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請交稿

蕭四娘

簡介：從傅南燭成為我上級的那一天開始，他就以找我茬為樂趣，我以占他便宜為自豪，一路相愛相殺。突然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傅南燭就是我最喜歡的作者“歸去來兮”，且他筆下的女主是以我為原型后，一切就都變得不一樣了。哎呀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想要啥就直說吧！我啥都可以給喲！

第一章

春花綻放，正是一年最好的四月光景。

熱熱鬧鬧的長東街上，一行五人其實(shí)并不起眼。但領(lǐng)頭的女子，眼角耷拉，唇瓣抿起，神態(tài)迷離，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還是引起了周遭人的注意。

“大人，尚書大人說了，不能暴露身份?！?/p>

耳畔傳來莫翡善意的提醒，我扯著嘴角彎出一個無比生硬的笑容。

我不是很想死，但也不是很想活。

想我堂堂正四品的禮部左侍郎，居然淪落成了采買的小廝。而罪魁禍?zhǔn)?，就是莫翡口中的尚書大人——傅南燭。

這個天殺的！

我在心里問候了傅南燭的祖宗十八代之后，我們到了天德綢緞莊。滄國國主云隱即將來大梁拜訪，皇上命禮部和內(nèi)務(wù)府共同籌辦相關(guān)事宜，我們此行便是來購買布置宴席用的彩緞。

想想方才經(jīng)過的地方，我捂著肚子“哎呦”了一聲。

“大……宋初你怎么了？”

“許是早起吃壞了肚子，你們先挑著，我去去就回。”沖著莫翡揮揮手，我出了門卻沒去茅房，而是轉(zhuǎn)了個彎兒跑到了后街的百味書坊。

就在剛剛，我記起今兒是十五，是我最喜歡的寫手“歸去來兮”寫的《問劍》新一卷的發(fā)行日。

被之前劇情勾得抓心撓肝的我，也顧不上那么許多，“噔噔噔”跑到二樓，就蹲在書架下面的角落里，虔誠地翻開話本第一頁。

《問劍》講述了一代大俠問天的辛酸成名路。其行文精妙至極，尤其是武俠打斗的場面看得人熱血澎湃，我一邊看著一邊叫好。

正看到問天劍指羅沙幫幫主的橋段，我的神經(jīng)高度緊張，就聽一句慢悠悠的話飄進(jìn)耳朵里：“腿麻了嗎？”

我順口應(yīng)了一句：“麻?！?/p>

下一秒，小腿肚上就被覆上一雙手，暖意從掌心透進(jìn)肌理，我竟覺得心里也是一暖。那手時而輕緩時而用力，我的小腿著實(shí)是舒服了不少。

我剛欲道謝，卻后知后覺地聞到了一股熟悉的竹香。霎時三道大雷穿透房頂砸在我的頭頂，我梗著脖子抬頭看向身邊的人——面癱臉，細(xì)長眸，不是傅南燭還是哪個？

“傅……傅大人……”

他瞧著我，素來冷漠的臉上竟然少見地帶了笑，看得我后背涼風(fēng)一陣陣往上躥。

“下官知錯了，下官不該半路溜出來看話本。我無恥我有罪，我是大梁的蛀蟲，拖了禮部的后腿，我……”

他的視線轉(zhuǎn)到我手上的話本，眸中精光一閃，淡淡地道：“挺有品位的?！?/p>

我：“……”

直到傅南燭離開，我還猶自懵著。他居然這么輕而易舉地放過我了，不應(yīng)該??！

隨后逃過一劫的喜悅壓倒疑慮，我覺得傅南燭也是有人性的……直到翌日的早朝。

金殿之上，傅南燭以“辦公之際偷看話本”為由參了我一本，皇上罰了我三個月的俸祿小懲大誡。一想想沒銀子就沒法買《問劍》的衍生玩偶，我恨不得把傅南燭那廝千刀萬剮。

思緒一轉(zhuǎn)，傅南燭突然回頭看著我，我那咬牙切齒的表情一點(diǎn)兒不漏地落入他的眼中。他眸中蘊(yùn)笑，眉頭輕挑，就差把“得意”二字刻在臉上了。

很好。

我不想活了。

第二章

我家和傅南燭家是世交，我倆之間也能稱得上一句“青梅竹馬”。

傅南燭少年老成，小時候我和小伙伴們在一塊兒玩泥巴的時候，他就倚在后院那棵桃花樹下看書。許是覺得吵鬧，他尚稚嫩的眉宇蹙起，冷冷地瞟著我們，但就是不離開。

我知道我們不是一路人，我也從來不和他來往。一晃井水不犯河水地過了這么年，我們雙雙入仕為官，我是禮部左侍郎，他是禮部尚書。

打從我被傅南燭踩在腳下的那一刻起，我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這人也不知道是吃錯了什么藥，處處針對我，挑我的刺兒，找我的碴兒。被逼急了，我沖上去問，傅南燭卻不慌不忙地道：“作為你的上級，教育你鞭撻你是本官的義務(wù)。你覺得委屈大可告訴伯父，倘若伯父也覺得我做的不對，我自會改正?！?/p>

我爹喜歡傅南燭都快勝過我這個親閨女了，和他說能有什么用！

我氣鼓鼓地去，灰溜溜地走。

但不代表我認(rèn)了命。

這一日黃昏時分，我娘叫了傅南燭來府上用晚飯。面對爹娘，傅南燭端正禮貌，幾句漂亮話說得我爹娘笑得合不攏嘴。

在他們話家常的空當(dāng)，我拼了命地往傅南燭的碗里夾他不愛吃的菜。等傅南燭開始動筷時，看見菜堆得冒尖兒的碗，不出意外地愣了愣。

“你最近都瘦了，快多吃些好好補(bǔ)補(bǔ)。”

傅南燭這一副吃癟的表情真是太解氣了，我為了忍住心里的狂笑一直在抖腿，最后實(shí)在沒忍住，“咣當(dāng)”一聲膝蓋狠狠撞在了桌案上，頓時疼得我齜牙咧嘴。

我娘的雙眼“噌”的一下亮了：“南燭你快先抱初初回去，福伯去請大夫。”

說實(shí)話，我沒聽出她話里的擔(dān)心，倒是聽出了些……激動。

入了夜，回廊幽幽，大紅的燈籠掛在飛檐上，融融的燈光忽明忽暗地籠在他的臉上。

傅南燭將我打橫抱在懷里，許是夜太寂靜，他的懷抱太暖，我的心跳得異?？臁?/p>

忽而一陣涼風(fēng)起，傅南燭一個轉(zhuǎn)身，高大的身軀將我擋在風(fēng)外。那一刻他背后是萬家燈火，眼中卻是……緊張？

可再仔細(xì)看去，他的眸中卻如往常那樣不見波瀾，緊張什么的一定是我看錯了。

我胸口發(fā)悶，抿抿唇從他懷里跳了下來：“那個我緩過勁兒來了，能自己走了，傅大人請回吧！”

氣氛霎時沉寂，半晌后他才收回雙手，冷冷地道了句：“明日上朝別誤了時辰?！?

我娘怕我一個姑娘家獨(dú)來獨(dú)往會出事，便讓我每日都和傅南燭一起上朝。

次日清早，傅南燭看起來很是疲憊，上了馬車之后便歪在墊上睡著了。

我奸笑著掏出胭脂盒，打算在他臉上涂個唇印?？蛇€沒等我在心里奸笑完，馬車軋?jiān)谑裁礀|西上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我驚詫地張著嘴慣性向前，就那么巧，一口咬在了傅南燭的臉上。

傅南燭驚醒，捂著隱隱見血跡的臉。

我畏畏縮縮躺在他懷里，急得快哭了：“我說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嗎？”

傅南燭呵呵一笑：“你猜？”

他的心思我猜不到，但朝內(nèi)上下都覺得我是故意的，這我倒是能看得出來。

皇上一副“朕很懂”的樣子：“宋愛卿，你以后可得注意些?！?/p>

我委實(shí)很冤枉，但我卻沒心思去解釋。

方才在下馬車時，從傅南燭身上掉下來一張宣紙，上面的內(nèi)容著實(shí)讓我五味雜陳。

具象地來形容就是，如今看著傅南燭的后腦勺，我猶豫著是該上去捅一刀，還是親一口？

第三章

夜幕低垂，星子灑落滿空。我緊了緊手里拿著的食盒，從書房半掩著的門中探進(jìn)頭，笑得異常狗腿：“哥哥你在忙嗎？”

傅南燭原本正伏在案幾上看書，聞聲望過來的目光能讓我窺探出幾分見了鬼的情緒。

我挪步過去，自食盒里端出素白青花瓷的湯碗：“你大我兩歲，咱們又從小一起長大，私下里叫‘哥哥才顯得親切嘛。我想著哥哥看書到深夜肯定餓了，特意讓人熬了人參雞湯，你快趁熱喝了吧！”

套近乎，擺低姿態(tài)，再加以溫暖的關(guān)懷，在這一連串的攻勢下，饒是傅南燭也難以抵擋……只是，顯然我低估了他的難搞程度。

傅南燭扭了扭手腕，淡淡地道：“我寫了一晚的字手酸，你喂我喝?！?/p>

雖然這要求很是讓人無語，但我有求于他，終是乖乖照做了。我繞到他近邊，稍稍俯身，一勺接著一勺地喂著湯。

傅南燭今晚甚是怪異，喝湯的時候長眸不錯一下地盯著我，仿佛他咽下去的不是湯，而是我一樣。

這個想法躥上腦頂，我的臉騰的一下紅了，頗為欲蓋彌彰地道：“今晚還挺熱。”

“吱嘎”一聲，涼風(fēng)吹開窗柩，有聲地打了我一巴掌。

這一場尷尬的喂湯工作終于到了尾聲，傅南燭忽地探手遞到我的眼前：“拿來吧！”

我腦中停頓三個數(shù)，方才反應(yīng)過來他說的是什么意思。我便伸手入袖，將之前撿到的那張宣紙物歸原主。

傅南燭把宣紙隨意地扔在案幾上，我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開了口：“你……真的是歸去來兮？”

那張宣紙上寫著《問劍》的人物關(guān)系，和一些劇情的走向。字跡是傅南燭的，宣紙的右下角卻蓋著獨(dú)屬于歸去來兮的印鑒。

傅南燭就是歸去來兮。

我最喜歡的寫手居然是欺負(fù)我，壓榨我的無良上司！

這個認(rèn)知讓我有一瞬間的崩潰，可隨后我就精神了。

歸去來兮在身邊，那就意味著我不必等到下個月十五就能知道接下來的劇情發(fā)展了。

然而傅南燭的反應(yīng)卻像是一盆帶著冰碴的涼水，將我心中升騰起來的火苗殘忍地澆滅。

他承認(rèn)了自己就是歸去來兮，繼而道：“你是想知道在靈玉峰刺傷問天的那個黑衣人的身份？”

我雙眼晶晶亮，點(diǎn)頭如啄米。

傅南燭淡淡地道：“我也不知道是誰。”

我：“……啥？”

簡單來說，傅南燭卡文了。他為了吸引讀者繼續(xù)看下去就搞了個大消息，但是這接下來的劇情他想了許久也沒有想好。再加上禮部最近忙翻天，估計(jì)他難以如期交付下一卷。

我抿起嘴角，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心下已然有了主意。

翌日黃昏時分，金陵城郊的南山。

我貓?jiān)诎肷窖幙靸蓚€時辰了，可傅南燭卻還是沒來……他不會出了什么事吧？

一想到這個可能，我渾身冒著虛汗，左胸口那里像是陡然一空。

我平復(fù)著劇烈起伏的胸口，捏緊拳頭剛要躥出去尋他，身邊卻多了個和我一樣穿著夜行服，蒙著面的黑衣人。

“信中不是說好在城隍廟碰頭，怎么跑這兒來了？”那黑衣人說著扯下黑布，喘了幾口氣，又問，“情報(bào)拿到了嗎？”

我：“……”

我只是想還原一下《問劍》中黑衣人刺殺問天的場景，讓傅南燭身臨其境，以期刺激他的創(chuàng)作靈感?？涩F(xiàn)在這是什么情況？

我默默移開腳步，在黑衣人發(fā)現(xiàn)不對之前開溜?？伤粋€閃身便追了上來，我一個趔趄差點(diǎn)兒摔了，突然有人自身后躥出來攬過我的肩。我順勢被推開，躲在了樹干后面。

傅南燭提著長劍與那黑衣人纏斗在一起。

我知道傅南燭習(xí)武，卻沒想到他功夫這么好?？晌覅s沒了看話本時那種熱血澎湃，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隨著傅南燭的身影移動，他每一個閃身我的心都是一緊。等到傅南燭擊退了黑衣人，走過來叫我時，我方才意識到自己掌心全是汗。

傅南燭擰著眉頭上下打量了我許久，看我無恙暗自松了口氣，卻立馬伸手掐住我的臉。

“疼疼疼……”我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才大發(fā)慈悲地撤了力氣，只是那手卻沒有離開，改掐為撫摸，指尖的灼熱透過薄薄的一層黑布滲進(jìn)來，我有些發(fā)怔。下一秒，我臉上的黑布被挑開，隨即溫?zé)岬拇奖銐毫讼聛怼?/p>

落日余暉灑遍山間每一處，緋紅絢爛，看得人心暖。

唇瓣相觸只是瞬間便放開，可一股火焰卻順著竄至五內(nèi)百骸。我心跳如鼓，支支吾吾地開口：“你……”

傅南燭視線移到我的身后，復(fù)又轉(zhuǎn)了回來，一本正經(jīng)地解釋道：“我方才想到了《問劍》接下來的情節(jié)，先拿你演練下?！?/p>

這樣我的目的就順利達(dá)成了，可為何聽見他這么說，我心里卻隱隱有些失望呢？

第四章

自從在南山出了意外之后，我一直老老實(shí)實(shí)的，沒敢再出什么幺蛾子。熬到了這個月月底，滄國國主終于攜使團(tuán)來訪。

皇上是個好面子的，這一場接待的晚宴辦得那是極其走心。絲竹環(huán)繞，舞姬婀娜，席間珍饈美酒，當(dāng)真是美不勝收。

按照六部座次，我和傅南燭挨著坐在下首左起第三排。我以看似優(yōu)雅實(shí)則快如風(fēng)的動作往嘴里塞東西吃，還能顧得上欣賞殿內(nèi)舞姬反彈琵琶的精湛舞姿，不得不說我委實(shí)是個人才。

突然一道灼熱的視線掃向我，我頓時如芒刺在背，順著望過去，卻對上了滄國國主云隱的眼。

他不緊不慢地撤回目光，又與皇上談笑風(fēng)生去了。

我不明所以地轉(zhuǎn)過頭，手里又拿起一塊芙蓉糕，怔怔地往嘴里送，便聽傅南燭兀自道：“滄國國主長得很合你意？”

我一口糕點(diǎn)噎在喉嚨口，漲得面色通紅，順手就撈起手邊的杯子灌下去。下一秒，辛辣的酒香躥上來，只是一錯眼，我面前的傅南燭頓時變成了三個。

我宋初活了二十年，最怕兩樣?xùn)|西。

第一是傅南燭，第二是酒。

前者讓我崩潰，后者讓別人崩潰。

曾經(jīng)年少時我偷嘗過一次酒，隨后醉得一塌糊涂，非常勵志地拐去傅南燭家，將他總捧著的那本書扯了個稀巴爛。之后，傅南燭針鋒相對地折磨了我許久才算完。

慘痛的回憶在我還剩一絲理智的時候沖將上來，我扔下一句“出去透透氣”便連跑帶顛地離開殿中。

四月底的風(fēng)尚有涼意，我一路疾跑著到了御河邊，捧著水往臉上沖，幾番過后眼前終于清朗了許多。

我舒了口氣正準(zhǔn)備回去，可還沒等轉(zhuǎn)身，后背突然被人猛地一推，“撲通”一聲便掉進(jìn)了河里。

頭被人死死按住浸入水里，任我拼了命地掙扎也是無用。河水順著鼻腔嗆進(jìn)來，胸口越來越悶，眼前一片混沌時，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情景——

桃花樹開得絢爛，淡粉色的花瓣隨著清風(fēng)的吹拂，落在藏藍(lán)色的書封上。

倚在樹下的少年素手拂去花瓣，忽而抬起頭，目光清冽深邃。

我正和小伙伴兒玩蹴鞠，一時望著他出了神。眼風(fēng)中他扔下書迅速跑過來，抬起右腿踢向我的身后。

那不知何時朝我飛過來的球被他一腳踢開，我第一次覺得傅南燭也沒那么討厭?？上乱幻胨麉s冷冷地瞟了我一眼：“這么蠢就不要踢了?！彪S后又坐回去繼續(xù)看書了……

那么難以忘懷的眉眼再次入了視線，許是隔著水，我竟感覺不到冷意，只覺得溫暖。

制住我腦袋的重壓不在，我腰間被他緊緊攬住，身體寸寸貼近。唇齒被撬開，溫?zé)岬臍庀⒍蛇M(jìn)口中的那一刻，我心尖一滯，眼睛倏地睜大，可卻沒有力氣去推開。

其實(shí)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沒有力氣，我只是不想。

事后傅南燭和我說，他看我那么久還沒回去，怕我掉進(jìn)哪個螞蟻洞里，沒想到剛好撞上我跌進(jìn)水中，他本著同僚間的友愛便救了我一遭。

“你來的時候只看見我一個人在水里？”

傅南燭點(diǎn)點(diǎn)頭：“不然呢？還有鬼不成？”

可我記得，我明明是被按進(jìn)了水里的……難道，真是我見鬼了？

第二日早朝時，我還在深陷于疑惑中無法自拔。不想皇上冷不丁叫我的名字，我激靈一下連忙應(yīng)了聲：“臣在。”

“宋愛卿對金陵熟悉勝過眾位朝臣，便由你陪著國主在金陵城轉(zhuǎn)轉(zhuǎn)吧！”

拿著皇糧出去浪，這種事情我還是很樂意的。

皇上笑瞇瞇地看著我，視線轉(zhuǎn)了轉(zhuǎn)，眼中笑意更深：“傅愛卿此番辛苦，也一道去吧！！”

往常我都很抗拒和傅南燭一同出去。

可這次……

我居然有點(diǎn)兒期待。

第五章

我本以為此行就是拿著國庫的銀子一路吃喝玩樂，卻不想現(xiàn)實(shí)會這般慘痛。

金陵城中有那么多好吃的，云隱偏偏要吃野味。別人打的還不成，偏偏要自己到城郊去打。

我是個文臣，一見到那用蹄子刨著地的馬，就腿肚子直打哆嗦。

“宋大人遲遲不上馬，可是想餓死孤？”云隱鷹眸微瞇，一句話嚇得我差點(diǎn)跪了。

這么大的罪名，我可擔(dān)當(dāng)不起。

我顫巍巍地爬上馬背，云隱方滿意地一笑，又轉(zhuǎn)頭看向慣來不喜歡多說話的傅南燭：“久聞傅大人文武雙全，何不與孤賽馬比試一番？傅大人若是不肯，孤會懷疑你想餓死孤?！?/p>

傅南燭把嫌棄的表情隱藏在眉間，二人駕著馬絕騎而去，徒留下我蝸牛般緩慢地往他們離去的方向趕。

雖然這般想有損大梁官員的身份，但我忍不住腹誹，這云隱真的是好賤?。?/p>

城郊有一片小樹林，我騎著馬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卻還沒看見傅南燭和云隱，不知道這二人跑去了哪里。

山花爛漫，鼻尖縈繞的盡是芳香，細(xì)細(xì)聞著，心頭恍惚有些悸動。

我準(zhǔn)備下馬在這里等他們，但身下還算乖順的馬突地發(fā)瘋一般往前沖。我尖叫著抱住馬脖子，劇烈顛簸中我胃里食物翻滾差點(diǎn)將早飯吐出來。

馬跑到一處空地時蹄下一頓，慌亂中我定睛一看，只見那覆著的一層沙土之下赫然是一個深坑?？拥谉o數(shù)尖刺的矛向上，隱隱泛著幽藍(lán)的寒光。

這大概是山上狩獵的人設(shè)下的陷阱。

我從前常常在想，在我死前的最后一刻想到的會是什么？是爹娘，還是《問劍》的絕版孤本？

可真的到了這一刻，我的腦仁幾近麻木，卻近乎下意識地開口喚出了那個名字：“傅南燭……”

想象中被捅成篩子的疼痛并沒有來臨。

坑底那匹馬已經(jīng)氣絕身亡。而坑上，方才我還在想的人正用力攥緊我的手腕，額上青筋暴起，吼道：“蠢貨，你用點(diǎn)兒勁兒往上拉著點(diǎn)！不是往下墜，是往上！我要被你氣死了，你……”

認(rèn)識傅南燭這么多年，我還是頭一遭聽他絮絮叨叨說這么多話，雖是咬牙切齒地罵人，但是話中的關(guān)懷擔(dān)憂是怎么也掩蓋不住的。

我心頭有些酸，眼中淚珠涌出來。

水霧彌漫的視線中，他的動作愈發(fā)慌亂，最終我被他拉上去，手按在坑的邊緣太過用力，幾根草斷在掌心里。

下一秒我顫著身子撲進(jìn)他懷里，熟悉的竹香氣將我包裹，我脊背一松，用力地汲取他身上的溫暖：“嚇?biāo)牢伊?，傅南燭……”

我察覺到傅南燭身子有一瞬的僵硬，隨后一聲無奈的嘆息在耳畔響起，輕輕搔著我的耳廓，有些癢癢的：“沒事了?！?/p>

回去的一路上我們同乘一騎，傅南燭自我身后探出雙手抓著韁繩，我閉上眼順勢躺在他懷里，終是能安心地長舒一口氣。

剛到城門就有侍衛(wèi)來傳皇上的圣旨，召我們?nèi)雽m。

御書房內(nèi)，云隱已經(jīng)先一步回了來，同皇上說我和傅南燭撇下了他。他人生地不熟只能原路返回，大大地掃了興致。

我嘴角狠狠一抽，這人說瞎話的功力簡直是一絕。

皇上顧及云隱的顏面，罰了我和傅南燭去宮中掖庭里倒一日馬桶。

那有味道的一天過去之后，我三天沒吃下飯。

而傅南燭則告了兩日假，泡竹葉澡泡到失水過多皮肉發(fā)皺。

我聽到消息后叉著腰笑得前仰后合，傅南燭啊傅南燭，沒想到你也有這么一天！

第六章

五月初，《問劍》新一卷提前發(fā)行，在金陵城中掀起了不小的風(fēng)浪。因?yàn)橐回炓晕鋫b為主情節(jié)的《問劍》，此番卻加入了一段感情戲。

新一卷寫到，在靈玉峰刺殺問天的黑衣人的真實(shí)身份是問天的青梅，名叫早早。她加入殺手組織，與問天相對立，兩人相愛相殺，這段情感也使得整個故事更加豐滿。

看到這卷的末尾，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靈玉峰的寒潭中，問天和早早唇齒相依，渡氣求生……這分明就是之前在御河中發(fā)生的那一幕。

而我名帶一個“初”字，與“早”同義，傅南燭這樣，怎能讓我不瞎想？

這一整日我皆是心跳如鼓，在禮部做事時不自覺地就往傅南燭那邊看，像是怕被發(fā)現(xiàn)又立馬撤回視線。我摸著心口，那里邊兒的東西跳得更快了。

在我第五十八次轉(zhuǎn)過頭時，傅南燭那張臉突然在我面前放大，我嚇得一個趔趄差點(diǎn)兒坐地上：“傅、傅大人?！?/p>

傅南燭微微彎腰，望進(jìn)我的眸里：“你眼睛抽筋了？”

我擠出個笑容：“昨晚沒睡好，眼睛不聽我使喚了，呵呵呵……”

這么扯的鬼話傅南燭竟然也信了，他不動聲色地轉(zhuǎn)了話題：“《問劍》的新一卷你覺得如何？”他說這話時視線移到我的唇邊，停滯了良久。

我默然不語，他緩緩笑開，又湊近了一寸：“就算你再笨，也看得出來早早的原型是誰吧？”

傅南燭一貫喜歡云山霧繞地裝深沉，這般直白地說話讓我非常不適應(yīng)。

我一不適應(yīng)，就愛作死，我猛地一起身撞上了傅南燭的臉，直把他的下巴撞得紅腫一片。

傅南燭沒了笑容，而我卻忍不住想哭。

他倒是一點(diǎn)兒也沒辜負(fù)我的期待，過了會兒讓我和莫翡進(jìn)宮去給內(nèi)務(wù)府送東西——兩壇祺貴妃最愛吃的天香閣的臭豆腐。

那壇子雖封得嚴(yán)實(shí)，可那醉人的氣味還是能順著縫隙傳出來。我憋著呼吸，快步往祺貴妃的宮中而行時，迎面碰上了帶著侍從過來的云隱。

“多日不見，宋大人別來無恙?！?/p>

“無恙，無恙……”

我敷衍了兩句繞著過去，云隱卻又閃身一擋：“宋大人干嗎這么急著走？”

我憋氣憋得要死不活，他再一拉，我一撤，手上的壇子就“啪”地碎裂成了幾半……之后我因?yàn)闆]完成任務(wù)被傅南燭冷嘲熱諷了好幾日，而因?yàn)槌舳垢摹跋銡狻币u人，我又幾日沒吃下飯。

自從云隱一行入金陵之后，我比從前還要倒霉。

為了避免再出事，我以身子不適為由向皇上告了假，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直到半月后云隱即將啟程回滄國的前夕，我以為不會再出什么事就也赴了送行宴。

可事實(shí)證明，我還是太年輕。

席間推杯換盞，一派賓主歡樂之際，云隱提出想要在大梁選一位王后，以促進(jìn)滄國與大梁的友好。

“我對禮部左侍郎宋初宋大人一見鐘情，還請皇帝陛下成全?！?/p>

我不敢置信地抬頭，手中杯碟倏然落地碎裂成幾半。

我心中有個聲音不停地叫囂著：不要！不要！可實(shí)際上我卻是什么也不能說。

遠(yuǎn)嫁一個臣子便可維持邊境安和，這是任何一個帝王都不會拒絕的事。我若是讓皇上下不了臺，葬送的不只是我一個人，更是我宋家滿門。

皇上果真沒有半分猶豫便答應(yīng)了，下旨封我為安和公主，玉牒入大梁宗廟。

一時間祝賀聲響徹殿中，我知道我這時該落落大方地起身回應(yīng)，可我卻只能呆愣地坐著看著身邊的人。

我期待著他能說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挽留。可他卻只是摩挲著白瓷酒杯的邊緣，情緒沒有半分起伏，仿佛剛才所發(fā)生的一切，都與他沒有一丁點(diǎn)的關(guān)系。

我心頭酸澀難當(dāng)，熱淚在眼眶打了個轉(zhuǎn)兒被我生生壓下去。

我真是把“自作多情”演繹到了極致。這階段發(fā)生了這么多事情，蓋住了那些不甚美好的舊日時光，我竟然快忘了他不單單只是歸去來兮，更是傅南燭。

那個冷漠毒舌，鐵石心腸的傅南燭。

第七章

皇上讓云隱在金陵再待上五日，好替我準(zhǔn)備嫁妝。

為了讓爹娘安心，我故意笑得燦爛：“我嫁到滄國去就是王后，以后看誰還敢欺負(fù)我？”

可回到空無一人的閨房中，我卻渾身無力地滑落在地，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此后的三日，我窩在床榻之上，枕邊則放著一摞《問劍》。

傅南燭自是不差錢，《問劍》的紙張摸起來比普通的宣紙要厚實(shí)一些。我從頭到尾仔仔細(xì)細(xì)翻過一遍，最后停在那寒潭的一吻時，我扯著嘴角，笑著笑著眼底卻泛起了淚。

此去滄國，再想繼續(xù)追著看《問劍》怕是不容易了。不如在離開前，去問一問傅南燭之后的故事。

傅家的后花園，小小的一片竹林旁擺著一張小幾，傅南燭正端坐在那里，手中捧著一卷書。他時而斂眉，時而抿唇，看得極是認(rèn)真。等到我離他只有幾步的距離，他方才察覺到我來了。

我壓下心里的難過，裝作好奇地看著他手里的書：“咦，你也在看《問劍》??！”

傅南燭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我搬過一把小馬扎坐在他旁邊：“對了，問天找到了嗜血劍之后能打敗無情道人嗎？不過嗜血劍現(xiàn)在的去向還是個謎，當(dāng)務(wù)之急是怎么從碧水寒潭中脫身。哎，你說……”

我雙手捧著臉仰頭看著傅南燭，視線在他臉上一寸寸游走。他沒有回答我的任何一個問題，準(zhǔn)確地說，是插不上話來回答。

我不敢停下來，我怕一旦沒了唧唧咋咋的問話相伴，我會忍不住在他面前哭出來。

我的心像是被長長的繩子捆得死死的，而繩子的盡頭處，是他虛虛握住的手。

臉頰被他的指尖輕觸，傅南燭抹了抹我的眼角，我的話便頓在舌尖之下。

半晌后，我吸了吸鼻子，故作輕松地開口：“我后日就要離開了，你就不想，和我說些什么嗎？”

傅南燭收回手，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緊握成拳，臉上帶著一貫的漠然：“一路順風(fēng)。”

“啪”的一聲脆響后，傅南燭愣了愣，我亦是愣住。

手心打得發(fā)麻，記憶里我仿佛是第一次這般出息。

可能，我真的想揍傅南燭很久了。

只不過這一回，他再也沒機(jī)會小心眼兒地報(bào)復(fù)我了。

兩日后，我穿戴著鳳冠霞帔坐在馬車?yán)?，隨著滄國的使團(tuán)離開金陵城。

我撩開車簾回首，直到城門口的人皆變?yōu)橐暰€中的黑點(diǎn)，繼而消失不見，我也沒有看到那個我最想見到的身影。

是從什么時候，我對傅南燭存了這樣的心思？

或許是因?yàn)樗宕蔚鼐任?，亦或者是因?yàn)樗淮斡忠淮卧谖冶罎r攬我入懷中……也或許是從從前斗嘴的那些時光就開始了，只是我不知道罷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在我心里的分量早就超越了一切。

所以，如果我一定要死，我不想讓他知道。

馬車駛到一座荒山戛然停住，侍衛(wèi)掀開車簾，刺眼的陽光折進(jìn)我的眼。

我提著裙角施施然下了車，云隱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而立在他身邊的那人的臉，看著有點(diǎn)兒眼熟，但一時也想不起來是誰。

我揚(yáng)起下巴，頗有種巾幗女英雄的架勢：“這里沒有旁人，想殺就盡管動手吧！”

第八章

云隱想殺我。

我有此猜測，是在我的馬突然間發(fā)狂開始的。

我身上沾了深坑旁邊的草葉，其中有株紫色葉子的草獨(dú)帶一股異香。我覺得有點(diǎn)兒不對勁，找人查看得知這草叫千熏，生長在滄國，牲畜一旦聞到便會發(fā)狂。

再聯(lián)想我?guī)状尾铧c(diǎn)被害，都是在云隱入金陵城的前后……

女人的第六感格外得準(zhǔn)，但口說無憑，又有誰會相信一國國主處心積慮地想殺我這么一個無足輕重的禮部侍郎？

之前還有傅南燭在，如今云隱以求親為由堂堂正正帶我離開，沒有人能救得了我了。

在這樣的絕望之境里，我突然很想見一見傅南燭。

我想和他說，其實(shí)我一直都不討厭他。我總是刻意躲著他，是因?yàn)樗?jīng)，太遙不可及。如今仔細(xì)想來，我所經(jīng)過的每一段歲月，都有他的參與。

他或是遠(yuǎn)遠(yuǎn)看著，或者緊緊抱著，可從始至終從來沒有離開過。

而那些平淡如水的日子，也因他起了漣漪，一圈圈地蕩開。

傅南燭，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早點(diǎn)看清自己對你的心。這樣，也算是彌補(bǔ)了這輩子的遺憾。

你一定不要太冷漠就從了我，否則我大概會很傷心地去揍你。

……

我抹了抹滿臉的淚，微笑著從容赴死。

云隱冷聲喊了聲：“蒼冥?！?/p>

站在他旁邊的人應(yīng)聲拔出刀。

“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蒼冥，動手吧！”

可能是面對過太多次死里逃生，等到蒼冥那只執(zhí)著刀的胳膊被遠(yuǎn)處飛來的弩箭射中時，我居然沒有什么意外。

四周被暗衛(wèi)圍得水泄不通，領(lǐng)頭的人放下弓弩，翻身下馬，將我拉到他身后。

“國主蓄意殺害安和公主，毀了大梁與滄國之間的和平約定，如此行徑令人發(fā)指！”

云隱是個聰明人，自知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伤麉s始終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錯。

哦，其實(shí)我也不明白。

“你真的想不起來，那個蒼冥是誰？”

傅南燭點(diǎn)了點(diǎn)我的鼻尖，善意提醒：“在南山……”

我驚呼出聲：“蒼冥就是那個黑衣人？”

其實(shí)整件事情，要從更早之前說起。

三年前滄國老國主崩逝，云隱即位。

云隱野心勃勃，不甘滄國只做大梁的附屬國。他派了許多細(xì)作潛入大梁，準(zhǔn)備搞一個大消息。

這些細(xì)作中以蒼冥最為有用，他聯(lián)系到了朝廷中的刑部侍郎郭守，拿到了許多有用的情報(bào)。

而這情報(bào)便是通過《問劍》傳出去的。

《問劍》的紙張比普通宣紙要厚，是因?yàn)槔锩嬗袏A層。撕開表面的宣紙，以顯形藥水涂抹，素白的里層便會顯出字跡。

實(shí)際上，這些所謂的情報(bào)都是假的。

暗衛(wèi)一早就察覺到細(xì)作的存在，皇上暗中除掉了郭守和歸去來兮，又找傅南燭扮作歸去來兮傳遞假消息給蒼冥。

皇上想先下手為強(qiáng)，逼云隱出手，再名正言順地除掉他，派大梁的人去滄國接手，徹底讓其歸屬于大梁，斷了再興兵的念頭。

一晃三年，云隱堅(jiān)信傅南燭傳出的消息為真，以為朝中大部分的勢力已然歸于他的手下。云隱帶著滄國的精英軍隊(duì)入大梁，準(zhǔn)備在宴席之上刺殺皇上，再在支持他的勢力的擁戴下一步登天……

不巧的是，我無意中看見了蒼冥的臉。云隱不敢輕舉妄動，放棄刺殺，反而把除掉我滅口作為了此行來的目的。

皇上便更改計(jì)劃，讓云隱在眾目睽睽下對我動手。

對皇上來說，此舉的目的是為了有借口除去這個對大梁極有威脅的禍患。而傅南燭殫精竭慮做了這么多，卻是為了讓我從此不再有半分危險。

“初初，我不想讓你活在恐懼之中。就算我對自己有信心，能豁出性命護(hù)得了你周全，可萬一有哪一日我不在……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幾率，我也容忍不了。只有如此才能一勞永逸，讓你不再有絲毫的威脅。我瞞了你這些，是因?yàn)槟憧倫酆紒y想，我不想你無端端擔(dān)心害怕。你許會氣我欺你瞞你，可為了你，我不后悔。”

我震驚于傅南燭居然一口氣和我說了這么多話，下意識地就問了一句：“這么說，你也是喜歡我的？”

傅南燭怔了一下，似是沒想到我這重點(diǎn)抓得如此鬼畜。隨后他倏地笑開，伸手入懷，拿出明黃色的圣旨交到我的手中。

我展開一看，整個人瞬間呆若木雞。

皇上將我賜婚給了傅南燭。

看這字跡，這圣旨寫了有一段時間了。

“抗旨不遵的后果，你定是知道的?！?/p>

瞧著傅南燭一本正經(jīng)的模樣，我不禁失笑，卻又忍不住親上了他的嘴角。

未來夫君這么傲嬌可怎么辦？

后記

在宋初及笄當(dāng)日，傅南燭進(jìn)宮，向皇上求了賜婚的圣旨。

“你和初初門當(dāng)戶對，天作之合，朕倒是樂見其成。可這也該問問初初的意思?！?/p>

傅南燭撩開衣袍，直直跪下去：“臣此生只會娶宋初一人為妻，她如今年歲尚小，臣想先定下來?；噬纤紤]周全，也可另留圣旨，倘若她長大了不愿意，賜婚便就此作廢?！?/p>

皇上想了想覺得有理，便成全了他。

只不過所謂的“賜婚可作廢”的那道圣旨的存在，直到兩人成婚后，宋初生下女兒，傅南燭都沒有和她透露半個字。

說他自私也好，說他霸道也罷，他只是不想給她任何機(jī)會離開他的身邊。

又是一年桃花開，傅南燭照舊倚在樹下，小心翼翼地抱著粉團(tuán)般的自家女兒。遠(yuǎn)處宋初正繡著鴨子樣的鴛鴦，懷里女兒將小腳丫往嘴里送。相似的眉眼，蠢萌的動作，他覺得人生最滿足不過如此。

閉上眼，他依稀又回到了年少時。

小小的姑娘梳著雙髻，圓滾滾的眼里有些怕，但還是壯著膽子伸出手：“哥哥吃糖。”

他極其厭惡那甜膩膩的東西，可對上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卻是怎么也拒絕不了。于是，他伸手接過，扯開糖紙，卻意外地味道不錯。她眉眼彎彎，似是又想起他是誰，趕忙跑遠(yuǎn)了。

從那之后即使她們再吵再鬧，他仍會坐在一旁。他明明想看書，可那眼卻不自覺地跟著她走。

一年又一年。

她怕他，他就靠近她。

一步一步，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

癡心的人，總不會被辜負(f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