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帕多西亞 赴一場假面游戲

黃亭亭

熱氣球是卡帕多西亞最夢幻的點綴

隨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我們進入格雷梅（G?reme）的地界。

第一眼看到的，是各種造型的石柱和曖昧的天際線，還有懸浮其間大小不一的熱氣球。陽光如緩緩亮起的舞臺燈光，一點點勾勒出它們的輪廓，直至一切都明朗、確鑿。我無法將視線移開——這個過程持續(xù)了幾分鐘，又似乎持續(xù)了幾個世紀。

然后，我們才注意到更近的景致：蜿蜒的小街，童話般的巖石房子，偶爾駛過幾輛造型卡通的小車……這兒明明是動畫片《摩登原始人》的主題樂園，而不像一個地球上的城鎮(zhèn)。

一段可以讓自己幻化為任何角色的奇幻旅程，就此在土耳其卡帕多西亞（Cappadocia）上演。

假設(shè)好萊塢科幻大片——比如《星球大戰(zhàn)》——的設(shè)計都是合理的，再假設(shè)你是一個不小心掉到地球上的外星倒霉蛋，卡帕多西亞綿延4000平方公里、寸草不生、凹凸有致的地貌一定會令你產(chǎn)生家一般的親切感;你或許還能在格雷梅的不明飛行物博物館（UFO Museum）找到特別眼熟的飛行器。

如果你恰好是個對人類歷史和藝術(shù)感興趣的外星人，那么在這片土地隱藏著的種種秘密會像遺失已久的寶藏，令你欲罷不能。

一切要從遠古時代的超級火山噴發(fā)說起：三座火山的長期噴發(fā)在這片區(qū)域形成了層層堆疊的火山灰、熔巖和碎石，筑起一片高達300米的臺地。歲月流逝，這些火山巖層被風雨和地震重新雕琢，形成赤、金、綠、灰等各色石柱，呈錐形、針形、蘑菇形和金字塔形。如果你有興趣乘坐人類研發(fā)的早期飛行器——熱氣球，就能在空中發(fā)現(xiàn)更多驚喜：除了這些被當?shù)厝朔Q為“仙人煙囪”（Fairy Chimneys）的石柱之外，還有許多壁立千仞的懸崖和蜿蜒數(shù)十里的峽谷。如同一個惡作劇，造物主以這種聳人的方式，施予人類一塊奇特的地皮。

從此，這里就成了亞歐一些強悍民族的爭逐對象。早在西元前20世紀，史上最早使用鐵的民族——赫梯（Hittite）人就在這里建立強大的王國，開辟了人類最早的小麥種植區(qū)。赫梯文明離奇消亡之后，亞述人在這里建立貿(mào)易據(jù)點。西元前6世紀初，波斯人占領(lǐng)并統(tǒng)轄這一地區(qū)，將它命名為Cappadocia，意為駿馬之鄉(xiāng)。西元前334年， 亞歷山大大帝東征到這里，確立了希臘人的統(tǒng)治。西元前190年之后，這里淪為羅馬帝國的一個行省。羅馬推崇多神教，對初興的基督教進行殘酷鎮(zhèn)壓。

于是，早期的基督教徒用虔誠、智慧和血淚，在這片土地上搭建起與耶穌互動的平臺。如今“卡帕多西亞”這個古老的地名已經(jīng)從地圖上消失，但它仍然與早期的基督教血肉相連?！缎录s》多次提及它，據(jù)說《圣經(jīng)》中的3位圣人St. Basil of Caesarea、St. Gregory of Nazianzus和St. Gregory of Nyssa都是卡帕多西亞人。其中，St. Basi是卡帕多西亞人神互動過程中最重要的一位人物。他被稱為“喚醒石頭的人”，是令“仙人煙囪”變得千瘡百孔的“主要責任人”，也是洞穴主義生活哲學的開山鼻祖。

現(xiàn)在，你可以按下快退鍵，化身為信奉耶穌基督的早期教徒，追隨St. Basil的腳步，回到中世紀的卡帕多西亞，見證洞穴教堂和地下城的發(fā)端。

早在St. Basil建立隱士社區(qū)之前，基督先民便相中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地區(qū)，利用削尖的木棒將松軟的“仙人煙囪”和地下巖層鏤空，打造成簡陋的居所和教堂，以躲避羅馬帝國的迫害和阿拉伯人的追殺。

這種疑似偷懶的手法不僅確保建筑冬暖夏涼，也有易藏難查、易守難攻的防御功能，更巧妙地兼顧了冥想所需的個人空間和St. Basil倡導的集體祈禱，因此迅速在卡帕多西亞地區(qū)成為一種風尚。西元4世紀，虔誠的信徒們遵循St. Basil的教誨，大規(guī)模遁入這些洞穴居住、修行。隨著新興基督教的地位鞏固，這里很快成為研究和傳播基督教教義的中心。

此后，人類耗費數(shù)百年的時光，在石柱里建起千百處洞穴教堂、修道院和隱居所，幾乎徹底放棄了所有享樂，以茍活的姿態(tài)過著螻蟻般的生活。不少苦行修士為接近上帝慕名而來，形成松散的宗教社區(qū)。西元8世紀初，基督教內(nèi)部發(fā)生分裂，新一輪宗教迫害使地勢險要的卡帕多西亞再次成為基督教徒的避難所。西元9世紀和隨后幾百年，受信奉伊斯蘭教的阿拉伯人和突厥人影響，當?shù)鼐用窦娂姼男乓了固m教，堅持信奉基督教的希臘人幾乎全部撤離。

這些建筑曾經(jīng)是人神互動的橋梁，現(xiàn)在又成了歷史學家和旅人的游樂場。如今有三十多座歷史價值極高的洞穴建筑，最年邁的可以追溯到西元6世紀，最年輕的距今也有900年的歷史，它們都集中在一個位列聯(lián)合國世界遺產(chǎn)名錄的巨型“煙囪”——格雷梅露天博物館。

這座博物館囊括格雷梅山谷中保存最完好的幾座中世紀洞穴教堂。從外觀來看，博物館像是純天然的所在，進入之后才會發(fā)現(xiàn)大有乾坤：館內(nèi)教堂大多采用拜占庭式的建筑設(shè)計，建在一個正十字平面上，四翼長度相等;中央的穹頂總是描繪著基督像;教堂周邊通常附帶廚房、餐廳、釀酒石窟和儲藏室，有的教堂甚至建有起居室和臥室。帶有暗門和隧道的教堂，通常建于宗教迫害最嚴重的時期，它們由蜿蜒狹窄的隱秘通道連接起來，人們在必要時相聚，無事時各自冥想修行。

由于建造時期、體量、風格各異，這些洞穴教堂就像永不消失的PPT文件，忠實地為后來者呈現(xiàn)早期基督教藝術(shù)史的演變過程。

圣巴巴拉教堂（the Church of Saint Barbara）相對簡陋，耶穌像、圣巴巴拉像和一些赭紅色的神秘圖形并存，最奇妙的是某些角落里還繪有造型詭異的生物——令人再次聯(lián)想到外星人。

蛇之教堂（the Snake Church）可謂“小而怪”。狹小的禱告室內(nèi)，一幅壁畫描繪了威震十字軍的“屠龍戰(zhàn)士”圣喬治屠龍的故事，但不知何故，龍被畫成了蛇;另一幅壁畫中的圣歐諾菲拉斯全身赤裸，擁有兩種性征——胡須和乳房。關(guān)于這位圣人，官方說法是，他曾是住在埃及的虔誠修道士，小道傳聞則說他曾經(jīng)是妓女，在皈依基督教之后被賦予了胡須。

黑暗教堂（ the Dark Church）物如其名，由于建筑結(jié)構(gòu)特殊而常年不見天日，里面的壁畫反倒因此鮮艷如新，主調(diào)為藍色的場景大多來自《舊約》和《新約》，耶穌受難像令人印象深刻。

博物館里最古老、規(guī)模最大的是帶扣教堂（the Church of the Buckle）。它由以紅綠兩種色調(diào)為主的老教堂（建于10世紀初）和以金藍兩種色調(diào)為主的新教堂（建于11世紀）組成。100年間，教徒們把教堂擴建到洞穴深處，老教堂成為新教堂的拱頂門廊，如今新舊兩部分都保存完好。

相比于氣勢恢宏的梵蒂岡圣彼得堡大教堂、圣母百花大教堂等等，卡帕多西亞的洞穴教堂不會令你聯(lián)想到自己的渺小，而是讓你完全忘掉自己。在幽暗石洞和精美壁畫造成的強烈反差中，你不得不暫時成為一個隱士，拜服在造物主和先民腳下。

在當今土耳其，托缽僧旋轉(zhuǎn)儀式幾乎變?yōu)樯虡I(yè)演出，人們索性把它的中文譯名喚作“托缽僧旋轉(zhuǎn)舞” 圖 / 達達ZEN

如果說洞穴教堂是基督先民筑起的巨型蜂巢，那么卡帕多西亞的上百座地下城便是更古老的巨無霸蟻穴。

洞穴酒店

早在西元前4世紀，這些地下城就出現(xiàn)在古希臘歷史學家色諾芬的著作《遠征記》中。其中一些可能建于更久遠的青銅器時代，人們?yōu)榱硕惚芤矮F的攻擊、儲物過冬，開挖了最早的地下住所和隧道;據(jù)說赫梯人也是地下城的早期居民，他們留下的文字資料曾提及遭到所謂“海洋人”的入侵?？梢源_信的是，從6-7世紀波斯和阿拉伯軍隊出征消滅基督教起，當?shù)厝说乃械厣匣顒樱热缁筐B(yǎng)牲畜、釀酒、生活、教育，全部轉(zhuǎn)入地下。由于羅馬人、波斯人和蒙古人的長期較量，以及永無休止的部落沖突，這些地下城興旺了25個世紀之久，直到14世紀，卡帕多西亞趨于穩(wěn)定，居民們才重返地面。

留存至今的地下城大約有40座，出于安全考慮，目前有6座開放參觀。其中，Ozkonak 是規(guī)模最大的一座，Derinkuyu（意為深井）則是最完備也最有趣的一座。

穿過狹窄幽暗的入口隧道之后，你會被Derinkuyu寬敞的地下小廣場和四通八達的隧道迷宮震驚，進而聯(lián)想到各種動畫片和角色扮演游戲里才會出現(xiàn)的場景。一款名曰《刺客信條：啟示錄》的游戲正是以此為靈感來源。

現(xiàn)在，不妨化身成游戲中的主角，刺探Derinkuyu地下城：

躲過入口處可能潑下來的滾燙熱油之后，隨便選一條隧道深入下去，如果你夠機靈或運氣夠好，它們會引領(lǐng)你順利到達地下55米的負7層——迄今還有7層尚未開放，如陰曹地府般深不可測;反之，你可能被困在致命的陷阱里，或不停地原地打轉(zhuǎn)。

這一路上，你會看到馬廄、牛棚、帶有圣壇和洗禮池的教堂、帶磨石的谷倉、釀酒間、爐子熏黑的廚房，以及學校和墓地。從這些細節(jié)中，你可以推斷：最有權(quán)和最有錢的家庭住得離地表最近，占據(jù)最佳的地理位置;墻上密布的凹痕和孔洞是居民們傳遞信息時留下的痕跡;深達55米的通風豎井與地面連通，保證城內(nèi)的空氣流通;蛛網(wǎng)般的低矮隧道只容一人進出，利用杠桿原理，重達兩噸的大圓石可以隨時阻擋入侵者的腳步，這是防御者設(shè)置的第二道保險;從巨大的體量看來，這座城市可以容納1.5萬人……更驚人的是，這座地下城有可能與9公里之外的Kaymakli地下城相連。

復雜的生活和防御設(shè)施、嚴密的規(guī)劃設(shè)計，暗示這些古老的地下城還隱藏著許多未解之謎：在這片幾乎無法耕種的貧瘠土地，上萬人如何獲取維生的食物？如此浩大的土石工程，是由多少人、經(jīng)歷多少年、利用何種工具完成的？有些研究者提出了有趣的猜想：在遠古時代，卡帕多西亞一帶可能發(fā)生過某種原因不明的大爆炸。這里古建筑的廢墟與亂石，都顯示出劇烈爆炸后的痕跡。從地下城發(fā)掘出的古代文字也曾提到過“飛行的敵人”。但是早在飛行器產(chǎn)生之前，這些“飛行的敵人”又是誰呢——莫非外星人又來搶鏡頭了？

驢是當?shù)爻Ｓ媒煌üぞ撸m合崎嶇的道路

上天入地之后，穿越古今的旅程還有一段不容錯過的戲份：在絲綢之路的五星級古驛站——黃色商隊驛站（Saruhan Carevanserai，意為大篷車宮殿）扮演遠道而來的客商。

絲綢之路上主要的交通工具駱駝，一天通常能行走30公里，奧斯曼帝國規(guī)定，沿途每隔30公里要修建一處驛站，每個驛站都配備了“保鏢”、醫(yī)生、阿訇、鐵匠、理發(fā)師和修鞋匠，各國客商可以在驛站中免費吃住3天。

而在奧斯曼帝國建起驛站網(wǎng)絡之前的1238年，黃色商隊驛站已經(jīng)傲立于卡帕多西亞的土地上。遠遠望去，這座由大理石和火山巖建成的霸氣城堡就如《一千零一夜》里蘇丹的行宮——幾乎能讓巨人通過的大門、精細雕琢的塔樓、可以同時容納300人的噴泉庭院、總面積超過1000平方的5間中殿、奢華的壁龕和內(nèi)飾，還有土耳其浴室里華美如藝術(shù)品的浴缸。最不容錯過的，是獨特的宗教活動——伊斯蘭教蘇菲派的托缽僧旋轉(zhuǎn)儀式（Sema Ceremony of the Whirling Dervishes）。

在當今土耳其，這項祈禱儀式幾乎變?yōu)樯虡I(yè)演出，人們索性把它的中文譯名喚作“托缽僧旋轉(zhuǎn)舞”，旋轉(zhuǎn)的托缽僧形象也被卡通化，與旅游城市的各種紀念品雜陳并處。雖然卡帕多西亞也是土耳其重要的旅行目的地，但當?shù)氐奶K菲教徒保持了這項儀式的本真。在黃色商隊驛站恢弘大氣的中殿和昏暗的燈光下，你能體會到這項儀式應有的莊嚴肅穆。

4位白袍棕帽的托缽僧手持4種不同的樂器，在一片寂靜中登場，沉穩(wěn)地落座。Ney（狀如竹笛，音質(zhì)近似塤）奏響了蒼涼低回的旋律，匯入一個吟唱頌詞的男中音，另外8位頭戴棕帽、身裹黑色披風的semazen（進行旋轉(zhuǎn)祈禱儀式的僧人）才列隊緩步進入舉行儀式的場地，面對面盤腿而坐。男中音繼續(xù)吟唱，弦樂和打擊樂加入其中，配樂變得豐富密集， 8位僧人起身列隊，脫下黑色披風（象征在永恒精神世界的誕生），露出純白的僧袍和黑色的腰帶，向場地正前方的神龕鞠躬，再彼此鞠躬（象征對先知和萬物的致敬），重復三次之后，他們正式開始旋轉(zhuǎn)祈禱儀式——對急于觀看“旋轉(zhuǎn)舞”的人來說，這樣的前奏也許過于漫長。事實上，根據(jù)蘇菲派的理念，只有通過贊頌穆罕默德、凝聚了足夠的精神力，僧人才能進入祈禱階段。

隨著Kudüm的鼓點，8位僧人開始像陀螺一樣旋轉(zhuǎn)，僧袍飄飛起來，如同8朵正在開放的白花。他們雙手緩緩舉過腰間，在胸前交叉（象征精神與神的融合），隨后開始踮起右腳，以左腳為圓心逆時針旋轉(zhuǎn)，右臂高舉向半空（象征接受神的力量，為每個人祈福）。他們連續(xù)旋轉(zhuǎn)了十多分鐘，陶醉其中，將自己的身體作為祈福的“導體”，傳達出蘇菲教派的重要理念：宇宙間的萬物都在旋轉(zhuǎn)，托缽僧在自轉(zhuǎn)的過程中尋找大愛的真諦。

旋轉(zhuǎn)停止，配樂隱去，全場依舊一片寂靜，沒有人喝彩，沒有人鼓掌。事實上也不應該鼓掌，畢竟這不是演出，因此也禁止拍照和錄像。托缽僧們再次一一向神龕鞠躬，安靜地緩步離場。

現(xiàn)在，我們告別那些幽暗的歷史和沉重的話題，回到娛樂至上的現(xiàn)代社會，假裝一個正在四處尋找靈感的藝術(shù)家吧。隨著旅程的深入，你會發(fā)現(xiàn)，卡帕多西亞的自然環(huán)境不僅是靈感的來源，更反襯出人類對藝術(shù)的渴求——某種程度上，藝術(shù)是人類接觸神明的媒介，也是對抗虛無的武器。

在卡帕多西亞的小城鎮(zhèn)里，巖洞壁畫、陶藝、織物工藝都很發(fā)達，但更驚艷的是幾近失傳的濕拓畫（Ebru）——原來世間還有如此水淋淋的作畫方式！和沙畫相似，觀看濕拓畫的創(chuàng)作過程比欣賞成品更帶感，或者說，濕拓畫的畫作成品，不過是這種行為藝術(shù)的副產(chǎn)品罷了。

我們找到了烏希薩爾鎮(zhèn)上的濕拓畫家Naile Bozkurt女士，她的新畫廊正好試營業(yè)。敞亮的門廳和洞穴式的工作室展示了她在紙本、巖石、木頭、玻璃、陶罐甚至絲巾上留下的各色濕拓畫作品，或傳統(tǒng)，或?qū)懸?，或先鋒，被不同角度的燈光照耀著。

Naile的資助人備上地道的土耳其紅茶，和我們閑聊。趁我們不備，Naile像魔術(shù)師一樣在工作臺上放了一個方形的“大托盤”，尺寸和對開的畫紙差不多（后來我們在土耳其其他地方也看到了濕拓畫家的作畫過程，但他們的托盤尺寸大多只有明信片大小，更便于當眾展示）。

“托盤”里裝著某種液體，看起來像油和水的混合物?！斑@種溶液是濕拓畫魔術(shù)師最重要的道具，里面是清水和一種名為gull的玩意兒。Gull可以分離水和油質(zhì)顏料，至于配比嘛，商業(yè)機密！”Naile神秘地眨眼。

和中亞、南歐的濕拓畫不同，土耳其濕拓畫使用的gull大多由黃蓍樹膠、鹿角菜和藍莖根粉制成。Naile用的就是這種傳統(tǒng)的植物制品，而不是牛膽汁。這種物質(zhì)和清水的配比，決定了濕拓畫的成敗。如果嚴格按照古法，制作這種溶液需要好幾天時間。

Naile又變出幾支造型古樸的毛筆和畫錐。她選了一支毛筆蘸取土黃色的油質(zhì)顏料，將顏料撒落在水面上。顏料瞬間自由地擴散流轉(zhuǎn)，有種難以掌控的美——無怪乎濕拓畫的另一個名稱叫浮水染色?！澳銈儾碌臎]錯，這些毛筆是我自己用樹枝和馬鬃做的。顏料有三種，油質(zhì)的用來制作背景花紋，植物和礦物顏料要配合畫錐，用來繪制主體。”

阿瓦諾斯是卡帕多西亞的“陶都”，幾乎家家戶戶都會燒制陶器

她用尖利的畫錐蘸出深綠色的植物顏料，在水面上輕輕一點，水中便有了一個逐漸擴散的綠色圓斑，漂浮在土黃色的背景花紋之上。她用干凈的畫錐在圓斑中央一戳，就有了一個逐漸擴散的透明圓心。畫錐劃過綠色圓斑的中央，勾勒出一個“洋蔥”。接下來，“洋蔥”被隨意切割成一個抽象的造型。草草幾筆，抽象的造型就成了某種植物的莖葉。她又在綠色的頂端點出一塊朱紅色的圓斑，隨意點點戳戳，一朵簡潔的郁金香就出現(xiàn)在了水面上。我們不禁鼓掌歡呼。她再將一張對開畫紙平鋪在水面上，細細把畫紙撫平，確保畫紙和水面無縫貼合。幾秒之后，她把畫紙平穩(wěn)地拖出“托盤”，畫紙完美復制了水上的畫面，還滴滴答答地滴著水。

整個作畫過程不過短短5分鐘，畫的也只是濕拓畫中最入門級的題材。為了這5分鐘，Naile要提前好幾天制作溶液，更要花費數(shù)十年的時間掌握和摸索作畫技巧：和其他作畫方式不同，濕拓畫的每一筆都不是最終所得，每次下筆都會得到不可知的效果。如果技藝不精，作品表達的主題就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無法得到成品。

完成和藝術(shù)家的交流，卡帕多西亞的旅程才算圓滿，這也許會耗費一周甚至更久的時間。相比于伊斯坦布爾、以弗所、棉花堡之類的土耳其旅行勝地，卡帕多西亞可謂自成一體。它是這個星球上最“神奇的土地”，沒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