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十字

秦巴子，1960年10月生于西安。詩人、作家、知名職業(yè)辦刊人。著有詩集《立體交叉》《紀(jì)念》等;長篇小說《身體課》（第八屆茅盾文學(xué)獎入圍作品）《過客書》《跟蹤記》;短篇小說集《塑料子彈》;文化批評隨筆集《有話不必好好說》等。20世紀(jì)曾獲三十多次詩歌獎，新世紀(jì)以來，先后獲得《手稿》現(xiàn)代漢詩新世紀(jì)十年成就大獎、第二屆新世紀(jì)詩典年度大獎（2012）金詩獎、第六屆（2013）珠江詩歌節(jié)陜西杰出詩人獎、2013年度御鼎詩歌獎、第二屆（2014）王維詩歌獎?！督鹋_詩刊》主編、寶雞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兼秘書長。

劉軍和李蘭已經(jīng)很久沒有一起逛過街了。

他們只是定期約會，然后做愛，然后各自回去。他們也不是不能或者不敢一起逛街，剛認(rèn)識的時候他們幾乎天天在街上晃蕩，手拉手在公園里轉(zhuǎn)悠，然后找個旅館開房間。最后當(dāng)然是要落實到開房間，要不兩個人在一起干什么呢。戀愛不能總是談一直談，況且兩個人都是談過很多次戀愛的人，包括婚前和婚后。

雖然李蘭一再強調(diào)她這是結(jié)婚多年后第一次和婚外的男人談情和做愛，也實在是因為老公外派工作，她自己一個人太寂寞了，但是劉軍并不相信。劉軍覺得她很迷人啊，而且她老公已經(jīng)外派工作兩年了又不是昨天才外派出去，不過劉軍并不很在意她是不是第一次。劉軍覺得她很迷人，長相、身材，還有床上，都不錯，兩個人也能聊得來，婚外情嘛，又不是要結(jié)婚，李蘭這樣的就蠻好，認(rèn)識李蘭之后，劉軍甚至都不再對別的女人動心思了。

那時候他們經(jīng)常一起上街，有點肆無忌憚的樣子，這表明兩個人都對對方傾注了感情，尤其在李蘭這方面，劉軍身上沒有大多數(shù)有情人的男人那種偷偷摸摸見不得人的畏縮與猥瑣，起碼讓她覺得他是真心和勇往直前的，這讓她在內(nèi)心里有一種安全感——情人間的安全感，就是萬一事情敗露鬧到不可收拾的時候，這個人是會扛到底的。有了這樣的感覺，李蘭當(dāng)然也不怕什么，反正老公長期不在，而且偌大的城市里，也沒有幾個認(rèn)識她的人。

不過頻繁地一起逛街那是認(rèn)識初期的事情，情人之間深入到了一定程度一定階段之后，更愿意兩個人獨享相會的時間而不是和馬路不上相干的人共享，況且劉軍的老婆并沒有外派工作，他不能天天和她約會，珍惜兩個人相會的機會和時間還是非常必要的。相識既久，慢慢地，他們也就養(yǎng)成了老情人的約會習(xí)慣，吃飯、喝茶、交談，偶爾外出郊游、做愛，或者不做，但基本不逛街了。

這天李蘭在電話里說，咱們出去逛逛街吧。劉軍手握電話走到窗邊，外面陽光明媚，空氣透明，難得地沒有一點霧霾，樓下的一棵小桃樹，也羞羞答答地開了幾朵紅花。劉軍說，好啊，天氣不錯，咱們很久沒有逛過街了，真應(yīng)該出去走走，想去哪??？李蘭說，大十字。

掛了電話，李蘭在想，劉軍就是這點好，她的想法和欲求總是能夠得到他沒有二話的響應(yīng)，他不會磨磨嘰嘰推三阻四，如果真有什么事情不能前來，他也會很坦率地說，今天有個事情改個時間吧。李蘭覺得劉軍不僅在床上像獅子一樣勇猛，其他時候也是個男人味十足的人，現(xiàn)在的小孩子喜歡說MAN，但是看看單位里那些小女生說得很MAN的明星，李蘭就笑了，哪里能和劉軍比呢，那不過是一些干凈漂亮的小生而已，現(xiàn)在時興叫小鮮肉。

李蘭跟自己工作環(huán)境里的人有些格格不入，就是說在單位里她總有一種莫名的不適感，既不是對立緊張，又不能其樂融融，也沒有不安全感，但又隱約地感覺到有陷阱存在;在辦公室里她基本是以不茍言笑應(yīng)對一切，這讓大家覺得她有些高傲，美人因為高不可攀而寒冷，也正是冷傲讓她少了很多是非;大多數(shù)時候她都是默默地做事，很少插嘴同事間的閑談，她不知道能和他們談什么，所以也就沒什么可交談的，只有和劉軍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感覺舒服。盡管現(xiàn)在她和劉軍也沒有多少需要深入交談的東西了，似乎該談和能談的在過去的這些年里已經(jīng)談完了，但是在一起的感覺還是不一樣，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種舒服的安逸、安然、安心的存在感——現(xiàn)在人們喜歡說“存在感”，她覺得和他在一起做愛或者什么也不做，都有存在感;而在單位里，和那些工作上的同事，以及生活中為數(shù)不多的熟人，和他們在一起，她感覺到自己是不存在的可有可無的同時也是無法融入的。還有一個人們現(xiàn)在愛說的詞叫“帶感”也就是“帶入感”，和那些人在一起她總是找不到帶入感，也就是帶不進去，就像上初中的時候做數(shù)學(xué)題，解立方程，她是那個和別的未知數(shù)XYZ完全不同的一個符號R，無論怎么努力都無法帶入當(dāng)然也就解不了方程式。不被帶入就找不到帶感當(dāng)然也就沒有存在感，形象一點說就是她和她的工作與生活中的人之間隔著一層膜，一層看不見摸不著的膜，一層無形的氣簾，讓她和環(huán)境無法產(chǎn)生帶感。但是和劉軍在一起的時候，就完全不同了，這種感覺就像做愛，和沒感覺的人做就是摩擦生熱的物理運動，但是和有感覺的人做，則是帶入感和存在感具足，物理化學(xué)生物和靈魂同時都進入歡暢的運行之中，即使不做愛，也會有這種感覺。

現(xiàn)在，雖然這種強烈的感覺已經(jīng)淡了遠(yuǎn)了，但她覺得和他在一起的舒服感還在，不做愛不交談但舒服感還在，這種舒服感現(xiàn)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放松的感覺、自在的感覺。這種感覺一部分像女兒在爸爸面前，另一部分像妹妹在哥哥面前，還有一部分像妻子在老公面前，是這三種感覺的混合，這讓她可以撒嬌任性，可以伸展自如，可以仰面八叉，可以身心放縱不設(shè)防，甚至比和老公在一起的感覺還要全無負(fù)擔(dān)。李蘭覺得，生命中有一個男人，和他在一起，能夠讓自己獲得一種身心靈肉全方位的舒服感，真是一件非常難得的事情。

想要逛逛街的念頭是突然生出來的。那時候她剛剛睡醒，還沒有起床，也許是頭天晚上上淘寶網(wǎng)看衣服造成的結(jié)果，夢里一直都是商場的情景，醒來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逛過街了，她披著衣服到窗邊拉開窗簾看看天，陽光燦爛得讓她覺得不去逛街簡直就是浪費生命，于是她給劉軍打了電話，全不管他是不是已經(jīng)起床他老婆是不是正在身邊，她在他面前，任性慣了，而他也一向都是由著她放任自己。

劉軍開著車過來接李蘭?？斓叫^(qū)門口的時候，劉軍打電話說，到門口了。

劉軍大部分時候都是在小區(qū)門口等李蘭，送李蘭回家也只送到門口，除非李蘭要求他把車開進去。這一點也讓李蘭感到舒服，他是個懂得把握分寸感的男人，他知道即便是盡責(zé)和盡心的好事情，也要做得恰到好處才合適，分寸感里含著尊重，那是有教養(yǎng)的表現(xiàn)。劉軍從沒有要求過去李蘭家，李蘭也沒有邀請過劉軍，這是兩個人之間的一種默契，這種默契說透了，就是不進入彼此的家庭，包括不在任何一方的家里做愛。這默契在李蘭看來，是他對她的尊重，尊重她的意愿，尊重她保有她在自己家庭生活里的完整感，很少的幾次開車送她進小區(qū)，實在是因為時間太晚了，但也只是停在小區(qū)里的路邊，他甚至都沒有到過她的單元樓前。

李蘭沒有想到劉軍會來得這么快。李蘭給劉軍打電話說想去逛街，通完話之后，站在窗前看了會風(fēng)景——其實也沒什么風(fēng)景，就是林立的樓群和樓下花園的幾棵小樹，所以確切地說，她是在窗前發(fā)了會呆，然后又回到了床上。周末的上午一個人賴在床上，是老公外派之后這些年養(yǎng)成的生活習(xí)慣，開著音樂，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其實也沒什么可做，沒有孩子、老公不在、父母健康遠(yuǎn)在家鄉(xiāng)，一個似乎沒有什么可憂沒有什么可慮的少婦，周末的早晨獨自賴在床上，唯一缺的其實是男人對身體的撫慰。在沒認(rèn)識劉軍之前，周末的早晨當(dāng)她身體有了渴望的時候，她就會給遠(yuǎn)在國外的老公打電話，她的早晨正是他的夜晚，她說想他了，他也說想她了，他們互相都明白，那想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身體的想。有時候他們在電話里調(diào)幾句情，老公說想吃饅頭啦，她就說，你要吃幾個啊。老公說要吃著一個握著一個，她就說你真壞啊，我抓住你的把柄了，教訓(xùn)教訓(xùn)你……一來二去的，李蘭的身體就有了快感，然后掛斷電話摟著抱枕身體緊縮地抵在床頭。認(rèn)識了劉軍之后，情況就不同了，和老公通完電話之后，她會迅速起床趕去和劉軍約會，那時候她的身體充滿了燃燒的欲望，而當(dāng)她得到了滿足之后，她又在內(nèi)心里感到自責(zé)，她覺得自己內(nèi)心里很分裂，但是劉軍帶給她的感覺又太好了，讓她無法割舍，所以她漸漸地不再和老公在電話里調(diào)情了。周末早晨躺在床上，還是會想到老公，但她覺得很遙遠(yuǎn)，甚至他的模樣都是模糊和不確定的。李蘭在床上躺了一會，覺得該起來了，今天要出門去逛街，起碼得化個妝，不能像平時在家里，完全素面朝天甚至一天都不洗臉。李蘭剛坐到梳妝臺前，劉軍的電話進來了，她感覺自己剛剛才放下電話（其實已經(jīng)過了一個多小時）沒有幾分鐘，他就到門口了。

李蘭不想讓劉軍等得太久，化妝就從簡了。她只是淡淡地描了一下眉，她的眉毛本來就彎得很好看，只要在眉痕中線描描，再把眉梢稍稍地挑一下，她的眼睛馬上就生動起來;接下來再用唇膏涂涂嘴唇——李蘭今天用了亮彩淡粉色，淡粉色看上去就像沒涂口紅，卻又能讓嘴唇充滿性感。迅速地描畫結(jié)束，李蘭在鏡子里端詳了一下自己，清爽中含著性感，端莊又不失嫵媚，她對自己很滿意，滿意到她竟然想到了一句詩：濃妝淡抹總相宜。她在內(nèi)心里夸了夸自己，然后挑了一件連衣裙套在身上。李蘭很喜歡這件連衣裙的款式，其實也不能完全叫作連衣裙，而是介于連衣裙與旗袍之間的一種裁剪，上半身有著旗袍的貼身感，而在腰胯以下，卻有著連衣裙的寬松隨意，上半身突出的曲線和下半身的瀟灑在腰部有一個恰到好處的過渡，把性感與端莊完美地結(jié)合起來了。顏色當(dāng)然也是李蘭喜歡的天藍，但又比純粹的天藍色沉一些，既感覺飄逸又不失穩(wěn)重。李蘭穿好之后，下意識地提著裙子晃動了一下裙擺，裙擺扇起的一絲微風(fēng)，在她的腿間輕輕流過，她感覺到就像劉軍親吻她大腿時的呼吸，她很陶醉地閉上眼睛，回味了幾秒才睜開，然后拎著包帶上房門，快步下樓。

劉軍從車窗里看到李蘭在明媚的陽光下面，從小區(qū)大門里款款地走出來，竟然不由自主地贊嘆了一聲：她真美！這說明劉軍在內(nèi)心里是很欣賞李蘭的。一個總是愿意從情人身上發(fā)現(xiàn)她的美的男人，肯定是一個在感情上有投入的情人，而這樣的情人是非常難得的，李蘭很清楚這一點。李蘭上車之后，劉軍沒有立即開車，而是由衷地贊美李蘭：你真美。李蘭心里很受用，但嘴上還是反問了一句：你真這么覺得？劉軍說，當(dāng)然。他看著她的眼睛，又補充一句：看著你從那邊走過來的樣子，我都想要了。他說的時候握住了她的手，她知道他不是假意奉承，她把臉往他肩上貼貼，同時把他的手按到自己的大腿上，她閉著眼睛感受他的身體的存在，輕輕地說了聲，先逛街吧。

大十字是一個商場林立的商業(yè)中心，相當(dāng)于我們這座城市的王府井徐家匯，百盛、銀泰、開元、金花、賽格、金鷹、軍城、金莎、百匯、秋林十大商城在十字的四面緊密排列，爭奇斗艷，仿佛擠在一起的十個美艷女人，爭相展示著自己的性感。

商業(yè)中心的好處是方便，看和買都能在一地解決;商業(yè)中心的壞處是不方便，人太多了，十字街心路面以上十米的環(huán)形過街橋和路面以下二十米的地下鐵通道，永遠(yuǎn)都是摩肩接踵擠擠挨挨的，停車當(dāng)然也很不方便。

開車從李蘭家到達大十字大概花了四十分鐘，找停車位卻花了近一個小時，最后卻停在了離大十字兩站路的一家酒店的地下車庫里。好在李蘭和劉軍只是要逛街，并沒有更具體的目的地和目標(biāo)。乘電梯上到酒店大堂，順便去了一下洗手間，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李蘭想起來，這個酒店，她是和劉軍一起住過的。劉軍去柜臺登記房間的時候，她獨自去了洗手間，那時候她并不是想上廁所，而是還不習(xí)慣和情人一起站在酒店的前臺等，和他做愛她是坦然的，但是和他一起站在前臺等著登記完之后拿他們將要去做愛的房間鑰匙，她就無法做到坦然，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等，也讓她感到很不自在，所以她才去了洗手間。那時候是她和劉軍在一起的初期，去酒店開房多少還是有些心虛的感覺，這么多年下來，他們一起住過的酒店也有幾十家了，她已經(jīng)沒有任何不適，甚至偶爾還會有親切之感，就像有些酒店里的牌匾寫的那樣：賓至如歸。想到這里，李蘭笑了一下。

從洗手間出來的李蘭面含笑意，讓劉軍感覺有些疑惑。笑什么呢？他問她。李蘭并沒有回答，而是笑得更厲害了。李蘭平時是不太愛笑的，只有和劉軍在一起尤其是兩個人單獨在酒店的房間里的時候，她才會很放松自己的表情。劉軍再問，有什么開心的事情??？李蘭就說，賓至如歸。但是劉軍并沒有弄懂她的意思，他以為她在說洗手間，他說五星酒店都這樣啊。李蘭收住笑，挽住劉軍的胳膊說，走吧。

實際上他們并沒有一直挽著胳膊，走出酒店的時候他們很自然地都松開了對方，他們并排走著，就像同學(xué)同事和朋友那樣并排走著，兩肩之間保持著適當(dāng)?shù)木嚯x。情人畢竟和夫妻的感覺是不一樣，尤其在自己的城市，在自己城市的周末的商業(yè)中心地帶，誰知道在哪里會有一雙揣著一顆八卦之心的眼睛呢。在他們剛剛認(rèn)識的時候，兩個人似乎都激蕩著一顆胡亂跳動著的不羈的心，所以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手拉著手逛公園，但是到了后來，一起牽手招搖的時候越來越少，就像司機，只有新手才會不知死活，老司機車開得越久膽子就越小。是激情消退了嗎？據(jù)說情人間感情的邊際效應(yīng)是在初時的身體接觸中達到峰值，之后就進入漸次降低的過程之中。他們并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但是漸漸地減少了在公共場合的親密舉動卻是兩個人的默契。這樣的未經(jīng)約定也不曾說破的默契，似乎也是兩個人相處合拍的一個證明，甚至還因此更加強了兩個人的感情，也許在內(nèi)心里，他們都感覺到了對方的心意，他們不想因為某個意外事件而中斷他們想要更為綿長地持續(xù)的相處。

他們沿著街邊的人行道，向大十字方向緩步走著，兩人之間保持一到兩個拳頭的距離，不遠(yuǎn)，不近，不即，不離，既沒有親密相攜，也沒有口頭交談——其實是無法交談，置身在周末的城市商業(yè)中心街道的車流人流之中，交談需要用叫喊的方式才行。他們當(dāng)然不能叫喊，他們也沒有需要用叫喊來交談的內(nèi)容，但是這樣的逛街似乎也并非預(yù)想的情人一起逛街的樣子，既沒有目標(biāo)，也缺乏情調(diào)，甚至連明媚春光也消失在人頭攢動之中。

劉軍首先意識到在這里逛街是個錯誤，但因為是李蘭提出來要到大十字來逛的，他不能現(xiàn)在就說這是個錯誤，也許她心里是有什么目標(biāo)或者想買個什么東西呢;李蘭當(dāng)然也意識到了這是個錯誤，因為很久沒有到大十字來了，她不知道人會如此之多街道會如此擁擠，尤其滿大街都是些青春靚麗的女孩子，令她感到些許的不適，好像這座城市里十幾所大學(xué)所有的女生都涌到了街上，相比之下，她們才是春天本身，比盛開的桃花還要艷麗，但是李蘭現(xiàn)在更想去看桃花。李蘭意識到了但不能說這是個錯誤，她不想讓劉軍感到她太任性，一會兒要這樣一會兒又要那樣，早上說要逛街現(xiàn)在說要看桃花。李蘭越來越懂得把自己的任性盡可能地控制在和劉軍單獨在房間在床上的時候，她知道那時刻的任性是他所歡喜的，是他愿意放任的，是有魅力和味道的，是能夠喚起他的激情的，那與其說是任性不如說是另一種調(diào)情，當(dāng)然她自己也很享受那樣的任性。但是現(xiàn)在，她知道自己不能太任性，雖然在人流里走著已經(jīng)讓她很不耐煩了，但她還是忍受著，和他并排走在街上。

解救這一對情人的是老天爺。他們剛剛走出一站多路，天空忽然變暗了，然后是風(fēng)，忽然就刮起來并且越刮越大，緊跟著就傳來了滾滾的雷聲，天空更暗，黑云壓城，狂風(fēng)大作，攜著沙塵翻騰，然后就下起了雨，大雨。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大的春雨，他們鉆進旁邊的金莎購物中心，一樓已經(jīng)擠滿避雨的人，劉軍說，八樓有咖啡廳，我們上去坐吧。

在八樓找咖啡廳的時候，李蘭看到了一間魚莊，看到那個招牌，那個店名，突然就想吃烤魚了。其實她也不是想吃魚了，而是想起他們第一次約會就在這個同名的魚莊。女人總是會把她和男人的第一次牢牢地記住，但是男人卻常常疏忽，劉軍早已忘記他第一次和李蘭吃飯的店名，因為那不是特意訂的地方，而是在小巷里順便走進的一家館子。李蘭用胳膊碰碰劉軍說，我想吃魚了，與此同時還示意劉軍看那店的招牌：順城魚莊。但是劉軍并沒有會意，他只看到了魚莊，卻并沒有想到他們的第一次，甚至走進飯館以后劉軍也沒有提起這事，這讓李蘭感到有些失望。

每次進飯館，劉軍都先把菜單交給李蘭，他的意思當(dāng)然是讓李蘭點她喜歡的，然而幾乎每次，最終都是劉軍點的菜，李蘭懶得在吃喝上動腦筋，無論他點了什么，她都覺得好吃，所以幾年下來，劉軍一直不知道她喜歡吃的是哪些菜。劉軍喜歡她這樣柔順地接受，他覺得一個女人這樣對待自己的情人，是因為心里含著對他的情愫;而李蘭喜歡把這種事情全推給劉軍，則是他每次點的菜都那么好吃;這樣一來，兩個人在吃這件事情上就形成了默契，而這默契讓他們感到美好和舒服。

在順城魚莊坐下來之后，劉軍習(xí)慣性地把菜單遞給李蘭，但是李蘭并沒有接。他遞出菜單的時候，她正眼神幽幽地看著他，眼里似乎有所期待，這讓劉軍有些疑惑，她是什么意思呢？劉軍立即想到，她可能覺得這是多余的吧，反正總是他點菜，何必多此一舉呢。劉軍覺得她可能不太想看菜單了，即使她把菜單從頭翻到尾，最后還是要交給他來點，這樣想的時候，劉軍就把菜單收了回來。李蘭這時候說話了，“這順城魚莊的菜單還用看嗎？”李蘭這樣說的意思，是想喚起劉軍的記憶，她的語氣里特別強調(diào)了順城魚莊，但是劉軍仍然沒有領(lǐng)會她的意思。劉軍說，總要看看才知道都有些啥嘛。劉軍顯然是不記得了，他們第一次一起吃飯的飯館，他竟全然不記得了，這讓李蘭有些傷心，她一反平常，對著服務(wù)員脫口而出，“一條蔥香味的烤魚，”聲音竟有些變形，接著又補了一句，“三斤左右的?！?/p>

李蘭和劉軍手牽著手走在順城巷中，那時天色將晚，路邊飯館里飄出的香味誘惑他們走進了順城魚莊，那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吃飯，香辣烤魚是飯館的招牌做法，但是李蘭說她不能吃辣，所以劉軍當(dāng)時點的蔥香烤魚，并且特別叮嚀服務(wù)員，魚要三斤左右的就可以了。這些李蘭都記得特別清楚，因為是第一次和劉軍吃飯。女人幾乎是本能地會把和她喜歡的男人在一起的各種第一次記在內(nèi)心，第一次約會，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吃飯，第一次做愛……第一次似乎有著刻骨銘心的意味，不知道是不是和貞節(jié)觀和處女情結(jié)之類有什么內(nèi)在關(guān)系，反正她所珍重的第一次如果被男人有意無意地忘記了，她是會非常傷心和失望的。此時失望而且傷心的李蘭，并沒有發(fā)作，她只是從包里掏出手機，低頭在面板上劃拉著。

坐在對面的劉軍，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這種情形，李蘭以前甚至言辭激烈的抨擊過吃飯看手機的行為，既然要出來坐在一起吃飯，又何必不說話各自埋頭于手機呢，那還不如大家不出來相會呢。李蘭拿出手機，劉軍開始以為她只是看一下信息，他在等她看完，好開口問她情緒怎么突然有些不對，但李蘭卻一直埋頭在手機上劃拉，似乎并不想抬頭說話。

劉軍沒話找話地說，“哎，你看，”劉軍努努嘴，示意李蘭看旁邊的一桌，“猜猜他們是什么狀況?！迸赃呑郎鲜且荒幸慌畠蓚€年輕人，大概是附近大學(xué)的學(xué)生，顯然是一對戀人。桌上的烤魚已經(jīng)吃到一半，兩人對面而坐，卻各自埋頭于手機，時不時地用筷子夾一口菜送到嘴里，只是在搛菜的這一刻順便掃一眼對方，然后繼續(xù)埋頭。他們沒有交談，表情里沒有爭執(zhí)過的跡象，順便掃對方一眼的時候，眼神里似乎還含著些許的情意，就像一對已經(jīng)在一起生活了半輩子的老人，對世界和彼此，已經(jīng)沒有那么話要說了，像夕陽，平和、無言而溫暖。李蘭疑惑地說，“他們怎么了？”

劉軍害怕自己的聲音會被旁邊桌上的年輕人聽到，于是也拿出手機，他在上面給李蘭寫微信：“他們好像一對老夫老妻一樣，互相習(xí)慣，互相適應(yīng)，但似乎已經(jīng)沒有什么新鮮感了，同時卻又都互相需要，他們已經(jīng)沒什么要交談的了嗎？如此年輕，沒有交流卻仍然散淡地待在一起，你覺得這是出于感情還是習(xí)慣？或者是動物性還是人性？為什么現(xiàn)在的年輕人給人的感覺都那么老呢？生活還沒有開始，可他們就已經(jīng)老了?！?/p>

李蘭又一次轉(zhuǎn)頭，把目光投向旁邊的桌子，她試圖從他們的狀態(tài)和表情里，找到劉軍說的那種東西。她很佩服劉軍的觀察能力，但她無論怎么努力，還是沒能發(fā)現(xiàn)兩個年輕人的特別之處，更別說老夫老妻之感了。她覺得自己只看到了兩個孩子，兩個玩手機的孩子，和那些過馬路不看紅綠燈只顧玩著手機的年輕人沒有什么不同，即便他們是一對戀人，也不過是一對愛玩手機的年輕戀人罷了。李蘭覺得劉軍可能是想象力太豐富了，她覺得只有把觀察和想象結(jié)合在一起，才能產(chǎn)生劉軍所說的那種感覺。李蘭說，我覺得他們挺好的。

李蘭的話大概被鄰桌的年輕人聽到了，男孩子朝這邊看了一眼，接著，女孩子也朝這邊看，目光依次掃過李蘭和劉軍，嘴里嘟囔了一聲，但他們沒聽清說的什么。只見兩個孩子同時站了起來，很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男孩子拎起兩只購物袋，女孩子跟在后面，一前一后離開了。李蘭看了一眼劉軍，眼睛里的意思是，我們把那倆孩子驚著了。但劉軍并沒有領(lǐng)會，他以為她是不同意她的說法，劉軍說，“你覺得我說得不對？”

“我覺得咱倆才像老夫老妻，”李蘭說，“老得都快喪失記憶了?！?/p>

劉軍聽聞此言，感到李蘭似乎話里有話，但他卻不知道她這話是從何說起，他試探著問了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個普通的日子，無數(shù)個星期天中的一天，沒有什么大事情發(fā)生，春雷大雨沙塵暴，蔥香烤魚老夫妻?！崩钐m說著，突然想笑，她覺得后面兩句像一個對聯(lián)。

李蘭說蔥香烤魚老夫妻的時候，他們的菜正好上來。“蔥香烤魚，”服務(wù)員說，“請慢用?！边@讓李蘭剛要憋回去的笑終于還是笑出了聲，劉軍也跟著笑了，雖然他并沒有覺得有什么可笑之處。順城魚莊烤魚的做法，是把烤好的魚，放在加了各種蔬菜的長方形金屬餐盤里，放入不同口味的佐料加湯汁燉著，介于干鍋與火鍋之間，有點像冒菜但不同之處是餐盤下面卻架著炭火，很適合在春秋天里食用，如果再配上小酒，尤其舒服。李蘭說，“給你要瓶小二吧。”李蘭記得他們在順城巷第一次一起吃飯的時候，劉軍就要了小瓶的二鍋頭，她嘗了一小口，辣得直想吐，那天劉軍顯得很興奮，喝了兩個小二。劉軍說，“我開車呢?！薄芭叮业雇诉@茬了。”李蘭的意思是想喚起劉軍對他們第一次的記憶，但是劉軍顯然什么都不記得了，連小二也不能讓劉軍想起順城魚莊，失望的李蘭，心里有些酸楚。李蘭說，“那我喝一杯吧。”

李蘭很少有主動要喝酒的時候，出現(xiàn)這種情形，如果不是太興奮，就是心里有什么不舒服。劉軍有些吃驚地看著李蘭，“你怎么了？為什么要喝酒？心里有啥不舒服？”李蘭說沒有什么，就是覺得在這樣的天氣里吃這個烤魚喝點小酒才舒服。其實，李蘭是想找一個能讓自己從剛才的失望情緒中脫身出來的東西，她不想在和劉軍的約會中被不良情緒帶走，喝酒是一個岔開情緒的行為，換話題則是另一個有效的方式。李蘭很努力地讓自己想點別的，譬如，她前幾天剛看過的一本小說，里面的女主人公有一個觀點，說人的出生就是從另一個世界到這個世界找到一個軀體（但她想不起來書上說的是軀殼還是房子），大概的意思就是一個靈魂找到一個可以住在里面的肉體，有些靈魂住得舒服就過得幸福，有些靈魂住得不舒服，這樣的人就過得不幸福。李蘭覺得她一直都沒有弄明白自己是屬于哪種，而李蘭弄不明白的原因是她不知道如何把自己的靈魂和身體分成房客和房子。想到這里的時候，李蘭莫名其妙地想到剛才離開的那兩個年輕戀人，她突然問劉軍，“你覺得剛才那個女孩打過胎嗎？”這中間的思維大概是這樣一種橋接過程：她從房客和房子聯(lián)想到身體和住在身體里面的小生命，而剛才離開的那個顯得豐滿成熟的女孩子的屁股和腰肢，令她想到了懷孕這件事情。

李蘭的問題太猝不及防了，以至于讓劉軍有些吃驚，他看著李蘭，心里在想，她今天說話怎么有些反常呢？一定是發(fā)生什么事情了，包括她突然興起要到大十字來逛街，都不像她的做派，她是有什么心事還是出了什么事情呢？難道是她懷孕了？但他們每次都是采取了措施的，沒有可能出現(xiàn)意外啊。劉軍用探究的眼神看著李蘭，“你怎么會想這個呢？”

“沒有怎么啊，我就是覺得她說不定會懷孕啊，”李蘭說，“讀書期間又不能生孩子，就得打胎啊，那就像一個房子不能住就得離開嘍。”

劉軍這回是眼神定定地盯著李蘭在看，他覺得今天的李蘭真的是有些不對勁了，這些話前言不搭后語，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那個李蘭。他盯著她的眼睛，嘴巴張了下，卻又沒說出什么。李蘭反過來倒對他的詫異的神情感到詫異了，“你這樣看著我干什么？”李蘭說，“我臉上有什么不對勁嗎？”

“你……”劉軍關(guān)切地說，“沒出什么事吧？”

“你說什么？我出什么事情？你怎么會這么想？”

“沒事你喝什么小二嘛。”

提到小二，李蘭就又回到了剛才的思路上，順城魚莊、蔥香烤魚、小二，他們第一次一起吃飯的地方，劉軍喝了兩瓶小二，人很興奮話也多，從飯館出來，再次走在燈光暗淡的順城巷的時候，他第一次擁抱了她并且吻了她，當(dāng)時他滿嘴的酒氣撲到她臉上，如果不是滿嘴酒氣，也許她會回吻他的，李蘭扭轉(zhuǎn)著躲開了他的嘴唇，表現(xiàn)出女性本能的矜持，但她心里當(dāng)時想到的一個詞卻是“酒壯慫人膽”?！熬茐褢Z人膽唄?！崩钐m說，“不過酒也能讓人健忘?！?

劉軍疑惑地看著李蘭，不知道她說這話的意思。

“酒這東西，能壯膽也能讓人失憶健忘，所以很多人拿酒當(dāng)借口干壞事，又拿酒當(dāng)借口說自己不記得什么了，尤其是某些男人?！崩钐m這樣說的時候，溫柔地瞪了劉軍一眼，愛意柔情和怨憂，在女人這里，經(jīng)常是糾纏在一起的，甚至那本身就是感情中的一體兩面，根本不可能分割開來。

李蘭又說到了酒和男人，更讓劉軍摸不著頭腦了。不過他確定地認(rèn)為，李蘭今天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了?！澳悴灰攘恕！彼俅握f道，并且把小二從她手邊拿開了。

李蘭看出來劉軍是真的覺得她不對勁了，也許他以為幾口白酒讓她有些言語混亂。她平時是不碰酒的，偶爾喝幾口也是喝紅酒，那也只是用嘴唇抿一抿，沾點酒味而已，而且劉軍沒見過她喝白酒，現(xiàn)在幾口二鍋頭下肚，劉軍當(dāng)然會認(rèn)為她出什么狀況了，不過能讓他著急擔(dān)心，她還是挺開心的，雖然他仍然沒有想起她希望他想起來的事情。李蘭假裝像喝多了的人那樣說了聲，“我沒醉?！比缓螅粗鴦④婃倘灰恍?。

劉軍還沒有從詫異中回過神來，李蘭又起身從對面坐到了劉軍旁邊。她左右看看，然后伏在劉軍耳側(cè)，悄聲對劉軍說，“我有一個想法，咱們?nèi)ネ＼嚨哪羌揖频曜鰫郯?，”劉軍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試圖扭過頭看她，她又扯住他的耳朵讓他轉(zhuǎn)回去，“聽著雨聲看著外面雨中的景色做愛，多么有意思，如果還打雷閃電，就更有意思了，我就爬在窗臺看著外面，你從后面……抱著我……”

和劉軍在一起的這些年里，李蘭時不時地會有一些特別浪漫的想法，有時候的突發(fā)奇想，會讓劉軍猝不及防。譬如去年夏天他們?nèi)ド嚼锿?，看到山間一大片開滿野花的草坪，李蘭有些激動地?fù)涞乖谏厦妫泻爸寗④娨蔡缮先?，她說軟和得比床墊舒服多了，然后她就要在草坪上做愛，劉軍說有人路過會看到，她說如果有人看到了就會自己躲開的。這讓劉軍經(jīng)常感到困惑，矜持的、溫順的、謹(jǐn)慎小心的李蘭和狂野的、充滿奇想和異思的李蘭，似乎并不統(tǒng)一，有時候他會覺得，李蘭的身體里，住著好幾個不同的李蘭，劉軍把這歸結(jié)為任性，在他面前任性的李蘭。任性的李蘭說過要在大雨里去酒店做愛之后，就不想再繼續(xù)吃烤魚了，她被自己突然生出的想法催促著，急切的就要立即結(jié)賬離開。但是，他們不知道，外面的雨已經(jīng)停了。

他們走出金莎購物中心的時候，不僅雨停了，而且陽光燦爛，除了地上殘留著一些雨水之外，一個多小時之前春雷滾滾黑云壓城的情景好像并沒有發(fā)生，這讓原本滿懷激情的李蘭心情陡然失落，就像股票突然跳水。雨已經(jīng)停了，還要不要去酒店開房呢？并排走向酒店的劉軍和李蘭，幾乎同時想到了這個問題，劉軍沒有說出來，李蘭也沒有說，他們只是朝前走著。走進酒店大堂的時候，劉軍的腳下遲疑了一下，他看看李蘭，李蘭猶豫了一下，然后說，還是回家吧。

劉軍明白，今天的約會結(jié)束了。

多年的老情人劉軍和李蘭的約會，并不是每次都要去酒店開房并不是每次都要做愛，多年的老情人，其實更多的是依戀，也許還包含著習(xí)慣。吃飯，喝茶，聊天或者不聊，一起坐坐走走，出去看看，也是情人的方式，他們都已經(jīng)不是小青年了，沒有那么多荷爾蒙力比多需要釋放。不過這樣的老情人的約會，有時候也是挺無聊的，但是老情人卻并沒有從無聊中脫身出來的想法，依戀和習(xí)慣大約也是情感的一種方式，也許是最重要的部分。兩個人既不會分開也不會有分開的想法，談不上不棄不離，其實是既不離，也不離，兩個人深陷其中的并不是泥淖，而是一池溫泉，但這溫泉并不在自己家里，在賓館酒店在度假山莊在旅途之中，老情人有時候老得像夫妻一樣，甚至感覺上比夫妻之老還要更老——畢竟身體未老，情先老了——但卻沒有夫妻之間的那種相對牢靠的聯(lián)系與牽絆。實際上，情人是不能像夫妻那樣老去的，情人們也不愿意讓他們的關(guān)系老去，因此就要創(chuàng)新，要找到新鮮的方式以保持激情。有一陣子他們在網(wǎng)絡(luò)上找到了新鮮玩法，他們嘗試著在網(wǎng)上進行激情聊天，兩個人每次都在聊天工具上換一個不同的名字，他們在視頻中看著對方的身體互相調(diào)情……但是幾次之后李蘭就不干了，李蘭想象著激情被喚起的劉軍在之后會去和老婆同床，她心里就會覺得很不舒服。李蘭后來說這太荒唐，她說情人間用網(wǎng)絡(luò)激情，想起來就覺得可笑。那是在之后的一次約會之中，李蘭說那就像是一個人的靈魂跑了只剩下肉體在動，有一種分裂的感覺，以后再也不要那樣子了。不過老情人的問題依然存在，那就是約會和做愛之間次數(shù)的差距在加大，開始的時候約會必會上床，甚至約會的第一事項是做愛，而老情人卻是約會多做愛少，三四次約會之中，做愛的時候卻只有一次，約會就是約會，是依戀和習(xí)慣，而今天李蘭的突發(fā)奇想?yún)s也被吹走那一陣雨的大風(fēng)吹走了。

李蘭說，還是回家吧。然后他們乘電梯到地下停車場，坐上車子，發(fā)動汽車，這一路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在車子駛出車庫拐向大街的時候，劉軍問了一聲，“你確定要回家嗎？要不要去郊外轉(zhuǎn)轉(zhuǎn)？”李蘭身體傾斜倚靠著座位，低沉但是堅決地說，“回家?！?/p>

情人之間的感情，很容易被情緒影響，即便是老情人也是如此。情緒影響感情，情緒催生想法，有時候突然生出的情緒中瞬間產(chǎn)生的念頭，又會激發(fā)出某種激烈的言語甚至產(chǎn)生出某種意想不到的決定。李蘭這天的情緒轉(zhuǎn)變就是從劉軍記不得順城魚莊開始的，但她自己并不知道這種略感失望和失落的情緒會把他們的約會帶向什么方向，帶到什么地方，當(dāng)她很堅決地說“回家”的時候，她感覺到，似乎不僅約會結(jié)束了，也隱隱約約的有什么別的東西在結(jié)束。

回家的路上李蘭都是閉著眼睛的，但是她并沒有睡覺，到了小區(qū)門口，車停下的時候，她睜開了眼睛。李蘭看著劉軍，突然說道，“這么多年了，你有沒有想到跟我結(jié)婚呢？”在過去的這很多年里，她從未問過他這樣的問題，她覺得只有愚蠢的女人才會問這樣的問題，她自認(rèn)不是愚蠢的女人，她從未問過，是因為她知道答案。劉軍狐疑地看著她，不知道她今天為什么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你別多想，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很偶爾的、一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

劉軍說，“當(dāng)然有過?！?/p>

李蘭說，“把車開進去吧?！?/p>

車子進了小區(qū)，開到以前送李蘭回來時曾經(jīng)停車的位置，但是李蘭并沒有下車。李蘭說，“到前面右拐，進去第二棟樓前面的車位上停下吧?！边@么多年里，這是劉軍第一次把車開到李蘭家的樓下，“上去坐會兒吧，我有話跟你說?！边@也是李蘭第一次邀請劉軍去她家，劉軍有點吃不準(zhǔn)她今天為什么這樣，他不明白她想說什么，有些遲疑。李蘭笑了，“別害怕，家里沒有人吃你啊。”

“那你想談什么呢？”劉軍有一絲不好的預(yù)感。

“你算得上是我的知己啊，”李蘭說，“我在考慮離婚的事情，想和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