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的火苗（組詩）

[小說]

在酒桌上，一群人

操著不同口音

說別人

下酒菜已經(jīng)涼了

風在門背后，一言不發(fā)

隔墻的鐘聲

響著響著，也突然沉默

[對抗]

只剩呼吸，只剩燃燒的心事

聲音都燒成灰燼

黑暗里的火苗，這幽藍的眼睛

看著面前的人

低了半個晚上的頭，沉默的臉上

皺紋被火光拉長

有什么可以照見他沉默的夢想

有什么可以進入他的喉嚨

讓他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說出來吧，還有什么比得過

以一個人的孤獨對抗塵世的寂寥

[發(fā)光的人]

春天升高的星空

在樹梢。發(fā)情的葉子開始做夢

水流自遠方

青黛的地平線被放蜂人拽在手里

那是一個發(fā)光的人

他從我們的身體里經(jīng)過

沒有印痕

我們是多么愛惜自己

風把故鄉(xiāng)吹進心里，無人是異客

[秘密]

是這樣嗎？你想象的想象

是這樣嗎？你趕在火焰之前升騰的青煙

是這樣嗎？你內(nèi)心突然一熱的感覺

是這樣嗎？你關不住的春色和愛

是這樣嗎？你倒退著走進孤獨的身影

是這樣嗎？你被傳說著的壞

是這樣嗎？你還有什么值得告訴世界

我們的一生，無限接近一段遺囑

沒有一個答案，令人心滿意足

[大風歌]

請撫摸這片樹葉吧，以你自己的方式

風不會管你，她只顧勁吹

沒有誰的故鄉(xiāng)不在樹根底下

沒有誰，鼻尖不曾沾染沙塵

請撫摸這片流水吧，以你自己的方式

風吹過河床，青云的低處

星斗轉(zhuǎn)過山岡，寂靜啃掉的半邊天

像饃饃，在牙縫間默默消融

[晚景]

黃昏，那個挎著籃子的村婦

出了城。門樓巨大的陰影蓋在她身上

天色暗下來。她的籃子里

早上裝著數(shù)顆雞蛋，幾把香椿、野蔥

現(xiàn)在空籃子裝著落霞

裝著傍晚的小風

也裝著她的如釋重負

她走得快，轉(zhuǎn)眼消失在河岸上

一群歸巢的鳥

倏忽不見……河水烏黑一片

她留下的空白，照亮了我的記憶

[宿命論]

走在來路上，花見花開

雨水順著山路小跑

雷聲送走了一場陰謀

萬物伸出友好之手

將我輕拿輕放，我別無選擇

[如夢令]

長夜，露水開啟新的生活

而我們注定是要回去

回到比夢更冰冷的現(xiàn)實

我們整夜抱著靈魂就寢

忘了時代的提醒

有人在將自己打開

有人在將自己關閉

當夜晚的燈光突然照亮我們那來自黑暗的恐懼

已經(jīng)變得不太重要：每個人

都在向過去遞交辭呈

[致青春]

我不相信一場撞腰事故

可以殺傷年輕

在你的面前，我毫不含糊地下跪

負荊請罪

再背著火藥桶去摧毀綿延的城池

你給予我世界的全部

我敢在上帝面前撒嬌、撒野

唯獨不撒謊

我從來感覺不到思想的存在

我整天沉湎于對自己的直抒胸臆

操著正步

從一場風暴趕往另一場風暴

從未想過多年以后

身體可卸下的有如此之多

什么都在改變，不變的是道路

我把一只腳

留在原地，讓另一只腳繼續(xù)前行

[作者簡介]蘆葦岸，土家族，詩人，詩歌評論家。筆名映晴，生于上世紀七十年代，居浙江嘉興。1989年發(fā)表處女作；主要習作有《光陰密碼》《冷，或曰道德經(jīng)》、長詩《空白帶》和大型組詩《湖光》；出版詩集有：《藍色氛圍》《蘆葦岸詩選》《空白帶》，2013年榮獲“中國詩人獎”和“貴州尹珍詩歌獎”。