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園春·長沙》中的“書生意氣”

在人教版必修1第一單元中，《沁園春·長沙》同《再別康橋》、《雨巷》一起被列入了現(xiàn)代詩單元，這可能是從創(chuàng)作年代方面考慮的，但是《長沙》是古體詞的格律，所以音律和字數(shù)、行列排法就無創(chuàng)意可談，場景和意象可以談?wù)?，特別是色彩的搭配、視角的變換，有很多技法值得學習，不過筆者認為，作者是大政治家、開國領(lǐng)袖，其氣魄風度決定了這首詞最重要的并不是藝術(shù)技巧，而是藏在大手筆后的“書生意氣”。

在這首詞里，“書生意氣”代表了知識分子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社會責任感和崇高的人生理想，以及忠誠、正直、熱忱、善良等高貴品質(zhì)。全文上片起句“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便能讀出非凡的書生意氣。1925年，在上海召開了中國共產(chǎn)黨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毛澤東不僅沒有出席，而且連委員都被選掉。這時，詩人受到了事業(yè)上的第一次打擊。在挫折面前，詩人保持著怎樣的精神面貌呢？我們通過解讀一個“獨”字來理解詩詞?！蔼毩ⅰ辈粌H僅表明站在橘子洲頭的是“一個”人，更重要的在于只身屹立于寒冷的秋季，以孤傲的姿態(tài)面對肅殺之秋。強調(diào)“寒”，就是為了證明“獨立”的艱難，進一步表現(xiàn)作者中流砥柱般的氣概，身處險境卻能“獨立寒秋”，坦蕩從容。而“湘江北去”這句，重在“北”字?！氨薄痹跂|南西北四個表示方向的字里，獨具一種寒冷、凌厲、廣袤之感。除了用詞方面的考究，語序的講究也是為了抒情服務(wù)的，起句用了倒裝，我們都知道這開頭的意思是，寒秋時節(jié)一個人站在橘子洲頭望著湘江北去，但是放到詞中，橘子洲頭被擱在了最后，原因不過是為了突出更為重要的一對形象，首先是人，其次是江，而人與江的對比又是為了表現(xiàn)其歷久彌新的書生意氣，所以從開篇就可以讀出全詞的靈魂，就是“書生意氣”四個字。

上片鋪敘部分主要是景物描寫。山、林、江、船，由遠及近，視野開闊，動靜結(jié)合；“紅遍”與“碧透”色彩對比強烈，鮮艷奪目，又有“層林盡染”來突出層次感；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視角由高到低，縱向拉開了視覺空間，且鷹和魚分別代表了爆發(fā)的力量與閑適的悠游。在這寒冷的秋季，大自然的各種生物都以各自最常態(tài)的方式生活著，或殺氣騰騰，或優(yōu)游自在，無不顯示出生命力的蓬勃強盛，“萬類霜天競自由”，寫眼前景，也寫心中情，以壯麗的自然景觀烘托出了人心中奔涌著的豪情壯志。

煞尾三句，筆鋒一轉(zhuǎn)，從方才的欣悅轉(zhuǎn)向了“悵”，“悵”這個字，課文注解說“原意是失意，這里用來表達由深思而引發(fā)激昂慷慨的心緒”，我倒覺得不必跳的這么遠，因為下一句就說了，作者對蒼茫大地發(fā)出了詢問，誰來主宰這世界呢？大家注意到了，此時眼前的景不再是多彩繽紛的了，剛才還是紅遍碧透，現(xiàn)在就成了蒼茫的了，為什么？必然是作者的心情發(fā)生了變化，他想到如此瑰麗的大好世界，現(xiàn)在卻動蕩不安，于是他面對遼闊的宇宙，感到了幾許彷徨，這里面可能的確藏著一點失意，因為之前我們也了解到作者此時的處境，不過面對浩渺的大地，能夠發(fā)出“誰主沉浮”這樣驚天動地的詢問，這樣的氣魄，這樣的風度，足以把方才的一點點失意，一點點彷徨掃蕩得干干凈凈。無論遭遇多少挫折，經(jīng)歷多少打擊，匡扶社稷的信念永遠不滅，這種九死未悔，萬死不辭的勇力，正是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知識分子，永不褪色的書生意氣。

下片換頭“攜來百侶曾游，憶往昔崢嶸歲月稠”二句，看似是簡單地回憶過去，但“百侶”、“崢嶸”、“稠”等詞羅列在一起，加重了這兩句的分量，往事不再如煙，而是如山巒如峻嶺，是怎樣的往事能有如此的重量？作者不必一一細說，單從下面鋪敘的“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我們便可感受得到這些風華正茂的少年英雄，他們眼見過怎樣的世事劇變，耳聽過怎樣的時代巨響，他們的書生意氣是如何的奔放有力，充塞于天地間的。然而若詞中塑造的人物形象僅僅是寫寫文章的傳統(tǒng)讀書人，還不足以表達作者意氣之豐沛，于是在煞尾部分，他專門用了一個細節(jié)描寫，以“中流擊水，浪遏飛舟”來表現(xiàn)少年們的健壯勇猛。有一種理解是此處用祖逖“中流擊楫”的典故，同樣是為表達立誓復興祖國的意思，還有一種理解是，毛澤東本來就善于在大江大河中游泳，此處的回憶是對當年他與朋友們一起暢游江河的真實寫照，旨在表達對友情和少年壯志的珍視。我覺得兩個都講得通，而且兩個放在一起不矛盾，中流擊水是真的有，救國大志也是真的有，兩者重合，更真切生動地表現(xiàn)出毛澤東不變的書生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