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基的易學思想

張宏敏

（浙江工貿(mào)職業(yè)技術學院 劉基文化研究所，浙江 溫州 325003）

劉基（1311—1375），字伯溫，號犁眉，謚文成，浙江溫州南田武陽（舊屬處州青田縣）人，元末明初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經(jīng)學家、哲學家、文學家、軍事謀略家，以輔 佐朱元璋完成帝業(yè)、開創(chuàng)大明王朝而馳名天下，功封誠意伯。主要學術著作有《郁離子》、《覆瓿集》、《犁眉公集》、《寫情集》、《春秋明經(jīng)》等，均收錄于《太師誠意伯劉文成公集》，今有學者匯編而成《劉基集》。

一 劉基與象數(shù)、卜筮之學

對于讖緯之術，歷史上的儒家學者并不陌生，它主要由兩漢今文經(jīng)學衍生而成，王莽、劉秀等為了維護自身所代表的國家政權的“合法性”與穩(wěn)定性，曾利用圖讖、緯書大造輿論，從而“宣布圖讖于天下”（《后漢書·光武帝紀》）。如此以來，讖緯之說一度成為東漢王朝的主流意識形態(tài)，號為“內(nèi)學”，奉為“秘經(jīng)”，即便注釋“五經(jīng)”皆應依本讖緯；與此同時，星相占卜之術，一并興盛。這里，如果我們從學術演變史的角度分析，依附于今文經(jīng)學的讖緯、象數(shù)也是傳統(tǒng)儒學發(fā)展史上的一環(huán)。并且，群經(jīng)之首的《易》，更是象數(shù)、占筮之術得以衍生的一大根源。而劉基作為一位“通儒”，精通星象、陰陽、讖緯、卜筮，并不破壞其作為一個“古典儒家”的歷史形象。

劉基出身于元季“儒戶”之家，家學淵源深厚，祖父劉庭槐曾擔任“元太學上舍”，負責學校教育，“博洽墳籍”，“究及天文、地理、陰陽、醫(yī)卜諸書”；劉基父親劉瀹為“元遂昌教諭”，“通經(jīng)術”（張時徹《誠意伯劉公神道碑銘》）[1]638。良好的家學熏陶，使得少年劉基在十四歲進入處州郡庠“習舉業(yè)”之后，“凡天文、兵法諸書，過目洞識其要”（黃伯生《誠意伯劉公行狀》）[1]640。狹義上的古典儒家奉“四書五經(jīng)”為經(jīng)典文本，力主通過格、致、誠、正的修養(yǎng)路徑，存理遏欲、希賢成圣，對于天文、地學、陰陽、醫(yī)卜等雜家著作一概擯斥之；然而，廣義上的儒家知識分子要實現(xiàn)“內(nèi)圣”的理想人格與“外王”的濟世職志，就必須成為“百科全書式”的“通儒”之才，這就要求對諸子百家乃至雜學皆有一定的涉獵與運用。劉基之所以能夠“以儒者有用之學，輔翊治平”[2]3792，一方面，是基于對傳統(tǒng)儒家孔孟之道的諳熟與實踐；另一方面，是其本人對上述天文、地理、陰陽、醫(yī)卜諸書即雜家之道的通曉、運用，這其中自然包括星象占筮、讖緯術數(shù)等知識理論。

劉基對于卜筮之學的通曉，我們可以通過劉基作《獨冷先生傳》、《送窮文》文中的兩種卜筮之辭即“井而巽”、“困之兌”的解讀而得知?！丢毨湎壬鷤鳌肺闹械碾[者——獨冷先生因夢游天庭之廣寒宮，“覺而異之”，訪于鬼谷子并要求占卜，“遇井而巽”。卜兆的占辭（“繇”）是：“井天飛，吝其頤，獲乎南垂，熇而焚，而沃其鮮，而利貞?！豹毨湎壬蠊砉茸訉φ嫁o進行解釋，鬼谷子曰：“木上有水井。井，上出者也，飛而上于天，人莫得食也。南，夏方也，暍之所由生也。如熇如焚，可勿沃乎？巽，東南之方也，其象為風，泉以洌之，風以清之，鮮可知矣。利貞者，秋冬之德也。秋冬，德之收藏者也，宜乎其踽踽涼涼也?！盵1]132又，劉基《送窮文》有“予夢有物兮，龍首人身”云云，“覺而異之”，訪于老郭而筮之，“遇困之兌”。占辭（“繇”）曰：“困于堬，冗中有孤，舉趾躡胡，毀踵及顱，其泣嬰如，恣睢矔暌，孔隙以窺，如垢如脂，彳亍追隨，求速得遲?！惫訉φ嫁o的解讀為：“是窮鬼也。其為物也，入山山空，入澤澤荒，人而遭之，窮不可當。載袚載禳，遣之他方，可以無殃?！睜柡螅又略~逐鬼送窮。[1]156我們知道，《獨冷先生傳》文中“獨冷先生”“鬼谷子”、《送窮文》中的“予”“郭子”，都是劉基杜撰的虛擬人物形象，但是從“井而巽”的占辭以及“鬼谷子”對占辭的解釋、“困之兌”的占辭以及“郭子”對占辭的解讀之中，我們可以肯定，劉基作為《獨冷先生傳》、《送窮文》的作者，足以說明作者本人是精通占筮之策的。

二 論《靈棋經(jīng)》與《易》之關聯(lián)

對于靈棋課法乃與易學卜筮構成相為表里的關系，劉基也有專文詳細交待。《靈棋經(jīng)》，上下二卷共計一百二十五卦，舊本題漢東方朔撰，晉顏幼明、南宋何承天、元朝陳師凱注。或又以為出自張良，本黃石公所授，后東方朔傳其術。又謂淮南王劉安所撰。其說紛紜不一，大抵皆術士依托之詞。由《誠意伯文集》所錄《〈靈棋經(jīng)解〉序》文，我們可以肯定劉基對《靈棋經(jīng)》及其各種“注”本皆有過深入研究，劉基注《靈棋經(jīng)》而成一家之說，也是很有可能的。對此，《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靈棋經(jīng)解》稱：“明初劉基復仿《周易》傳體作注，以申明其義……所存諸家疏解，或詞旨淺俚，不無后人之緣飾，而青田一注，獨為馴雅，實基所自作。觀其詞簡義精誠，異乎世之生尅制化以為術者，故錄而備之，以備古占法之一種焉?！盵3]1434劉基對《靈棋經(jīng)》的學術傳承、發(fā)展之功，可見一斑。

對于《靈棋經(jīng)》的創(chuàng)作原旨，劉基《〈靈棋經(jīng)解〉序》文以為：“《靈棋》象《易》而作，非精于《易》者不能也。”[1]92分而言之，劉基首先點破伏羲、周公等圣人作《易》的根本宗旨：“昔者，圣人作《易》，以前民用?！笔ト瞬敷叨橛谇埃习傩招Хǘ弥?。然而，“《易》道奧而難知”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作《靈棋》象之”則可以為后世學者提供一把入門解讀《易》道之奧秘的鑰匙。所以，由《易》而衍生出《靈棋》之“象”，而《靈棋》之“辭”即“《靈棋》經(jīng)文”的創(chuàng)作，必定為“精于《易》者”而為之。

至于《靈棋》對《易》的借鑒與模仿，主要體現(xiàn)為：“靈棋之式，以三為經(jīng)、四為緯。三以上為天，中為人，下為地；上為君，中為臣，下為民?！憋@而易見，這是比附《易》卦畫、爻位之天地人、君臣民“三才”序次而成。其中《靈棋》四維的描述又結合了《易》之“四象”，即“少陽”、“老陽”、“少陰”、“老陰”：“四以一為少陽，三為太陽，二為少陰，四為老陰。少陽與少陰為耦，而老陰與太陽為敵。得耦而悅，得敵而爭，其常也。或失其道而耦反為仇，或得其行而敵反為用，其變也。”[1]92四緯之象，相互消長，常變更替，造成了“君子”“小人”之分以及“變易”之道的發(fā)生，這就是：“陽多則道同而相助，陰多則志異而相乖，君子、小人之分也。陰陽迭用，體有不同，而名隨之異，變易之道?！蔽覀円仓?，《易》之“三義”即變易、簡易、不易，以“變易”為根本，“變易”即是演繹生成六十四卦的法則。單是《易》之取象，就可以反映“變易”之義，因為《易》之每一卦皆有多象，按照“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的取象原則，但就八經(jīng)卦就有一百十二種象，“曰車、曰馬、曰桷、曰矢、曰鬼、曰狐之類，推而達之，天下之物，無不該矣”。此外，所取諸象還可以一一化生，比如，“曰馬矣，而又化為龍；曰水矣，而又化為云”，“變易”之義藉此也昭然若揭。一言以蔽之，“《靈棋》象《易》而作”的“作者之旨”，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盡管劉基認同《靈棋》占卜的應驗，但是劉基極力反對以卜師之語來匹配《靈棋》創(chuàng)作的本真意圖；同時，劉基對世傳的關于黃石公授張子房《靈棋經(jīng)》之說，以為“傳無其文，史無其實，不敢從而附會也”。[1]92-93

三 劉基對《易》文的摘擷與解讀

劉基《擬連珠》文多處援引《易》文直陳事理[4]，比如“《明夷》利貞，箕子以之處己”句[1]199，即出于《易·明夷》文[5]95?！绑肚笊?，非終于屈；龍潛或躍，匪固于潛”句[1]199，源自于《易·系辭下》“尺蠖之屈，以求信也”[5]236和《易·乾》“或躍在淵，無咎”[5]1。“陰陽之用，道妙所憑；剛柔之變，鬼神所蟄”句[1]199，源自于《易·系辭上》“一陰一陽之謂道”[5]201、《易·系辭下》“剛柔相推”句[5]244。限于文幅，茲不一一贅舉。

《易》學十分強調(diào)“時”的重要性，把握時機、認清時勢，是為圣賢君子的明智抉擇：“圣賢識時，以遠悔吝；愚蒙競利，以冒傾危?！盵1]195因時而動、擇時而行、因勢利導、順勢而為，“時”、“勢”的恰當把握與合理利用對于事業(yè)的成功十分重要，“時未至不可以強爭，勢方來不可以力戢”[1]196；“勢有所梏，則小柔可以服大力”[1]197。生當元明之際的儒者劉基，對于元明之際天下政治局勢的走勢，必當需要從“時”、“勢”的角度，對于自己的出處之道，作出理性的分析與判斷?！兑住は缔o下》：“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薄皶r”是君子成就大業(yè)的契機，“相時而動”、“擇機而動”，講得就是這個道理。劉基在《樵漁子對》文中對“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句有引，并引經(jīng)據(jù)典對經(jīng)文予以疏解：“傅巖無版筑之老，磻溪起垂釣之民。藏器待用者，維其時矣。”[1]147這里援引的是傅說版筑于傅巖之野，武丁訪得，舉以為相，而有殷之中興；姜尚釣魚于磻溪，文王訪得，舉以為相，成武王建周之大業(yè)。在劉基看來，傅說、姜尚都是“藏器于身”、“待時而動”并實現(xiàn)人生理想、成就不朽偉業(yè)的“典范”。緣此，我們可以把劉基棄元歸隱南田以著《郁離子》、受聘朱元璋而投奔應天的舉動，視為一種“待時而動”的理智的行為。

中華先民們自古即十分強調(diào)“憂患”意識，“未雨綢繆”、“防患于未然”、“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云云，足以說明這一點?！皯n患”一詞，最早見于《易·系辭下》，曰:“《易》之興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5]242儒家人生哲學的顯著特色之一就是這種悲天憫人的“憂患”意識?！霸シ馈崩砟钜渤蔀閯⒒稊M連珠》文的一大特色：“蓋聞剔大蠹者木必鑿，去大奸者國必傷。是故剖腹?jié)饶c，不如無?。粵Q蹯解腕，不若豫防”[1]196；“蓋聞心有所憂，當儆于事；事有所害，當慎于為。故愚人畏病而常病，智士防危終不危?！盵1]199“儆”、“慎”的行為方式與處事態(tài)度，就是“憂患”意識的表征。

劉基行文之中還有對《易·系辭上》“方以類聚，物以群分”的征引。至正十四年（1354）春，劉基奉母避亂紹興，“放浪山水，以詩文自娛”，與紹興當?shù)匚娜搜攀拷煌H多。會稽祝茂卿種植的牡丹花盛開，喜邀寓官郡士前往觀看，諸文章大士在酌酒雅興之余，紛紛賦詩助興，成《牡丹會詩》。詩成，祝茂卿屬劉基為文“序”之，劉基應命。[1]77-78“序”文之中，劉基把群士大夫雅集賦詩唱和的場景用“豈弟君子”、“和樂且湛”表述之，還稱之為“以文會友”的典范。繼而，劉基視自己與紹興寓官郡士的詩文酬和為“君子之交”，這也正好印證了《易》“方以類聚，物以群分”的道理。

劉基還有對《易·蠱》“有子，考無咎”的引用。至正二十年（1360）三月，劉基與宋濂、章溢、葉琛四人應朱元璋禮聘赴金陵，“同居孔子廟學，惟日相與談笑，雖俱不念家”，然而劉基、章溢、葉琛三人“不能無芥于心”，宋濂卻能泰然處之。[1]85這主要是因為宋濂的兩個兒子宋瓚（字仲圭）與宋璲（字仲珩）已經(jīng)長大成人，可以在金華老家從容應付家事，根本無需宋濂分心。不幸的是，明洪武年間，宋濂在朝為官、寓居京城之中，宋夫人病于寓所，次子宋璲便前來省視雙親，“奉母粥藥，不遑朝夕”。不久，長子宋瓚又遣自己的兩個兒子自金華老家來服侍親長，宋夫人很快病愈。故而宋濂“以事命璲”暫還故里，宋璲離別京城之時，在朝群公、大夫、士皆賦詩為之餞行；劉基也為宋璲“能善事其父執(zhí)，善交其朋友”之能而高興，欣然賦詩贈序，成《送宋仲珩還金華（并詩）》文[1]85-86。藉此之文，劉基以為好友宋濂可謂“有子，考無咎者矣！”

對《易》中“節(jié)”義的發(fā)揮，劉基有“夫節(jié)之時義，大《易》備焉”云云[1]116。劉基在《尚節(jié)亭記》文中指出“節(jié)”的三種類型：第一，草木之“節(jié)”，它由草木枝葉生成，“氣之所聚，筋脈所湊，故得其中和則暢茂條達而為美植”；第二，四季“時節(jié)”，春、夏、秋、冬之分至謂之“節(jié)”，此“節(jié)”為“陰陽寒暑轉移之機”；第三，人之“氣節(jié)”，以節(jié)立身，以“中”為宜，以“義”為上。比如“讓國”是一種“大節(jié)”，“在泰伯則是，在季子則非”；“守死”也是一種“大節(jié)”，“在子思則宜，在曾子則過”[1]116：這是就是《易》持守中道、相機而動的道理。緣此，我們可以認為，劉基棄元佐明、助朱元璋完成一統(tǒng)天下之大業(yè)，實質(zhì)上是一種效法泰伯、子思等先圣之“大節(jié)”，而作出的一種抉擇。

劉基《解》文之《易解》，有兩條對《易》文的解讀?！兑住ば琛吩唬骸坝胁凰僦腿藖?，敬之終吉?！眲⒒苏Z是為了說明，“敬”是人與人之間的基本交往原則，強調(diào)“以禮待之”，“以誠化之”：“人有不交而求者，必其有所謀也；有不約而至者，必其有所為也。故惟禮可以沮暴，惟誠可以破詐?！盵1]154君子與人交往，立身行事“之所以不自失”，就在于持“敬”以恒，“豫定而不躁也”。而劉基之所以能夠在明初腥風血雨的政局之中，保全身家性命即是對“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之《易》道的完美詮釋。

《易·困》曰：“困亨，有言不信?！睘榱嗽敿毜卣f明此《易》之理，劉基舉例云：“虎之在山也，隱隱然微振其頰領，人與獸莫不駭也?？{而檻之，雖咆，莫之畏矣?！盵1]154囚籠之虎，威風盡失。明代文學評論家鐘惺以為，劉基此例系“師謝疊山賢母妬婦之喻”。[6]卷十，5《易》之“困亨，有言不信”的道理就在此，“夫既困矣，雖默，猶恐其及也，而有言焉，人誰聽之？只重其疑而已矣”[1]154。洪武六年（1373）七月，劉基在“談陽事件”發(fā)生之后，入朝引咎自責即“乃留京，不敢歸”根本原因，就足以說明此理。

總之，通過解讀《〈靈棋經(jīng)解〉序》文，并從《誠意伯劉文成公集》中摘擷劉基《易》學思想之片論，不僅可以說明元明之際的儒者劉基不但在一定程度上精通星象、陰陽、讖緯、卜筮之術（象數(shù)之《易》），而且對于古圣先賢即周孔的易學解讀（義理之《易》）也能運用自如。緣此之故，我們稱劉基為一位“易學家”，可謂實至名歸、順理成章。

[1]林家驪點校.劉基集[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9.

[2]張廷玉等.明史[M].北京:中華書局,1974.

[3]四庫全書研究所整理.欽定四庫全書總目[M].北京:中華書局,1997.

[4]張宏敏.劉基擬連珠哲學思想研究[J].重慶郵電大學學報,2010,(1).

[5]唐明邦.周易評注[M].北京:中華書局,1995.

[6]鐘惺評輯.劉文成公全集[M].北京:國家圖書館藏明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