只在父子或祖孫之間隔代傳承或隔數(shù)代傳承；要么是師傅帶徒弟，師徒之間沒有血緣關(guān)系，要舉行拜師儀式，學徒學習出師也有一定的期限。傳承方式有陽傳和陰傳，陽傳就是一般的家族傳授或師徒傳授，掌握的知識、法術(shù)，是由父兄輩或師傅教給的；陰傳就是原本并不懂的知識、法術(shù)，是在夢中由神靈傳授而獲得的。像我們那個年代主要靠一代代傳下來，我太祖父、祖父都是土老師。我祖父收有三個徒弟，可惜我父親沒有從儺。我學儺呢，既有祖父的陰傳，也有師傅的陽傳。我當時學習儺藝，主要是為了繼承祖業(yè)，并不是因為有點經(jīng)濟效益，可以解決一點生計問題。后來促使我下決心從儺，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當時我的小家伙（兒子）經(jīng)常生病，吃藥打針也不見好，后來有個土老師說是先人來討紙錢的緣故，讓我燒些紙錢，于是我將信不信地就燒了紙錢，結(jié)果小家伙的病真的就好了，不管是不是巧合，反正從這以后我就真心喜歡從儺了。

我現(xiàn)在手頭的科書絕大部分是祖父當年口傳給我默寫下來的。一般上刀山下火海就用秘訣（咒語、手訣、符箓），秘訣屬于師傅秘傳，不能傳給教外之人，是師傅肉口親傳給徒弟的，親手將手訣當面?zhèn)魇诮o徒弟的，沒有第三人在場。實施法術(shù)，有的“符”、“咒”、“訣”三者都要配合使用；有的只用其中之一，或只有“符”，沒有“咒”與“訣”，或只有“咒”，沒有“訣”與“符”；有的用其中之二，缺其中之一，如有“咒”與“訣”而無“符”等。這要看師傅是怎么傳授的。

到了我這一代，我也沒有收徒弟?，F(xiàn)在沒什么人愿意學這個東西，可能是干這個沒有什么經(jīng)濟效益，掙不到錢，他們覺得養(yǎng)不活家。就是我自己的兒子，學了一點點儺藝，就不愿意學了，出去打工掙錢去了，他跟我講做巫儺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精力和財力，還養(yǎng)不活自己，更養(yǎng)不活家?，F(xiàn)在出去做一天工是200～300元，去做一場法事，價格才100～150元，往往很多天還沒有一場。確實的，現(xiàn)在三天三夜的大型還愿法事已基本沒有了，大多是以打保護等小型法事為主，以此作為專門的謀生手段基本不再可能。如今，像我這類人，經(jīng)濟收入方面就是弱勢群體。再者，電視、網(wǎng)絡(luò)的普及，信儺的人也越來越少，很多年輕人都很冷漠，認為儺是封建迷信和不可取的東西，不予采信，就算儺戲表演有一定的觀賞性，也是索然無味的。

現(xiàn)在，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東西到后面沒人學，會消失，我的這些科書、儺畫也就變成了垃圾，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周邊村子，有的土老師過世時，祖上留下的科書法器什么的，就一把火跟著燒了，實在是可惜哦。之前呢，他們都說這是一種迷信，現(xiàn)在講這是一種文化。我覺得這個東西傳承，光靠我們這些人不容易啊，政府也應該多多關(guān)注，多多宣傳，加大投入，給我們的傳承活動提供一些最基本的扶持，讓更多人知道我們儺文化！

注 釋：

[1] 1958年2月12日，中共中央、國務院發(fā)出《關(guān)于除四害講衛(wèi)生的指示》，“四害”指的是蒼蠅、蚊子、老鼠、麻雀；1960年四害被重新定義為：老鼠、蟑螂、蒼蠅以及蚊子。

[2] “五風”指上世紀大躍進年代（1958-1960）中的共產(chǎn)風、浮夸風、干部特殊風、強迫命令風、生產(chǎn)瞎指揮風。

[3] “破四舊”，指的是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立四新”，就是立新思想、新文化、新風俗、新習慣。

[4] 當?shù)胤窖?，妻子的意思?！疤每汀奔础疤梦堇锏目汀?，夫家不把娶進來的老婆當外人，直接就請到堂屋來，而堂屋是供祖先牌位的，也是家里議事做決定的地方，是最神圣的地方和最要緊的去處，因為畢竟是外姓，不共祖先，于是給了一個“客”的稱號，叫“堂客”。

[5] 索：繩子。

[6] 追究：指做法事以查問根由。

責任編輯：楊軍會

文字校對：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