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于闐國人的精美壁畫

阿迪力·阿布力孜　萬潔

經(jīng)過一年多的裝修改造，自治區(qū)博物館《西域歷史的記憶》以嶄新的面貌出現(xiàn)在廣大觀眾面前，當人們走進這座再現(xiàn)新疆歷史文化藝術的殿堂，無不為這里陳列的琳瑯滿目珍貴文物所吸引，有些近年來新疆考古新發(fā)現(xiàn)，為展覽增添了不少的光彩。如《西域歷史的記憶》展出的《堅牢地神像》《說法圖》《千手千眼觀音》《天人舞伎供養(yǎng)圖》等唐朝時期的壁畫，雖然數(shù)量不多，有的只剩下殘片，但還是以清新典雅的風貌吸引著人們的眼球。

壁畫中的靚男美女

這幾幅壁畫，來自塔克拉瑪干沙漠的腹地的和田地區(qū)策勒縣達瑪溝佛寺遺址。其中一幅壁畫《堅牢地神像》中的美麗女子，是佛教故事里神秘莫測的人物。

堅牢地神是又稱為地神、大地女神，即主掌大地之神。地的體性是堅固不動，能止住萬物，有能持萬物的作用。堅牢地神的職責的保護土地及地上的一切植物，使其免受災害。

達瑪溝這幅壁畫中的地神，是一位清秀嫵媚的年輕女子形象。該女子膚色白皙，圓臉，潔白額上畫著彎彎的細長眉毛，這種眉形是唐朝女子中十分流行的，如現(xiàn)藏于日本吐魯番出土的《舞伎圖》上的女子，就是這種嫵媚的美型。眉毛下面是炯炯有神的丹鳳眼。《堅牢地神像》中美女的發(fā)型也與眾不同，既不是中原的發(fā)髻，也不是西域女子梳的辮子，而是烏黑的頭發(fā)從上額間左右分開，曲卷著垂于雙肩。女子的服飾清晰可見，外披一件寬大的斗篷，身穿右衽交領長袖連衣裙，坐在一座高大的佛像下面，她張開纖細的雙臂，左右兩手摸佛腳，似乎聚精會神地聽著佛講佛法。

這次展出的一幅《說法圖》，保存得不夠完整，殘損的壁畫中依然可以看出一位男子的形象。男子濃眉大眼，小胡須，鼻梁高直，頭梳發(fā)髻，烏黑的余發(fā)散落于肩背，散發(fā)出男子特有的陽剛之氣。男子身穿寬袖花紋長衣，盤坐于地，臉像向右側，左臂彎曲，手心朝上，亮出手掌，似乎在邀請某位佛師講授佛法。

展出的《千手千眼觀音》，也非常引人注目，殘剩下三分之一。觀音面相圓滿，慈眉善目。細眉微上調，細長眼，眼半睜，櫻桃小嘴，鼻梁小巧。額間豎立一個睜開的直眼。觀音頭戴寶冠，身上掛滿了項鏈、纓絡和帔巾等飾物，顯得雍容華貴。觀音在胸前有一雙手作法印，從殘存的壁畫中看出，觀音菩薩的背后，至少有4個豐腴的手臂作高舉狀。

據(jù)佛教典籍記載，千手觀音菩薩的千手表示遍護眾生，千眼則表示遍觀世間。唐代以后，千手觀音像在中國許多寺院中漸漸作為主像被供奉。千手觀音的形象常以四十二手象征千手，每一手中各有一眼?！扒А睘闊o量及圓滿之義，以“千手”表示大慈悲的無量廣大，以“千眼”代表智慧的圓滿無礙。

聞名遐邇的于闐畫風

從達瑪溝佛寺遺址發(fā)現(xiàn)的大量壁畫來看，其壁畫作品內容除了佛、菩薩和天人等之外，有許多世俗人物的形象，這些作品線條簡潔，寥寥數(shù)筆就能勾勒出于闐古代居民鮮活的人物形象。

專家們指出，達瑪溝壁畫屬于歷史上著名的于闐畫派。繪畫技法，簡單概括，就是“凹凸法”與“鐵線描”的有機融合。技法上首先使用鐵線描勾勒，用筆遒勁有力度，用線粗細相間，表現(xiàn)內容的富有韻律和動感，從造型比例的準確和線條的緊勁中顯現(xiàn)所需要表現(xiàn)人物的神韻。

古代和田地區(qū)的繪畫風格傳入中原后，對中原的繪畫藝術帶來了一種清新的風氣，并對當?shù)氐睦L畫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例如敦煌壁畫，全面的繼承了這個于闐畫風，并適應創(chuàng)造新形象的需要有所發(fā)展，壁畫的起稿線豪放自由，粗壯有力，寥寥數(shù)筆土紅線，人物形象脫壁而出。

“于闐畫派”產生于南北朝時期，是中原文化、西域文化、佛教文化相互交流，碰撞、融合的產物，它的代表人物是尉遲乙僧，唐代曾在內地長安、洛陽等地作畫60多年，與唐朝著名畫家閻立本等人齊名，他尤為擅長佛教人物繪畫，采用“曲鐵盤絲”繪畫技藝，主要進行釋證性繪畫和研究，具有明顯的印度繪畫風格和當?shù)胤鸾瘫诋嬎囆g色彩，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

唐代畫家、繪畫理論家張彥遠在其《歷代名畫記》中記載：“尉遲乙僧，于闐國人。父跋質那。乙僧國初授宿衛(wèi)官，襲封郡公，善畫外國及佛像。時人以跋質那為大尉遲，乙僧為小尉遲，畫外國及菩薩。小則用筆遒勁如屈鐵盤絲，大則灑落有氣概。僧悰云，外國鬼神，奇形異貌，中華罕具?！霉P雖與中華道殊，然氣正跡高，可與顧陸為友”，張彥遠對尉遲氏的繪畫給予了極高的評價，認為可以與顧愷之、陸探微等前代名家相媲美。以尉遲父子為代表的于闐畫派在唐初入侍長安，將西域繪畫新技法傳入長安，不僅刺激了中國傳統(tǒng)繪畫藝術的發(fā)展，而且對朝鮮半島乃至日本美術的發(fā)展也有重要影響。

于闐古國的文化遺存

達瑪溝佛寺遺址群，位于策勒縣以東30公里處達瑪溝鄉(xiāng)公路以南的荒漠中，是環(huán)塔克拉瑪干一帶規(guī)模最大、數(shù)量最多的佛教遺址群，年代上限約在魏晉時期，下限約公元10世紀—11世紀。諸佛寺建筑遺址群以及出土文物較為全面地反映了和田乃至塔克拉瑪干地區(qū)中古時期佛教發(fā)展情況。

策勒縣位于和田地區(qū)東部，是古“絲綢之路”南路上的一個重鎮(zhèn)，位于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西南部，昆侖山北麓，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南與西藏交界，西南與和田接壤，西與洛浦縣毗鄰，東同于田相連，北與阿克蘇市、沙雅縣相鄰。漢為于彌彌、渠勒國地。魏、晉后屬于闐。唐置坎城鎮(zhèn)。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設四品阿奇木伯克，屬和闐辦事大臣，光緒十一年（1885年）屬于闐縣。為和闐與克里雅間的驛站，稱渠勒驛。1919年析置策勒縣佐，隸和闐直隸州。1928年升為三等縣，屬和闐行政區(qū)。1950年屬和闐專區(qū)，1977年屬和田地區(qū)。

晉代，于闐國王被冊封為“晉守傳中大都附奉晉大侯親晉于闐王”。公元445年，吐谷渾慕利延敗退到于闐，曾殺死于闐王，占據(jù)了于闐國。公元648年，吐谷渾被唐太宗打敗，于闐復國，正式隸屬唐朝。公元674年，唐在其地設毗沙都督府，封于闐王尉遲伏閣雄為都督。

后來，于闐王尉遲屈密即位，將王子送到長安做質子，被授予相當于都督的毗沙將軍銜位，于闐與唐朝正式確立君臣關系。公元938年，統(tǒng)治中原的后晉曾派張匡鄴等人到于闐，冊封于闐王李圣天“大寶于闐國王”。公元755，吐蕃殺入西域，于闐國又被攻陷，直到吐蕃勢力的衰退，于闐才重新建國，在五代十國時期國勢重新強盛。宋朝時期，于闐不僅與宋朝來往不絕，有著密切的隸屬關系，而且與宋在西北地區(qū)的歸義軍節(jié)度使曹氏家族結為姻親。當時曹議金的長女嫁給甘州回鶻首領，次女嫁給于闐國王李圣天為皇后。沒過多久，于闐國與喀喇汗王朝發(fā)生戰(zhàn)爭，不久戰(zhàn)敗，于闐國就此消亡。

于闐是中國最早傳入佛教的地區(qū)，是佛教傳入中原的必經(jīng)之地。佛教進入古代于闐，大約是在公元前1世紀。也有人認為，早在公元前2世紀佛教從印度傳入于闐國境內。佛教傳入西域后，于闐成為小乘佛教的重鎮(zhèn)之一。公元3世紀朱士行出訪于闐，大乘佛教開始在于闐占據(jù)主導地位，并對中國佛教后來的發(fā)展產生重大影響。公元400年，東晉僧人法顯到達于闐時，看到的是“其國豐樂，人民殷盛，盡皆奉法，以法樂相娛”的太平盛世。

當時的于闐國中，僅大型佛寺就有10余座，小型寺院無計其數(shù)。于闐國王安排法顯住在規(guī)模宏大的瞿摩帝佛寺中，寺院中的僧人多達3000多人。于闐國流行每年一度非常隆重的佛像行像儀式。法顯為了觀看盛大的儀式，特意在這里多住了一段時間。行像那天，舉國傾城而動，“城里邊掃灑街道，莊嚴巷陌，城門上張大帳幕”，裝飾得華彩美麗，國王及夫人、公主等都聚集在富麗堂皇的帳幕中。各寺塑造的佛像先在城外集中，然后依次徐徐行進。高大的佛像裝在四輪車上，車體上裝飾著各色珍寶，懸掛著絹幡華蓋，如同活動的殿宇。當行像寶車即將進城時，城樓上鼓樂齊鳴，城內萬眾歡呼，國王及臣民們散花焚香，頂禮膜拜，場面極其隆重而熱烈。

公元1006年，喀喇汗王朝最高統(tǒng)帥玉素甫·喀迪爾汗率領10多萬來自巴格達、波斯、印度等地的伊斯蘭雇傭軍，進攻屢攻不克的佛國于闐，終于占領了于闐國都，繼而征服了于闐全境。于闐的佛教寺院盡被焚燒，佛像雕塑都被毀壞，經(jīng)卷文書散失殆盡。

達瑪溝遺址的發(fā)現(xiàn)與壁畫的修復保護

專家們認為，達瑪溝名字中的“達瑪”是梵語和古于闐塞語的結合，是“佛法”二字的音變，準確的翻譯應是“達摩”，也就是“佛法匯聚”之地。這里是古絲綢之路重要驛站，匯聚羅馬、波斯、中亞、漢唐等各民族文化，內地王朝更替對這里影響不大，這里還保存著大量古代佛教寺院和大量原始文獻資料。

關于達瑪溝佛寺遺址的發(fā)現(xiàn)，有一個比較傳奇的說法。2000年3月的一天，達瑪溝一名年輕的牧羊人，在一處名叫托普魯克墩的荒漠中挖取紅柳根作柴火，挖出了一尊佛像。據(jù)說，他的一名做生意的鄰居聽到這個消息后，以為托普魯克墩有大量的財寶，所以叫了3人來到佛像前挖寶。4人拿著維吾爾族常用的生產工具，來到這里挖了一天，最后只挖出一尊泥塑坐佛像和佛寺殘垣，并未找到期望中金銀財寶，大失所望。

和田地區(qū)文管所工作人員后來到現(xiàn)場證實了佛寺的真實性，并采取了一定的保護措施。經(jīng)國家文物局批準，2002年9—10月，巫新華和他的新疆考古隊來到達瑪溝的沙漠中開始了一次搶救發(fā)掘。為搶救年久失修的和田達瑪溝壁畫，從2013年5月下旬開始，新疆啟動了和田達瑪溝壁畫保護修復工作。在敦煌研究院修復技術研究室主任樊再軒等5名資深專家?guī)ьI下，來自新疆疆各地的文物工作者參加了達瑪溝壁畫的修復工作。

此次修復任務為期兩年，用以干代訓的方式完成保護項目的實施。目前該項目已基本實施完成，共修復壁畫59幅。這些壁畫的修復傾注了文物工作者的心血與汗水，不僅提高了新疆博物館壁畫文物修復保護水平，而且對于今后新疆文物科技保護工作提供了可借鑒的培訓模式和經(jīng)驗。獲悉這批修復好的壁畫將于今年11月份運至上海博物館展出，屆時國內外觀眾能近距離觀賞到于闐古國佛教藝術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