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娘來碗茶，多擱土豆

李舒

復(fù)旦大學(xué)新聞系碩士畢業(yè)，好讀書不求甚解，好唱戲不務(wù)正業(yè)，好八卦囫圇吞棗，好歷史走馬觀花，好美食不遠(yuǎn)庖廚的“五好女子”

舌尖上的《金瓶梅》食色，性也。一部《金瓶梅》，有人見世俗，有人見人情，有人見風(fēng)土，有人見限制級。對于好美食的我來說，《金瓶梅》里的吃喝最迷人。準(zhǔn)備好了嗎？讓我們一起和西門慶吃頓飯吧！

《金瓶梅》時代，茶的飲用方法正在悄悄發(fā)生著變革。王婆雖然兼職做媒婆，主業(yè)開的是茶坊，我們看到有“賣了一個泡茶”的經(jīng)營記錄，但更多的是“烹茶”和“煮茶”。劉獻(xiàn)廷在《廣陽雜記》里曾說：“古時之茶，曰煮，曰烹，須湯如蟹眼，茶味方中。今之茶惟用沸湯投之，稍著火即色黃而味澀，不中飲矣。乃至古今之法亦自不同也?！眲⑹乔宄跞耍纱丝芍?，到了清代初期，茶的飲用方式才完全轉(zhuǎn)換為只泡不烹。

西門慶家的茶，亦是有泡有烹。不過，品位卻不大好。大老婆吳月娘雖然曾經(jīng)親自掃雪，請姐妹們吃她自己烹的“江南風(fēng)團(tuán)雀舌芽茶”，但我卻牢牢記著她吩咐宋蕙蓮“燉”一壺六安茶的舉動?！都t樓夢》里，劉姥姥說那杯老君眉，“好是好，就是淡了些，須要再熬熬”，這和吳月娘是一樣的路數(shù)。妙玉見劉姥姥如此，已經(jīng)嫌棄得不得了，若是知道了西門慶家里的奇葩泡茶，恐怕更要大皺眉頭。

《金瓶梅》的美人都是家常美人，吃不慣《紅樓夢》里姑娘們的清茶。他們喜歡在茶里摻入各種配料，并且把配料一起吃掉。說起這些配料，簡直讓你大開眼界：

有花果入茶的，比如王婆請潘金蓮吃“濃濃點一盞胡桃松子泡茶”便是把少許胡桃肉、 松子， 與茶葉一起注入沸水沖泡。西門慶和孟玉樓相親，吃的是“蜜餞金橙子泡茶”，金橙子我疑心乃是金桔，用蜜糖腌漬后入茶，這種吃法，如今江南地區(qū)尚有。妓女李桂姐處，常備的茶是玫瑰潑鹵瓜仁泡茶，大約是玫瑰花和瓜子仁等與茶葉共泡。

有鹽姜等調(diào)料入茶的。此乃唐宋之飲茶遺風(fēng)，明朝時已經(jīng)式微，專門在北方地區(qū)流行。宋人蘇轍在《和子贍煎茶》詩中曾經(jīng)感慨：“君不見，閩中茶品天下高，傾身事茶不知勞，又不見，北方茗飲無不有，鹽酪椒姜夸滿口?！边@種喝茶方法，在《金瓶梅》中并不少見。第三十七回，王六兒“濃濃點一盞胡桃夾鹽筍泡茶”給西門慶;第五十四回，西門慶請任醫(yī)官為李瓶兒看病，先是一鐘燕豆子撒的茶，又換一鐘咸櫻桃茶;第七十一回，西門慶在何千戶家，“何千戶又早出來陪侍吃了姜茶”。我一直很難想象這種茶的滋味，直到去年去了汕尾，主人家熱情好客，叫我留著，定要吃一碗當(dāng)?shù)氐睦薏?。她坐在院中，取了長長的擂棍，把茶葉、芝麻、花生、生姜、食鹽、山蒼子放到擂缽里研磨，然后沖了開水，加上炒米，端給我喝——“你好福氣，我兒子三年沒喝到擂茶了，在電話里哭?！倍瞬璧哪赣H眼睛濕潤，嚇得我沒敢吐掉嘴里的茶，趕緊一飲而盡。

《金瓶梅》里，以上都算不得奇葩，更可怕的乃是蔬菜入茶。夏提刑造訪西門慶，西門慶招待的青豆茶還算尋常，吳月娘聽薛姑子說佛法，奉給眾人的乃是一道“土豆泡茶”;第七十五回，申二姐等幾個人一起喝的，居然是“芫荽芝麻茶”。所謂芫荽，就是香菜，香菜黨們，你們還想穿越嗎？

最極品的茶，依舊出自我們的潘金蓮小姐，第七十二回，她點了一盞“芝麻鹽筍栗絲瓜仁核桃仁夾春不老海青拿天鵝木樨玫瑰潑鹵六安雀舌芽茶”。想知道這是什么嗎？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