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親人自殺之后……

提姆·卡提亞

一輛汽車疾馳而來，兩名警察下了車。西格弗里德·霍爾施微笑地問自己是否犯了什么事。我們能先進來嗎？您有個在維也納生活的兒子吧？他們出示了奧地利的一份官方文件。西格弗里德讀完后，知道自己必須告訴妻子一個噩耗。他艱難地走到沙發(fā)邊，說出了“自殺”這個詞，蘇珊娜·費爾曼-霍爾施大聲哭喊：他們的兒子，怎么可能？聽到母親的哭聲，他們的女兒夏洛特走下樓梯。霍爾施一家的幸福生活從此畫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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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帶來的痛苦和壓力

德國每52分鐘就有一個人自殺身亡，每年共有約1萬自殺致死者，多于交通事故、謀殺、毒品和艾滋病奪走的人命數(shù)量。

然而由于某些原因，這個話題很少被人們談?wù)摚杭s250年前歌德所著《少年維特之煩惱》中維特為情所困開槍自殺的情節(jié)曾引發(fā)大量青少年模仿，至今模仿自殺的現(xiàn)象仍被稱為“維特效應(yīng)”。一般認為，陷入絕望中的人若是看到自殺的描寫或報道，會將之視為一條出路。因此，記者被要求不能詳細描寫自殺方法和地點，也不能美化自殺過程和動機——自殺很少是內(nèi)心自由的表達，相反，它一般是精神疾病的悲劇收場或無路可走的絕望選擇。

然而在這個過程中，死者家屬的痛苦都被忽略了。德國每年有6-8萬人失去一個自殺的家人或密友，自殺者的熟人、鄰居、同事和遠親也會為此感到悲傷。最近10年，這些人的總量多達約200萬。

他們必須面對的這種死亡方式給他們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和壓力：尸體還存放在法醫(yī)處，可能已經(jīng)面目全非，連見最后一面都不可能;負責調(diào)查的警察沒收了遺書，用來排除他殺的可能性;信箱里出現(xiàn)清洗鐵路的賬單，號稱自己心靈受創(chuàng)的火車司機要求賠償精神損失;保險公司辦事員開始調(diào)查死者的私生活。

專家稱自殺者家屬的這種心理狀態(tài)為“復(fù)雜的悲傷”，它持續(xù)多年，意味著失控感的不斷累積：憤怒和驚訝，絕望和渴望，羞愧和罪過，受傷的愛，被出賣的友誼，對過去和自己的懷疑……

丈夫自殺后……

自殺事件總是會留下一個個謎團，死者家屬常常尋找答案數(shù)年，其中很多都害怕別人知道自己家里有人自殺。

在德國南部的一個村莊，安娜（化名）將水杯放在客廳桌子上，她的姿勢給人冷漠、疲憊的感覺，她的朋友莎拉（化名）坐在桌邊，面色柔和，但眼周能看到大量皺紋，顯然已經(jīng)哭過。

她倆決定一起接受這次訪談，給予彼此支持。她們的丈夫分別在5年前和10年前自殺了。“如果社會對待這個主題的態(tài)度更加坦率，我們的壓力會減輕很多，”莎拉說，“至少我能更快重獲希望?！?/p>

“對，”安娜點了點頭，“但是我們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彼齻儾辉柑峁┳约旱男彰偷刂?，只說了年齡：莎拉46歲，安娜52歲。兩人都是教師，相識于一個互助組織中。德國最大的自殺者家屬互助會Agus在50多個城市定期組織自殺者的家人會面。她們已經(jīng)領(lǐng)導(dǎo)其中一個互助小組一段時間了，但是她們甚至不想公開這份名譽職位，因為她們擔心其他人可能做出的反應(yīng)：在孩子的面試中提及其父親自殺行為的人事經(jīng)理，或是宣稱自殺者的妻子無法勝任教師職位的不滿孩子分數(shù)的學生家長。

“我當然不能肯定地說一定會這樣?！鄙f，但是她記得丈夫自殺后她在村里感受到的冷眼看好戲的異樣目光，“就好像我身上有了一個可怕的污點?！卑材染o接著說：“人們很快就會在腦海中上演各種戲碼：怎么回事？為什么自殺？”

這些想象中充滿了悲慘的失敗和絕望，縈繞著流傳幾百年的傳說、迷信和自殺者被認為是被魔鬼附體、背負滔天罪孽的宗教信條。人們相信自殺者的家庭出了問題，否則肯定有人注意到蛛絲馬跡。直到1983年，天主教神父才有義務(wù)為自殺者主持葬禮。而且，長期以來很多歐洲國家的法律都將自殺等同于犯罪，自殺者被定義為“毫無動機地用危害社會的惡毒方式殺人的兇手”。

這些圖像很少和現(xiàn)實相符，卻大大加深了死者家人的痛苦。心理醫(yī)生大衛(wèi)·阿爾特豪斯說，自殺者的家人深受罪責的折磨，幾乎所有人都在一段時間后滋生出自殺的渴望。專家稱這種絕望狀態(tài)為“追隨死亡愿望”。阿爾特豪斯專攻“復(fù)雜悲傷”領(lǐng)域，和自殺者家屬合著有《給我看你的傷口》一書。幾乎所有自殺者家屬都告訴他，他們有被社會孤立的感覺：面對周圍人（至少表面）正常的生存狀態(tài)，他們感覺有這樣經(jīng)歷的自己非常絕望。

安娜說，很多自殺者家屬余生都陷入痛苦中。“如果將來我有了孫子，他問起爺爺?shù)乃溃以撛趺椿卮鹚麄?？”這位數(shù)學老師問道，“說你們的爺爺讓‘家人共同奮斗的家庭信條瞬間破滅？說我的愛也無法阻止他自殺？”

自殺消息傳來的最初幾周，她盡量不讓自己去想這些問題。她的3個兒子分別9歲、13歲和18歲，他們需要關(guān)心、溫暖的三餐和洗凈的球衣。孩子們知道，一名警察從森林中帶來了父親的死訊，他們親眼看到另一名警察從家里的浴室?guī)ё吒赣H的牙刷，和找到的尸體做DNA比對。

而此時，這兩個女人還要忍受電視廣告中出現(xiàn)的溫馨家庭畫面。在孩子的所有照片上都只能看到媽媽，不管是畢業(yè)時、生日時還是其他重要時刻。她們是如此渴望正常的生活，以至于有時會用幻想來欺騙自己一切都未曾改變。聽到摩托車的聲音，莎拉會以為她的丈夫回家了。安娜會在無眠的夜里和丈夫?qū)υ?，他如同幽靈一樣出現(xiàn)在她面前，她感覺自己離他如此之近。但是第二天早上起來，和她一起生活了22年的丈夫卻不見了。不久，鄰居和熟人幾乎不再提起他的名字，因為他們不知道該如何回憶起這樣一個死者。安娜擺上他的照片，讓家人懷念他，在五斗柜上放著的一張裝裱照片旁點起一根蠟燭。然而正在努力適應(yīng)沒有父親事實的兒子們，看到照片后心情變得更加沉重。他如同一個祭壇一樣立在那里，讓人想起這個禁忌話題，也讓一些朋友感到害怕。

兒子自殺后……

2015年4月的一個周六下午，霍爾施一家來到墓地。鳥啾啾而鳴，冬季終于過去，早春的空氣宜人。西格弗里德說，每年萬物復(fù)蘇都能給他以安慰。墳?zāi)股系孽r花間，站著一只用珠子制成的長頸鹿，來自南非的一座孤兒院，伊萊亞斯畢業(yè)后曾在那里工作了一年。一塊細長的石頭上鑲嵌著一塊銅板，上面刻著“愛永存”。而在水仙花間，一根羽毛插進土中。“有朋友來過這里了，”西格弗里德說，“真好?！?/p>

夫妻倆每天都來墓地，他們決定將之視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他們告訴自己必須試著習慣兒子的死。“如果我的孩子選擇了自殺，我卻只覺得死亡很可怕，我想我的心永遠都無法獲得安寧?！边@位母親這樣說道。

不幸發(fā)生兩天后，法醫(yī)在維也納退還了伊萊亞斯的尸體。當棺材抵達埃根費爾登的墓地時，這家人把椅子、桌布和蠟燭搬進停尸房，在那里坐了幾個小時，和伊萊亞斯告別。他睡在他們面前的一個木盒子里，蓋著一床漂亮的縫制被，蘇珊娜是一名布藝師，這是她親手制作的。

夫妻倆總是很快就被奔涌而出的回憶所淹沒：金發(fā)，充滿好奇，喜歡看畫冊的兩歲的伊萊亞斯;站在父親至今仍在經(jīng)營的農(nóng)場上的幼兒園小朋友伊萊亞斯;穿著泳褲和橡膠長靴，想成為一名潛水員的小學生伊萊亞斯;玩打擊樂，打網(wǎng)球，是綠黨成員，為難民的權(quán)利游行的中學生伊萊亞斯。

還有生命最后一年的伊萊亞斯，中長卷發(fā)，像以往一樣富有激情，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常常卷入激烈的辯論中，而且大部分時候都能獲勝。從南非回來后，他和朋友一起去摩洛哥旅行，直到維也納的大學開學。他學的是發(fā)展政策，一切都似乎非常合適。11月他22歲生日那天父母去看望他，他說他想念非洲的溫暖。圣誕節(jié)時，他們又見了一面。伊萊亞斯和往常一樣開玩笑，晚上和父親喝酒閑聊。

盡管如此，蘇珊娜還是看出了兒子的心事，因為他常常失眠，神情焦慮。她以為是考試壓力：起初讓他充滿熱情的大學學業(yè)，似乎給他帶來了之前沒想到的挑戰(zhàn)。但父親認為兒子終于長大了：伊萊亞斯復(fù)印了150頁資料，為接下來的考試做準備。西格弗里德·霍爾施認為，一向順利的兒子經(jīng)受一些困難的磨礪，是非常有必要的。他曾對問他孩子狀況的一個朋友說：“伊萊亞斯正在學國際發(fā)展，他很棒，我不需要擔心他?！?/p>

但是圣誕假期結(jié)束4天后，他的兒子就死了。如果他是攀援的時候摔下來，或是在某個貧民窟考察時被槍擊，他和妻子還更容易接受些。但是他自殺了，這完全出乎他們意料之外。葬禮上來了700人，夫妻倆決定如同兒子還活著的時候一樣舉行這最后的狂歡：邀請很多朋友，放著音樂。

自殺前：被忽略的疾病信號

安娜和莎拉如今說，她們本應(yīng)仔細觀察這種死亡方式?！暗菚r的我做不到?！鄙f。

她的丈夫是個善于駕馭語言的心理學家，比她年長15歲，有時會莫名其妙發(fā)脾氣。他去世之后，她才發(fā)現(xiàn)那時的他已經(jīng)患上了抑郁癥，處于該病的狂躁階段。他曾兩次試圖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但第二天恢復(fù)清醒和冷靜后，他會說這是個“巨大的錯誤”，然后感謝她。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她說，“但是他隨時可能離開我的事實讓我感到深深的不安。他是如此危險，我只能盡可能推開他?！?/p>

如今她后悔沒有請醫(yī)生和她解釋一下那些癥狀。她知道，精神病患者的家屬常常不愿意接受現(xiàn)實或排斥診斷出的病情程度。她倆在丈夫去世后都閱讀了大量專業(yè)書籍，參加會議，聽演講，在那些冰冷數(shù)字的幫助下理解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專家估計，德國每5分鐘就有一個人試圖自殺，其中大部分是女人。但自殺身亡的人中男性占比更高，這可能是因為，男人更傾向于選擇需要更大體力的自殺方式，因此更容易致死。另一種解釋認為，男人的社交關(guān)系更加簡單，因此在實施自殺行為后更難被人及時發(fā)現(xiàn)，而且他們在有心理問題時更容易回避幫助。每50個死亡男人中就有一個是自殺的，80歲以上年齡段的比例最高。同時，自殺身亡的青少年和年輕成人也在所有死亡方式中占比最高。

這些數(shù)據(jù)傳遞的信號是，自殺事件理論上可能發(fā)生在任何家庭中，尤其是那些患有精神分裂癥、人格障礙，或是如同兩位女教師的丈夫那樣患有嚴重抑郁癥的人。德國約有400萬人和這些帶來沉重絕望、恐懼、毀滅性自我懷疑和焦慮不安的疾病抗爭。它們常常是遺傳性的，有些是幼年創(chuàng)傷性經(jīng)歷的結(jié)果。任何小事都可能導(dǎo)致發(fā)病：某個人的死亡、搬家、長期的壓力甚至僅僅是正常的日常生活。

“最初我低估了我的丈夫承受的痛苦壓力?！卑材日f，“他覺得自己無法應(yīng)付，但從不肯言明?！蹦菚r，他沒能和自己垂死的父親告別，他的母親患上了癡呆癥，最后他還失去了自己的經(jīng)理職位。他越來越經(jīng)常因小事發(fā)火，他的妻子卻認為他是個堅強的成功人士，從沒想過他會得抑郁癥。如果他能早點得到幫助，會不會有什么改變呢？

數(shù)據(jù)顯示，及時治療能在很大程度上避免自殺事件的發(fā)生。目前德國每天自殺的人數(shù)比起30年前已經(jīng)減少了約20人（45%），德國最著名的自殺研究者之一烏爾里?！ず诟駹栒J為帶來這種進步的是診斷條件、治療方案和預(yù)防措施的改善。黑格爾是萊比錫大學校醫(yī)院精神病學教授，負責德國抑郁救助基金會的項目，求助者可以在其主持的網(wǎng)絡(luò)論壇中提問或是打電話咨詢。常被卷入自殺事件的德國鐵路公司也對預(yù)防措施給予了資金上的支持，德國抗抑郁聯(lián)盟也在萊比錫大學校醫(yī)院設(shè)有辦公室。這個由醫(yī)生、教育專家、治療師和其他社會職業(yè)代表提供幫助的網(wǎng)絡(luò)，目前已經(jīng)覆蓋超過75個城市和地區(qū)。14年前覆蓋到紐倫堡時，當?shù)刈詺⑺劳龊臀此烊藬?shù)在12個月內(nèi)下降了26%。

但取得這些進展的前提是，病人必須愿意長期接受治療。很多病人追求獨立自主，往往只要看似有所好轉(zhuǎn)，就立即停止服藥。從醫(yī)學角度看，他們確實患有大腦疾病，但他們自己認為出問題的是他們的內(nèi)心，不愿意將生命交給藥片。此外，感受到他人質(zhì)疑目光的精神病人很少向醫(yī)生和治療師求助，他們害怕被認為是瘋子。去年3月那位患有抑郁癥的飛機副駕駛讓149人為他陪葬之后，精神病人的這種恐懼更是成倍增加。即使是定期接受治療的病人也不一定會痊愈，嚴重的精神疾病就像惡性腫瘤一樣，任何治療都可能無效。

安娜的丈夫最后向家庭醫(yī)生吐露出自殺的想法，但只在精神病診所待了4天就出院了。他開始喜歡獨處，但總是帶著手機，這樣家人可以及時定位到他。但安娜每天都在擔心發(fā)生不幸：他給她看生命保險的文件，有幾次她看到電腦屏幕上打開了一個介紹自殺方法的頁面。她懇求他再去看個醫(yī)生，他說沒用。接下來幾周是所謂的穩(wěn)定期，病情似乎在穩(wěn)步恢復(fù)，沒有人知道他正是在那時下定決心離開這個世界的。

難以回歸正常生活

自從兒子死后，蘇珊娜·費爾曼-霍爾施再也不用鮮艷的顏色制作布藝了，現(xiàn)在夫妻倆常常在森林中跑障礙賽。以前他們喜歡去大城市旅游，喜歡跳舞，但是現(xiàn)在這一切都無法想象了。尤其是在失去兒子的第一年，他們一直在整理思緒，常常沉默長達幾個小時，然后說幾個小時話，思考當時忽略的線索和犯下的錯誤。假期中伊萊亞斯將保羅·科埃略（巴西作家，作品帶有奇幻色彩）的書從架子上拿下來時，是不是就已經(jīng)想著自殺了？讀到書的標題《韋羅妮卡決定去死》時，他曾對他們說“我不會自殺”，是不是想借此打消他們的顧慮？他們該如何生活下去？

夫妻倆總是用言語交流自己的感受。她很幸運，有朋友為她做飯，并多次告訴他們：你們發(fā)生的事，可能發(fā)生在任何人身上;你們?yōu)橐寥R亞斯付出了如此多的時間、精力、關(guān)心和愛，受到傷害的程度可想而知。事情發(fā)生后最初一段時間，鎮(zhèn)上的牧師幾乎每天都會上門?！澳銈兗野l(fā)生了這個世界上能發(fā)生的最糟糕的事?！边@個蓄著胡子的男人說。他傾聽他們的心情，給出建議。

有時兩人也會追問公平正義：他們一直都正直本分地生活著啊！為什么要承受這樣的痛苦？但是他們也說，這個世界上有那么多痛苦，為何他們就不該遭受？

葬禮3周后，蘇珊娜回到了兒科診所藝術(shù)治療師的工作崗位，工作給她以支撐。下班之后，她就會想念伊萊亞斯，每天都會哭很久。第一次度假前，她將伊萊亞斯的一張照片和墓地的一些泥土、石頭一起裝進一個小小的玻璃外殼的木箱子中。她稱之為“移動墳?zāi)埂?，可以放進任何箱子。

農(nóng)場主西格弗里德·霍爾施停工了3周，早上準備好咖啡，白天在沙發(fā)上度過，不時去趟墓地，常感到疲憊不堪。每當深夜電話響起時，他都會感到莫名的恐懼。但是和妻子不同，這種恐懼并沒有打擾到他的睡眠。他知道他必須接受現(xiàn)實。

夏洛特·霍爾施最初卻似乎沒有受到很大影響，學校劇院演出、畢業(yè)考試、實習，一切都似乎很正常。后來她搬到慕尼黑上大學，也開始戀愛，卻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再應(yīng)付這曾經(jīng)得心應(yīng)手的生活，開始總是失眠，早上常常嘔吐。

夏洛特小心地觀察著父母?！澳菚r我其實不想活了，”她后來說，“但是我知道我們家不能再出事了?！币晃恢委煄煄椭匦禄氐秸５纳钴壍溃窍穆逄厝匀缓脦讉€月都不想回到離墓地很近的父母家。

伊萊亞斯去世那天，夫妻倆去了維也納，蘇珊娜將鮮花插進鐵軌邊的土地中。他們已經(jīng)分別55和58歲了，每個生日他們都會想起，他們的心頭肉已經(jīng)不在了。每次過生日時，夏洛特都試圖忘掉哥哥不再打來電話的事實。

葬禮結(jié)束6周時，夏洛特在學校的戲劇節(jié)上演了個主角，兒子去世后夫妻倆第一次坐進了劇院——他們更愿意待在家里，但是他們知道，如果不想迷失在悲傷中，就必須回歸這個小城的日常生活。

幸運的是，伊萊亞斯留了一封信，信里寫著他為何會變成這樣：他覺得他生命賴以存在的基礎(chǔ)，他的自我形象已經(jīng)崩塌了，他已經(jīng)無法容忍生活;誰都沒有錯，都不該受到批評，無論是他最好的父母，還是最好的家庭。

葬禮結(jié)束后，西格弗里德帶著這封信和兒子過去幾個月的電子郵件咨詢了一位心理治療師。據(jù)統(tǒng)計，三分之一的自殺者都和伊萊亞斯一樣沒有及時就診，而在死后通過“心理學尸檢”發(fā)現(xiàn)病情。醫(yī)生認為伊萊亞斯患有抑郁癥。

想到兒子最后的日子，西格弗里德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個年輕的男人，他試圖在寫字桌邊學習，但生命中第一次感覺完全無法做到。一夜無眠后，他覺得自己無法繼續(xù)堅持下去了。他收拾好房間，寫好遺書，也給舍友留了消息，然后在下午3點奔赴死亡之旅。

自助交流

兩位教師想為自殺者的家人組織會面活動，并提供長達4周的住處。“重要的是要記住，在家人自殺后，你不會變成不被這個社會接受的怪人，”莎拉說，“你能回到正常生活中去。而和有相同命運的人交流，就是最好的方式?！?/p>

每年10月的周末都有約200名自殺者家屬聚在菲希特爾山中的一個鄉(xiāng)村旅館中。安娜表示，通過觀察其他人，她發(fā)現(xiàn)，時間雖然不能治愈所有傷口，但可以讓痛苦不再處于中心位置，“重點在于和生命的陰影共舞?！?/p>

一年前，她和兒子們搬家了。到目前為止，新家還沒有掛丈夫的照片，她還在尋找正確的紀念方式：她想讓孩子們在想起父親時內(nèi)心能夠充滿愛，但是他們也應(yīng)該知道父親的生活并不是榜樣。她說，這種平衡也許是最難的。

在埃根費爾登，蘇珊娜·費爾曼-霍爾施這幾周正在為新展覽準備布藝作品。把材料放在縫紉機下時，她常常和兒子進行內(nèi)心的對話：他想要什么顏色，綠色還是灰色？兒子曾經(jīng)的房間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用作客房了，從維也納運來的箱子也被放進了地下室，他的西裝和襯衣被母親和自己的衣服一起放進了衣柜，她喜歡隨時回憶。

夏洛特已經(jīng)22歲了，到了她的哥哥去世時的年齡，剛剛上交了學士論文。她是個苗條的長發(fā)女人，喜歡慢跑和寫短篇小說。哥哥的死給她的生活帶來了哪些改變？她微笑著說：“對我而言，家人比以往更重要。我很珍惜從我指縫間溜走的平淡無奇的每一天。一日無事，這就很好?！?/p>

[譯自德國《明鏡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