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峰
大暑天,天有多熱,玩蟲的人心里就有多熱,著急啊。
《禮記》“月令篇”里說:“六月,蟋蟀居壁”。其實,對于玩蟲的人來說,居不居壁不是關鍵,關鍵是蟋蟀還沒蛻完皮,還是秧子,算不得成蟲。蟋蟀一生要蛻七道皮才能成蟲,蛻皮的時候全身癱軟,全無自衛(wèi)能力,天敵又多,機緣不好,就在蛻皮的過程中死掉了,算得上九死一生。
有些蟲棲息地臨近某些熱源,早熟,已經(jīng)開始叫了,玩蟲的人稱為熱籽,不中用的。但是這一叫,逗得心里直癢癢。只好每日里在小區(qū)花叢里扒拉著四處尋看,看看正常的秋蟲究竟長到什么程度了。又不好意思讓人看見,不免顯得鬼鬼祟祟的,不知道的見了以為是壞人。建大的王喜教授,曲阜人士,以左手書法著稱,亦擅水墨山水,嗜養(yǎng)蟋蟀,有一回他給一家單位請了去作畫,一時寂寞,招了我們去聊天,一高興要給每人寫幅字,我知他愛蟲,就說寫幅和蟋蟀有關的吧。事出突然,王老一時竟沒想出好詞來,沉吟片刻寫了幅大字:“那廝夜捉蟋蟀,疑為賊也”。寫完了,還用他的曲阜話抑揚頓挫地朗讀了一遍,引得滿場哄笑。雖說有趣,可是這字沒法掛,合著是罵自己個呢,回家扔抽屜了。其實還是蠻有趣的,也只有玩蛐蛐的人才知道這鬼鬼祟祟里面的樂。
玩蛐蛐的人到了這個季節(jié)其實也都沒閑著。往年用過的盆啊罐啊,這會兒都倒騰出來,根據(jù)情況,多年不用的罐要下鍋煮,里面加甘草、竹葉煮透。為什么要加甘草呢?甘草得土氣最全,最能解毒,蟋蟀是土生土長,兩代不見面,罐子不得土氣養(yǎng)不好蟲;竹葉則是取其性涼,合于秋氣。年年用的罐,就不用這么麻煩了,只需煮點綠豆湯澆上即可,綠豆不可以煮得太過,煮出翠綠的顏色就可以了,不能煮開花,取的是清涼、解毒的功效;煮過了,綠豆一開花,性就變了,只敗火,不解毒了,而且罐底會掛上綠豆殘渣,容易發(fā)霉,反而不美。或者用綠茶,大茶壺泡開了,逐個澆一遍也可以,涮一遍,殘水倒掉,趁著大太陽,拿到室外去曬,曬到罐底發(fā)白,沒了潮氣,手指一彈,當當?shù)仨?,算是曬透了,就可以收納回屋了,于陰涼處安放,靜待蟋蟀入盆。收罐得在天黑前,天一黑就吸了潮氣,罐底易生霉點,于養(yǎng)蟲很是不利。
也不能光想著給蟲解暑啊,人也得解暑。天黑下來,早有蟲友約了,聚集在某家小院或是街頭空曠之地,切一只西瓜,或是拎了茶壺、暖瓶,一應用具,聚在一起聊天,一個個的蠢蠢欲動,躁動不安,計劃著下個月的行程安排,也交流往年出蟲的風水寶地。這時候很容易看出人的性格和關系遠近,有的就會藏著掖著,也有的就知無不言。各有道理。此謂之聊蟲。蓋因蟲季未到,心里又癢癢,只好畫餅充饑,以聊當玩,也算是熱身。大家紛紛都說自己有預感,今年能逮到好蟲,其實真不是預感,是期盼。
聊得最多的還是以往的經(jīng)歷。某年在哪里逮著過一條好的,后來怎么斗的,勝了幾場,都是勝的誰的,如數(shù)家珍,咬得誰冒了汗了,黃了臉了,誰誰誰叫了好了,細節(jié)都記著。一般也都是說自己怎么贏的,輸了的大多不提,就好像前些年的股民,說的都是自己哪一只股票掙了多少,被套牢的事就不提了。聊天也不免提起一些趣事,某年一起出去逮蛐蛐,逮了一夜,某老玩家實在是人困馬乏,盯不住了,黑影里一看有個土臺子挺暄和,趕緊搶占有利地形,躺倒就睡。待到天亮了一看,嘿,原來是個糞堆。你想想,出了一身的汗,糞堆上這一睡,身上得是什么味啊。這是濟南著名蛩家柏良先生的故事。
這還算好的,另有一個蟲友,聽著墻里面有個蛐蛐叫得響亮,知道是好蟲,生怕別人搶了先,一個猛勁就翻墻進去了,不料里面貼著墻就是個糞坑,進去就掉糞坑里了。爬出來好歹找了個水溝子,那頓洗啊。好處是鞋還陷在糞坑里找不出來了呢。就是找著也不能要了,光著腳回來的。
當年的糗事,如今都成了美好的記憶,時間這個東西,真能稀釋一切。留下的都是美好。
有的回想起當初相互之間由陌生人,因蟲結緣而定交的事。
我小時候住在歷山頂街,不遠處的武庫街住著一位老先生,玩蟲,似乎是叫陳其訓,他女兒是我們學校的老師。那年我還上小學呢,得了條好蟲,現(xiàn)在想想是條純正的白牙青,同學里面是沒對手了,大家就慫恿我去和陳老頭子斗斗,我還真去了,也不認識,就端著我的寶貝去找他。老先生看了我的蟲,躊躇半天,不和我斗,拿出幾只拔罐來要和我換,我當然不肯,不過知道這條蟲肯定厲害,就滿街尋斗,到底是咬遍全街無敵手,一生不敗。有一回和濟南著名老中醫(yī)孫謙大夫聊起此人,孫大夫嘿嘿笑,說那真是個蟲癡,我認識他才有意思呢,那年我和王少香一塊去西郊逮蟲,王少香逮了個大的,真大,得頂分,我們正裝到罐里看蟲,心里那個興奮啊就別提了,陳其訓也是來逮蟲,相互也不認識,這老哥哥也湊過來看,眼饞得很,忍不住就張了嘴,說:你能把這個蟲給我吧?你想想又不認識,就張嘴要蟲,這事兒多不靠譜吧。王少香說:不能給你。陳其訓不甘心,還問:怎么就不能給我呢?王少香慢悠悠地說:我逮了一輩子蟲,就沒逮著過這么大的,怎么就能給你呢?雖然蟲沒舍得給,從此大家就算認識了,后來也約著一起斗一斗,就成了朋友。后來提起這事來就笑一場,真是老小孩。
聊得渴了,就吃瓜。
西瓜號稱白虎湯,消暑最是得力,長了痱子,用西瓜皮的白瓤擦擦,第二天就能好。黑夜里聊天不點燈,點燈招蚊子。黑著天,光了膀子吃著西瓜聊秋天的事,暑氣不覺就退了,似乎秋天就來得早。
老巷古樹,梧桐正茂,風一起,葉子刷拉拉響,卻是不落,全因時候未到。俗話說:一葉梧桐而天下知秋。梧桐是落葉較早的一種喬木,與蟋蟀一樣對秋天有著同樣的敏感。
秋于五行屬金,所以秋風亦稱金風。金主聲音,俗語中有金聲玉振之說。梧桐是制作古琴首選的材質,想來和梧桐對金氣的敏感這個特性有著一定的關聯(lián)。琴棋書畫、花鳥魚蟲,琴居榜首,蟲忝陪末座,起于秋,收于秋,兩者有了相通的一致性。
明代號稱文壇四杰的何仲默曾有詩云:“院靜聞疏雨,林高納遠風。秋聲連蟋蟀,寒色上梧桐?!?/p>
對于玩蟲的人來說,梧桐葉落滿地黃,才是一年好風光,長恨冬去秋來遲,但種梧桐不種花。大家聊啊聊啊,就是想把秋風喚出來,不信金風喚不回。
梧桐樹下,從天擦黑開始聊,一直聊到半夜,夜氣上來了,涼了,大家這才戀戀不舍地散去。都說:消了汗了,回家睡個好覺。
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夢里逮著個大蛐蛐,把自己笑醒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