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如刀（外二篇）

水兵

秋風如刀，用鋒利割痛我們的生活。

晨練河邊，秋涼侵人。還沒到寒露季節(jié)，花木仍茂，但已有收斂之態(tài)，落敗之狀?？春扇~卷黃，蓮蓬萎縮，殘葉敗枝，浮水橫躺。河面微朦，遮不住秋水長天，碧波搖蕩，混和著晨語鳥鳴寵物犬吠音樂歌唱。人體各異，人心各異，晨練的方式各異，都在為生命加力，延閱人間滄桑，享受歲月綿長。

現(xiàn)代都市，放浪縱情，四季如春，聲光和鳴，天光燦爛，不知季節(jié)變換，無論魏晉更迭，現(xiàn)代生活一如五光十色的秋天，坦然得心曠神怡，誰還悲秋？

可在一鄰徑小亭前的平臺上，我看到了秋殤。

這是鄉(xiāng)下最普通的母女倆，母親有50多歲，歲月的風霜已刻在她的臉上，印在白發(fā)中。女兒正是豆蔻年華，長長的黑發(fā)捆扎不著青春的美麗，素顏素面，卻如秋水明凈，純樸誘人。母親坐在臺階上，女兒蹲在身旁，她們守候著幾藍子剛薅下的花生和一大籃子去過澀的硬柿子，等待買賣。

“大清早誰買？”有人自語著小聲說。

我走過去。

“大嫂，怎么大清早就出來賣東西？都是晨練，連個錢包都沒帶?！薄吧卫镞€得下地，曬糧，不得閑，只這趕早有點兒空，閨女剛下學(xué)，不敢自己來賣，帶帶她，以后叫她自己來?！蔽覇枮樯哆@么急著賣東西。她說女兒今年考上了大學(xué)，還差1000多元學(xué)費，馬上要開學(xué)了，學(xué)費還沒湊夠。今年花生長得好，自家柿樹上又結(jié)了很多柿子，賣幾個錢湊湊學(xué)費。我又問閨女爸爸呢，大嫂說幾年前下煤窯被砸死了。我說對不起冒昧了，大嫂說沒事的。我問柿子咋賣？大嫂說自家樹上結(jié)的，能吃多少就拿多少。我把早市買菜拿的50元錢遞給大嫂，說全買了。大嫂說多了容易放壞，明天閨女還來的，買得夠今個兒吃就行了。我果斷說我家人多，全買了。閨女幫忙攬了花生，又撿了一袋大柿子，我拎在手中，沉甸甸的。心，更是沉甸甸的。

回過頭轉(zhuǎn)了個彎，我的眼淚便在眼眶內(nèi)打轉(zhuǎn)，飽脹得有些酸痛。我想起當年我的母親為我上學(xué)，夜晚擇菜，白天挑個挑或拉個架子車上街賣菜，一根蔥一把菜，老晌午連幾分錢一根冰棍一碗茶都舍不得買，風吹日曬得黑瘦黑瘦，男不男女不女的，卻用那一分錢一分錢鋪就我上學(xué)的路，母親的艱辛和這早賣的母親何其相像！

幾十年過去了，我用鄉(xiāng)下人的韌勁，像進城被宰殺的牛一樣，伸著血脖子任人宰割，終于爭得居留城市的一片天地，雖在城市屋檐下，總算為兒女們改變了出生地?？?0后出生的女兒不買賬，不讓訴說家史，更不讓憶苦思甜。她說那都是時代的產(chǎn)物，誰讓你們出生在那個時代呢。而她們的都市生活，又是什么呢，只在虛擬的網(wǎng)絡(luò)世界里，聊天，游戲，玩手機成了生活的主題。爺奶可以不管不問，父母可以說怪就怪，書不讀，字不寫，什么都不關(guān)心，關(guān)心的都是玩；生活就是自己，自己就是生活，活著，玩。玩，活著。一直玩到生命如秋風落葉嗎？這用手機網(wǎng)絡(luò)葬送青春生命的游戲與玩樂，把生命的尊嚴，生命的高貴，生命的愛與美好都放到哪兒去了。忽然想起湖北一中學(xué)女校長在開學(xué)典禮上的吶喊：青春不讀書，不學(xué)習，不吃苦，你要青春干嘛！

農(nóng)村少女還在河邊的秋風中站立著，明亮的大眼睛忽閃著盼望著籃中的花生柿子早點賣完。她一定渴盼著大學(xué)的讀書和生活，也一定向往著都市的繁華和快捷；可她質(zhì)樸向上的泥土精神和品質(zhì)，會不會因進城而退化消失呢。有了交通便利忘了走路，有了電腦手機忘了寫字，有了衣食無憂忘了父母鄉(xiāng)親……我不敢多想又不得不想。

天空似鏡，照透萬物，樹木凸現(xiàn)風骨，枝干如刀，草木皆兵。河水似鏡，映著人面花草，腳步匆匆，來去何方。我縮回人間的鳥籠，看枝葉枯黃，日照慘淡，聽秋聲蟬鳴，驟然失落。秋風如刀，割我書生無用，悲從秋生。

為何生命蒼涼如水？此刻，誰若喚我名字，大男人也會心如剜割，淚如雨下。

晨語 物語 樹語

我們活著的成本很大，很奢侈，吃喝拉撒睡，衣食住行游，我們需要自然萬物的供養(yǎng)、攙扶與呵護。在任何生命面前，我們應(yīng)該學(xué)會尊重，懂得敬畏，相信萬物有靈，并感受萬物有靈。

一

早上的氣息只屬于一個人。

站在陽臺上，風撩開白亮的晨光。一個人的世界，清涼如風。

一早，要安慰的很多。樹枝上的鳥鳴，風中的芳香，身旁剛醒來的葉片，舒展的花朵，悄悄藏起的小蟲。更為關(guān)注的是自己的胃，胃已經(jīng)承受了一個晚上的憂傷。

夜晚的岑寂，夢的恐怖，懶散的睡姿，一切都要在清晨里復(fù)活，在晨語里喚醒。

我甚至在高處看到生長在深山老林的植物，無悲無喜。不，是大自然賦予它神奇的天性，恬淡，岑寂。人類那些生生死死，起死回生的想法，在植物的眼里是一片空白，一大片峭壁上，正有綠藤漫掛，蓬勃的長勢，葳蕤，洶涌。

人類的眼睛羨慕的要死，血液像一條河流一樣奔涌。

是的，身體里那條河一直沒有沉睡。包括情感、聯(lián)想、一天或接下來的喜悅和憂傷。

內(nèi)心這個國度，神秘而至高無上。

就像我陽臺上的這些植物們，它們生長在我的國度，也是神秘而至高無上。我每天早上澆水，同時呼吸著它們的精氣。盛夏季節(jié)，一天不澆，就會萎蔫，有時甚至呈死亡狀，嚇得我一天澆幾遍，連會友和出差都心驚膽顫的。因為盆栽，土壤淺薄，水分蒸發(fā)量大，而汁液是奔騰的，稍一缺水，就像人在炙熱的沙漠中，上氣不接下氣，衰弱潦倒。植物的本性是樸實的，它要一天天的拔節(jié)和展現(xiàn)，就用肢體表現(xiàn)它的喜怒哀樂。雖然植物們生命頑強抑或堅定不移，但需要和氣候環(huán)境吻合，包括天空、大地和人。

植物實際上是深邃的，也是睿智的。它有感性的軀體，更有理性的思想。每天，我用生命去愛一遍。迎接它的蓬勃，迎接它的盛大。

植物們用生長告訴我，美好是互為因果的，健康和樂觀是互為一體的。

有時天氣變得暴躁。植物的氣脈也變得暴躁。夜里，也有一聲聲嘶裂，攪亂了月，攪亂了夜。失控的氣候，甚至將夜置于死地。

我相信，生命里這些植物的氣息，要穿過的黑與白，夜與晝，生與死，是與人相通的。在疼痛之間，在生命之間，在褻瀆與尊嚴之間，我堅認一株植物的氣節(jié)，有時甚至更強大。不然，怎么會在一夜之間有花開花落，凋零與死亡呢。

晨語中，將一株植物攬在懷里，安靜地，抱緊我們相同的根。

二

你是一株樂觀的植物，從內(nèi)到外的苦，也僅僅是自己的。承擔著夜晚的失魂落魄，也承擔著四季的風霜雨雪，從不以淚洗面。悄無聲息地拔節(jié)，努力成長自己。不迷信誰給你貼上什么標簽，只在意從哪里來到哪里去會遇見誰。堅持著自己的想法，不被誰左右，只要有一片天地，就盛大起來。

我愛這種樂觀的植物，我愛著這種植物的幸福。

一切不要意義化。

在梵高畫出向日葵的時候，認定了油彩就是它的生命，燃燒是他的惟一，毀滅是它的歸宿。包括那些弱小的，抽象的，草本的，木本的，無一例外。中國畫中玉米的黃，那些路上的綠和風中的白，潑墨中的荷，不在他的法眼。

靈魂的香氣是自然的。靈魂的高貴也是自然的。

荷在中國有極高的聲譽，甚至被比喻為一種人生品格。但梵高是明晃晃的光，燃燒的火，激情燃燒后把耳朵扔進郵箱和信封的濃烈的酒，酒神的秋，殘酷的秋。

中國畫講究思想精髓，濃重的寫意，在黑白間突出靈魂。而內(nèi)心的沉靜和空靈，是一切色彩所不能表達的。

中國的植物被賦予很多，所以，像谷禾稻粱一樣，總是沉甸甸的低著頭，沉默著?？稍谖业难劾?，植物有時溫柔有時洪荒不羈，像暗器，一劍封喉。

植物是我的朋友，我的很多隱喻只有它懂。譬如最好的一生，是寂寞還是喧囂；譬如人生是像一株小草一樣默默的甘愿被忽略，還是轟轟烈烈的即便夭殤也要綻放，是將生命的所有過程都無意義化，還是只愿做一株傻傻的植物，領(lǐng)受天地父母的恩寵。

三

樹，是大地的插圖，或者說是大地的厚重詞典，或大地上一個挺拔的大詞。在我生長的年代里，樹曾無數(shù)次恩護過我。在它的濃蔭下睡覺，吃它鮮嫩的葉片，吸它酸甜的果汁；樹也曾借風之力折斷過我的翅膀。但我仍愛樹敬樹。我能夠一個人住在樹林的屋里，長達數(shù)年。養(yǎng)一條狗，待它像兄弟一般，甚至喊它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一樣。下雨了，聆聽草木的輕響，撫摸石頭的微光；下雪了，看滿山滿地的積雪，就算上天賜與我的銀子。不孤單，也不貧窮。

關(guān)于樹的形象和比喻，我從小聽說和看到的就已經(jīng)夠多了，到現(xiàn)在仍然是喋喋不休，層出不窮。現(xiàn)在看來，這種勢力過于強大，以致于大家因強化反而淡漠甚至有些厭倦了。比如，我們把樹比喻成君子、偉丈夫，說成是父親、衛(wèi)士，再后來引申為精神層面的英雄、品格、高貴，等等，譽榮極盛。書寫或說話人真誠的態(tài)度不僅不容置疑，而且好像感天動地。有時為了充分體會樹的精神，說話者還模擬樹的姿態(tài)，屈身低首，展臂獨立，在充分醞釀后，才緩緩說道：“一棵好挺拔的樹啊……”

其實，我們對樹很陌生，離樹也很遠。

就像我們的父親，我們甚至一生都沒說出幾句話，只用眼神、手勢、表情，更缺少語言描述。但我們對父親卻了如指掌，音容笑貌都爛熟于心，刻骨銘心。

我們太愛樹了。千百年來，在語言的驅(qū)使下，有人擇樹而眠，有人直接用樹名代替原名，有人徹底置身森林，力圖讓上肢長出樹葉，下肢生出樹根，使自己成為一棵自己想象的樹。我們從來就是為了要表達什么才說話的，而不是事物的真相。因為語言會像水一樣融化我們，而我們會成為水中一條魚而迷失方向。

樹喜歡沉靜，只有風來的時候，才有響動，但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們不停地喋喋不休，對樹，或許是一種誤解或傷害。學(xué)會敬畏就夠了，我想。

喬灣的天空

我的故鄉(xiāng)喬灣的天空不同于別的天空。它總是藍著，藍得水洗般明凈，雨后彩虹，像上下萬里的藍色水幕，雨后彩虹，河面上的海市蜃樓都能在清晰映現(xiàn)，偶有白云飄過，如羊群，棉堆涌來。站在一個高坡上，仿佛能望到遠方的大海。

但喬灣的地方很小，方圓有一、二公里，鍋蓋般大小，一定比例的地圖上，根本顯現(xiàn)不出它的蹤影。地方小，天空就窄狹，人們的眼境眼界就不寬闊。只是這里有一條河，河水經(jīng)過千萬年的演化，雨季豐盈的時候，茫茫湯湯。河水一直南流，接長江而通大海，所以，小地方的心境有時也很大。尤其是許多年之后，這里出了幾個當代“秀才”，天下便更小了。

我就是這里出生的秀才之一，那個年代，雖沒趕上新潮的名牌大學(xué)，但也進了一所省城的院校，當時也曾名動一方，震得不少鄉(xiāng)鄰跺著腳罵自家的孩子：你看人家小玉（我的小名），吃的喝的和你一樣，咋能考上恁好的大學(xué)，你個熊包孩子光知道玩，將來人家吃香的喝辣的，你只能給人家抬轎墊背，當狗使差。罵后是一聲聲的嘆息。少不更事，直覺得風光，卻不知道給少年的伙伴帶來多大的壓力、委屈和嫉妒，甚至恨。

小河靜靜流，天空依然蔚藍，河堤上芭茅依然瘋長。那一年，我懷揣著鮮紅的畢業(yè)證、蓋著紅色大印的派遣證、戶糧關(guān)系，在鄉(xiāng)親們羨慕的目光中走進了另一片天地—— 一座泥土中成長的城市。

高樓、煙囪、鋼架，柏油路、混凝土、挖掘機，新的天空轟鳴熱鬧。

奔跑，慌張，匆忙，娶妻，生子，集房，像狗追骨頭一樣，每天伸著血脖子?xùn)|奔西竄，城市的風花雪月與我何干，楓橋的春花月夜與我何干，林蔭下花園里的萬種風情與我何干。我的胎記是鄉(xiāng)下，我的關(guān)系是農(nóng)村，我是一臺運轉(zhuǎn)的機器，在城市屋檐下如父親鞭抽的痩牛，低下頭，腳下依然是一片鄉(xiāng)村的天地，仍和我的老家喬灣一樣。只是閏土般的童年、少年就那樣過去了。

緊靠唐河的喬灣，經(jīng)典的河灣地帶，松軟的沙土地肥沃通透，適宜生長各種莊稼和生命，包括人。只是土地太少了，少得可憐，即是土中生金，想要過上富裕闊綽的日子，也休想。喬灣人總是饑饑慌慌的，老人們說，這就是喬灣的命。當初，這里云夢澤一樣廣闊荒蕪，野草沒過大腿，先祖?zhèn)兣懿饺Φ?，插桿為界，田地是寬裕的，可隨著一茬茬投親靠友和逃荒人的落戶居住，土地越來越少，少到現(xiàn)在基本不能自養(yǎng)，20世紀60年代集體斷伙時餓死的人最多，割資本主義尾巴，以投機倒把定罪的人也最多。喬灣苦啊，這是喬灣和周圍數(shù)里老人們的口頭禪。

可世上的事情總是兩面性雙刃劍，有不好的一面就有好的一面，因土地太少不能自養(yǎng)，逼著人們?yōu)楦淖兠\往外跑。奔波就有活路，不幾年，帶回了村里的小樓，外地媳婦甚至洋妞。喬灣的土墻煙囪越來越少了，裊裊炊煙也不再繚繞村莊。

終于有一天，當年羨慕嫉妒恨的伙伴小青來到了我居住的城市，走過逼仄擁擠狹長的通道，在我仍是水磨石地板不足十平的客廳里，小青發(fā)話了：“玉哥，我想辦個廠，你回去給我當個總經(jīng)理吧。這幾年，我在外地做皮革加工，掙了幾百萬，不想出去了。咱南陽黃牛全國出名，牛皮品質(zhì)也好，我想連加工皮革到皮鞋皮包制作一條龍，有你這當年的狀元郎做高參謀劃，一定能成功！”

“我……”“別說了?！毙≈R分子的虛偽假面一眼讓小青看穿，他堵著我的話，“玉哥，放下架子，跟我回家吧，我一定讓你和嫂子過上比城市更好的生活?！闭Z氣切切，不容推脫質(zhì)疑。

喬灣的天空，一下子變闊了。這個一向沒有旗幟的村莊，一下子有了不銹鋼高高托舉的旗幟，在喬灣那一方天空下，高高地、耀眼地飄揚。

我們河灣地帶有俗語：三十年河?xùn)|，三十年河西。我這個當年讓人引為自豪，成為家長教育孩子標桿式的人物，又從城里回到了鄉(xiāng)下。

八月十九，是喬灣的大日子。以小青的生日定為新產(chǎn)品展示和廠慶的鄉(xiāng)村皮草節(jié)隆重開幕。這一天，十里八鄉(xiāng)的人和外地不少的皮草商都要聚集到這里——緊鄰河灣，一個美麗原生態(tài)的地方。各種小吃小賣，社戲雜耍，土產(chǎn)特產(chǎn)，喧鬧的鑼鼓和擁擠的人海仿佛鄉(xiāng)村過大年的集市廟會，夜晚的各色彩燈更是點亮著喬灣的天空。這是我策劃的一個為拉近鄉(xiāng)情擴大經(jīng)營搞的節(jié)會，成功了。但我教書并一輩子擔任村小學(xué)校長的伯父，總在這一天沿著長長的河堤慢慢走去，他的背影像極了沒有穿長衫的孔乙己，略微佝背的伯父深深地嘆著氣，望著無盡的河灘和碧藍的天空，說：“這喬灣的天空總不是幾個臭錢就能點亮的吧！”

河水靜靜南流，干凈的沙粒泛著金光，喬灣的土地越來越少，上學(xué)的孩子也越來越少，學(xué)校已不成樣子。有老師做家訪，幾大爺幾大叔叫著述說著孩子逃學(xué)打架的事，有耐心的家長表面上感謝老師的用心，不耐煩的家長干脆發(fā)了話：看人家小青那狗爬叉名字，斗大的字不識幾個，不照樣當老板；咱村的大秀才（指我）不也是給人家打工嘛。識倆字會寫個名認得個男女廁所就行了。老師滿臉的窘，語塞得不知說什么好。家訪的老師越來越少，逃學(xué)不想上學(xué)的學(xué)生越來越多。伯父說，喬灣的天空總有一天要爛個大窟窿，河水也總有一天要變枯變干的。

小青的生產(chǎn)規(guī)模和經(jīng)營越來越大，財富越來越多，他的脾氣也越來越大，頑劣任性的天性猶如河灘上瘋長的芭茅野草，開始劃傷人的臉。

我也不能例外。

浸泡漂洗皮革需要很多的水和化工原料，自然的排放使廠區(qū)周圍的土地嚴重污染，也使喬灣的天空河流臭氣熏天。一陣輕風，四鄰八鄉(xiāng)就可聞到怪異刺鼻的氣味。但小恩惠封堵了村莊的嘴巴，利益好處也污染了某些執(zhí)法者清正的心。但天有天眼，皮革廠還是遭到了舉報。停產(chǎn)、處罰、治理，一個小土豪哪有天空一樣的眼光，一句話：轉(zhuǎn)產(chǎn)。皮革加工變成了黃牛養(yǎng)殖和屠宰，模式是公司加農(nóng)戶。

這是一個秋風蕩漾的季節(jié)，我因女兒的高中學(xué)習辭了聘任，重新回到了校園。

時間是一把最鋒的刀，不但割蝕著歲月，也割蝕著生命。伯父去世了，但他“天要爛個大窟窿，河要變黑”的話，卻成了小青的讖語。因暴富，相信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小青，心態(tài)變了，他喜歡上了豪賭，為了拉關(guān)系，有時一擲千金。但美好總是短暫的，由于產(chǎn)能過剩，資金回籠不到，他的資金鏈無情地斷了。無奈中，他高息借用民間資金，可催債逼債的越來越多，終于扛不住了，一夜間，他丟下妻兒老少，丟下喬灣的天空，“跑路了”。

廠被堵了，有點用處的東西都被拉走了，他的媳婦和老母親整日以淚洗面，連淚也要哭干。

小青的天空瞬間變得灰黑，喬灣的天空也瞬間變得灰黑。

喬灣，從此沒有了高高的旗桿和飄揚的彩旗，只剩下灰暗的天空，偶爾帶著一絲腥臭和血色。

逃向哪里，跑向何方？村上人說我高明：“還是讀書人能，見好就收，體面又實惠?！?/p>

回鄉(xiāng)十年，我確實得到了實惠，從物質(zhì)上說，我掙得了后半生當教師的金錢，有了車，有了更大的房子。可心里，總有些莫名的惆悵。朋友問我感受，我說，人不能太貪婪，太無知，還是讀點書好。關(guān)于我和小青，我說，凡事講緣分，誰都陪不了誰一輩子。朋友如此，父母孩子亦如此。既然不能共識，那就潔身自好。

喬灣的天空，像有雷電的夏夜，出現(xiàn)了扭曲和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