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那些車子

進站，買票，然后直接奔向三號檢票口。在極短的時間里，長長的隊伍從檢票口消失，我成了最后一個未得進入的旅客。

不知不覺，后面的隊伍又長了出來，我向后一望，目光在他們的鞋上走過，便分辨出紅黃白藍們所在的位置，我有一個經(jīng)驗：判斷，不能通過臉，面孔有時是一種誤導。

車子來了，還是那種幾年前從溧水跑南京的“溧晨”客車，車身噴藍漆的客運中巴。跑這條線的這種車型正在被淘汰，有好幾次，我坐的都是那種外表黃白相間，感覺極有朝氣的大巴，里面的設(shè)施也好，座位穩(wěn)，而且排距也寬。不像眼前的這輛車，仿佛是你曾經(jīng)丟棄的一段時光。

開始檢票，檢票員把票往機子上掃描的同時，用筆一劃，一張票便完成了它的使命，當然，如果可以把它用來報銷，則又是發(fā)揮它的余熱。我認真看了看拿在手里的這張已經(jīng)完成使命的車票，正面標注的是始發(fā)地和目的地，還有出發(fā)的時間等等，背面是這個車站的車子可以到達的所有終點——上海、常州、無錫、蕪湖、馬鞍山、合肥……我在想，什么時候，要把這個車站可以到達的終點全部到達，那是什么時候？

但，所有的終點，都是我必然返回的起點。而立之年，我常常在想我的終點，現(xiàn)在的這座城市，或許也不是。這樣的想法，也只是今年才有，此前，我都堅決地信奉四海為家，有一所房子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但現(xiàn)在，我時常在夜里回家，回到一個叫黃梨樹的安徽村莊。那個幾近荒廢的小村落，僅僅是中國農(nóng)村的一個。

我想在某一個早晨，或者黃昏，漫步在它長滿雜草的田埂上，漫步在它水草叢生的河流旁，我還想長久地佇望，佇望每一棵在我出生前或出生后存在并繼續(xù)生長的樹，那些未被改變的事物，丟棄在記憶的角落，卻突然間發(fā)現(xiàn)，它一直就在那，在那慢慢生長。是不是因為，你早已用你的生命中最初的血，讓它扎根？它默默地在那個角落里風餐露宿，在一個有月亮的晚上，當你枕上難眠的時候，那一枚受著露水浸潤的月光，便滴落在你毫無防備的心房。

座墊上的污垢已經(jīng)發(fā)亮，你甚至都能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那些曾經(jīng)被你忽視甚至鄙棄過的事物，有一天，會帶著你，準確地找回一個真實的你？眼前的這輛車，或許，就在十年前，2005年8月的那一天，載著我，來到這座城。真的，有這種可能。

我在第四排靠通道的位子上坐了下來，我喜歡這種不前不后的感覺。不過，先前我是喜歡坐在里面的座位上的，靠窗，視野開闊，而且不需要給別人讓來讓去。但有一次無意中得到靠通道坐安全系數(shù)更高的資訊后，我就改變了選擇的習慣。這讓我相信，對安全的需要是完全可以壓倒審美需求的。

車載LED屏上魚貫出一些廣告文字，“上飯店太貴，下廚房太累”，緊接著是告訴你該去什么地方。后面是“日生衛(wèi)浴”的廣告，我眼前忽然就浮現(xiàn)出那個胖胖的店老板，善意中帶著奸猾的微笑，以及他演示抽水馬桶效果時的努力和熱情?！耙馔鈶言校瑹o痛流產(chǎn)，請到××醫(yī)院”，我在這百無聊賴的時間里好奇地想，那樣的醫(yī)院到底是什么樣的醫(yī)院呢，一定是有無數(shù)的私密、激情或者悔恨在里面流入流出的吧。

四點半的下午，太陽依然斜掛，像一片風箏，疾馳的中巴仿佛就是那纏線的支架，而我旁邊的這個放風箏的人已經(jīng)睡著了。他的風箏自由自在。

令我奇怪的是，他睡著的時候，手機卻能一直穩(wěn)穩(wěn)地攥在手里，而且是大拇指按屏（屏已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另外四指貼在背面。但他的頭并不像他的手那樣聽他使喚，會突然之間向右大幅度傾斜，有幾次差點撞到我的肩上，但又能很快地回到原位。我就時刻地提防著他的腦袋，我很受不了一個男人把腦袋放在另一個男人肩上。這一點，我相信，很多男人都能理解我。

我就把身體盡量向右傾斜，看隔壁窗口，高速路邊的那些黃色野花正在綻放，鋪滿在水泥斜坡上，如奔放的精靈般在空氣中肆意地涂抹著色彩。窗口的那個女孩也一直以固定的姿勢盯著外面，她也看到那些花了吧？

春潮帶雨晚來急。我不知道第一排靠右邊的那個男人給我的最初印象竟是這樣。是因為時尚的挎包還是滄桑的臉？當我站在地鐵站臺上等待地鐵的時候，詫異地發(fā)現(xiàn)身邊站著的就是這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他為什么會去我生活的那個城市？家在那？從很遠的地方過來會網(wǎng)友？見還是沒見？主動放棄還是他人拒絕？一個單身出行的男人，在充滿可能的同時，也充滿著疑點。

地鐵里，很擁擠?？窗词謾C看正在播放的廣告看外面閃爍的人或物看一瞬間的黑暗看發(fā)型看寬闊的或嬌小的背看投射在車身的他的她的臉，聽高聲低音聽蜜語甜言聽投懷送抱聽廣東話上海話南京話，有時候，偶爾也能聽到很遠的安徽話。

我從莫愁路的上海站坐車，換乘，再換乘，我像圍繞著一個點，不停地打轉(zhuǎn)，想起小時候玩的陀螺，上演運動中的靜止。時光灝運——安德門站，像是和一首詩的遇見，鏗鏘的、綿長的、不急不躁的、有禮有節(jié)進退自如的，像儒雅淡定而又精明的男人，更像一個外貌和氣質(zhì)俱佳的女人。

我下車的時候，車站里停滿了車子，所有的車子都已經(jīng)返回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