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中之味有別，味外之旨無盡

郭茂全

《禮記·禮運》云：“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薄笆澄丁笔侨俗罨镜纳婺芰χ?，豐富多彩的飲食是人類文化的有機(jī)組成部分。古人常以庖丁烹飪來喻治國理政，也以辨味研味來喻評詩論文，歷代的宴飲詩、食物賦、食事記則組成了文學(xué)畫卷中的美食“拼盤”。

人鄰是當(dāng)代詩人、散文家，已出版詩集《白紙上的風(fēng)景》（1998）、《最后的美》（2006）、散文集《殘照旅人》（1999）、《閑情偶拾》（2006）、《桑麻之野》（2013）、《找食兒》（2014）。人鄰的散文集《找食兒》（南方日報出版社2014年版）的“美味”、“情味”、“意味”、“辭味”營構(gòu)了一個滋味充盈、韻味悠長的審美境界。

一、對食物“美味”的書寫

味覺之美是食物之性與人類之欲間相互作用的結(jié)果?！墩沂硟骸分校肃弻Α笆澄铩钡闹谱髦?、形色之美、滋味之美進(jìn)行了恰切而簡潔的摹寫。《魚十題》敘述“薄如紙”的魚片、頭尾全而骨盡的刀魚、風(fēng)凍的鱧魚脯、鮮而黏的河豚、多油脂的嘉魚、鮮滑的鱖魚、花椒鹽腌制的白魚、清蒸的蓮蓬鱖魚、“湯可注硯”的蛤蜊鯽魚湯等的精妙制作過程?！渡揭暗拿孛堋罚⑹鲂∈[拌豆腐的做法。先以山泉水將古樸的碟子洗干凈后濕漉漉地上案，再選老嫩合適的豆腐在瓦罐中盛清泉煮，然后用竹刀在無澀味的柳木砧板上切成丁，撒上一些小顆粒鹽，撒上蔥花，細(xì)溜溜一線澆上辣椒油、花椒油及香油。在人鄰的筆下，看似普通的“小蔥拌豆腐”卻有如此精致的“做法”，作家對食物的制作精美的表現(xiàn)可見一斑。

《找食兒》描繪了烹飪食物的形態(tài)顏色之美?！遁桓|膾》是“天下美味的極致”，其中有深綠的莼菜、碧綠的莼羹、淡白的湯羹及雪白的鱸魚絲?！鞍拙G相間，若即若離，是有些南北朝民歌‘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西的味道的”（《莼羹鱸膾》）。《山野的秘密》（三）中敘述宋代林谷梅家的筍蕨餛飩的特色是皮薄、餡綠、湯清，還配有片片紫菜和細(xì)絲的蛋黃皮，成為形色味俱佳的美味。物以“味”媚人，人以“味”念物。人鄰筆下的食物形色的調(diào)配不是俗艷與粗糙的，而是精致、古雅的。

《找食兒》品咂著各種食物的滋味。《李漁的八珍面》中的“八珍面”是一道“鮮，香，微微的麻，微微的酸，混合在面香的味道里”的珍饈?！懊嫦?、酒香，還有心香，心里寧靜安然的香。和在一起，是可以叫人徐徐舒一口氣的?！保ā独顫O的八珍面》）在《幾種有趣的古人的酒》中，白羊酒是由羊肉和發(fā)酵的糯米加上酒曲再次發(fā)酵制成，碧筒酒浸透了荷葉清香，東坡真酒由炊餅與糯米一起發(fā)酵制成，花釀酒則溢出了鮮花的香味?！秲蓸觿e致的酒》中，“茶酒”將茶香與酒香合為一體，“肉酒”將羊肉煮在黃酒之中。各種別致而奇特的食物制作方法及其味道讓人眷戀不已。

散文家人鄰追求一種簡單素樸的味道?！叭说娘嬍?，還是要簡單一些，簡單一些才會心安，心凈?！保ā墩沂硟骸ぷ孕颉罚渡揭暗拿孛堋芳?xì)膩地描摹著泥土、草葉、莖稈、落葉、花、野獸、蟲子、風(fēng)的“氣味”，渴望著“自然的氣味”，期待著本真透徹的“人的氣味”?！督谢u及其他》懷念“有多少自然的味、人間的味在其中”的石子饃?！豆爬系恼{(diào)味》敘述自周代至今天的調(diào)味品的變化。人鄰呼喚食物本真味道的回歸，呼喚微妙味覺的蘇醒，倡導(dǎo)簡單、適性的生活方式。

二、對食物“情味”的咂摸

每一種食物中滲透和浸染著食物制作者與食物品嘗者的各種“情味”。對“食物”的找尋不僅是對食物“味道”的回憶，還是對食物所蘊含的“情味”的咂摸。《找食兒》中的一菜、一粥、一羹、一酒、一茶中皆儲蓄著作家豐富的情感內(nèi)蘊。

食物中蘊含著“親情”?！栋舜笊饺撕完戵还P下的鵪鶉》中，人鄰轉(zhuǎn)述了一個母親為了生病的孩子用油燈燒石臼煮鵪鶉的溫情故事?！稖嘏坊貞浬倌陼r吃過的大綠豆、紅薯、漿、炒面、伊府面等各種“老家的食物”，回憶炒茄子、麻醬面、餅、紅燒肉、蒸窩頭、牛骨頭湯、卷饃、腌芥菜等“親人的菜”。然而，有些食物已經(jīng)消失或正在消失，有的親人已經(jīng)衰老或離世?！稖嘏分刑N含著作家對外婆的懷念、對母親的感恩、對故鄉(xiāng)的思念以及對時光流逝的喟嘆。“可消失的，并不是一種或是幾種吃食??！那么多的親人都不在了，那么多溫?zé)岬氖侄疾辉诹?。不是那些吃的究竟有多好，而是那些時間一去不復(fù)返了?！保ā稖嘏罚赌暌癸埡蛢煞N粥》敘述了吃“母親粥”的經(jīng)歷，抒寫了對親情的懷念。諸種食物的“味道”記憶皆因飽含“親情”而變得深刻持久。作家牽念的不僅是食物的味道，還有那些食味所承載的生活記憶，因為食物的記憶里蘊藏著家的味道、親人的味道與故鄉(xiāng)的味道。

人世間沒有不散的宴席，也沒有散盡的宴席。食物的“味道”與友情的“味道”一起銘刻了我們的人生記憶?！瓣P(guān)鍵是人，幾個合適的人坐在一起，說與不說，說多說少，都好?！保ā稁椎兰页２恕罚┪吨勒卟粌H在食物本身的可口香甜，更在于共食者的情投意合。《歲寒知己》敘述“拌三友蘿卜”的簡單又不尋常的做法，轉(zhuǎn)述汪曾祺小說《歲寒三友》中真摯的情誼?！毒浦启~》述說酒制魚的來歷、腌制過程、進(jìn)食方法，向往同知己朋友一起把酒、食魚、談心的詩意生活。食當(dāng)不求奢侈，但居則不能無友，正如人鄰在《善釀》中所言，善飲之人應(yīng)該有一個善釀之人做“生死兄弟”。

食物的制作與選擇中蘊藏著烹者、食者的情趣與性格。《邀約與醉書》敘述了李漁請客宴友時的雅趣、高爾儼在醉中給妹夫?qū)懶诺臉啡ひ约疤K軾醉書于秦觀的妙趣。《山野的秘密》中，滿足于“風(fēng)癟菜”與“風(fēng)菜湯”的人會有一種老子的“味道”；飲柏葉茶的人渾身都有清苦、清香的氣息，胸襟氣量一定是不會小的?！斑@里面，不僅是酒，也是人生，人一輩子的積累，咂摸來咂摸去，幾十年的光景，多少甘苦在里面?！保ā毒迫恕罚┰谧骷业摹熬迫恕碑嬜V中，有站在小商店里的孤獨男人，也有因喝酒而患肝癌的鄰居大哥；有用大蒜下酒的小攤販，也有拿干辣椒下酒的老熟人。人鄰一邊書寫食物的味道，一邊評述食者的命運，人生的況味、苦味、澀味無不潛流于敘述中。

三、對食物“意味”的沉吟

人鄰不僅細(xì)膩地敘寫著各類食物的制作與味道，還通過食物來不斷地探究著人與自然時空、社會歷史的意義關(guān)系?！墩沂硟骸分屑扔袑Α拔镄浴钡某尸F(xiàn)和對“人性”的發(fā)現(xiàn)，還有對人的“存在意義”的沉吟。

人鄰既“入”于食物之形色味道，又“出”于食物的形色味道，試圖在散文創(chuàng)作中“烹飪”出一種獨特的生命意味。《找食兒》思考著“生命之痛”。《疼痛六題》體味著醉蝦“脆嫩的、活生生的生命”被食時的“殘忍”，感受著做汆魚片時被迅速去鱗的魚在沸水中的“痛”，體味著被人大海里捕撈至案板時刀切油煎時的“疼痛”與“爆痛”，鱔魚在鍋里水溫升高時的“難忍”。通過“食物”、“食法”，作家窺探到人性深淵中“溫情的殘忍”。人物的命運與食物的命運相依相生?！秲傻吏~膾》寫明代劉基喜愛的魚膾菜并慨嘆劉基遭貶的命運及其憂憤之情，《尋常六樣的不尋?！窋⑹龊扇~飯與命運多舛的屈大均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難看的土豆》敘述卑微的土豆與沉默的民眾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墩沂硟骸烦了贾吧唷?。食物之苦味常常與人生的苦味相連?！稇阉嘏c苦筍》中，懷素對“苦”的感覺中就“沉潛”著“透徹的入世”；《罐罐茶》中，“我”在喝苦茶后更加懂得了人生。

在浩邈的時空中，人是渺小的存在物。人鄰對食物的尋找有時是對“逝者”的尋找，感悟著時空的“常”與“變”?！秲傻郎莩蕖窋⑹鲆环N“至味”的消失?！耙环N至味，不能千萬年的，總會消失。也只有消失了，人都會懷念?！保ā秲傻郎莩蕖罚?。人鄰的“食物想象”一定程度上是對時間和空間的哲性思考?！耙苍S，真的，古代的一切都和現(xiàn)在不同。古代是一個世界，另一個時空。逝去了的，就無法理解?！保ā豆爬系恼{(diào)味》）《碗、炊煙和火爐》懷念粗瓷藍(lán)邊的海碗、炊煙的味道以及爐火的溫暖?！凹夹g(shù)，已經(jīng)改變了生活，讓生活變得冷冰冰的。可是那個時候，雖然清貧，甚至是生火、封火這樣的事都充滿了樂趣?！保ā锻?、炊煙和火爐》）生命的有限與時間的無限、居所的有限與空間的無限共同構(gòu)成個體生命的存在場域，流逝感、剎那感、偶然性都是存在投射于此在之上的幽光，對“找不回來”食物的戀舊情愫也許是生命個體共通的情感。

《找食兒》在言食、論人時常透出一種“禪味”。“要偶然爾，才有味道?！碧易又嗟淖龇ㄖ小坝行┒U宗的味道”?！坝袝r候味道是不一定真有的，只是在心里的。”（《梅二題》）“人的吃食中有些好滋味實在是靠機(jī)巧不能得的?！保ā督谢u及其他》）“沒有味道的東西，才好入味?！保ā遁桓|膾》）《雜記》《顯慧素手》等作品中皆有禪思。明心而見性，立言而著意。評述食物和回憶食事仿佛成了散文家人鄰參禪悟道的一種方式。

四、《找食兒》中“辭味”的調(diào)制

“辭味”是一個作品的話語特色或言語特色?！拔丁笨梢耘d“辭”，“辭”可以傳“味”?！拔丁辈粌H以形象記憶、情感記憶的方式貯存于人的意識之中，還以“言辭”的形式銘記于人們的思維之中?！笆澄镏丁迸c“言辭之味”在《找食兒》中是共生并美的。

人鄰無意于食物烹飪方法的說明，卻著意于作家性靈與人格的表現(xiàn)?！墩沂硟骸繁碚髦骷易非笕の丁⒆涛?、韻味和意味的創(chuàng)作理想?！斑@些文字，借著飲食自言自語，輕松有趣處，人也許會停下來咂摸一陣?！保ā墩沂硟骸ぷ孕颉罚爱吘挂仓皇钦Z言，有趣才好?！保ā遏~十題》）《魚十題》（八）談以充滿趣味的語詞敘說腌制白魚的過程。在第一、二段簡潔地講述除去魚腸子與腮，用脂油條拌花椒鹽，然后用皮紙封嚴(yán)扎好后掛于通風(fēng)處，三、四、五、六段則想象腌魚會在半夜里溜出去在戲水，或看著水霧中的屋檐，烤魚時魚嘴吐油泡里似乎說了什么。人鄰的散文話語具有古雅簡練、親切自然的特點，行文之中雖然不時引述古今文獻(xiàn)資料，但毫無陳腐之味。詩有別趣非關(guān)理，文有別趣總牽情?！昂玫奈恼乱矐?yīng)當(dāng)是這樣，猛一眼樸素?zé)o華，但是禁得起慢慢咀嚼。”（《李漁的八珍面》）人鄰對散文的“言辭之味”有著自覺的審美追求。

人鄰在敘事、狀物、言志中最喜歡用短句，有意地追求具有頓律節(jié)奏的音樂美感，讀其散文如聆聽古樂一般。《找食兒》中的話語似乎不是呈現(xiàn)為線條性的，而是粒狀體的、塊莖狀的?！斑@魚，適宜于下酒。一塊魚，一盞酒，可以消磨半日閑滋味的。這魚，不下酒也是可以的，就著一盞熱茶，慢慢嚼，慢慢飲，也另有意味?！保ā毒浦启~》）的確，人只有在“慢”中才能找到自我的本真，在“快”中常常遺落了對生命的豐富的覺解。談食物不需要“速度”而需要“慢度”?！疤煊?，霜愈重，火愈旺，肉的滋味愈香，酒也更酣。肉足酒飽之后，那漢子，四顧茫然?！保ā豆棚L(fēng)味八則》）“有即空，空即有。沒有那慧根的人，不必。有的，頓悟那樣，自然就有了。抿一口，滋味甚好，卻一閃念，酒給誰喝了呢？是自家，還是別人？物我兩忘，真真的物我兩忘了。”（《日本酒》）作家以詞為句，一詞一頓，一句一停，讓人細(xì)細(xì)咂摸、品味。語詞之“短”并非作家之氣“促”與“急”，而是作家之志的“悠”與“深”。人鄰的散文具有樸素清雅的風(fēng)格，粒狀體的散文言語就是這種散文風(fēng)格的話語形式，這種話語拒絕那種“快餐”式的閱讀而期待“美食家”一樣的“細(xì)讀”。

食在人鄰看來乃清雅之事，絕非日常之俗務(wù)，《找食兒》蘊涵著作家對清雅古樸的藝術(shù)境界的追求?！渡揭暗拿孛堋罚ㄈ⑹鏊未髁止让芳疑谱龉S蕨餛飩、善制芎菊玉茗花茶、追慕古人在飯后坐于古香亭里飲茶的清雅生活。《尋常六樣不尋?！分袛⑹鏊苫灥淖龇ǎ骸扒娜伙h落的松花，古雅，淡淡的松香的味道，和上蜂蜜，揉在里面，烤熟了，滋味是別有幾分雅致的?！保ā秾こＡ鶚硬粚こ！罚┦澄锏奈兜酪嘧⒅厍逑?，如清香的黃齏粥、清爽的荷葉飯、清香梅粥等?！笆磷?，多了不夠雅致，少了孤單，三兩個正好。置于紅木的書架上，挨著幾冊藍(lán)布面的線裝書，取書、看書的時候，有意無意拿起來端詳一下，又放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保ā扼刺?、柿子、李子和蛇皮果的氣味》）“肉的切法也要空靈一些才好，空靈的黑，又幽深，又美?！保ā度膺@東西》）“飲酒，月下最好，無聲，有一點隱隱約約的簫也好，古琴也好。”（《善釀》）可以說，在人鄰創(chuàng)造的散文世界里，食不只為“口胃”，也不止于“口味”，主要為了一種生活情調(diào)與審美境界。

五、散文“滋味”的形成

以“味”論詩文是中國古代文論的話語方式之一。鐘嶸以“理過其辭，淡乎寡味”來形容侈談玄理卻缺乏情感的玄言詩，以“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作之有滋味者也”來形容五言古詩的藝術(shù)成就。司空圖倡導(dǎo)“韻外之致”“味外之旨”論，蘇軾倡導(dǎo)“味外之味”?！白涛丁笔亲髌藩毺氐膶徝栏裾{(diào)?！墩沂硟骸芬云鋵κ澄锉菊嬷兜恼覍?、對人生滋味的品咂以及對簡潔雋永的敘述話語的調(diào)遣而成為當(dāng)代散文中的“有滋味者”。《找食兒》的“滋味”的形成既來自于作家對內(nèi)在精神的持守，又來自于作家對傳統(tǒng)文化的吸納。

《找食兒》的獨特“滋味”與人鄰在談各種食物時對史書、碑帖、詩文、繪畫等文獻(xiàn)的引述緊密相關(guān)，使其散文具有了一種典雅的趣味。古代食單食譜、史書上有關(guān)食物的敘述以及談到食物的詩文是人鄰“食物想象”的重要依托。有的全文引述，如對沈名蓀《進(jìn)鮮行》、張能麟《代請停供鰣魚疏》、劉基《松風(fēng)閣記》、梅圣俞寫東華鲊的詩的引述；有的則是部分摘引，如對辛棄疾、蘇軾、李漁、袁枚等詩文中對食物的記述。《燕京雜記》中的蛤蜊鯽魚湯、《詩經(jīng)》中的“荏苒”、魏晉時代謝靈運《山居賦》中的苦竹、唐代詩歌中的“野宴”、宋代林洪《山家清供》中的“桃子粥”、陳元靚《事林廣記》中的“佛跳墻”、周輝的《清坡別志》中的“東華鲊”、元代忽思慧在《飲膳正要》記載中的“炒狼湯”、明代徐光啟《蕪菁疏》中的“淡黃齏煮粉”、清代《調(diào)鼎集》中的“茶葉肉”、袁枚《隨園食單》中的“點心”與“醋熘魚”及“素面”、曹雪芹《紅樓夢》里的“烤鹿肉”等。這些文獻(xiàn)的引述使得人鄰的食物想象具有了一種士人情趣與古典韻味，《世說新語》《燕京雜記》《隨園食單》等影響著人鄰散文中食物與食事的書寫。

中國現(xiàn)當(dāng)代散文中不乏書寫食物的散文佳作。周作人在散文中多次寫故鄉(xiāng)紹興的野菜、水果、水產(chǎn)、糕點等，將故鄉(xiāng)的味道與食物的味道融化在一起，代表性的作品如《故鄉(xiāng)的茶食》《故鄉(xiāng)的野菜》等。葉圣陶、梁實秋、汪曾祺等皆亦有以味覺記憶寄托鄉(xiāng)土之思的散文作品。人鄰與散文家汪曾祺有過交往，在其散文創(chuàng)作中亦受到汪曾祺散文的影響?！锻粼鞫t》通過寫對北京水疙瘩、天津津冬菜、保定春不老等咸菜的喜愛來體悟汪曾祺的人格精神。“一個會認(rèn)真思索咸菜的人，一定是會進(jìn)入事情的背后的。生活的艱辛磨蝕不了這樣的人。”（《汪曾祺二則》）人鄰的散文明顯地受到周作人《故鄉(xiāng)的野菜》、梁實秋《故都佳肴》、汪曾祺《故鄉(xiāng)的食物》等作品的浸染與滋養(yǎng)。

散文創(chuàng)作不能無“自我”，人鄰在散文創(chuàng)作中深諳此道。《找食兒》中的“食物記憶”就有作家的自己的食事體驗?！堆鄨@食事》回憶十幾年前在北京的“食事”，酒菜品種、店面環(huán)境與布置格局、店主性情娓娓道來，喟嘆自己遺忘了一些人的相貌，遺憾昔日共飲的人如今不曾再相見?！逗镁朴洝泛汀短跃朴洝穼⒆约浩缴熬剖隆甭纴怼！逗镁朴洝凡粌H回憶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至今“我”買過、喝過的上海七寶大曲、北京紅星二鍋頭、云南木瓜酒、三花蛇酒、桂林洞藏酒、竹筒酒、柳州的三花酒、瀘州大曲、瀘州特曲、貴州董酒、涼州二曲、江西四特、習(xí)水大典、金門高粱、九江雙蒸酒等白酒，還回憶了許多曾經(jīng)共飲而性情各異的師長朋友?！昂镁啤?、“喝酒”、“淘酒”的個人生活體驗使《找食兒》具有濃厚的“自傳體”色彩。

當(dāng)下的食物題材散文創(chuàng)作似乎因央視紀(jì)錄片《舌尖上的中國》的熱播而掀起一股創(chuàng)作熱潮，出現(xiàn)許億《舊時光的味道》、唐玉霞《回味：美食思故鄉(xiāng)》、章小東《吃飯》、徐永清《味蕾之旅——喚醒隱匿在食物中的溫暖記憶》、林金城《舌尖上的馬來：味覺散步》、雯婷茜子《四地饞》、Nicole《我的輕食主張》等代表性散文集。有的散文家以美食家的身份夸談饕餮盛宴，有的以美容者的身份介紹如何通過食物來瘦身美體，有的以離鄉(xiāng)者的身份回憶故土食物，寄寓鄉(xiāng)思。就食物的散文書寫而言，食物的鮮、香、嫩等“口味”并不太重要，最重要的是能夠表現(xiàn)出由文心、文情、文意調(diào)制出來的“滋味”?！翱催^許多寫美食的文字，令人舒服者不多?！保ā对镀邉t》）有些飲食題材散文常落入“菜譜式”的說明或“吃貨”般的炫耀之中，成為有“食”而寡“味”的言說。散文家不是將“美味”搬回自己的廚房或者以“美味”塑形自己的身體，而是滋養(yǎng)自己的精神，滋潤讀者的心靈。

2015年，人鄰的散文《一時豪氣：烹虎肉及其他》獲首屆（2013-2014）紫金雨花文學(xué)獎，這既是期刊界對其食物題材散文書寫水平的肯定，又是散文界對其食物題材散文藝術(shù)質(zhì)量的褒揚。食中之味有別，味外之旨無盡。人鄰的散文集《找食兒》期待著更多解味者的品咂與咀嚼。

責(zé)任編輯 子 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