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號學視域下媒體災難報道的寫作手法簡析

趙利利

【摘要】災難新聞屬于突發(fā)事件新聞中的重要類型，在我國的新聞實踐中，主流媒體在災難新聞報道中經(jīng)常使用意象和比興等文學寫作手法。新聞文本實質(zhì)上是文字符號的排列組合，本文以人民日報對魯?shù)榈卣鸬膱蟮罏槔瑥姆枌W的角度對我國主流媒體災難報道中的文學手法進行分析，探討語言符號的象征性所指與新聞客觀性要求的本質(zhì)關(guān)系。

【關(guān)鍵詞】符號學災難報道意象比興

災難新聞屬于突發(fā)事件新聞中的重要類型，在我國的新聞實踐中，災難事件引發(fā)的救災行為也是這一類報道的重要內(nèi)容。新聞內(nèi)容的文本呈現(xiàn)實質(zhì)上是符號的排列組合，電視新聞是視覺符號的線性排列，廣播新聞是聲音符號的時間排列，而平面媒體的新聞文本則是文字符號的空間排列，從符號學角度切入研究新聞文本的內(nèi)容呈現(xiàn)，可以避免新聞研究落入主觀判斷的窠臼，有助于得出規(guī)律性的認識。

一、研究對象與理論背景

人民日報是我國大陸最具影響力的主流媒體之一，在災難新聞報道中，人民日報發(fā)揮著重要的輿論引導作用，是災區(qū)信息對外傳播的主要渠道和窗口。人民日報對災難新聞報道的口徑和語言一定程度上發(fā)揮著設置公眾議程的作用，是人們建構(gòu)災難信息認知的基本框架。作為新聞信息的載體和意義生產(chǎn)的介質(zhì)，新聞語言使用得巧妙可以發(fā)揮意想不到的凝聚力作用，反之，語言使用不當則會讓受眾產(chǎn)生對抗性解碼甚至對信息本身的消極接受，影響新聞傳播效果。

語言的本質(zhì)是符號。符號學是一門誕生于20世紀初的新興學科，是系統(tǒng)地研究語言符號和非語言符號的學問。現(xiàn)代符號學思想有兩個源頭：一個是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另一個是美國邏輯學家皮爾斯。①因為索緒爾的符號學范疇體系建立在對語言的深入研究上，所以本文以索緒爾的語言符號學為理論背景。在索緒爾看來，語言是特殊的符號系統(tǒng)，是由能指和所指構(gòu)成的關(guān)系體，能指是指符號的物質(zhì)層面，即語言的音響形象，所指是符號的內(nèi)容層面，即語言的概念，所指的本質(zhì)不是一個“事物”，而是這個事物的心理再現(xiàn)。②

語言符號的意義包括表面意義和引申意義兩個方面，前者是指符號基本或核心的意義，即符號的本義，后者是指符號的暗示或者深層意義。索緒爾認為，符號體現(xiàn)了一個民族、一個社會的現(xiàn)實觀，這種現(xiàn)實觀通過符號交流與教育等手段遺傳給這個民族或者這個社會的成員。③漢語和漢字是華夏民族獨特而又自成體系的符號系統(tǒng)，我國古代文學中豐富的“意象”群是漢語言符號所指的高級形式，這其中，具象所指本身沉淀為新的能指，而新的所指成為民族社會心理集體沉淀的象征意義。

二、災難報道中意象和比興手法的使用

1、意象詞匯

詞匯是構(gòu)成敘事文本的基本元素之一，詞匯的使用不僅直接建構(gòu)敘事主題而且是敘事結(jié)構(gòu)的重要表征，詞匯作為語言符號還是敘事文本象征性所指的重要存在形式。我國災難新聞報道中的詞匯使用很多時候并不是基于對災難事實本身的描述，即詞匯的能指功能消解和弱化，詞匯的象征性意涵成為其構(gòu)造新聞文本的主要旨歸，這種詞匯的使用往往是某個民族文化原型敘述詞匯的復現(xiàn)。敘事詞匯的歷史性重復溝通了過去和現(xiàn)在，溝通了原始意象和現(xiàn)時典型，激發(fā)了人民的民族認同感和積淀在民族血液中的原始感情，有助于營造全國人民眾志成城抗險救災的輿論氛圍，弱化災難現(xiàn)實的悲劇性。人民日報在對“8·3”云南魯?shù)榈卣鸬膱蟮谰痛罅渴褂昧诉@種原型敘述詞匯，④如下面的例子：

山河搖落，烏蒙命舛！

8月3日16時30分，許多人正在享受周末的愜意時光，一場6.5級的強震襲擊云南省昭通市魯?shù)榭h，震源深度12千米！

魯?shù)楦婕?！生命告急！一場“生死時速”的大營救大搜尋在多山的滇東北鋪開。

……

第一個24小時：向著重災區(qū)，挺進！祖國邊陲的災情，牽動著中南海的心。

……

災情就是命令?。ㄈ嗣袢請?014.08.07第2版）

文中的“襲擊”“告急”“挺近”“命令”等詞匯使用將突如其來的地震比作侵略魯?shù)榈臄橙耍苋菀准ぐl(fā)人們同仇敵愾的戰(zhàn)斗情緒。“愜意時光”與“強震襲擊”的對比敘事將人們正常生活的美好和地震帶來的災害進行強烈對比，更能激發(fā)受眾情緒，襯托出英雄面對的惡劣形勢和英雄的高大形象?！白鎳呞铩比〈卣鸬木唧w地點拉近了災難面前人們心理上的接近性，“祖國”一詞一方面突出英雄的使命意識，另一方面也喚起了群眾的家國意識。

由此可見，新聞詞匯的選擇性使用是語言符號象征意義建構(gòu)的策略，高明的詞匯使用可以讓新聞文本超脫事實要素羅列的局限產(chǎn)生“弦外之音”，從而更好地發(fā)揮輿論引導作用。災難新聞報道因為新聞事實本身的震懾力在建構(gòu)文本時更需要慎重選擇詞匯，既達到傳播信息的目的，又不至于激發(fā)人們的非理性情緒，充分調(diào)動語言符號的所指能動性是一種行之有效的方法。

2、比興手法

比興手法也是我國主流媒體在災難報道中的常用手法，比興敘事往往形成宏大敘事的效果。何謂比興？比即比喻，以彼物比此物，興是借助其他事物作為詩歌的開頭，以引起所要歌詠的內(nèi)容。從符號學的角度看，比興手法仍然是語言符號所指功能的釋放，起興句中的每一個意象都有明確的符號存在，也有確定的概念性所指，但是，符號的所指游離于明確意涵之外，是一種情緒的召喚，這種情緒的召喚在自然災害的巨大破壞力面前具有強大的精神凝聚力量，是新聞社會功能的重要體現(xiàn)。人民日報2014年8月11日的一篇地震報道同樣把比興手法的應運發(fā)揮的淋漓盡致。⑤

烏蒙磅礴，如浩海騰波；山高谷深，如刀劈斧削。

8月10日，時值“頭七”的魯?shù)榈卣馂膮^(qū)，天公陰沉欲雨，青山披霧含悲。上午10時，警報長鳴，汽笛聲聲，哀思綿綿。

此刻，多少人感情激蕩奔涌，不禁熱淚長流。

此刻，在愛與希望中，田里的花椒樹依舊蔥蘢，“朱提故地”的創(chuàng)傷漸漸愈合。

此刻，力量與悲痛同在。驚天地、泣鬼神的抗震救災壯舉，砥礪出一股子“氣和勁”，匯入浩瀚的民族精神。

人間正道是滄桑。堅韌淳樸的烏蒙兒女，正忍痛重整山河，迎來新生?！瓰趺缮缴钐幍恼痤潱x北京很遠，但又感覺很近：抗震救災背后，站立著強大的祖國。（人民日報2014.08.11第2版）

文中“山”“河”等意象的使用和排比句式的使用很容易感染讀者的情緒，這種用比興手法發(fā)端起情的敘事方式很容易引發(fā)讀者的潛在感情沉淀，具有強烈的感染力。傳統(tǒng)文化中凝結(jié)的民族情愫在相似句式和筆法的激發(fā)下產(chǎn)生共振，形成全體成員眾志成城共同抗災的社會集體心理。

三、語言符號的象征性所指與新聞客觀性要求

社會話語文本中的敘事原型總是與社會現(xiàn)實互動進化的，隨著全球化進程加深和西方文化元素的大量涌入，我國社會的價值形態(tài)日益多元，我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英雄主義、集體主義正在西方個人主義、以我為中心的文化理念的影響下發(fā)生異化和流轉(zhuǎn)。近年來我國新聞界改文風、轉(zhuǎn)作風的實踐改革可以說是對這種受眾價值轉(zhuǎn)變的積極應對。但是，在災難新聞的報道中，主流媒體“災難新聞救災報”的情況仍然普遍存在，救災英雄的形象塑造與受災民眾細微情感的捕捉在報道分量上依然不可同日而語。

意象詞匯、比興敘事是中國傳統(tǒng)文學文本的基本敘事手法，這種手法對于調(diào)動讀者情緒，引發(fā)讀者感情非常有效，尤其是對于深受這種文化形式浸染的中國人民來說。但是，意象詞匯的多義指向和比興起情畢竟是文學寫作手法，文學寫作與新聞寫作最大的分歧就是前者可以調(diào)度作者的想象力建構(gòu)故事的事實要素，即虛構(gòu)寫作。意象的不確定意涵違背了新聞寫作的準確性原則，比興之詞本身不涉及新聞事實的基本要素，它的主要作用是發(fā)端起情，而新聞敘事中忌諱寫作者個人情感的介入。新聞是關(guān)于事實的報道，真實性和客觀性是新聞專業(yè)主義的首要要求，即使是通訊類的新聞報道也必須基于真實的事實基礎，受眾閱讀新聞的主要動機是了解新聞事實，獲知該事實發(fā)生的前因后果以及對未來的影響。意象與比興的寫作手法一旦過度使用則與新聞的客觀性要求形成強烈沖突，直接影響到新聞的傳播效果。另外，我國主流媒體對比興敘事手法的使用雖然是以對受眾的情感投射為目的，但是，這種情感投射并不是基于事實細節(jié)或者新聞人物內(nèi)心的人文關(guān)懷，而是排比式或者直抒胸臆式的宏大敘事，敘述主體的在場感非常強烈，而話語符號的能指卻模糊化，描述對象隱而不現(xiàn)，這種敘事方式與新聞專業(yè)主義的要求仍形成不小的反差，應該引起主流媒體新聞工作者的反思。

結(jié)語

從符號的能指角度看，文學寫作和新聞寫作同屬語言符號的文本性生產(chǎn)，但是，從符號的所指角度看，文學寫作和新聞寫作的延伸意義在量的規(guī)定上有著明顯差異。如何在新聞實踐中既發(fā)揮好文學寫作手法的積極作用，又能夠在兩者的互通與互斥中找到明確界限是新聞工作者需要把握的內(nèi)容。面對媒介融合發(fā)展的社會語境，主流媒體要想持續(xù)掌握新聞話語權(quán)，發(fā)揮輿論引導作用，必須進一步改文風、轉(zhuǎn)作風，努力探索更加符合新型傳播介質(zhì)和傳播語境的敘事方式，貼近群眾、貼近社會、貼近基層才能保持自身影響力。□

參考文獻

①王銘玉，《從符號學看語言符號學》[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4（1）

②③費爾迪南·德·索緒爾著，高名凱譯：《普通語言學教程》[M].商務印書館，1980

④張帆等，《魯?shù)榈卣?2小時救人，放在第一位》[N].《人民日報》，2014-08-07（2）

⑤張帆等，《烏蒙磅礴寫大愛——云南魯?shù)榭拐鹁葹募o實》[N].《人民日報》，2014-08-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