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水面的祖墳

◎彭興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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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水面的祖墳

◎彭興凱

作者簡介：

彭興凱，男，已在《上海文學(xué)》《中國作家》《清明》《山花》《雨花》等刊發(fā)表中短篇小說一百余萬字，有多篇作品被選載及獲獎；另有電視連續(xù)劇劇本、大型戲劇本發(fā)表及搬上舞臺；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現(xiàn)供職于山東省蒙陰縣文化館。

七老爺托人打來電話，說老家那座大水庫快干了，祖墳從庫底露了出來，要我抓緊時間回去看一看。我手里拿著話筒還沒有扣下，就瞪大眼睛呆住了，那種吃驚的程度，仿佛一位五百年前就死去的古人忽然復(fù)活。

我并沒有在老家出生和長大。老家對于我來說，只能算是一種陌生的熟悉和遙遠(yuǎn)的親切。不過，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對老家有著一種特別的情感和向往。關(guān)于我們彭氏家族的故事、關(guān)于那些繁衍了我們的祖先們，特別是那片規(guī)模巨大、長眠著先人的祖墳地，卻早已通過父親的口，深深地植入到我記憶的主板上。然而，我卻永遠(yuǎn)沒有機(jī)會看到這座墓園了。因?yàn)樵谖页錾埃霞夷堑胤叫蘖艘蛔笏畮?，將我們彭氏一族的墓園淹入其中去了。

十五年前，在我四十歲的時候，我曾來過老家一次。那也是我第一次來老家。記得那天我還沒有走進(jìn)村子，就朝父親描述中的那片祖墳地方向望去，可是，我什么也沒有看到，只看到一片浩蕩的大水翻動著細(xì)密的波紋，白茫茫地橫亙在那里。我不由發(fā)出一聲深深的嘆息。因此，當(dāng)七老爺告訴我，說祖墳地從水中露了出來，盡管我手頭正在寫的小說還沒有殺青，我還是毅然決然地將電腦關(guān)掉，準(zhǔn)備赴老家去看看。

從我居住的蒙陰縣城到老家所在的沂水縣，約有八十公里，長途大巴跑了一個多小時，才來到縣城。在縣城下車，我又馬不停蹄地坐上了一輛支農(nóng)中巴車。

中巴車在鄉(xiāng)間公路上奔跑了半個多小時，我在彭家宅村頭下了車。

現(xiàn)在的彭家宅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的彭家宅了，那座大水庫積蓄的水越來越多，早迫使族人進(jìn)行了搬遷。一部分人移民到了別處，一部分人則由山下搬到了山上。已知天命的我，這是平生第二次來老家。此時，我的父母早已故去，老家也沒有了近門近支，似乎血緣離我最近的，就是七老爺了。其實(shí)算一算，他和我也不算近支，已經(jīng)出了五服。我之所以和七老爺熟識，是因?yàn)槭迥昵拔以鴧⑴c過重修家譜的活動，并且在老家待過差不多一周的時間。

那一周，我就住在七老爺家。

當(dāng)時，七老爺便是我們彭氏一族中輩份最高的一位，而且碩果僅存。重修家譜，也是他老人家率先提出來的。當(dāng)然，盡管是他提出來的，真正操勞這件事情，并且主持將這件事情完成的人，還是我三叔。三叔是我親叔，他和我父親一樣，從小就離開了老家，在沂水縣城當(dāng)干部，在他退休前，已經(jīng)把官做到政協(xié)副主席的級別。他也是近些年我們彭氏一族中，將官做得最大的一位。

據(jù)七老爺說，起初，三叔對重修族譜并不太積極，七老爺曾經(jīng)多次去縣城找他，說人家鄰村姓劉的已經(jīng)重修族譜，說山后姓吳的也已修好，特別是河那邊的王家，不僅重修了族譜，還建起一座祠堂，將祖宗的靈位請來，羅列其中，早晚供奉。我三叔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接這個茬。七老爺只好無奈地離去。后來三叔決定牽頭重修族譜，是因?yàn)槿宓膬鹤优d明大學(xué)畢業(yè)，考上了縣里的公務(wù)員，而縣里正好調(diào)來一位新縣長，這位新縣長姓彭，據(jù)說，他的老家就是彭家宅，只是早在清朝末年搬到了另一個縣。三叔得知消息，眼前唰的一亮的同時，決定掛帥出山，重修族譜。

三叔出山，就想到了當(dāng)作家的我。因?yàn)樽V牒這種東西是與文字分不開的，我這個作家就是擺弄文字的，如果我來上陣相幫，自然能助一臂之力。而那時候，我已調(diào)入縣文化館，不用天天坐班，而且手頭正準(zhǔn)備寫一部有關(guān)家族歷史的長篇小說，正愁生活積累不足，三叔的邀請，正中我下懷，我欣然接受了這一任務(wù)。于是，我平生第一次來到了老家。

盡管由三叔掛帥，族譜修得卻不順利。一部族譜，雖然不能同乾隆爺修的《四庫全書》比，卻也有不少的困難擺在那里。我們彭氏族譜自民國十三年創(chuàng)修，到現(xiàn)在也有八九十年的光陰。在這八九十年里，家族又繁衍了多少人？這些人又經(jīng)歷了戰(zhàn)爭、瘟疫、匪患，死去的死去，出生的出生，遷移的遷移，調(diào)離的調(diào)離，你把他們統(tǒng)統(tǒng)收入譜中，還要做到不能混亂、不能缺遺，這就需要做許多工作。要有人力去走訪、聯(lián)絡(luò)、調(diào)查、登記，還要有人力去編輯、核實(shí)、校對，最后付梓印刷。而做這些工作，前提條件就是一個字：錢。

民國十三年，先人創(chuàng)修族譜時，是將祖墳地里的幾棵楸樹賣掉，作為資金開始創(chuàng)修的，現(xiàn)在是社會主義社會了，一個家族已經(jīng)沒有了公共財產(chǎn)，自然也就拿不出這筆資金來。唯一的辦法，就是向族人進(jìn)行攤派集資。

重修彭氏族譜的第一個會議，就是資金籌備會。會罷，各支各系各門派來的代表們，就分頭開始了籌資事宜?？墒牵屓艘庀氩坏降氖?，這一集資，卻遇到了強(qiáng)大的阻力。族人似乎對重修族譜并不抱過多的熱情，對每人僅僅十元的集資款，也不想掏腰包，一個月過去了，竟然只集得兩千元。兩千元，連零頭都不夠，這一下，大家傻了眼。三叔見狀，一時沒有了主張，只是在那里搖頭嘆息。最著急的還是七老爺，這位族中輩份最高的長者，在沒有別的辦法的情況下，自告奮勇，親自登門，去各家各戶進(jìn)行動員、催促。然而，老人家差不多將嘴皮子磨破，連老臉都不要了，大家卻不給他面子。七老爺無功而返。

三叔嘆了口氣，在抱怨了一番人心不古之后，準(zhǔn)備打退堂鼓。這時候我站了起來，提到一個人。這個人也是我們彭氏家族的人，和我一個輩兒，叫興利。他是民國時候從彭家宅遷走的，現(xiàn)在與我同住蒙陰縣，眼下是位有名的建筑企業(yè)老總。我同他認(rèn)識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小包工頭，在縣城覓些雞窩兔舍之類的小活兒。一天，他不知通過什么途徑，知道我的老家是沂水縣的彭家宅，與他還是一個輩份的兄弟，就提著一只雞找到我那里，同我攀起了親，要我給他覓些活兒干。我一介文人，足不出戶，算是個書呆子，自然無法給他覓到活兒。不過，我有幾個文朋詩友還是有些路子的，我就求他們幫忙，還真給他找了些活兒。他竟然在縣城生存下來。不知從哪一年起，他還發(fā)達(dá)了，成了縣城建筑企業(yè)腕兒級的人物，雖然還沒有成為行業(yè)大鱷，資產(chǎn)也有數(shù)億之多。盡管他已腰纏萬貫，對我當(dāng)年的相助倒是沒有忘記，沒事的時候，經(jīng)常找我聊一聊，喝一氣。有一次，他甚至提出來要贊助我一筆錢，讓我出文集，只是讓我婉言謝絕了。重修族譜，是我們彭氏一族的大好事，我想，如果找到他，讓他掏點(diǎn)腰包，應(yīng)該是沒有問題的。

我把這事一說出來，別人沒吭聲，七老爺卻將腦袋搖成撥浪鼓。

七老爺說，他知道這個興利。不僅知道，還知道他的先人在本族中有段不太光彩的歷史。也不知是他的高祖還是曾祖，曾當(dāng)過土匪，后來讓官家活捉之后砍頭了。這事在民國初年，一度成了我們彭氏一族最大的恥辱。民國十三年，族人創(chuàng)修族譜時，便果斷決策，將他們這一支擯之于族譜之外，并且將其后人趕出了彭家宅。這個興利之所以成了另一個縣的人，正是因此。

七老爺這一說，我就沒有再吭聲。

沒想到三叔開了腔，他說，咱們是不是得用現(xiàn)在的思維對待這件事??？當(dāng)年，興利的祖上當(dāng)土匪，那是大逆不道、辱沒祖宗的事，但是，如果放到現(xiàn)在看，就應(yīng)該是另一種結(jié)果了。那是農(nóng)民起義，是革命行為，就像梁山泊里的好漢，都是英雄呢。

三叔畢竟是個官人，他的話可以說是化腐朽為神奇，只是，大家再一想，又搖起了頭，即便是我們不計較他祖上那段不光彩的歷史，他本人也未必會原諒我們當(dāng)年將他們家掃地出門的仇怨。而且，據(jù)說，前幾年，聽說他發(fā)達(dá)了，彭家宅有幾個年輕人奔他而去，好憑借同宗同族的關(guān)系在他公司覓點(diǎn)活干，卻都讓他堅決地拒絕了?，F(xiàn)在重修族譜，找他拉贊助，盡管不是與虎謀皮，也很可能會碰一鼻子灰。

三叔說，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嘛，何況我們都是一個祖宗傳下的血脈，我們可以找他做做工作，將他們這一支重新收入族譜，他未必不同意。

盡管七老爺還是有些微詞，但是又不能說服大家來出資，也就只得點(diǎn)頭同意了。大家便將此事安排給我，由我找那建筑老板做工作。當(dāng)時手機(jī)已經(jīng)普及，我根本沒有回縣城，通過手機(jī)就將這事搞定了。只是臨了，他提出一個條件，要求以他的名義給族譜寫一篇序。

能夠在族譜中寫序，非等閑人物是沒有資格的，要么有一定的功名，要么德高望重，為族事做過貢獻(xiàn)。撇除他們這一支不太光彩的歷史不說，單是他本人，也不太有資格。他雖然有幾個小錢，充其量也就是個土豪，而且天天吃喝嫖賭，名聲很是狼籍，這樣的人在族譜中寫序，應(yīng)該是件辱沒祖宗的事情。但是，在金錢面前，就是英雄都會低頭。終于，大家在無可奈何地嘆息幾聲后，還是默認(rèn)了。

有了資金支持，族譜修得非常順利，只用了半年時間，一部厚厚的譜書就付梓印刷了。興利家那一支重新補(bǔ)錄了進(jìn)來，由我代寫的序也掛上他的名字，沗列在本族重要人物的一系列序之內(nèi)。當(dāng)然，三叔的目的也達(dá)到了，那位新來的縣長一支，在一番尋根求源的考證之后，加進(jìn)了我們的彭氏族譜中。而且，重修的族譜面世不久，堂弟興明就得到了擢拔，成了縣政府辦公室的副主任。

上述事情都是十多年前發(fā)生的，現(xiàn)在，情況發(fā)生了些始料未及的變化，先是那個建筑老總興利因?yàn)榧闅⒘俗约旱男∪浅鲆粓鋈嗣偎?，判了個死緩，現(xiàn)在還在獄中服刑；那位進(jìn)入我們族譜中的縣長因貪腐而落馬，吃了一粒槍子兒，我堂弟興明也受到株連，不但官職給擼掉了，還差點(diǎn)進(jìn)了局子。出了這事，對三叔的打擊十分大，大病了一場，差點(diǎn)連命都交待了?，F(xiàn)在，他雖然早就病愈，卻心灰意冷，天天呆在家里閉門不出。

十多年沒有回老家彭家宅，我發(fā)現(xiàn)村子還是過去的老樣子，房子還是過去的舊房，石頭墻、茅草頂、柴笆門，顯得極是破敗。偶爾有幾家粉墻紅磚的瓦房摻雜其中，卻讓那些舊房越發(fā)顯出了破舊。村巷里非常靜，不僅沒有遇到一個人，甚至連條狗也沒有看見。我正按著十五年前的記憶朝七老爺家走，忽然從旁邊的小巷里跳出一個人，伸手將我攔下了，拿眼睛亮亮地盯向我說，你是興凱哥吧？

我忙打量那人，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小伙子，瘦巴巴的，耳朵上夾著一支香煙，手里還拿著一把捻成扇面狀的撲克。我朝那小巷一看，原來小伙子正在那里打撲克，在不遠(yuǎn)處的一個碾臺旁，還有幾個漢子坐在那里，他們同樣手里拿著撲克，正抬著眼望我。我沒有認(rèn)出是誰來，只好說，我是興凱，你是誰？

那小伙子道，哥，你忘了？我是興亮?。?/p>

他一說興亮，我就知道是誰了。他是七老爺?shù)膶O子。當(dāng)年重修族譜時，他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小子，初中沒考上就輟了學(xué)，也不肯出去打工，就在家里胡混。族人要重修族譜，他倒成了積極分子，天天跟在我和三叔的后面轉(zhuǎn)，有什么跑腿的活兒支派他，他總是跑得屁顛屁顛。

我說，興亮，你還好吧？

他眨著眼睛說，馬馬虎虎吧。

我正要問他現(xiàn)在都干些什么事時，他已搶先開了腔，興凱哥，我知道你是為祖墳來的，對嗎？

我說，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說，我聽老家伙說的唄。

我不知道他稱呼的“老家伙”是誰，也沒有打問，繼續(xù)朝七老爺家走，他便上前一步，接過我給七老爺帶的一箱子酒和一提茶葉，領(lǐng)著我去見七老爺。讓我奇怪的是，他沒有領(lǐng)著我朝記憶中的七老爺家方向走，而是南轅北轍地去了相反的方向。我不由開腔道，興亮，你怎么帶我朝這邊走??？

他邊走邊說，老家伙搬走了，現(xiàn)在住在老年房呢。

我在明白他稱呼的“老家伙”是誰后，卻還不知道老年房是什么樣的房子，便不解地問道，老年房是什么房？

興亮說，老年房就是老家伙們住的房子唄。

我說，七老爺原來的房子呢？

興亮說，六叔成家了，就讓六叔占了唄。

我想起來了，七老爺有六個兒子，當(dāng)年重修族譜時，他的六兒子還沒有成家。

同興亮說著話，兩人竟然走出了村子，舉目一看，是一片亂石遍地的山野。山野中有一間破得不能再破的小草屋，孤伶伶地立在那里?？纯磩e處，已經(jīng)沒有其他的房舍，我便在心里想，難道七老爺就住在這座小草屋里不成？轉(zhuǎn)而一想，又覺得不可能，那座小草屋實(shí)在是無法住人的。正狐疑間，兩人已經(jīng)走到小草屋門外，就聽興亮沖著屋內(nèi)喊，老家伙，還在屋里挺尸??？快快起來，俺興凱哥來了呢！

我十分驚詫，這個興亮到底是怎么了？他不僅背后管他親爺爺叫老家伙，竟然當(dāng)著面也這么喊，而且還用了“挺尸”這樣的字眼，對長輩也太不尊敬了。我不由皺起了眉頭，用責(zé)備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正想批評他幾句，就見那小草屋的門打開了，從里面出來個滿頭白發(fā)、胡子長長的老漢。我知道他就是七老爺，卻半天沒有將他認(rèn)出來。我記得十五年前重修族譜時，他已經(jīng)接近七十歲，頭發(fā)雖然花白了，可還沒有老成現(xiàn)在的樣子，甚至腰還挺得筆直，然而現(xiàn)在，他卻顯得極是老邁，看情形有一種活不多少時日的感覺。

七老爺不僅是族中碩果僅存的輩份最高的一位，也是位讓人敬重的老人，他雖然只是個老農(nóng)民，可讀過許多書，特別是那些圣賢書，他讀得最多，是我們家族中的頭面人物，相當(dāng)于族長這一角色。他不但率先提出來重修族譜，還是我們家族輝煌歷史最熱心的傳播者、記錄者、承繼者，民國十三年創(chuàng)修的族譜，留傳至今的唯一一部，就是由他保存下來的。在重修族譜的那段時間里，我經(jīng)常同他促膝而談，從他那里，我得知了許多從父親口中無法得到的家族故事和家族人物，那些故事和人物，有許多寫進(jìn)了我的小說中。我對老人充滿了尊敬，有一種忘年交的味道。

老人雖然變得老邁，耳朵和眼神還挺不錯，他一眼就將我認(rèn)了出來，顫巍巍地?fù)尣缴锨?，抓住了我的手，緊緊地握著說，興凱，我就知道你會來，快，快進(jìn)屋。說著抓著我的手，就將我牽進(jìn)了那座小草屋。

小草屋實(shí)在太小太破了，我走進(jìn)去一看，里面只有一張破床，還有一張破得發(fā)黑的飯桌，連轉(zhuǎn)身的空間都沒有，我只好坐在了床沿上。我剛在床沿上坐定，興亮也跟著走了進(jìn)來，但他馬上又退了出去，對七老爺說，老家伙，興凱哥我給你領(lǐng)來了，我走了。說著只將那提茶葉在屋里一放，提著那箱酒就走。我急忙說，興亮，還有酒呢，這是我特地給七老爺?shù)摹?/p>

他卻嘻嘻地笑著說，哥，這酒高級著呢，老家伙喝了可惜了，還是歸俺吧。說著提在手里，大搖大擺地走了。

我驚得瞪大了眼，望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又來望七老爺。七老爺原本一張笑紋燦燦的臉，悠地暗淡下來，嘆口氣說，家門不幸啊，出了這么個不孝子孫！

我想說什么，卻什么也沒有說出來。抬起眼時，就見七老爺已經(jīng)張羅著給我沏茶了。十五年前重修族譜時，我與老人家就喜歡邊喝大葉茶邊聊天。我沒有阻擋，任他忙活。一會兒，一壺茶就沏好了，他兩手顫顫地給我倒上一碗說，興凱，來，喝茶！

我忙接過，喝了一小口。

七老爺端起另一只碗，也喝了一小口，高興地說，沒想到，你會來得這么快。

我說，您不知道，我從小就想看看咱們家的祖墳地呢。

七老爺嘆口氣說，興凱，在咱們彭家，就你還沒有忘記咱們的祖先。這個世道啊，已經(jīng)和從前不一樣了啊。

想起剛才興亮的所為，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喝著老人家泡的茶，半天之后我才開了腔，說，七老爺，您怎么住到這里來了??？

七老爺嘆口氣說，你六叔成家了，老宅子讓他占了，我就只好搬出來了。

我說，您這么大年紀(jì)，住在這里多不方便??？

他說，不方便也得受活著啊，村里的老人，都這樣呢。

我說，興亮兄弟說的老年房，是不是就是這樣的房子?。?/p>

七老爺說，是啊，人老了，就不值錢了，就被兒孫趕出門了，只有到這樣的地方來了。

我說，可是，做子女的，應(yīng)該孝敬老人，應(yīng)該讓老人住最好的房子才是啊？

七老爺搖著頭，嘆口氣，說，現(xiàn)如今，誰還提孝敬老人這事??？人老了狗都不如呢！老人說著不吭聲了，昏黃的眼里有淚花在閃動。

十五年前重修族譜，以及同七老爺相識，我對我們家族的歷史有了不少了解，他們靠的是勤勞種田和刻苦讀書，才使家族一天天走向輝煌。在長達(dá)六百余年的歷史中，不僅出過許多官員，也出過數(shù)以百計的孝賢之人。那些為官者，大都清正廉潔、剛直不阿、造富一方，留下千古芳名；那些孝子與先賢們，孝敬雙親、友善鄉(xiāng)鄰，同樣被世人所傳誦，有不少人的事跡都寫進(jìn)了縣志。在族譜中立傳的先人也有數(shù)十名之多?？墒?，當(dāng)歷史到了現(xiàn)在，竟然禮壞樂崩，為官者，非腐即貪；為農(nóng)者，不思進(jìn)?。粸樯陶?，見利忘義；孝賢德淑之人，族中更是鮮見。

喝著大葉茶，我們都陷入沉思，許久之后，七老爺開了腔，興凱，咱不提這些了。世道變了，咱就只好認(rèn)了?？?，喝足茶，咱看祖墳去。再不去，哪天下場大雨，這輩子怕就沒有見著的機(jī)會了。

我點(diǎn)頭說，嗯。我說著，將碗里的殘茶喝干，道，七老爺，咱們走。

他同樣將碗里的殘茶喝干，站起來說，走！

我們祖孫二人出了小草屋，沿著一條疙疙瘩瘩的小路朝河邊走去。

其實(shí)，一進(jìn)彭家宅村，我就看到了那座大水庫，原來白茫茫的泱泱大水，今年果然小了不少，離大壩遠(yuǎn)些的地方，庫底幾乎全都祼露出來，又現(xiàn)出當(dāng)年的淺淺河道。河道彎彎，有些地方甚至斷流。七老爺雖然已過八十，看上去老態(tài)龍鐘，腳步還敏捷，特別是一提起先人創(chuàng)造的輝煌，他就分外有精神，他拄著拐杖一邊走著，一邊向我講著先人們的事跡，不一會兒就來到水庫邊。終于要看到我們家的祖墳了，終于要見到先人長眠的地方了，我有些激動，心不由怦然而跳。

只是，當(dāng)七老爺將我?guī)У阶鎵灥厮诘奈恢脮r，我有些失望，六十多年的水下歲月，這里早沒有了墓地的痕跡，那些參天大樹不見了蹤影，那些高大的墳頭全被河水夷為平地，只有那些墓碑無法被沖走，還殘留在那兒，不過也都讓浪濤給推倒了，有的還被攔腰折斷，橫七豎八地倒在那兒，有許多還半陷在污泥中。不過，從那些倒掉的墓碑上，還是能看出當(dāng)年的規(guī)模和輝煌。

我大步走向一塊距我最近的墓碑，蹲下身子仔細(xì)去看上面的碑文。

七老爺跟過來，對我說，這就是你曾祖父的碑，他是拔貢出身，官授九品。

他接著又指著另一塊石碑說，這是你高祖的碑，他雖然沒有功名，卻是德高望重的鄉(xiāng)紳，是鄉(xiāng)飲大賓。

他一面給我講解著，一面引著我在那些墓碑中走來走去，如數(shù)家珍地向我指點(diǎn)著、介紹著。我感慨地對七老爺說，當(dāng)年，如果不修這座大水庫該多好啊。

七老爺卻沒有認(rèn)同我的話，他嘆了口氣說，若是沒有這座大水庫，文化大革命一來，這些墳可能早就給毀了。

七老爺說得有道理。文革時我雖然還小，但是，那時候發(fā)生的種種事情還是知道些的。我說，塞翁失馬，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是啊。七老爺說，自從祖墳露出水來，我三天兩頭就過來看看。只是，每當(dāng)看到這些墓碑東倒西歪地丟在這里，一下雨還會重新泡到水庫中，我心里就不好受。

我說，七老爺，我們該做些什么呢？

七老爺抬眼望著河對面，對我說，你知道河那邊王家的祖墳地是怎么處理的嗎？

河對面王家的祖墳地，六十多年前也被大水淹在庫底了。

我問七老爺，人家是怎么處理的？

七老爺說，三十年前，水庫曾干過一回，人家王家在那時就把祖墳遷到了山里。

我在一怔的同時，明白了七老爺?shù)脑挕Ｆ呃蠣數(shù)囊馑际浅弥€沒有來，我們后人應(yīng)該給這些祖墳搬遷。只是，當(dāng)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后，我的心卻沉了下來。當(dāng)年重修族譜，每人拿十元錢，大家都不肯掏腰包，如果遷墳，動用的資金自然非是重修族譜可比的，六百余座墳，整體搬遷出庫底，那可不是一個小工程，就我們家族現(xiàn)在的狀況，是根本辦不到的事情。見七老爺一臉痛苦的樣子，我只有無奈地嘆了口氣。半天之后，我安慰老人道，您已為家族盡力了，有些事，你不能辦到，也是無可奈何啊！

七老爺說，是啊，我這把老骨頭，還不知有幾天活頭，已經(jīng)管不了許多了。

七老爺接著又說，可是，我不甘心啊。特別是看到咱們族里的人都一天不如一天，我心里難受啊。

我說，有些事，非是我們所左右的啊。

七老爺說，興凱，你知道嗎，河那邊的王家，早些年破落了，吃喝嫖賭、吸大煙，只好跑來給咱們彭家扛活。可是，自從三十年前遷了墳，人家又興旺發(fā)達(dá)起來了，這些年，單是大學(xué)生就出了二十多個，省里市里縣里都有干部，可是咱們村呢，不但連個中專生都沒有，還出了些小偷、貪官、流氓、地痞、騙子、殺人犯。俺尋思，為啥咱們彭家會變成這樣呢？就是祖墳泡在水里壞了風(fēng)水?。?/p>

聽七老爺這么說，我怔住了。我是唯物論者，自然不信什么風(fēng)水，但是對族人的墮落與衰敗，也無法找到解釋的理由。我什么話也沒有說，只是嘆了一口氣。

離開祖墳地，我沒有在七老爺家逗留就返回了縣城。七老爺拄著拐杖，一直將我送到村口。我坐在一輛中巴車?yán)铮糁白尤ネ?，車走出老遠(yuǎn)了，還看見他站在路邊目送著我，臘月里的冷風(fēng)刮了過來，吹動他頭上枯草樣的白發(fā)。

到了沂水縣城，我去看望了三叔。堂弟興明的事情過去十多年了，雖然沒有再得到提拔，公職還是保留著，三叔的精神好了許多，不過，看上去他蒼老了不少，七十歲的人了，似乎比七老爺還顯老邁。我沒有告訴他祖墳地露出水底的事，也沒有告訴他我的老家之行，更沒有向他提及祖墳的搬遷，我知道他老人家已沒有能力操扯了。我只同他聊了些家常，等到第二天天亮，告辭回蒙陰。

回到蒙陰家中的我，繼續(xù)寫我的小說。過了春節(jié)不久，小說終于殺青，交到了出版社。在下一部作品創(chuàng)作前，我有一段創(chuàng)作間歇期，一時沒有什么事情可干，我忽然就想起露出庫底的祖墳，我就決定再回老家一次，一是看看七老爺，二是看看那些祖墳?？爝^清明了，我想給祖先們?nèi)紟椎都?、燒幾炷香，以示我這個后輩沒有忘卻他們。

應(yīng)該感謝現(xiàn)代化的交通工具，只用了兩個多小時，我順利地來到彭家宅老家。清明時節(jié)，天還是干旱，那水庫里的水看上去越發(fā)少。我在村頭下了車，舉步朝七老爺住的那座小草屋走。穿過村巷，當(dāng)我快要走近那座小草屋時，不由怔住了，我發(fā)現(xiàn)那小草屋竟然不見了，遠(yuǎn)遠(yuǎn)看去，只有一堆亂石頭戳在那兒。我驚訝得不得了，才三個月的光景，小草屋怎么就塌了呢？屋塌了，七老爺?shù)侥娜プ×耍渴欠袷艿絺?？我正在心里劃魂，看見不遠(yuǎn)處有個人在挖地，便急忙走過去打問。

那人打量我一眼道，你是他什么人？

我說，我和他是本家，管他叫七老爺

那人再次打量我一眼道，哦，你是興凱。那年修族譜，我見過你呢。

我才知道，那人也是彭家宅的同宗之人，按輩份，我得叫他叔。

我說，叔，七老爺?shù)男∥菰趺此四兀?/p>

那本家叔嘆息一聲說，過了年正月里，咱們的祖墳讓人盜了，咱們的謙祖，瑤祖，還有九世祖的墓給人挖了，骨頭扔得滿地都是。你七老爺受不了這個打擊，自己去那里挖了個坑，喝了藥死在坑里了。

我站在那里呆若木雞。我瞪大眼睛，怎么也沒想到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

我不知道是怎么離開那位本家叔的，又是怎么來到水庫邊的祖墳地的，當(dāng)我站在那一片祼露出水面的殘碑中時，我看到那兒果然隆起一座新墳，我知道，那是七老爺。我站在那里，久久沒有動，眼中慢慢流下一串淚。許久之后，我才掏出帶來的供品，擺在那兒準(zhǔn)備祭奠。剛將帶來的紙與香點(diǎn)燃，有人向我急匆匆地走來，遠(yuǎn)遠(yuǎn)地喊道，興凱哥！

我認(rèn)出來，是七老爺?shù)膶O子興亮。想起這個不孝子孫，我沒有說話。我想看看他找我干什么。他還是像年前見到我時那樣一臉亢奮，走到我近前，熱情地說，興凱哥，你來了，怎么不回家呢？怎么直接到墳地里來的??？

我冷冷地說，七老爺走了，我還回家干什么！

他說，老家伙死了，有我啊，咱兄弟得好好喝一氣呢。

我還是冷冷地說，我不會喝酒！我說著，見那紙與香已燒得差不多了，掉頭就走，他卻上前一步攔住了我，道，興凱哥，你是作家，見過世面，我有個物件你給看看成不成？

我一怔道，什么物件？

他轉(zhuǎn)轉(zhuǎn)眼珠，一臉神秘的樣子說，老物。他說著就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袋，打開袋子，從里面取出一只陶制的小壺，還有一個玉質(zhì)的煙嘴遞過來。我雖然對古物不太懂，但是我本能地知道，這些都是隨葬品。我不由脫口叫道，這些東西你是哪來的？

他有些鬼祟地四下一望，壓低了聲音說，你別管是哪來的，你給看看值多少錢？

我突然意識到這些東西來自何處，心不由一顫，渾身似被一股透徹骨髓的寒氣所襲擊。我拿眼瞪著他，正要繼續(xù)追問，但是，話還沒有說出口，我又恐懼地閉上了嘴巴。我怕在我的追問下，他會將實(shí)情說出來，因?yàn)闊o論如何我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shí)。半天之后，我做出的選擇就是什么話也沒有說，匆匆地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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