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誓言

謝慶浩

游醫(yī)的誓言

在遠古的洞庭湖畔，也就是今天的湖南澧陽平原一帶的土地上有個原始部落叫城頭山部落，城頭山部落里有個美麗的姑娘叫阿離。阿離不僅人長得漂亮，而且心靈手巧，她紡出的麻線，又細又堅固，她織出來的麻布，就跟天上的云朵一樣柔軟。阿離是城頭山部落所有男人的夢想，他們做夢都想著能夠讓阿離做自己的女人。但阿離的心就跟上了鎖似的，輕易不肯為誰開啟。

這天一早，阿離的母親就帶了把石刀到亞麻地里砍麻稈剝皮，沒想到這一去，卻半天也沒見回來。阿離心里有了不祥之感，忙放下手中的紡輪出城去找。

阿離遠遠看見了自家的亞麻地似乎躺著一個人，加快腳步走近一看，果然，倒在地上的就是母親，臉色灰黑，一條腿腫得就跟陶釜一般粗。阿離抱起母親，一檢查，眼淚頓時流了下來：母親已經(jīng)昏迷過去了，她的右腳上有兩個黑色的牙印，一定是給毒蛇咬了。

“快把人放下來！”阿離身后傳來一聲喊。

回頭一看，是個濃眉大眼的小伙子，背著把石鋤，鋤把上還掛著個簍子。小伙子檢查了一下阿離母親的傷口，然后取出把鋒利的石刀，劃破了傷口，跪了下來，用嘴吸起毒血來。吸一口吐一口，等到吐出來的黑血轉為了鮮紅色，這才住了口。他接著在簍子里翻揀出幾樣草藥，放到嘴里嚼爛了，往傷口一敷，沒多久，阿離的母親就慢慢睜開了眼睛。

母親得救了，謝過了小伙子的救命之恩，阿離對他精湛的醫(yī)術不由得暗暗欽佩。小伙子告訴阿離，他叫陽，來自城頭山城外的漠河部落，自祖上起就代代都是游醫(yī)。陽給阿離留下幾味草藥，讓她回家后煎給母親吃，然后他背起石鋤，拿起簍子離開了。

那天晚上睡覺，阿離莫名其妙地失眠了，眼前浮現(xiàn)的總是陽的身影。

幾天后，阿離正心神恍惚地在家里紡線，突然門外有人叫，出去一看，頓時愣住了，居然是陽。陽紅著臉告訴阿離，他給阿離的母親送藥來了。

阿離聽了一愣，那天回家，她把陽給的藥用陶罐煎好，喂給母親吃了后，母親的身體就恢復如常了，怎么陽隔了這么久還來送藥？看著陽靦腆的表情，阿離的心頓時一片雪亮，陽給母親送藥是假，借機來看她是真，她瞬間也紅了臉。

兩個年輕人就這樣相愛了。皎潔的月光下，茂密的麻地里，留下了他們相偎相依的身影。阿離覺得能夠跟陽在一起，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

一晃一個月時間過去，這天一早，陽告訴阿離，他要走了。阿離聽了一愣：走？陽要去哪里？

幾天前，城頭山的首領來找陽，他對陽的醫(yī)術也非常贊賞，開出了豐厚的待遇讓陽留在城頭山專為城頭山人治病，她以為陽會為了她留在城頭山呢。

陽把手腕一抬，說：“不為別的，就為我所戴的這個手鏈?！卑㈦x的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下來了：陽的手腕上戴著紅豆手鏈，串著為數(shù)不多的幾顆紅豆，難道這個手鏈是女人送給陽的？現(xiàn)在陽要回到她身邊去了？

陽笑了：“我哪有其他女人？你就是我一生的女人呀……”

接著陽告訴阿離，其實這個手鏈是他師傅送給他的。游醫(yī)的規(guī)矩是師傅每收一個徒弟，都要給他一個掛件，這個掛件就是這樣一個由很多顆紅豆串成的手鏈，足以在手腕上纏上好幾圈，然后讓徒弟對著太陽神發(fā)誓。古時候的原始先民崇拜太陽，對著太陽發(fā)的誓叫作陽光誓言，陽光誓言就是最重的誓言，也是言出必踐的誓言。

這個誓言的內容是：徒弟學成出師后，必須外出四處行醫(yī)，不分貴賤，為所有的原始部落人民們治病。每治好一個人，就摘掉一顆紅豆，直到把所有的紅豆都摘掉了，才能在一個地方定居下來。陽的醫(yī)術高明，他的手鏈已經(jīng)只剩下不多的幾顆紅豆了，這一次外出后，他就將完成一個游醫(yī)該盡的義務，然后就可以回到城頭山定居下來，陪著阿離再不分開。

阿離擦干淚水為陽送行。臨分別的時候，陽從懷里掏出個陶紡輪來，交給阿離，讓她不要牽掛他，在家安心紡線，等著他回來?？粗贿h處郁郁蔥蔥的麻樹，陽對著初升的太陽發(fā)起了誓，等阿離把這塊地的麻樹都紡成了線，只要他還活著，就一定回到城頭山，和阿離不再分離。說完，陽扛著石鋤挎著簍子，大踏步走了。

看著陽遠去的身影，阿離的心里又是苦澀又是甜蜜。陽對她許下陽光誓言了，沒有誰會輕易許諾陽光誓言的，現(xiàn)在陽許給了她，這就意味著，無論如何，陽都要回到她的身邊來。把這塊地的麻樹都紡成線估計得要半年時間，半年后，陽就可以回到她的身邊……

失約的愛人

陽走后，阿離把自己原來的紡輪給拆了下來，換上陽送給她的陶紡輪，一心一意地紡著線。每天看著陶紡輪吱呀吱呀地轉呀轉，線越扯越長，再團成線團子，阿離的心就甜滋滋的。這細細的線，綿綿不斷，多像是她對陽的思念呀，更何況，線越紡越多，地里的麻樹也就越來越少，距離陽回來的日子也就一點點拉近了。

一晃五個月時間過去，阿離家里的線團子已經(jīng)堆成了小山，地里的麻樹已經(jīng)所剩不多了，但阿離還是沒有等回陽的身影。阿離心里的期待慢慢化作了焦慮：陽怎么還沒回來？他不會是出了什么事吧？

盡管阿離已經(jīng)把紡線的速度放到了最慢，但地里的麻樹還是一棵棵減少。又一個多月時間過去，終于，麻地里只剩下最后一棵麻樹了。盡管阿離非常不想砍樹，但陽立下陽光誓言了，他活著一定得依約回來，而阿離同樣也不能弄虛作假，欺騙太陽神。阿離顫抖著手砍下這最后的一棵麻樹，帶回家，剝了皮，用水泡出里面的纖維，顫抖著手紡起線來，邊紡邊期待著奇跡的出現(xiàn)。

然而，奇跡并沒有發(fā)生，線紡好了，陽依然沒有出現(xiàn)在阿離的面前。阿離傷心地哭了。她已經(jīng)把麻地里所有的麻樹都紡成了線，可是，陽并沒有依約回到她的身邊。

這可是言出必踐的陽光誓言呀，陽說過的，只要他還活著，就一定在阿離把所有的麻樹都紡成線前回來，現(xiàn)在線已經(jīng)紡完了，陽卻沒有回來，他一定遭遇不測了。畢竟陽四處行醫(yī)，外面全是茫茫叢林，溪流縱橫，群狼出沒，猛獸橫行，還隨時會遇上饑餓或別的危險。

阿離抱著陶紡輪哭了一天一夜，下定了決心：就算死了，她也得去把陽找回來。陽立下陽光誓言了，要回到城頭山，讓阿離做他的女人，現(xiàn)在她沒福氣做他的女人了，但也一定得完成陽的心愿，讓他回到城頭山。

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阿離義無反顧地上了路。

出了城頭山，四周全是茫茫叢林，阿離一路打探著，尋找原始部落的聚居地。每找到一個聚居地，每碰上一個人，她就把陽的樣子描繪一番，詢問有沒有見過陽，有沒有他的消息。但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一晃兩年時間過去了，阿離歷盡艱辛，還是沒有陽的半點消息。她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拖的時間越長，她愈加沒有希望找到陽的尸骸了。

這天，阿離離開了一個原始部落，準備前往另一個聚居地。她正行走在茫茫叢林間，突然聽見幾聲狼嚎。沒多久，幾頭餓狼圍了上來。阿離先是一驚，隨后心里反倒一片坦然，反正陽已經(jīng)死了，她也不打算獨活了。

就在阿離閉上眼睛等死的時候，突然耳邊聽到一聲大喝，然后是餓狼的怒吼、咆哮聲。阿離睜開眼睛，頓時驚呆了，是陽！他正舉著石鋤，同餓狼進行著生死搏斗。陽不是早就死了嗎，他怎么又活了？這難道是幻覺？眾多的疑問紛至沓來，阿離呻吟了一聲，昏迷了過去。

永遠的廝守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阿離才悠悠醒來。一睜開眼，餓狼已經(jīng)不見了，身邊坐著個人，正是陽。阿離伸手掐了掐大腿，很疼，不是幻覺，陽確確實實就在她的眼前。

更大的疑問涌上阿離的心頭，既然陽還活著，他怎么不回到城頭山？要知道，他許下的可是比生命還要重要的陽光誓言呀，每一個人都是太陽神的子民，從來就沒有人敢違背自己的陽光誓言！

迎著阿離的目光，陽一聲嘆息，說：“我不回城頭山，原因很簡單，因為我已經(jīng)死了。人死后，陽光誓言也就失去效力了?！?/p>

阿離大吃一驚，什么？陽已經(jīng)死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難道不是個活人？一股恐慌瞬間傳遍全身，阿離顫抖著伸出手，探了探陽的鼻孔，有氣息。她又摸了摸陽的胸口，有心跳，而且陽胸口的肌肉溫暖柔軟。阿離糊涂了，陽明明還活著呀，他怎么說自己已經(jīng)死了？

陽哀傷地看著阿離，輕輕揚起手腕，阿離赫然看見陽的手腕上的紅豆手鏈不僅沒有摘完，而且居然更多了，密密麻麻地串滿了紅豆，還在手腕上纏了好幾重。這串紅豆就是一個游醫(yī)的責任呀，陽離開城頭山的時候手鏈上明明只有寥寥幾顆紅豆，怎么現(xiàn)在突然多出了這么多來？

“這不是我原來的手鏈，我原來的手鏈已經(jīng)摘掉所有的紅豆了……”

陽又是一聲長嘆，告訴阿離事情的原委。原來，當年陽離開城頭山后，外出行醫(yī)，沒用多長時間他就治好了幾個病人，摘除掉了手鏈上的所有紅豆，恢復自由了。就在陽回城頭山的路上，認識了一個剛出道的游醫(yī)同行。那天他們正在叢林里行走，天空突降暴雨，雷電大作。他們在避雨的時候，一棵大樹突然倒下，不偏不倚地砸向毫無察覺的陽。

就在這危急關頭，那個叫然的游醫(yī)搶前一步，推開了陽，而那棵大樹卻砸中了他的腦袋。臨死前，然解下手上的紅豆手鏈，交給陽，讓他替自己完成游醫(yī)的任務，陽不忍心拒絕，接過了然的紅豆手鏈……

阿離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條手鏈是另一個游醫(yī)的。陽接過了然的紅豆手鏈，也就接受了新的游醫(yī)任務，治好一個病人，摘掉一顆紅豆，直到把所有的紅豆都摘完，才能恢復自由身，回到城頭山。這是一條全新的手鏈，要把所有的紅豆都摘完起碼得要十年，陽不忍心讓阿離繼續(xù)等候自己，他也不忍心帶著阿離一起行醫(yī)，畢竟行醫(yī)的路上兇險重重，艱辛無比。為了阿離的幸福，陽選擇了替然活著。這樣，原來的陽死了，他也就可以放棄自己對阿離曾經(jīng)許下的陽光誓言。活著的只是然，在叢林里四處行醫(yī)，為人治病……

“我不管你現(xiàn)在叫作然，還是陽，我愛的只是你這個人！真正的愛是生死不離的，在你沒有回到城頭山的日子里，我以為你死了，我決定要找到你的尸骸，帶回城頭山，然后陪著你一起同穴而葬。而為了尋找你的尸骸，我已經(jīng)獨自一人在叢林中行走了兩年……”

阿離流著淚繼續(xù)說道：“老天可憐我，原來你還活著。既然你有了新的紅豆手鏈，不能留下來陪伴我，那我就跟著你一起行醫(yī)，共同經(jīng)風歷雨。死我都不怕，這世上還有什么是我害怕的？”

對著明亮的太陽，阿離舉起了手，鄭重發(fā)誓和眼前的男人一起行醫(yī)，生死不離。

這是世間最莊嚴最隆重的陽光誓言呀，立下了這樣的誓言，阿離也就選擇了無數(shù)的兇險、無數(shù)的艱辛了。陽什么話也沒說，只是伸出手，緊緊擁阿離入懷。陽的擁抱是那么有力，那么熱烈，那么迫不及待……

很多年后，在城頭山遺址的發(fā)掘現(xiàn)場，考古工作人員發(fā)現(xiàn)了很多精美的文物，其中就有個陶紡輪，保存完好，造型精美，人人贊嘆。據(jù)說，這個陶紡輪就是當年陽送給阿離的那個。伴隨著陶紡輪的出土，那個關于陽光誓言的傳說也慢慢流傳開來，感動了無數(shù)世人……

（發(fā)稿編輯/蘇 朝 ? 插圖/盧仲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