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真不畏險
——從《石鐘山記》的一處細節(jié)探蘇軾的求真品格

楊云付

求真不畏險
——從《石鐘山記》的一處細節(jié)探蘇軾的求真品格

楊云付

蘇軾作為一代文壇大家其詩文或關心民生抒愛國情懷、或繪山川風月寄人生哲思，內(nèi)容任情揮灑，風格多姿多樣。后人在誦讀蘇軾作品時亦多嘆其才華之卓異、思想之深廣、胸襟之曠達，而作為一代文壇巨匠的蘇軾其所具有的求真品格和為真而不畏危險的勇敢精神也很令人嘆服。這一點我們可以通過對《石鐘山記》一文的一處細節(jié)描寫分析而知。

《石鐘山記》是蘇軾圍繞石鐘山名的由來寫下的傳誦千古的名文，石鐘山是位于鄱陽湖與長江匯合處的兩座山，關于石鐘山名之由來歷來多有探究，在《石鐘山記》一文中蘇軾先是對酈道元和李渤關于石鐘山得名的說法進行了分析批評，然后敘寫了他夜游石鐘山獲知石鐘山名由來的經(jīng)過，最后提出了事不目見耳聞不可臆斷其有無的觀點。

蘇軾的《石鐘山記》在行文章法上獲得了很多肯定的評價，如楊慎贊此文：“通篇討山水之幽勝，而中較李渤、寺僧、酈元之簡陋，又辨出周景王、魏莊子之鐘音。其轉(zhuǎn)折處，以人之疑起己之疑，至見中流大石，始釋己之疑，故此記遂為絕調(diào)?！?/p>

但在人們普遍對此文的寫作構思之妙給予很高評價的同時，也有人指出蘇軾探究石鐘山名的過程不夠細致嚴謹，僅憑“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亂石間擇其一二扣之”和“至莫夜月明，獨與邁乘小舟，至絕壁下”之游就斷定石鐘山是因“下臨深潭，微風鼓浪，水石相搏，聲如洪鐘”而得名，其實并未得真相[1]，而他笑李渤之陋，更有人認為有五十步笑百步之嫌[2]，且僅憑一次未得真相的考察就立下“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的結(jié)論，也顯得有些隨意草率。猛一看這些評價似乎也有道理，但其實卻是缺乏對《石鐘山記》一文的更深入的分析，尤其是對文中一處細節(jié)的忽略。

蘇軾在《石鐘山記》中詳細地記述了他夜游絕壁獲得石鐘山名由來的過程，行文之妙歷來被人稱贊，但這段文字中有一處細節(jié)：當夜晚蘇軾和長子及漁工一起乘小舟至絕壁下，見夜間之奇景，聞山間之怪聲，“余方心動欲還，而大聲發(fā)于水上，噌吰如鐘鼓不絕”時，“舟人大恐”而蘇軾卻“徐而察之”。這一細節(jié)一直為人忽略。

石鐘山在鄱陽湖入長江的湖口的臨江一面，地處偏僻，加上當時六月，正值盛夏漲水季節(jié)，再加上風險浪惡，一葉扁舟夜航確實很危險，所以當蘇軾和長子及舟人夜泊絕壁之下,見大石“如猛獸奇鬼，森然欲搏人”，聞山上棲鶻“磔磔云霄間”鸛鶴“若老人咳且笑于山谷中”，蘇軾“心動欲還”是正常的。但不正常的是當“大聲發(fā)于水上，噌吰如鐘鼓不絕”，連熟悉情況的舟人都“大恐”，而作為初到此地、對這一切應該還不是很熟悉的蘇軾，不但沒有更“心動”，像舟人那樣驚恐，反而是“徐而察之”，很平靜地觀察起來，這是為何呢？

蘇軾的“徐而察之”固然離不開他的勇敢，但根本的原因恐怕還是發(fā)于水上的大聲引起了蘇軾特別的注意，或完全在蘇軾的意料之中，只有蘇軾在意識到甚至確知這發(fā)于水上的大聲就與石鐘山名有關的情況下，才會不但不懼危險，沒有像舟人那樣大恐而急著回去，反而 “徐而察之”，平靜細心地觀察起來，而這一觀察終于使他發(fā)現(xiàn)了石鐘山之所以叫石鐘山的一個重要的原因。所以當他看到了“山下皆石穴罅”的景象，聽到“如樂作焉”的聲響時，他很高興，“笑謂邁曰：‘汝識之乎……古之人不余欺也’”。這一“笑”正是他歷經(jīng)“心動”“欲還”，而又“徐而察之”發(fā)現(xiàn)了事實真相后喜悅自得的情感流露。

由此可知蘇軾當晚來絕壁下絕不是游玩，而是有著明確的目的性，即探究石鐘山名。他極力寫夜游中所見所聞的陰森可怖，其目的都是在渲染一種東西，就是夜游絕壁下不是一件輕松愉快的事情，這一點，今人也多有分析。對蘇軾夜間考察石鐘山有人分析說是蘇軾先問當?shù)厮律?，寺僧的說法和演示跟李渤一樣。蘇軾仍不輕信，決心“莫夜”“乘小舟”實地考察[3]，把蘇軾夜游絕壁實地考察的原因說成是不相信并不全面，因為蘇軾不信，完全還有其他的考察方式，并不能成為蘇軾夜間考察的根本原因。蘇軾不顧夜晚的陰森可怖，不顧江上風急浪惡的危險選擇夜間考察石鐘山，根本原因恐怕還在于蘇軾知道只有在夜間才能發(fā)現(xiàn)真相。

對于只有在夜間才能發(fā)現(xiàn)真相這一點，蘇軾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是蘇軾猜測的，還是有人告訴他的？兩者的可能性都有，如果是猜測的，那么蘇軾夜泊絕壁下驗證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同樣很好地體現(xiàn)了他的“事不目見耳聞”不可“臆斷其有無”的理性精神與求真品格。而實際上，別人告訴他的可能性更大。那么是誰告訴他的呢？一定是有夜晚泊于絕壁之下、聽見過大聲發(fā)于水上的經(jīng)歷的人。從文中作者所言“漁師水工雖知而不能言”這一句，我們可以很確定知道這人就是“漁師水工”。蘇軾正是在聽了漁師水工的關于石鐘山山名由來后的說明之后，才決定親自去查個究竟，正因為如此，才會有“至莫夜月明，獨與邁乘小舟，至絕壁下”的目的很明確的夜游之行，才會有當大聲發(fā)于水上、舟人大恐時而蘇軾“徐而察之”的表現(xiàn)。

其實蘇軾為探究石鐘山名的由來在與其子乘舟至絕壁下之前已經(jīng)做了不少的事情，除文中提到的“今以鐘磬置水中”和“寺僧使小童持斧，于亂石間擇其一二扣之”二事以外，還有一些事并未被《石鐘山記》明確記載。如果我們能靜下心來還原一下900多年前蘇軾探究石鐘山名時的歷史場景的話，我們會發(fā)現(xiàn)，蘇軾當時至少還做了這么兩件事。一是詢問當?shù)氐摹皾O師水工”，這一點，我們可以從“漁師水工雖知而不能言”一句中判斷出，蘇軾一定就石鐘山名的由來這一問題在當?shù)匕傩罩杏绕涫窃谀切O人中進行過廣泛的詢問。二是詢問當?shù)氐氖看蠓?，“士大夫終不肯以小舟至絕壁下”一句很明顯地顯示出蘇軾曾經(jīng)用“漁師水工”的話求證過當?shù)氐幕蚪?jīng)過此地的一些士大夫。細究起來，那些士大夫“終不肯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原因無外乎有兩點：一是缺乏對事實真相的探究精神，二是缺乏為了解真相而不懼危險的勇敢精神。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為探究石鐘山名的由來，蘇軾進行了廣泛的詢問和多方的考求。蘇軾探究石鐘山名完全是一次目的明確、準備充分、縝密嚴謹?shù)某錆M理性精神的考證行為。不盲從、不輕信、忌主觀、重實踐，尤其是當“漁師水工”告訴他水石相搏的事情后，求真的精神依然提醒和要求著蘇軾不顧危險而夜泊絕壁之下進行實地考察。和那些士大夫們相比，蘇軾身上體現(xiàn)出的探究真相的求真品格和為求真而不畏危險的勇敢精神更讓人欽佩。

李渤在石鐘山下“忽遇雙石，……扣而聆之，南聲函胡，北音清越，枹止響騰徐歇”，而得出“乃知山乃石名”的結(jié)論，并以此“聊刊前謬”[4]，否認酈道元關于石鐘山名由來的說法。和李渤相比，蘇軾執(zhí)著于真相，目的明確、嚴謹探究，即使在石鐘山得名的考證上蘇軾最終是不完全成功的，但就其探究石鐘山得名這件事上，他表現(xiàn)出的求真品格和為求真而不畏危險的勇敢精神卻是李渤及眾多士大夫們永遠無法相比的。

《石鐘山記》不僅表現(xiàn)了蘇軾的文學才華，更體現(xiàn)了中國古代知識分子身上那種可貴的求真品格和不懼危險的勇敢精神。

注釋：

[1]晚清學者俞樾經(jīng)過周密的考察，認為石鐘山的命名，是因為它“全山皆空，如鐘覆地”，“此二山當以形論，不當以聲論”，“東坡當時，猶過其門，而未入其室也?！苯?jīng)過今人全面的科學考察，認為石鐘山之所以得名，即由于它“具有鐘之‘形’與鐘之‘聲’的原因”(鞠繼武、潘鳳英：《湖口石鐘山》，載《地理知識》，1979年第5期)。

[2]清代曾國藩《求闕齋日記》載：“石鐘山者，山中空，形如鐘。東坡嘆李渤之陋，不知坡亦陋也?！?/p>

[3]見全日制普通高中教材《教師用書》第三冊《石鐘山記》有關資料“怎樣看待蘇軾的見解”。

[4]唐李渤《辨石鐘山記》載：“《水經(jīng)》云：‘彭蠡之口，有石鐘山?！B元以為下臨深潭，微風鼓浪，水石相搏，響若洪鐘，因受其稱。有幽棲者，尋綸東湖，沿瀾窮此。遂躋崖穿洞，訪其遺蹤。次于南隅，忽遇雙石，歌枕潭際，影淪波中。詢諸水濱，乃曰：‘石鐘也，有銅鐵之異焉?！鄱鲋下暫?，北音清越，抱止響騰余歇。若非潭滋其山，山涵其英，聯(lián)氣凝質(zhì)，發(fā)為至靈，不然，則安能產(chǎn)茲奇石乎?乃知山仍石名，舊矣。如善長之論，則瀕流庶峰，皆可以斯名貫之。聊刊前謬，留遺將來。貞元戊寅歲七月八日白鹿先生記?！?據(jù)《文苑英華》卷八三三)

（作者單位：安徽省鳳臺縣第一中學）

編輯：金潤根

責任編輯：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