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命河

熊西平

一

我從一條河流開始追溯自己的生命。

每個人都是一條河流的孩子，每個人也都是一條河流的奴隸。無論你一生走多遠(yuǎn)，那條河流都像繩子一樣牽著你走。

流水是大地的血脈。一條河流的子孫脈絡(luò)里，也同樣流淌著那條河水的特質(zhì)。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關(guān)鍵是養(yǎng)成了一方人的秉性。一方水土，說穿了就是那地域特有的文化。地域文化是一個人固有的裝束，脫不去，洗不凈。無論你此后喝了怎樣的墨水，無論你身居何處，舉手投足里都有那條河的影子，入夢最多的毫無疑問是家鄉(xiāng)的湯湯流水。

二

我的河生命河叫白露河。

白露河，是淮河上游轉(zhuǎn)入中游之際的第一條重要支流。它源于豫南大別山北麓的新縣，流經(jīng)光山、商城、潢川、淮濱、固始六縣，在固始和淮濱的交界處，注入淮河。白露河跋涉近300里路程的時候，就滿身疲憊地從我家的門前踉蹌而過，再向前迤邐20里，就悄悄消失在了淮河的浪濤里去了。白露河一路還是威風(fēng)的，但是，在淮河面前它知道怎樣地謙遜了。

白露河進(jìn)入固始、淮濱地界我的村莊前面，仿佛一個孩子走著走著，不知不覺長大了，它走進(jìn)了一片開闊地，一下子開闊到能跑馬能打仗能列兵布陣，它開始在灣區(qū)蜿蜒，這灣區(qū)大，大到兩邊放眼才能望到邊際的程度。灣區(qū)布滿了粗粗細(xì)細(xì)的港溝、河汊，大大小小的湖泊、池塘，有草場濕地和沼澤相連的宏闊氣派。靠淮濱縣的一面圍了長長的大堤，堤上住滿人家，堤內(nèi)種滿莊稼，人從灣區(qū)里奪口糧活命?？抗淌伎h的一邊基本放任自流，灣區(qū)一直延伸到岡陵邊上，只在岡陵的一些胳肢窩里圈出一些不太像樣子的弧形圍堤種些糧食。我們也叫它圍區(qū)。

灣區(qū)是白露河生命最恣肆的肥腰，生長著數(shù)不清名目的茂密的野草，數(shù)淮草、荻子、小蓼最多。淮草耐漚，是上好的覆蓋屋頂?shù)牟牧?。荻子深深，秋季開花像漲大水。小蓼在秋后，開滿眼火紅，這便有一個專用名詞，“一蓼紅”。

我們童年、少年，幾乎所有的快樂和苦難都與這樣一條河流息息相關(guān)。而這條河的喜怒哀樂，都是我祖祖輩輩的表情。

白露河像一條游動的蛇，一年有三個季節(jié)在彎彎曲曲如同拉不直的羊腸子一樣的河床里馴服地流淌。水很靜，看不出動態(tài)，只有斜斜的波紋抖動。河水清純，捧起來就能喝。生產(chǎn)隊的兩只小渡船泊在河邊，像兩只被暫時遺忘在那里的貝殼。偶爾會有幾艘貨船從淮河里逆水而來，有纖夫，有風(fēng)帆，很有氣勢地靠在岸邊，搬下一堆一堆的青石頭紅石頭棄在岸上，常在夜里不聲不響地隨水流走了。早晨，路上絡(luò)繹不絕的是洗衣洗菜擔(dān)水的女人們，淋淋灑灑地濕了一路，一直濕到村莊上去。牛一群一群地被趕到對岸去吃草或曰被青草誘惑著歡歡喜喜地鳧水到對岸去快樂。從天還不太熱的夏初到太陽吝惜的秋末，放牛或不放牛的孩子們幾乎每天都在河水里歡鬧，泡到嘴唇發(fā)烏，才被忙得暈頭轉(zhuǎn)向的父母扯著耳朵叫回去。

那時白露河的富饒令人驚奇。河里的魚蝦多，真多，捉回的魚蝦吃不完，滿場子晾著，這時的稻場、麥場變成了漁場、蝦場。成群結(jié)隊地黑貓白貓花貓抖著晃著肥胖的肚皮喵喵地從旁邊跑過，看都不看。貓有不吃腥地日子。晾干了用囤子盛了，茓子茓了，比糧食還多，過冬嗆紅辣椒吃。偌大的草地灑滿了牛羊，草灘上一下子開滿了花朵，鋪開了絢麗的圖案。兔子、豬獾、野雞、野鴨，不知道從哪里就竄出一只，一群，驚得人汗毛倒豎，眼睛跟著轉(zhuǎn)。白鶴仙女一樣悠然劃破藍(lán)天白云的寧靜沉思。太多的鳥獸我們叫不出名字，它們帶來的每一份美麗我們也難以名狀。

那時候白露河的美景還會在現(xiàn)在的電視畫面上邂逅，還會在閉上眼睛的夢里鮮活飛動。

當(dāng)然，白露河有它面目猙獰可怖的一面。夏天里，已經(jīng)黃了芒的麥子，一夜之間都被大水擄走了。最痛心的是圍堤潰決，眼看著春水一樣的稻秧被大水吞噬，年輕人撕心裂肺地喊：“把牛牽來吃！”老年人大聲喝止：“誰敢？”在莊稼人的眼里，莊稼是圣物，大水擄走它自有它的理由。

恩賜與擄掠，是任何一條河流的德行。

所有一味地贊美都是自欺欺人的把戲。

三

白露河在這里變得空前復(fù)雜起來。之前，它只是在一個縣域內(nèi)或兩個縣境內(nèi)相對單純地淙淙流淌，雖然它也起著界河的作用，也滋潤萬物，也藏垢納污，但是，它還是單純得多。到這里，它流到兩省三縣的地界上來了。這地方是河南省固始縣、淮濱縣和安徽省阜南縣的交界處。雞叫狗咬聽三縣，舀一瓢河水應(yīng)是三個縣共有的財產(chǎn)。

于是，它見證更廣泛的文化，融匯更廣泛的歷史，一下子變得臃腫而龐大、豐富而龐雜起來。

所有偏僻的地方，都會滴出落后的膿汁，野蠻的臟水里滋生著野蠻的水蛭，活躍著更多罪惡的爬蟲。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就會發(fā)生。

對這地方的罪惡，最早我是聽我奶奶講的關(guān)于“老搶”的事情。我們這地方把土匪叫“老搶”，一個“搶”字注解了內(nèi)涵：不是“巧取”，完全是“豪奪”。奶奶所講的故事一般不是財物，多是人，人的血淋淋的生命。這些老搶貪欲像大水，豬馬牛羊?qū)λ麄兯悴坏檬裁?，至多是解解饞的小零食，他們的眼睛多出血地盯在城里的富人和鄉(xiāng)下的老財身上。勒索城里的富人，最好的辦法是綁架他們的公子小姐，獅子一張口就要他們的半數(shù)家產(chǎn)。小車推著大洋到手了，有時換回了“票”，有時，遲一步“票”卻被撕了——白粗布口袋頭上一套，鎮(zhèn)到河淋子喂王八。對于鄉(xiāng)間的老財，老搶們出手更狠，不挖出他們的最后一塊銀元不放手。通用的手段是“烤火”——把老財綁了吊起來，四下里架起劈柴火燒烤，銀元一壇子一壇子往外逼，一塊一塊地往外逼，說出最后一塊銀元所在的位置的時候，人也剛好被烤斷了氣?；春影茁逗觾砂兜孛小盃I”、“寨”、“圍”的很多，那是集體或是某一個特別有實力的地主豪紳營造用來預(yù)防“老搶”的大型防御安居工程。

隊伍大的、武器好的土匪隊伍，被稱作“小炮隊”。

每一支土匪武裝成員都在河的兩岸手扯著手為非作歹。一條河成了他們的安全屏障，這邊一追趕，抹身就逃到河的那邊去了。那邊一剿匪，他們躲入某一處蘆葦，或是虛晃一槍，一個猛子扎到河的這邊來了。兩邊一聯(lián)手剿匪，八面通風(fēng)報信，次次剿匪次次撲空。土匪越剿越旺，像河兩邊的野草。終于在上世紀(jì)三十年代于白露河入淮口的朱皋、大寺處，剿出了李克邦這支攪動豫皖兩省十幾年的大匪幫來。李克邦是繼承了李昭壽的衣缽，依托河流，亂世中攪動兩省廣大區(qū)域而致使一時官府無可奈何的巨匪。這一帶的淮河邊上的三河尖，也曾是捻軍的大本營，他們活躍的程度遠(yuǎn)遠(yuǎn)勝過淮河的流水。李昭壽曾是捻軍的大鱷。

一條河流，無疑是一個地方有著特殊意義的特區(qū)。

前年，一個年過百歲的“老搶”去世。他是我見過的唯一的知名的土匪，是匪幫里的劊子手，殺人不眨眼而且快意無窮。很多年以后，當(dāng)他講起怎樣烤人，怎樣將“人票”撕掉時，仍充滿激情，興奮得臉上肌肉跳動，沒有任何羞恥感，負(fù)罪感。他活過一百歲才老得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不能自理。鄰居傳說，他是被子孫餓死的，因為他躺在床上照樣能吃能喝，就是不死。他的孫子斷了他的飯，他才死去。真的假的不是很清楚，但他活過了一百歲是真的，千真萬確！

一種沒有讓人強制性地反思罪惡的文化是十分可怕的。

一個“小炮隊”頭頭“馬頭”擁有一支強悍的隊伍，白露河兩岸來一陣風(fēng)，去一陣風(fēng)，也保家，也劫掠，很快奪了兩岸的勢頭。大約1948年底或是1949年初，都以為逃到海邊或是臺灣的“馬頭”，被穿著土黃色軍裝的解放軍押回了，卻沒讓他回家，而是給他押到白露河邊上一個叫“南港口”的地方“炮打頭”了。他的頭顱是血肉模糊地被家人收拾回去掩埋掉的。據(jù)說，他的老婆半跪在地上，捧著他的頭顱，喃喃地說，不是說要當(dāng)團(tuán)長么！不是說要當(dāng)縣長么！老婆是他十八歲那年搶來的大家小姐。炮聲隆隆里，他逃了，他搶來的“老小么子”就立馬回了娘家。

那地方很多年沒人敢路過，說那地方“歹”，“馬頭”血氣方剛，才二十多歲呢！

四

又若干年過去了，我在緊鄰著白露河口的小鎮(zhèn)上教書，那小鎮(zhèn)一抬眼，能把安徽看穿幾十里。著名的王家壩大閘就在它的對面。小鎮(zhèn)很古老，但是很不安寧。過去的勾結(jié)和仇恨就不說了，僅是這二三十年來，就有很多的驚心動魄。阜南縣那邊莫名其妙地（當(dāng)然都是有眉目的）隨時會過來一幫子人，拿著菜刀、鐮刀把小鎮(zhèn)從北頭砍殺到南頭，街上的人多數(shù)都嚇得插門閉戶。在誰家的飯店里大吃大喝之后，一抹嘴大搖大擺地走了。小鎮(zhèn)本來是他們的蔬菜大市場，但是，他們稍有不滿，會抽出擔(dān)菜的扁擔(dān)一路狂舞，把小鎮(zhèn)變成他們逞兇斗狠的演武場。兩邊的習(xí)氣在滲透著，也在憋著一口仇氣。一天，一批阜南的年青人過來了，永遠(yuǎn)是一副想要尋釁滋事的流痞相。搬運站的一批人不知誰突然大喊一聲“打死他”，真的幾十人都出手了，眨眼功夫，等一批人散去的時候，幾個年輕人全都躺在了街邊地上，有兩個再也沒有起來。這樣的故事發(fā)生過兩起，小鎮(zhèn)平靜了，直到今天。阜南的青年都走了，到外面闖蕩大世界去了，此后偶爾紳士地光臨小鎮(zhèn)，會感激地說，某某小鎮(zhèn)不把我們趕出去，真的不知道這外面比他媽的這X小鎮(zhèn)好上一百倍，大上一千倍。他們到一個更大的世界做洪幫青幫占碼頭都很成功。

據(jù)說，李昭壽就是青紅幫的鼻祖。

十幾年前，正是兩岸征收提留、征購、超生子女費轟轟烈烈像鬧土地革命的時候，水南水北都發(fā)生了故事。北岸的老觀鄉(xiāng)一村官兒帶著挎槍的部屬去征糧，吊打人，被媒體吵翻天；南岸的某副鎮(zhèn)長帶著“七所八站”的一批退伍安置的嘍啰，去一張姓寡婦家逼糧，寡婦服毒自盡，最后一個班子倒臺了事。

走不出一條河流的人如同面對封閉的壁壘。桃花源里雖好，可是，桃花源的村長至少要知道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魏晉”了，否則，不是像一個死人活在歷史的哪一條墓道中？

我至今仍然十分清楚記得自己少年時對人名誤讀的兩個笑話，四十年過去了，沒當(dāng)做笑話忘記，是因為我一直在反思自己這只河邊的井底之蛙。

一個公社干部來我家，名字叫大鵬。多么響亮的名字，多么有志向的名字。但是，我聽起來這名字倒很怪：“大棚？”怎么能夠用鄉(xiāng)間看瓜、看莊稼的草庵子作為人的名字呢？那時只知道水鴨子的我，并不知道有鴻鵠這一說。

小學(xué)畢業(yè)或是正在大隊上初中的時候，從公社所在地來了一位教師叫某大志。我聽過后，又是吃了一驚，還有取這名字的？大字，大字。我用手指頭在大腿上寫了多遍，竟也弄不明白一個當(dāng)教師的為什么叫這個名字，除非他大字寫得特別好，即使那樣也不能用在名字上夸呀？

我走出了白露河，覺得我可以回頭看它，審視它了。不過說實話，每次提到它的時候，我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雖然我只翻動它的一頁羽毛。

五

我發(fā)覺自己一寫作，就掉進(jìn)了白露河里。

提起筆，自覺不自覺就想寫寫那條彎彎曲曲的白露河。我發(fā)覺自己對它是那樣熟悉，那樣依戀，那樣需要它的溫度。是情感上需要它嗎？思想上需要它嗎？生活的底氣需要它嗎？還是對比人生的時候需要它作為一個標(biāo)尺？

這條河流時時進(jìn)入我的夢鄉(xiāng)，我知道，我的人生路途上再也不會出現(xiàn)簡單的底色上灑上點點滴滴藍(lán)墨水似的美好童年了。童年的純凈，剛好可以用來篩查我們無限制膨脹而包裹脂肪的靈魂。

這條河流點點滴滴地在我生活里泛起漣漪，我知道，我飄搖的萍葉任憑在風(fēng)里怎樣搖蕩，根須還在那片泥土里深埋。給我血脈的人就躺在那片貧瘠的泥土里溫暖著靈魂。我不屈的雙膝從沒向他人打折卻每年要向那兩堆黃土跪下叩頭。我想，那是我的靈魂隨時可以折腰的地方。這世上只有這一處。

這條河流邊上有人來到我家的時候不空手，用粗糙的蛇皮袋子盛著新打的稻米來了，扎一捆小分蔥來了，帶著新鮮的綠豆圓子來了，用一個紙箱挖兩個洞裝兩只嘎嘎叫著的活雞活鴨來了……他們說著家里的事情，離我很遠(yuǎn)又很近的家里事情，很陌生又很熟悉的家里事情，讓你高興又有時讓你生氣的家里事情，只有這樣的時候，我才會清醒地知道我的肌膚里永遠(yuǎn)搓不凈那條河邊的泥水。

這條河流一直在流淌著，它沒日沒夜地跑啊跑似乎也沒有我的腳步快。我的腳步是不需要河床的，可以借助汽車飛機翻山越嶺，而它似乎只能在它的河床里無奈。我一度很嫌棄它的落后，它的遲緩，以至于它的很多過錯，但是，歷史告訴我，古往今來，有多少走錯路的人要回到他最熟悉的那條河流上去。那條緩慢地犯錯似的河流，誰知道它毫不計較地收藏了它子孫的多少錯誤呢？

這條河流不是一條做風(fēng)景裝飾的河流，不需要任何偽飾，它是亞熱帶和溫帶的分界線的脈絡(luò)，是區(qū)域文化的界河，荊楚文化的靈性、吳越文化的權(quán)謀、中原文化的衰朽，以及它們在這里的雜交的混血兒，紅與黑，黑與白，通通以較原始的形態(tài)保存，以較原始的形態(tài)呈現(xiàn)，它的巧妙和笨拙完美地結(jié)合在一起。

六

我慶幸我就生活在這條河流上，我記錄著我生活過的河流，我反思著我生活過的這條河流，我感激著我生活過的這條河流，點點滴滴地我就把它錄取在我的筆端，這就是我的諸多散文一直走不出我這條河流的原因了。

“水喚醒了我的靈魂，并給予我光明、希望、快樂和自由。”海倫·凱勒說。

當(dāng)我找到了我的河流的時候，我明白，我找到了我的世界。

我就活在這個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